小中篇 指鹿为马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08 10:16:18 点击:913 回复: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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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了两个小中篇,也反复投了几家杂志,全部如石沉大海。笔者没一个文学杂志的编辑朋友,也没人推荐或引见,只能在网上搜了几个投稿邮箱发了过去。不知是到不了编辑手中,还是自己的东西不过硬。俗话说"孩子是自己的好",人都会盲目自信,所以拿出来见见读者,盼望有欣赏水平的朋友指点一二,或者干脆指出作者不是写纯文学小说这块料,本人也好改邪归正,不再浪费大好时光,并表示不尽谢意。

  一

  人生如流水,一个偶然的事件,比如地震、滑坡、泥石流,甚至大堤下暗藏的一孔蚁穴都可能改变它的流向。李森林就是在行长冯满仓对吴月梅的性骚扰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李森林见到吴月梅前,就听说机关办公室有一个绰号狐狸的女人。单位的男人一提起吴月梅,个个两眼发直,咂着嘴叹道,那女人……活活一个狐狸精!俨然一副吃不到葡萄的酸相。李森林想,一个被称作狐狸精的女人,一定是既妖艳又风骚,既媚人又放荡。这无疑更勾起他一睹芳颜的欲望,无数次幻做《聊斋》里的书生,企盼一只修练成仙的狐狸化作美丽的年轻女子,在如水的月光下轻轻叩响他的南窗。
  终于见到吴月梅,是一个桃红柳绿梨花白的春日,他脱去捂了一个冬天的羽绒服去机关报到。李森林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国有银行工作。不过,不是在繁华的都市,而是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李森林出生在另一座小城市,父母是普普通通的工人,本人又没值得炫耀的学历——不过一个二本的金融专业。李森林不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校园招聘他便报了这家银行的一个偏僻的县级支行,而且是县域生。招生的协议上还附着苛刻的限制条件,最核心的一条是必须在柜台干够五年,中途不能主动辞职,否则会进入职业黑名单,而且还有一笔不菲的赔偿金。好在李森林已在一个更加偏僻的乡镇营业所辛辛苦苦、任劳任怨,没有一丝差错地干了四年零八个月。他的一个在省城某个城商行工作的同学告诉他,那家城商行马上就要在他家乡那个地级市设立分行,以他的个人形象和工作经历,正是人家锅里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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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09 11:21:21
  人要是一脚踩上狗屎,好运气真的拦都拦不住。刚过了春节,县行机关管理运行设备的系统管理员辞职去了它乡。在这个平均年龄43.5岁的县级支行,暮气沉沉的机关里更是连玩转计算机的都挑不出一个。年轻又懂计算机的李森林便拣了个天大的漏,一步跳出只长树不生庄稼的深山窝,来到总算人比狗多的县城。
  支行的系统管理员是一个不太好归类的岗位,业务不像业务科技不像科技,所以就归在综合管理部下面。综合管理部更像一个大杂烩,文秘、后勤、人事、工会,团委,连安全保卫都统统烩在一个锅里。年过四十,线条浑圆,更像社区妇联主任的郝主任领着李森林来到一处大通间的办公室与新同事见面,转过一圈后指着对面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年轻女人向李森林介绍道:“吴月梅,分管办公网、工会和团的工作。对面这张桌子原是小张的,小张辞职走了,你就暂时坐这里吧。”
  吴月梅对新来的同事似乎并不热情,冷漠地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面对心仪已久的女人,李森林更多的却是失望。就像是兴冲冲赶向一个牛皮哄哄的旅游地,放眼一望,远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这个季节,人们已换上轻薄明快的春装,而面前的吴月梅仍穿着一件比黄土高原还要晦暗的土灰色羽绒服,款式也似上世纪的水桶上下一般粗,犹如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服。头发倒是乌黑油亮,却不可思议地在脑后盘了一个乡下老妇人的发髻。李森林见室内光线并不强烈,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戴这么大一副墨镜。
  几日后,行里员工要填写社保表,李森林做贼似地偷窥了吴月梅的表格,惊讶地发现她仅仅比自己大两岁,二十八。李森林就如跌进一盆糯米粥中,在这个满脸桔子皮的女歌星都要穿一件背带装扮小姑娘的年代,偏偏有青春女子将自己包装成残花败柳。
  转眼就过去一个月,已是初夏,院子里的月季开得一塌糊涂。吴月梅的土灰色羽绒服总算换做单衣,仍是灰不拉叽、上下一般粗的孕妇袍。李森林暗暗观察她的腹部,与刚进机关时并无二样,而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仍整日在眼前晃悠,越发撩得李森林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李森林才做贼似地瞄了吴月梅几眼,虽窥视不到那双心灵的窗户,但高挺的鼻梁,鸭蛋圆的下巴,甚至唇红齿白,更有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完全具备了美人坯子必备的条件。李森林只得将想象力发挥到极致,将孕妇装包裹的玉体意淫了无数遍。
  入夏后一天热似一天,办公室的同事陆续换上短袖的衬衫,连胸前熟透得像要炸开的棉桃般的郝主任也套上一件轻薄的裙衫。吴月梅仍不肯脱去水桶腰的孕妇服,只是棉质的衣料换成了府绸。府绸质地轻柔,无法忠实地承担遮挡女人曲线的重任,换装后的吴月梅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李森林眼前一亮,便觉得身子发软,热血直冲百汇穴,竟萌生出与她做爱的强烈的冲动。
  那日也该着出事。行长室的饮水机早不坏晚不坏,偏偏那个上午坏了。行长冯满仓本来一个电话打给郝主任就可以解决,偏偏他将一撮贵如金子的黑龙潭的茶叶放进了杯子,尝新的欲望下迫不及待去敲隔壁郝主任办公室的门。敲了几下没见回声,继续往前走来到隔壁的综合部办公室。郝主任正在大房间里向下属布置工作,意外地见马满仓进来,忙一脸春风迎上去。得知行长竟然没热水喝,郝主任诚惶诚恐地检讨着工作纰漏,已双手接过杯子来到饮水机旁。就在郝主任弯腰续热水的空隙,冯满仓卡着腰,威严的目光在办公室巡视了一圈,当转到吴月梅那边,人就像尿未尽时抖了一抖。
  郝主任将热水灌满杯子,还要亲自送到行长办公室,又满脸笑容请示道:“不论是找人检修,还是临时买台新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远水不解近渴,这大热的天您那里没水怎行。要不,将这台暂时搬到您那里用着?”冯满仓摆摆手,颇有风度道:“算了,这么多同志,为我一人让大家受渴也说不过去。”
  于是,高风亮节,关爱员工的冯行长挺着高高隆起的啤酒肚,穿过半个走廊,不下六趟亲自来这间大办公室接热水。每次临走前,都会有意无意向坐在角落的吴月梅睃过去一眼。中午临近下班,郝主任进来,直奔吴月梅说:“小吴,冯行长那里有点事儿,你现在就过去一趟。”
  郝主任声音不大,却如一石丢进平静的潭水,李森林暗暗观察吴月梅,夏天里她却打了个冷战。李森林供职的这家金融王国,上下级有着森严的等级,像他和吴月梅这类普通职员与县级行长还隔着部门经理和分管副行长,工作上根本就够不着说话。吴月梅纵然一万个不情愿,行长的召见就是圣旨,也只得放下手中的活,磨磨蹭蹭起了身。这时候,郝主任竟表现出大妈般的关心,摸出两张纸巾塞到吴月梅手里,俯在她耳边轻声道:“戴着墨镜见行长总是不大合适,冯行长若是问了,就回他患了眼疾,见光就流泪。”吴月梅点点头,一步三驻足,赴刑场似地艰难地走了。
  吴月梅这边刚出门,也就到了午休时间。往日一到点便人去楼空,唯剩下单身的李森林再上网打一会游戏。今日却出人意料,所有的人竟约好似地没有挪窝,表面看人人手中都有一摊活,心思又不在上面,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不寻常的结果。就连整日笑口常开的郝主任也心神不宁赖在大办公室,眼睛时不时瞄向门外。李森林感觉那气氛无比地压抑,却又暗笑这里的人爱惹事非。
  接连闯过两关,李森林正准备离去,忽见吴月梅脚步步匆匆返回办公室,坐下后低头无语。对面坐着的李森林感觉不大对劲,眼角的余光悄悄望过去,那副大号的墨镜不见了,盘在脑后的髻网也散开了,一些黑发就零乱在外面,那件府绸的孕妇服似乎也皱了,从胸前撕开了一绺,露出一片令人浮想联翩的雪白。
  吴月梅并不理会四处投来的表情复杂的目光,锁上抽屉,挎上包又沉着头匆匆离去。整个过程好似夏季的雷雨,来也骤然去也疾速。估摸着吴月梅已走远,目睹整个过程的同事们才一脸凝色悄悄散去。阅历颇深的郝主任在离开前仍不忘婆婆妈妈地向李森林叮嘱道:“小李,我不管你看到啥,都给我悟在肚子里!听到了没有?”李森林莫名其妙点点头,又慌乱地摇摇头回道:“主任,我啥……啥也没看到。”郝主任狠狠剜他一眼,叹口气推门离去。
  到了下午上班,吴月梅戴着一副更大的墨镜又准时坐在她那张办公桌前,府绸的孕妇服也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打开面前的计算机。李森林正专注地看着朋友圈发来的微信,周围的同事各自处理着手中的公活或私活,上午那一幕就像剪辑掉的废胶片被丢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风平浪静。第三天李森林请了一天假,悄悄去省城那家城商行应聘。请假的理由自然不是去应聘,只说家里有事儿,让他马上回去一趟。菩萨心肠的郝主任也不细问,爽快地就准了他的假。来到省城,果然如那位同学所讲,招聘方对他各个方面相当满意,当场就签了协议,只等他这边合同期满就可以回家乡上班了。返回县城的长途客车上,李森林给远在在家乡的女朋友报告了这个好消息。又说,抽空来玩玩吧,再不来以后就没机会了。女朋友的父亲那些日子正遭遇生意上的麻烦,心情不大好,推辞说等等看吧。
  第四天,大通间的办公室里仍与往常一样,忙公忙私猛一看都没闲着。李森林隔着计算机的屏幕窥视了吴月梅几眼,暗中叹道,再过几日,那扇心灵的窗户怕永远打不开了。就在大家已经忘掉那个闷热的中午曾经发生过的沉闷的事件,下午刚上班又骤然变了天——一脸愁容的郝主任走到吴月梅身边,静默了片刻低语道:“小吴,收拾收拾你的物件,换个位置吧。”
  声音虽低,李森林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马上就将目光移向吴月梅。只见吴月梅愣了片刻,抬起头问道:“郝主任,你让我……换到哪里?”郝主任忙纠正道:“小吴啊,不是我要换你,是……是行长办公会做出的决定。崖窝镇营业所老王这个月退休,别的所一时又抽不出人手,从精简机构的大局出发,也只能从机关人员里补充。”
  隔着大号的墨镜李森林看不到吴月梅的表情,却明显感觉到她连着颤抖了几下。崖窝镇就是他曾呆过四年零八个月的地方。营业所主任姓冯,与冯满仓是本家兄弟,两人一个模子磕出来似的,都是五大三粗,匪性十足,并且都在武术学校经过摔打,练过筋骨。此人既贪杯又好色,几次闹得满城风雨之后,连进入更年期的女职员都不肯踏足那里一步。除了这个姓冯的狼,镇上还有数不清的虎。所里曾来过一个稍稍有些姿色的年轻女大学生,引得镇上那些染着五色头发的小混混没事就往营业厅里钻。这倒也罢了,连镇上财政所、烟站、乡政府的头头脑脑也盯上了那个女孩,几次与所主任喝酒,趁着酣醉指名点姓要那女孩子陪酒。女孩不肯来,就威胁说要将所有的存款从所里搬走。冯主任怕丢掉业绩,连唬带拽将女孩子逼了过去。没人知晓酒桌上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早,女孩子便拖着行李箱去县行辞职,流着泪说,宁肯赔上违约金也要离开那块人间地狱。
  李森林也听同事讲过,吴月梅刚入行分到城关营业所,那里还在城内,同样被骚扰的无法工作。幸亏那时候不是冯满仓主政,心地善良的老行长便将她调到机关,算是有了一处容身的避风港。如今,再将她发配到那处蛮荒之地,不是将羊往狼窝虎口里送么!李森林暗暗骂道:“冯满仓,你他妈的做事也太绝!”
  几滴泪珠忽地从墨镜后面滚下来。吴月梅很快平静下来,将几件自己的物品归拢到包里,锁上抽屉问道:“什么时候报到?”郝主任脸色阴郁,不知是愧疚,还是替她难过,低声回道:“行长的意思,即刻就去报道,明日就要上岗。”吴月梅望着郝主任突然笑了,冷冷的,就像是待决的死囚送给行刑的刽子手的那种恶毒的笑。吴月梅离去后,李森林竟有说不出的失落。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0 15:20:52
  二

  两天后,李森林才得知吴月梅没有去崖窝镇营业所报到,当天便去上级行的纪涧和公会告了冯满仓。几日后,市行一位监茶室主任,一位工会女工委员来县行机关调查。吴月梅也回来了,仍坐在她的位置上。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0 15:23:30

  调查更像是例行公事。两位钦差大臣坐阵郝主任的办公室,然后将那日的目击证人一个个叫过去单独询问。按惯例先从郝主任开始,然后是办公室的同事。头一个被叫去的是分管行政、后勤的老杨。老杨离退休不远了,算得上办公室的元老。老杨过去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走过那个狭窄的通道时目不旁视,脚步慌乱,一坐下就低头忙手头的活。整个大办公室内没了往日的说笑,个个神色不宁,仿佛偷拿了公家的水笔和打印纸被人瞧见。第二个被叫去的是分管人事、档案的刘菊花。刘菊花也是过了更年期的女人,胸脯扁平,脸色菜黄,真可惜了那句“人比黄花瘦”的佳句。刘菊花去后也是三两分钟就打道回府,回来之后就埋头忙自己的事儿。李森林面对计算机屏幕,心里却在打着小鼓:这两人减去来回的损耗,面对调查人员的时间恐怕不会超过一分钟。一分钟暖不热椅子,也根本无法叙述事件的经过,两人的回答只可能有一个答案——我啥都没看见!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0 15:23:56
  刘菊花之后排上了分管安保和车辆的小杨。小杨绰号大炮,心里搁不住事儿,平时说话像集市上卖跌打损伤丸的江湖郎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森林心底暗暗升起一个愿望,祈求人粗语狂的杨大炮会如实叙述那日的经过。可惜他的愿望再一次落空,仍是三两分钟,小杨蔫儿吧叽回来了,人也没了往日那股豪气,坐下后向着办公室另一端的吴月梅投过去一个复杂的目光。似乎有愧歉,更多的好象是无奈。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0 15:25:57
  李森林被安排在最后,刚走出办公室就觉得腹涨,小便已急急地涌了上来。来到郝主任的办公室,屁股刚刚落座,对面的女工委员便对他友善地笑了笑,操着香山少有的普通话问道:“小李,来机关几日了?”李森林想了想回道:“两个月零三天。”女工委员又笑问道:“你是县域生吧?听说冯行长看你是人材,破例将你从下面借调到机关。”
  李森林感觉女工委员的问话怪怪的,特别是她不太标准的香山普通话将“冯行长”和“借调”咬得很重。可仔细品味,又找不出她这话问题出在哪里。李森林便坐正身子,恭恭敬敬回道:“感谢领导的关怀。”问答之间,下巴和脸颊上泛着青色胡子茬的监察室主任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这时也抬头看了看他,目光不失威严和俯视,声音不高,却极具震慑地问道:“李森林,那日,你看到了嘛?”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0 15:25:08
  监室主任是香山的外地女婿,操着一口浓重的燕赵方言。李森林弄懂那个“嘛”的意思后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困惑的表情问道:“哪日?您们……到底想问啥?”两位上级大员都愣住了,两人又相互看了看,还是由女工委员摊牌道:“你真的不明白?就是……,吴月梅告冯行长……”女工委员显然不想将那天的事件定性为性骚扰,可是不这么讲出来又没法说清楚,在心里斟酌了几番,还是无奈地解释道:“就是……吴月梅告冯满仓行长性骚扰那件事。”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0 15:28:46
  真累啊,不知哪段犯了规定,只得一段一段地发。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1 15:11:22
  李森林心下窃笑,却一脸正色回道:“行,您们怎么问,我就怎么如实地回。”他也将那个“如实”咬得特别重。女工委员似乎有些犹豫,仍是轻声问道:“第一个问题——那日,是吴月梅自己去的冯行长办公室,还是冯行长让吴月梅去的?”李森林歪着脑袋想了想回道:“是郝主任通知吴月梅去的冯行长办公室。”女工委员脸色渐渐凝重下来,摇摇头问道:“不对吧,郝主任那日只对吴月梅谈工作,并没让她去冯行长办公室。难道……一个办公室,那么多的人都会听错?你自己再想想,是不是记岔了?”李森林却不顺她的竿爬,坚定地回道:“是郝主任亲自通知的吴月梅。当时,我就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李森林看到两人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拉了几笔。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李森林感觉寒气袭人,面容保养很好的女工委员白润的额头上却开始冒出汗珠。顿了顿继续问道:“好吧,第二个问题——那日,从冯行长办公室回去的吴月梅有没有变化?”李森林又想了想回道:“应该有吧。”女工委员皱起眉,不满地问道:“应该是什么意思?”
  李森林正琢磨着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条宣传贴,上面写着“忠诚、勤奋、贡献”,是这家国有银行对员工从头到脚灌输的企业灵魂。面对女工委员的质问,李森林不得不将目光收回来。他意外地发现女工委员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只是眼角已爬上细密的鱼尾纹,心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漂亮过。李森林又想,凡是漂亮的女人都应该遭遇过性骚扰,就如香山人常挂在嘴边那句话——长得像个包子就别怪狗追!李森林又想,关键还在包子。舍身砸向狗那叫引诱,若自己呆在笼中被狗偷吃,那是遭到侵犯,包子的主人应该追打那馋嘴的狗,而不是指责包子散发出肉香。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1 15:15:15
  升起这个荒诞的念头,李森林嘴角浮起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古怪的笑。女工委员认为李森林在嘲笑她,盯着李森林问道:“你笑什么?”李森林委屈地回道:“我没有笑呀?”女工委员说:“你明明在笑!”李森林坚决否认道:“我没有笑!”女工委员涨红了粉脸,慌乱地转向浓眉紧锁的监茶室主任。监茶室主任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猛地合上笔记本,箭一般的目光盯着李森林说:“行了,你回去吧!”李森林不甘地望着他问道:“这就问完了?”监茶室主任冷冷回道:“完了。”李森林说:“吴月梅从冯行长那里回来的情况我还没讲呢。”监茶室主任仍冷冷回道:“该问的都问了。询问至此结束,回去干你的活吧。”
  李森林刚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监茶室主任的傲慢让他格外不舒服,其实上级行下来的人不由自主都带有这种俯视的傲慢。李森林在最基层的营业所已经忍受了四年零八个月,这会儿心里暗暗骂道:“奶奶的,老子已经是跑道上滑翔的战机,马上就要冲上蓝天了,岂能再受这些大爷的气!”他俯在监茶室主任耳边故做神秘道:“听说过指鹿为马么?”军人出身的监茶室主任刚开始还以为李森林要袭击他,敏捷地向后退了半步,握拳挡在胸前,警惕地问道;“你嘛意思?”李森林笑着回道:“我没有嘛意思,我是想请教两位上级领导——指鹿为马是嘛意思?”
  做了大半辈子政工的监茶室主任不知是书读得少,还是明知故问,操着独特的燕赵口音问道:“嘛的指鹿为马?你到底嘛意思?”李森林依然笑道“我没有嘛意思,我唯一的嘛意思是提醒主任您以史为鉴,别嘛的批鹿为马!”旁观的女工委员见李森林一脸坏笑地摹仿着监茶室主任的方言捉弄他,真是想乐又不敢写在脸上,忙掏出纸巾堵住喷涌而出的泪花,板起脸喝道:“李森林,放尊重点!”李森林便收住笑,一本正经道:“两位尊敬的领导,如果徐行长指着银子说是黑的,您们咋地回他?”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1 15:48:27
  李森林不知两位上级领导脸上是何种的表情,总算释放了压抑在心头的郁闷,心满意足凯旋而归。回到办公室刚刚坐下,对面的吴月梅难得地向他点点头,李森林忽觉得一股电流通过,连身上的骨头都酥了。激动过后,李森林向吴月梅的内网邮箱里发了一句短信——抱歉,无力回天。
  李森林不知道他那句指鹿为马还真的回了天。因为他的搅局,让有心想帮吴月梅一把的女工委员有了借口。女工委员在市行曾接待过上访的吴月梅,面对身罩孕妇服,戴着大号墨镜的吴月梅,女工委员不解地问道:“你怀孕了?”吴月梅摇摇头。女工委员又问:“你眼睛怎么了?”吴月梅又摇摇头。女工委员更迷惑了,继续问道:“这,这……我就不明白了。”吴月梅也不解释,不声不响摘掉了墨镜。女工委员看到吴月梅那双眼睛的瞬间,连自己都惊颤了一下,接着什么都明白了。与监察室主任出发前,市行徐行长明确交待——冯满仓不能出任何问题!阴山县支行我还靠着他呢。行长既然定了曲儿,她就只能按谱演奏,跑了调那可是要换角儿的。
  从徐行长的角度考虑,他的话也没错。冯家在阴山县号称第一大族,县政府、县政法条线和商界的上层都有冯家的人。冯满仓背靠家族这棵大树也是能量冲天,手里抓着几个有模像样的客户,因此人也格外地霸道。在营业所做主任、县支行当副行长期间,几次因骚扰女下属闹得满城风雨。市行前任行长面对这块烫山芋,想用他又怕他扒窟窿,将他在副行长任上一晾就是四年多。一年前徐行长从省行空降香山。徐行长年轻有为,又是省行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下决心要将全省落后的香山分行搞上去。为了业绩,徐行长提拔了一批年轻行长,阴山县的老行长也就提前内退,位置让给了冯满仓。冯满仓上任后也给徐行长争脸,一年的时间全行业绩猛增,员工的工资也水涨船高。一白遮百丑,他的恶行也就没人计较了。年前的一个秋日,冯满仓来崖窝所检查,恰巧李森林的一个来看红叶的同学有幸见识到颐指气使,满嘴跑火车的冯满仓,过后撇撇嘴问道:“你们行长哪学校毕业的?”李森林也曾听说冯满仓的本科证是买来的,笑笑回道:“学历在银行就是一张擦屁股纸,没它不行,用一次也就够了。只要有人脉,能拉来大客户,是个猪都能躺着当行长。如果是狼,能拉来超级大客户,就是优秀行长,没准还能捞个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光宗耀祖。”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2 14:05:43
  趁着午间饭后的的空隙,女工委员避开冯满仓对监茶室主任说:“我打听过,这个李森林再过两个月合同就到期了。看他今日这架势,八成拣了高枝。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要铁了心和我们拧上,恐怕不好收场。”监茶室主任攒起眉说:“也是,在部队那些日子,每到年底战士退伍,正是最难管的时候。领章一摘,那些士兵将憋了两年的怨气连底都撒了出来。我们干部眼望着他们砸饭堂、骂大街,多半睁一只眼闭一眼,只到送他们上了车才算松口气。”女工委员又说:“老刘,你想过没有?吴月梅去市行告冯满仓,不是那事儿出来的当天,也不是第二天,而是第四天冯满仓将她赶到营业所之后。这说明吴月梅当初并不想得罪冯满仓,吃个哑巴亏也就算了。没想这个冯满仓做事也太绝,非把人逼到死路上。这次若处理不好,吴月梅再告到省行,又要生出多少麻烦来。”监茶室主任倒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并未将上午李森林的嘲弄放在心上,但他毕竟是政工出身,就算心底一百个赞成女工委员的意见,嘴上也不会随意表态,不动声色道:“我打个电话给徐行长,他说嘛我们就照他的做。”
  下午上班,大办公室里没人再被喊去问话。等到最后一抹阳光从窗前退去,郝主任从门外进来。进门后朝着吴月梅招招手说:“你过来一趟。”
  吴月梅走后李森林心里打起边鼓,虽觉得射出的箭难以收回,心里还是盼着一个奇迹。不久吴月梅与郝主任一前一后回来了,郝主任立在办公室的中央,将众人扫了一遍,沉着脸说:“行长会新的决议——工作需要,吴月梅同志仍留在我们综合管理部工作,原定分工不变。你们每个人都给我仔细听着——这件事呢,到此为止,忘得越干净越好。我丑话说在前面,哪个敢在外面嚼舌头,我立马将他踢出这间办公室!”
  这也算是不错的结果,李森林暗暗松下一口气。再看对面的吴月梅,大号墨镜后面没有一丝表情。等到下班那一刻,大家收拾自己的东西正准备离去,吴月梅突然向李森林问道:“李森林,晚上有事么?”声音不大,却似玻璃杯掉在大理石地板上。自李森林来到机关,从未见吴月梅向任何人聊过工作之外的闲话。这话不仅让李森林意外,连那些准备离去的同事也停下脚步。李森林一时没有明白吴月梅的意思,结结巴巴回道:“没……没事儿。”吴月梅又旁若无人问道:“没事就好,我请你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
  狐狸精吴月梅广庭大众之下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年轻男人去家里吃晚饭,这也算得上破天荒,更让人浮想联翩,李森林身后那些同仁早已惊羡得目瞪口呆。李森林以为吴月梅为性骚扰这件案子受到刺激,大脑出了问题。可细细望去,她平静如水,与平时没有丝毫不同。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2 19:56:13
  吴月梅的家在老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不长却在历史上留下过几笔。都说这巷子出美人,宋到清,妃子出了七、八个,才女更是灿若繁星。吴月梅的家在巷子深处,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洁、素净。院内一架葡萄,挂满一串串碧绿晶莹的果实。青砖墙下一片烧汤花正开得深沉,李森林注意到那花的红不是大红,不是桃红,也不是紫红,而是那种说不出的水红,红得凄婉,红得忧郁,李森林不禁联想到“宫花寂寞红”的意境。
  吴月梅的姥姥已年过八旬,身子板还算硬朗,见吴月梅领来一位年轻人,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撮着没牙的瘪嘴说:“小哎,还没吃吧?想吃啥,让梅儿给你做。”
  吴月梅没问李森林想吃什么,很快就做出几样简单的菜。李森林也悟得吴月梅请他吃饭象征意义大于吃饭本身,饭菜的繁简倒在其次。李森林还发现吴月梅家没有客厅,三间南屋,正中一间北墙下的条几上供着一尊尺把高的彩瓷观音菩萨,他们进院的时候吴月梅的姥姥正盘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诵经。饭桌就摆在葡萄架下,中间是圆形的藤几,几面上铺着手锈的桌布,三只青石的鼓形凳呈等边三角形摆在藤几下。奇怪的是只有两张石凳上铺着苇编的坐垫,垫上的图案已洗得泛白。菜上齐后吴月梅拿出一块崭新的苇垫铺在那张光秃的石凳上,李森林没见到吴月梅的母亲,从餐桌和石凳的布局他猜测吴月梅的母亲要么已不在人间,要么雁南飞。
  三人围着藤几坐下,李森林就坐在那只铺着新苇垫的石凳上。吴月梅的姥姥握起筷子,望着吴月梅问道:“梅儿,自已家里,怎的还不摘掉那物件?”吴月梅给姥姥夹着菜回道:“姥姥,这个软,您慢慢吃。”老人不甘心,又望着李森林说:“小哎,俺梅儿待人,咋一看似腊月的冰砣。其实啊,她心善,待人暖着呢……”吴月梅又夹起一块菜放到姥姥碗里,喃声细语道:“姥姥,您尝尝这个,甜,还软呢。”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3 18:41:42
  吴月梅的姥姥也像是喝过几天墨水的,没再无休止地在客人面前饶舌,饭后又去她的佛堂诵经。李森林也起身,口不由心道:“谢谢,我也该回了。”吴月梅说:“若不忙,喝杯茶再走吧。”李森林不再告辞,顺势就坐下了。吴月梅收拾完碗筷,又冲了一杯青茶,放在李森林面前,两手交叉放在下巴上,默默地望着李森林。李森林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转过脸望着西墙下盛开的烧汤花。吴月梅这时突然开口道:“李森林,你想过没有?冯满仓一定不会放过你。”李森林回道:“不怕,大不了再回崖窝镇。”吴
  月梅摇摇头说:“不会这么简单。”李森林又说:“要么,找个理由开销了我?”吴月梅又摇摇头,回道:“那不正中了你意?他才不那么傻呢。”李森林说:“再不然……找几个混混狠狠揍我一顿?”吴月梅仍摇摇头说:“他更没那么蠢!受了伤你往医院一趟,捱到合同期满正好走人。”李森林抓着头发说:“换了我,也想不出更狠的招。”吴月梅再次摇摇头说:“这只能证明你的心没他阴毒!”李森林只好笑了笑,不再费神猜想冯满仓会怎样报复他,回道:“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时夕阳正要落山,多情的霞光正从吴月梅身上恋恋不舍退去。李森林又痴呆地想,我若能变做那一抹晚霞该多幸福。
  暮霭中的吴月梅突然问道:“李森林,你是不是很好奇,想看看我摘掉眼镜怎么个模样?”李森林没想到吴月梅会主动揭开他藏在心里的秘密,心慌意乱点点头。吴月梅说:“喊姐,做了姐我才会摘下。”李森林便结结巴巴喊了声“吴月梅姐”,喊过后连他也觉得这姐叫得别扭。吴月梅坐在那没动,说:“去掉姐前面的。”李森林叫了声“月梅姐”,这次觉得顺畅了些,吴月梅仍坐着不动,说:“再去。”李森林又喊了声“梅姐”,吴月梅冷冷命道:“再去!”李森林憋了半天,鼓足勇气喊了声“姐——”。吴月梅说:“李森林,你记住了,从现在起我是姐,你亲姐姐一般,不许有任何妄想!”一边说着,终于摘掉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大号墨镜。
  天哦,李森林差点惊叫出来,老天怎么会造出这样一双天地精华!就算妲妃再世,西施复活,杨贵妃重返人间,也会被这双绝世的妖眼比得花容失色,明珠无光。当她望着你的时候,似笑非笑,媚眼迷离,似乎有一波看不见的磁场迎面扑来,瞬间就勾去你的灵魂,控制你的意志。此时的李森林如中了魔法一般,头晕目眩,浑身酥软,完全失去了控制力。面前就是万丈深渊,吴月梅说跳下去,他也会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蒙蒙懂懂回到他的出租屋,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入眠,那双妖艳的眼睛不可抗拒地占领了他大脑的全部空间。入夏后还没来得及换上席子,睡在铺上浑身燥热,几次爬起来咕咚咕咚灌一肚子凉水,仍浇不灭越燃越旺的欲火。最后,他只得双手抱住下边的小弟弟,口中喃喃念着吴月梅的名字,一通猛烈的刺激后体验了平生第一次手淫。高潮之后,大汗淋漓躺在床上,深深的负罪感又不安地袭来。他已将吴月梅称为姐姐,李森林是独子,不知道有姐姐是什么感觉,但他认为姐姐应该是与母亲同等重要的亲人,如此亵渎姐姐就是乱伦,死后要下地狱的。他朝自己脸上狠狠搧了几下,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入睡。可是仍不行,合上眼就是吴月梅勾魂摄魄的媚眼,体内一股热浪又开始汹涌骚动,渐渐的越来越强烈。强忍了一会儿,控制不住又重复了先前那个动作。高潮之后,是更加不安的自责。如此三番五次,竟一夜没合眼。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14 15:33:18
  三

  第二天,李森林混混沌沌来上班,刚坐下就打了长长的呵欠。对面的吴月梅望了他一眼,随即从内网发来一条信息——昨晚没睡好?李森林打着呵欠回了一句——天热人燥。这时候办公室里除了他俩,唯有刘菊花背对着他们在喝一杯豆汁。吴月梅突然摘掉眼镜,投给李森林一个浅浅的笑。这一笑,顷刻间李森林下面又勃了起来,仿佛被吴月梅窥见秘密,脸上忽地窘成了红面关公。杨菊花喝过豆汁,回身向李森林招招手说:“小李啊,我这机器又蓝屏了,你过来给看看吧。”说话间大杨、小杨也相继走进办公室。
  李森林嘴上应着,吱吱唔唔不肯起身。他下面是一条薄薄的裤子,裆前正顶着隆起的帐篷。杨菊花等得不耐烦了,撇着嘴叫道:“哟,小李,大姐叫不动你了?”
  正尴尬着,郝主任从外面进来,那张浑圆的大妈脸沉重得能拧出水来。郝主任来到他俩的办公桌旁,这次不是对着吴月梅,而是朝向李森林说:“李森林,这个位置你不能坐了。”李森林虽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一个激灵下面的帐篷立刻塌陷下去,直起身爽快地问道:“去哪?我这就去报到。”
  郝主任手掌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语调也和蔼了些,说:“小李啊,这次没给你挪窝,还归咱综合部管,只是,只是……”嘴巴一向利落的郝主任也结巴了,那双既严肃又和蔼的眼睛一直望着李森林,似乎在搜肠刮肚挑拣合适的词汇,又像是在观察李森林的反应。那表情犹如一个医生对着诊断出癌症的病人,察言观色想着如何安慰他。
  郝主任沉默得越久,李森林越是预感到那个结果越加糟糕。他忍不住想,囚犯在等待法官宣读判决书书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种心情?便笑着对郝主任说:“主任,您就宣判吧,我有心理准备。”郝主任松了一口气,笑道:“小李,别讲得这么难听嘛,其实,也就是换个工作罢了。”李森林说:“咱不就是颗小小螺丝钉吗?党想拧到哪儿就是哪儿。主任,您就随心所欲尽管拧吧。”
  郝主任乐了,又摇摇头,婆婆妈妈道:“小李啊,我说出来……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李森林不耐烦了,催促道:“主任,您别纯刀子杀人,就痛痛快快告诉我——咱综合部最艰苦的岗位在哪吧。”郝主任又将李森林打量了一眼,下了狠心说:“好吧,从今天起,机关的卫生全归你了。”
  李森林松下一口气,转脸看了看老杨。机关打扫卫生的两个女工属派遣工,业务上归老杨管理。郝主任晓得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解释道:“小李啊,不是让你管理清洁工,而是……而是,让你做……他们的工作。”李森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那两个清洁工呢?”郝主任回道:“辞了。”李森林已知谜底,冷笑道:“不就是清厕所,扫楼梯吗?行,我干!”
  让工作了近五年的大学生扫厕所,这在全国的银行恐怕也无先例。本以为会迎来暴风骤雨的郝主任等来的却是风平浪静,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愣了愣转向老杨说:“老杨,待小李交接了工作,你带他去熟悉一遍新环境,再讲讲那些活如何做。”
  并没有新手来接他这摊工作,所以也算不上交接,只是在郝主任眼前将公私物品分开,离开那个曾属于自己两个月零四天的办公桌。拿上自己的物品正要与老杨去交接新的工作,营业室孙主任满头大汗跑过来,进门就冲着李森林道:“小李,营业室一台机器趴窝了,你快去整整吧!”李森林翻着白眼说:“孙主任,我要扫厕所去了,你找别人干吧。”孙主任一听急了,喊道:“你晓得大厅里聚了多少客户?我都急死了,你还给我开玩笑。”李森林说:“我一个清洁工哪敢和主任开玩笑?你问问郝主任就知了。”孙主任就将目光转向郝主任,郝主任苦笑着点点头。孙主任虽不知船在哪弯着,毕竟有着多年的职场经验,向郝主任交待道:“让小李缓一缓再走,我这就去找冯行长。”一边说着就冲了出去。
  不久,孙主任哭丧着脸回来了,向郝主任说:“没法子,冯行长那根筋真拧上了,十八头牛也扳不回。”又望着李森林说:“小伙了,你也不是新人了,咋的……这都掂不清?”
  孙主任走后老杨带着李森林在机关办公楼和大院转了一遍,无非交待了一些活如何干,有什么要求的话,最后停在顶楼洗手间。老杨脸上带些愧色说:“小李啊,浅水不养大鱼,苦上两个月,到时就跳龙门吧。”李森林笑道:“杨老师,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们无关。”老杨叹口气,拍拍李森林的肩说:“小李,干累了就歇。每日先挑着明面上的活做,剩下的悠着点干。只要上面不找碴,我会尽力给你兜着。”李森林没有说话,默默地点点头。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24 18:51:43
  正式接过新工作,也到了下班时间。李森林锁上存放工具的储物间,返身正要离去,郝主任却无声地立在楼梯口,问道:“小李,晚上没安排吧?”李森林摇摇头,郝主任说:“难为你了,今晚我请你吃饭,算是慰劳吧。”李森林说:“让主任破费,不好意思。”郝主任笑道:“你就别虚伪了。走吧,我还有话要给你聊呢。”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关大院,李森林见到戴着墨镜,穿着孕妇服的吴月梅立在人行道旁的国槐树下。李森林刚想与她打声招呼,吴月梅却一扭头走了。这情景郝主任看在眼里笑一笑,带着李森林拐过两条街,来到城边一处僻静的去处。
  两人进到一家面馆,老板豫东人,这个季节以荞麦面的凉面为主,再配上自制的酸梅汤,倒也有些风味。李森林曾来吃过一次,因地点偏僻,客人不多,坐在窗边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南山,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郝主任要了面和酸梅汤,又要了一碟醋泡花生米,一碟盐水凤爪,两人吃了一会儿,郝主任放下筷子,望着李森林说:“小李,你兢兢业业跟着我干,却让你受这个苦,显得我多没能耐,我心里……也纠结着呢。”李森林隔窗望着南山,夕阳正送给南山头一顶金色的皇冠。郝主任又说:“那日……除了你,大家昧着良心硬将煤说成白的。小李,你要恨就恨我吧。冯满仓……他的霸道你也见识了,上面又有徐行长宠着,那股狠劲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你外乡人,合同期满拍拍屁股可以走人。大家与你不同,哪个没一大家子拖累着?大家的难处……你也要理解啊。”李森林说:“主任,我已经是落水狗了,再说不理解,那不是招打么?”郝主任卟地笑了,线条浑圆的脸上充满了亲和力,隔着桌子用她那肉嘟嘟的手拍了拍李森林的肩,笑道:“小李,你还挺幽默的。”
  李森林低头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又将目光投向南山,那顶皇冠在落日下正渐渐退去光泽。郝主任追着李森林的目光望过去,窗外正有一位身着超短裙的妙龄女子从对面空旷的河坡走过来,白皙的大腿在余晖里分外耀眼。郝主任笑了笑,转向李森林问道:“小李,你是不是喜欢上吴月梅了?”李森林却反问道:“郝主任,我落个这样的下场帮吴月梅,你们……是不是认为我的目的很卑鄙?”郝主任脸红了红说:“小李,你多心了。”李森林说:“郝主任,我还没告诉你吧?我有女朋友,我连她爸妈都见过了。”
  南山的皇冠不知不觉消失了,窗口正变得黯淡,郝主任叹口气说:“其实,吴月梅的命也够苦的,真应了红颜薄命那句老话。”李森林将视线从南山收回,专注地盯着郝主任。郝主任像坐在街心公园里聊天的爱心大妈般深深探口气,说:“女孩子太漂亮了,就容易种下祸根。吴月梅三岁上父亲就去世了,不久,妈给她找来个继父,吴月梅刚过十岁就被这个遭天杀的后爸给糟蹋了。后来,继父进了监狱,妈也疯了。好像是一个秋天里吧,妈走丢了。不知是给人拐走了,还是落水,也有人说进山做了尼姑,反正是再也没人见过她。”
作者:xhm狂奔的蜗牛 时间:2019-09-24 19:52:35
  收藏了!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25 13:07:30
  李森林还不知吴月梅有这么痛苦的经历,手中握着筷子走了神儿。郝主任仰靠在椅背上,叹口气说:“吴月梅毀就毀在那双眼睛上。你说,她咋就长了那么一双狐媚眼?但凡是个男人,只要她瞄你一眼,魂都给勾去了。小李,吴月梅昨晚请你去家吃饭,你见没见到那双狐媚眼?”李森林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郝主任望着他似笑非笑,是李森林认为的那种暧昧的笑,问道:“老实交待,你的魂……让没让她勾去。”李森林想到为那双眼睛折腾了一夜,脸上不由地发烫。郝主任过来人似地大度地一笑,继续讲道:“吴月梅打小时起,走到哪就没安平过。小学、初中,两任班主任和一届体育老师因为她丢了饭碗。到了高中,班里两个男生为她翻了脸,一个拿刀硬生生将另一个捅了。结果……一个送火葬场,一个进监狱。从那时起,人面前再没离开过墨镜。考大学,她成绩本来很好的,又怕走远了生是非,也许是舍不得扔下姥姥,只报了市里那所不入流的学校。毕了业回到县里,至今,见了男人跟见了麻疯病人似的。也有人想给她介绍男朋友,一听这话转身便走,也不管你脸往哪儿搁。这些日子,我看你俩……”李森林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抹抹嘴说:“谢谢主任的款待。”
  晚上,李森林躺在换过的席子上仍无法入眠。两个清洁工的活他一人干了,以前又从未下过这个本钱,身子是很累的,但心更累。知晓了吴月梅的身世,他这个局外人更是杞人忧天,怜香惜玉。正胡思乱想着,女朋友打来电话。女朋友叫叫王敏,两人高中同学,友谊地久天长,已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王敏电话里没问候两句又不停地诉说老爸生意上的烦恼。李森林本来对做生意就没兴趣,再加上心里装着那个吴月梅,不自觉就显得心不在焉。电话那头察觉了,不满地问道:“李森林,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第二日,李森林五点就起了床,起床后才觉得腰酸腿痛。他必须五点半赶到机关,在八点半上班前将卫生全部清扫一遍,上班后再做保洁。饭是来不及吃了,好在年轻,胳膊腿的痛疼也不再乎,赶到机关就去储物间取清扫工具。储物间在楼梯下,转过楼意外地见吴月梅立在那里,仍戴着大号的墨镜,却换了一件白色的,就像护士穿的那种工作服,显出婷婷玉立的身条。李森林不禁一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吴月梅说:“我是你姐,这些活……你说我该不该帮你。”李森林慌了,忙说:“这活脏,你干不得。”吴月梅摘下墨镜,望着李森林说:“只要你心不脏我就干得。”
  就在这时候出现了奇迹,李森林面前的那双眼睛不再有丝毫的妖艳,却是无比地明媚。就如熬过一个灰头灰脑的漫长的冬季,忽地见到一朵嫣红的桃花在灿烂的春光下绽开,那美是纯洁神圣的,连走近呵一口气都怕玷污了她。去除了心尘杂念,李森林反倒放松下来。两人分了工,从楼顶一层层清扫下来,一直打扫到机关大院里。这时候上班的员工渐渐多起来,见到这个场面都要停下脚步,脸上流露出不知是惊愕还是羡慕的神情。冯满仓的专车也一阵风开进院子,在车上他就看到这场景,像是脸上被拍了一巴掌,当时就黑了下来。下了车,故意绕过大半个车身从两人中间走过,瞅一眼吴月梅,再剜一眼李森林,擦得铮亮的皮鞋尖将脚旁的一片落叶狠狠地拧碎,夹着包趾高气扬上了楼。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27 20:42:29
  吴月梅在杂物间换上孕妇服,重新戴上墨镜去办公室干她份内的工作。李森林锁上杂物间的门,来到办公楼最上面一层。这一层只有职工活动室,门把上浮着一层灰尘。李森林先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然后来到活动室,擦干净一张椅子放在南窗下,便在椅子上坐下,两腿交叉跷在打开的窗台上,这里可以眺望远处起伏的山峦。一股带着夏日田野的清风从窗外吹过来,浑身舒畅。李森林惬意地眯上眼,眼前浮现出冯满仓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嘴角现出得意的微笑。

  四

  以后的日子,李森林每天清晨伴着漂亮的吴月梅干完清洁工辛苦的工作,冲过凉水澡便来这里闲坐一个小时,光阴似箭,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月。就在他以为将在这种甜蜜的惩罚中结束他的合同期的时候,节外还是生出了旁枝。一个雨后的下午,他的女友王敏开着她父亲做生意的面包车来了。动身前没有通知李森林,等车子下了高速才打电话告诉李森林。幸好下午保洁的活不多,李森林收起工具就去城外迎接她。女朋友的突然来临,既意外又在情理中。自从他接手清洁工的工作,王敏曾打来三次电话,第一次他正在打扫卫生间,哗哗的冲水声经手机传过去,王敏问:“李森林,你在哪里?”李森林回道:“厕所。”第二次李森林仍是在卫生间冲拖把,王敏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李森林忙关了水龙头,接通后刚讲了两句,偏偏有位蹲完便池的主打开了冲水阀,哗地一声不仅惊出李森林一身汗,也吓了电话另一头王敏一跳,忙问道:“李森林,你又在蹲卫生间?”不善说慌的李森林啊啊了半晌没说出句囫囵话。第三次是在昨日,总算没赶在卫生间,当时李森林正给楼梯做保洁。刚接通电话,冯满仓夹着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出现在楼梯口,身后还跟着郝主任,而一只大半截的烟头却不合时宜地躺在楼道最显眼的地方。如果让狗咬刺猬正不知何处下嘴的冯满仓看到,必定成了当众训斥他的直接罪证。李森林忙按下电话,将那截可能给他带来羞辱的烟头匆忙扫进垃圾斗里。王敏再次将中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是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李森林,你不是又在蹲卫生间吧!”
  李森林在城外接到王敏,来到他的出租屋里。扔下行李,李森林就迫不及待搂着王敏亲热了一番,又将她抱到床上欲宽衣解带。王敏这次来心事重重,显然没兴趣做那事儿,推开李森林说:“大白天的,受到哪个刺激?”李森林只得压住俗火,为她倒了一杯凉茶。王敏借着打量房间的机会,将小小的出租屋仔细搜索了一遍,连枕头下遗落的发丝都比对了长短。李森林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抱着胳膊微笑着看她查房。
  没搜到证据的王敏仍疑心不退,坐在床上向李森林质问道:“李森林,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吧?”李森林红着脸笑笑,回道:“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李森林的淡定虽未打消王敏的疑虑,却也没再盘问下去。
作者:重九2015 时间:2019-09-28 19:08:19
  留名,顶!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09-28 21:21:18
  @重九2015 2019-09-28 19:08:19
  留名,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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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关注!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08 15:08:43
  过完节,从外面回来了,继续。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08 15:11:44
  晚饭李森林带着王敏去了郝主任请他的那家凉面馆。雨后的南山显得更加葱茏,王敏随意扫一眼南山,话题又转到她家最近的生意,愁容满面道:“如今,爸也后悔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县城开那个皮鞋店。”李森林将目光从南山收回,表现出对未来老丈人的关心问道:“生意做赔了?”王敏叹口气说:“真做赔了,是自己无能,怨不得别人。竟是让人……活生生要逼死了。”李森林问道:“在家里干着好好的,干吗非要去那里?”王敏说:“还不是网购给闹的。这一两年经济又不大景气,爸在市里的店做不下去了。爸去考察了那个县,回来就要将市里的店搬过去。妈曾劝他,县城里我们人生地不熟,有个事儿也没人担待,闹不好老本也要赔进去。爸却一根筋别上了,说整个县城只有一家皮鞋店,他再开一家,专卖低档货,只要物美价廉,好歹也强过在市里硬撑。后来,真应了妈的话——那里人欺生,专拣软柿子捏。”李森林这次倒是认真地问道:“那里的人……怎么欺负你们?”王敏哭丧着脸说:“爸在县城十字街口租了三间门面房,租金、装修加进货,花了一百万还多些,哪知开业第一天,突然来了七八个地痞流氓,不打也不闹,一人霸一个柜面,专拣那贵的一双接一双试穿,却又一双不买,闹得想买的客人进不了店。爸无奈,只好报警。报了无数次不见有人来,一连报了三天,总算盼来了。来了不到两分钟,警察说你们开店,顾客就是上帝,人家买不买是他的自由。只要他们不抢你的货、不砸你的店,我们也管不得。”李森林一惊,说:“不好,你们遭黑社会算计了!幕后很可能是那家已开张的鞋店。这情况,警察也不干净,和他们伙穿一条裤子。”王敏回道:“可不是,爸也这么想。那家店就在街对面,楼上楼下,营业面积比我们大了许多。后来才听说,以前也曾开过几家鞋店,全是没几天就关了门。”李森林皱起眉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斗不过他们。不如趁早收手,晚了损失更大。”王敏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痛。就是现今撤店,损失也要五六十万,爸是咽不下这口气。”李森林说:“咽不下也要咽,鸡蛋硬要去撞石头,有几个好下场的!”李森林很想拿自己做个现实的教材,咽了咽口水又憋回去了。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08 15:13:28
  夜里在出租屋里李森林欲火又上来了,偏偏王敏心事不在这上面,虚以应酬了一会儿,李森林也没了兴趣。天刚亮李森林就起床穿衣服,王敏说:“趁着凉快,再睡会儿吧。”李森林回道:“不早了,我还要去工作呢。”王敏看看表问道:“你们不是八点半才班的吗?”李森林只好坦白道:“我换工作了。”王敏一个激灵坐起来,盯着他问道:“什么工作,要这么早就做?”李森林晓得这层窗户纸早晚要捅破,只好将他被贬为清洁工的事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吴月梅那双媚眼。可女人毕竟有女人的敏感,王敏马上就问道:“那女人……很漂亮吧?”李森林立刻窘红了脸,讪讪回道:“一般般吧。”王敏冷笑道:“一般般?一般般就值得你一个本科生为她去做清洁工?李森林,你挺高尚啊!”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09 15:24:43
  李森林晓得不讲清楚他走不脱了,想了想说:“给你讲一个故事吧。那年,我小学六年级,因为发育晚,长得又瘦又矮,总遭学校里大同学的欺负。一天上体育课,班里那个块头最大的秦胖子逼我去给他买矿泉水,而且还不给钱。我不去,他骂我,我回了他一句,他就拿篮球砸到我脸上,鼻子当时就出了血。体育老师过来问怎么回事儿,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秦胖子指着篮板架说我磕在上面了。我说不是,是他拿球砸的。秦胖子说是他自己磕的,这么多同学看着,不信你问他们。体育老师就问周围的同学,那些同学有的怕秦胖子,有的是他一伙的,全帮着秦胖子说话。体育老师听了批评我说,李森林,你太不诚实了,明明自己磕伤的,怎么好意思陷害同学?挨了打,又换来老师的批评,再瞧秦胖子眯着眼偷笑,那时我肺都要气炸了。”王敏听了不得要领,眨着眼问道:“你给我抖落出这个陈年的烂谷子是想告诉我什么?”李森林说:“也许,你还没体验过有理讲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当时,秦胖子打了我,若是理直气壮地对体育老师说,就是我打了他,不服也可以来打我啊!真这么讲了我也不会那么气愤。因为他比我强壮,打不过他是我没本事,我也认了。偏偏他那么无赖,打了你还能铁口铜牙反咬一嘴,你有理没处讲,只能将打掉的牙往肚里咽。当时,连撞墙的心都有了。可惜,你没体验过那个鳖屈的滋味。”王敏想了想说:“我爸现时的处境,是不是就这个滋味?”李森林拍着床帮喊道:“对啊,你终于开窍了!”王敏忙捂住他的嘴说:“你小声点儿行不行?”李森林就压低八度继续讲道:“下体育课回到教室,我越想越觉得窝囊,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放学的时候,我在书包里藏一块半截砖,预先埋伏在他家那条胡同口,等他从拐角处刚露出头,我一砖头砸在他脸上。当时就将他放倒。看着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那个憋屈啊,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心思没放在听故事上的王敏听到这里还是“哎哟”了一声,叹道:“李森林,原来你也这么无耻!”李森林说:“没办法哦,无耻只能用无耻来对付。”王敏听后眨眨眼不吭声了。
  李森林因为给王敏讲故事晚到机关几分钟,吴月梅已穿上白大褂开始清扫楼层。李森林忙拿上工具跑过去。一层一层打扫到楼下,升起的夏阳也渐渐变得炽热。抬头间李森林忽见到王敏正与门卫打听着什么。王敏原定上午回去,两人说好的李森林做完卫生回来送她,没想到她直接找了过来,李森林已猜到她寻到机关的目的。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0 14:38:07
  王敏见到李森林第一句话就说:“李森林,我现在就回去,你不用送了!”一边说着两眼向吴月梅瞄去。吴月梅便友好地向王敏笑了笑,因为出汗,脸色艳如桃李,将曾做过班花的王敏比得犹如芙蓉树下一颗狗尾巴草。王敏当时就变了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剜一眼李森林转身便走。李森林不敢懈慢,忙扔下扫帚追了出去。追到车旁,王敏已启动了发动机,李森林扒着车窗说:“你路不熟,我送你出城。”王敏挂上档,看都不看他一眼道:“不稀罕!快回去吧,那个狐狸精还等着你呢。”李森林说:“王敏,人不可貌相,她人真的很好,不是狐狸精……”
  这话更激怒了王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妒火吼道:“她好,你怎么不娶了她?是我不好,我不如狐狸精,行了吧?”王敏一边说着,摇上窗玻璃,脚下一狠面包车忽地窜了出去,将李森林甩出一个趔趄绝尘而去。李森林站稳后望着面包车消失在街口,想想刚才说得话确实有些不妥,后悔的直想搧自己两个嘴巴。
  李森林黑着脸回到机关大院,吴月梅还在等着他,见到他的脸色已猜出结局,低声道:“我不该向着她笑。”李森林没好气道:“你该向着她哭?”吴月梅戴上墨镜说:“趁双休日,回去陪陪她。”李森林不以为然道:“小孩子家耍性子,别理她!”
  半小时后,李森林接到王敏的短信:李森林,从今天起,我与你一刀两断!李森林仍不以为然,想着过两天那窝妒火慢慢降温就没事了。晚上他给王敏打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他接连打了三天,总是关机状态,到第四天头上,他用办公室的座机试着打给王敏,王敏接了,一听出他的声音马上就挂了机。显然,王敏已将他拉入黑名单。李森林这才慌了,感到王敏不是在玩小孩子的游戏。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0 16:37:19
  五

  接下来的日子,失去王敏的李森林强打精神,一丝不苟干着他那份工作。没人的时候也不再躺在顶楼活动室的椅子上惬意地吹凉风,更多的是望着南山发呆。自那日王敏绝情而去,吴月梅与李森林保持的距离没再缩短一寸,清扫卫生时两人默契地干活,却很少有交流。数着指头就迎来夏天最热的季节,李森林还剩下最后一天合同就要期满,不知为何,他丝毫没有刑满释放的喜悦。这日两人打扫到四楼,正在清扫女卫生间的吴月梅将一块“正在清理,暂停使用”的三角塑料牌放在卫生间的门外,难得地向李森林笑一笑说:“歇会儿吧。”
  吴月梅那双眼睛会说话,李森林已明白她的意思,随她进到女卫生间内。一人倚在窗前,一人立在窗口,清晨的风习习吹着,远处是被楼房隔断的南山。看了一会儿山,吴月梅轻声问道:“找到高枝儿了?”李森林心中酸酸的,苦笑道:“屎窝换个尿窝罢了。”吴月梅说:“走吧,飞得越远越好。”李森林心事重重道:“你呢?没了我这块绊脚石,冯满仓……是狗就改不了吃屎。”吴月梅的目光从南山收回来,望着李森林好一会儿才说:“李森林,你还没跳出火坑呢,心里却想着别人,你成圣人了。”李森林笑道:“我是不是吃多了?”吴月梅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写好了辞职信,今日……我就交上去。”李森林听了一愣,问道:“也好,树挪死,人挪活。只是……准备去哪儿?”吴月梅回道:“这些日子,我特别地想妈。工作这些年我也攒了一些钱,我要去找妈,天涯海角也要把妈找回来。”李森林看到吴月梅的眼睛里泪光闪闪,那不再是媚眼,更像天使的眼睛。李森林有一种想为她擦去眼泪的冲动,可还是忍住了。门外有人要入厕,扯着骂街妇人的嗓子催道:“还有完没完?要憋死人吗!”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1 09:13:24
  贴了这么多文字,没有人不吝赐教吗?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1 14:50:15
  这气氛让两人从天堂回到人间,吴月梅离开窗口说:“李森林,谢谢你。你让我看到希望,这个世界……原来还不是那么黑暗。”李森林更是无限惆怅,依依不舍望着吴月梅说:“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吴月梅突然伸出手将李森林脸颊上的一处灰尘轻轻抹去,笑道:“别那么生离死别似的好么?我会……一直想你的。”
  那手细腻如玉,暗香拂面,李森林中电般颤栗了一阵。等他缓过神来,吴月梅已离去,外面早等不及的女人冲了进来,见到李森林狠狠骂了一句:“神经病!”
  午休过后,李森林再做两个小时的保洁就可以下班,彻底解脱枷锁变成了自由身。他打扫到三楼男卫生间,将那块:“正在清扫,暂停使用”的塑料牌立在门外。这时候冯满仓从楼梯口去他的办公室,中午陪客户喝得半醺的冯满仓一扭头,见到正在水池边涮拖把的李森林。酒意未尽的冯满仓行长有自己的带卧室和卫生间的办公室,平日里哪屑在这样不雅的地方与下属并肩作战。此刻借着酒力迈过一尺高的告示牌,拉开裤链撒了长长一泡酒精度颇高的液体。不知是醉酒不当家,还是找事儿,那些淡黄的液体没有注入它该去的地方,反而在地板上四处横流。冯满仓边拉着裤链边向李森林命道:“嗨嗨,这里,这里……你这个卫生工咋搞的?给我打扫干清!”
  李森林瞥一眼冯满仓,用拖把将那片被污染的地面拖了一遍,再想去涮拖把,冯满仓的大块头已堵在通往水池的二道门下。李森林并不着恼,将拖把杵在地上,目光掠过冯满仓的头顶仰望着天花板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平日习惯了下属谄笑的冯满仓行长面对李森林的不屑怒火中烧,再加上酒精的助燃,竟指着脚下的鞋子说:“想走?先将它擦干净了。”
  冯满仓穿着一双做工精良的皮鞋,李森林扫了一眼,认出是意大利的铁狮东尼。可惜珍贵的皮面散着点点尿渍,犹如美女遭到土匪的玷污。李森林转过脸说:“冯行长,我是行里的员工,不是奴才。”冯满仓嘿嘿笑道:“下级在上级面前就是奴才!”李森林突然笑道:“冯行长,您给上面擦过几次鞋子?”冯满仓一听怒了,咆哮道:“李森林,你敢嘲笑老子!”李森林说:“我没有。”冯满仓说:“你笑了!”李森林坚决否认道:“我没有笑!”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1 17:52:27
  李林林嘴角翘起的笑意这次真将冯满仓激红了眼,指着李森林说:“李森林,你是真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今日……不擦净这鞋,你就别打算出去。”李森林笑道:“冯行长,没听说过——狮子不与狐狸斗?”冯满仓瞪着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问道:“你,你给我讲清楚……谁是狮子,谁是狐狸?”李森林笑道:“狮子……自然是冯行长喽,而且是河东狮。”冯满仓竟没弄懂河东狮的典故,心满意足道:“这就对了,我一个行长,你清洁工,天上人间隔着好多层呢,与你斗确实没意思。”李森林说:“冯行长,这话您讲对了。——您让让道儿,我还要干活呢。”冯满仓没动,喷着满嘴酒气说:“李森林,不是我想与你斗。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个楼上,我说煤是白的,哪个敢说它是黑的!我看你是个人才,真心将你从免子不拉屎的山窝里提上来。你小子不知谢恩我不计较,他妈的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搧到我脸上来了。你晓得不晓得,你让我丢了多大的面子!”李森林拍拍手里的拖把说:“冯行长,你罚我做了两个月的清洁工,这一巴掌搧得也不轻,我们扯平了。”冯满仓却冷笑道:“你小子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有啥资格与我扯平?”李森林平静地望着冯满仓说:“冯行长,我咋看你不像行长,倒像个……演员。”李森林本想说:“像个无赖”,又不想过于激怒冯满仓,便将他从无赖升级到演员。在李森林的评价体系中,演员更像高素质的无赖,他这么比喻,算是高看了冯满仓。
  冯满仓还真使出了无赖的蛮劲,堵着门就是不肯让开。正僵持着,神遣鬼使送来营业室孙主任。孙主任心急火燎专程来找冯行长,找来找去就找到卫生间。孙主任不知冯满仓正逼着李森林擦鞋,见到冯满仓和李森林以为找到了救星,急急喊道:“冯行长,营业室三号柜的机器坏了好多天,正赶上这几日代发工资,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再拖下去,客户就要砸柜台了。”只听冯满仓回道:“机器坏了也来找我,你以我是系统管理员?”孙主任说:“您发个话,放李森林过去不就解决了。”又听冯满仓说:“他去了,你来扫厕所?”孙主任不会为公事损伤自家脸面,嚅嚅道:“那……那,我再想办法吧。”
作者:重九2015 时间:2019-10-11 22:09:14
  顶!好文!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2 08:31:12
  @重九2015 2019-10-11 22:09:14
  顶!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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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多提宝贵意见。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2 17:42:24
  孙主任想走却被冯满仓拦住了,两腿分开如凶煞的门神,指着脚下,又斜睨着李森林说:“想走?先把这鞋擦了再说。”孙主任毕竟在职场滚爬多年,一双经验丰富的眼睛在冯满仓和李森林之间穿梭了一回,马上就明白冯满仓的意图。便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对李森林说:“小李啊,冯行长让你擦鞋是看重你。——机不可失,快去吧。”哪知李森林并不买账,身子没挪窝回道:“孙主任,这机会还是让给您吧。”
  孙主任并不着恼,拍拍李森林的肩说:“年轻人,你是刚开船,离岸还远着呢,顶风驶船你几时才能到岸?”一边说着蹲下身,将冯满仓左脚那只意大利的铁狮东尼擦拭出它原有的光泽。李森林没料到孙主任会亲自为冯满仓擦鞋。来机关后他也与孙主任打过几次交道,感觉他这人还不坏。好一会儿才悟过来,孙主任忍辱负重也许是在帮他,便有些内疚地望着他脑后生出一半的白发。
  再去擦右脚的时候被冯满仓摆摆手止住,笑道:“孙主任,你也知咱行还缺着一个副行长,我今日就向市行徐行长建议,由你补这个缺。”李森林看到孙主任一愣,余光飞速朝着他扫过来,脸上窘成了红绸布。
  孙主任无声无息走后,冯满仓得意地望着李森林说:“李森林,你看到了吧?摇尾巴的狗有肉吃。”李森林说:“我宁愿当四外流浪的饿狗。”一边说着,转身打开北边的窗户。他知道窗外有一条避雷系统的钢缆,抓住它可以攀到楼下。李森林半个身子刚跨上窗台,冯满仓上前一把勒住李森林的后衣领,李森林晃了晃忙伸手抓住窗子的边框。冯满仓醺天的酒气喷在李森林脸上,恶狠狠道:“信不信?我这一把推出去,楼下马上就多了一个自杀的屈死鬼!”
  李森林猜不透冯满仓的话里含几份恫吓,更不想拿自己的生命来赌尊严,苍白着脸回道:“冯行长,你放我下来。不就是擦只鞋,我擦还不行么?”冯满仓满意地松开手,拍拍李森林的脸笑道:“这就对了,你是死到临头才晓得转舵。”
  李森林从窗台上下来,整整零乱的衣领,却没有去擦鞋的意思。冯满仓哪肯罢休,催促道:“磨叽个啥?擦啊!”李森林眨眨眼反问道:“冯行长,我答应为你擦鞋了么?”李森林的无赖更加激怒了冯满仓,气急败坏道:“流氓,敢耍老子!”一边说着一记摆拳重重地击在他的太阳穴上,下面一个勾腿踢在小腿肚上,李森林便像跤场上的沙袋,重重跌在生硬的马赛克地板上。冯满仓似乎回到了当年的习武场,上来又是一个飞脚踢在胸上,剧痛立刻传遍全身,豆大的汗珠从苍白的脸上滚下来。李森林虽与冯满仓个头差不离,但体重却似书生遇上了蒋门神。这时候他才相信,那些在行里听来的冯满仓曾进过武术学校,打折过师兄弟几根肋骨的故事并非谎言。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3 10:41:36
  酒后的冯满仓痛扁李森林后仍意犹未尽,扯着他的头发按在地上,恶狠狠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就不信治不服你!”
  脑袋霍霍地痛,肋骨是割肉般地痛。李森林吸口长气,暗暗稳住神,两手扶地慢慢地坐起。冯满仓将右脚踏在李森林腿上,命道:“给我舔干净了!”李森林眯起眼,抬头看看冯满仓,缓缓地抱起那双沾着点点尿渍的意大利皮鞋送到嘴边。冯满仓翘起腿,正金鸡独立地得意着,没料到李森林两手抓着鞋子顺势一拧又猛地一掀,冯满仓失去平衡,“哎哟”一声便沉重地跌在地板上。李森林趁机从地上跃起,直奔外面洗手间,那里涮拖把的水漕下有修水池剩下的灰砖。李森林刚来到水池边,满脸杀气的冯满仓已从里间追出来,李森林趁他脚跟未稳,操起坚硬的砖块迎过去,手起砖落正砸在冯满仓前额上,毫无防备的冯满仓翻了他一眼便软软地贴着墙壁瘫软下去。李森林怕他缓过神来再落下风,又在头顶重重地补了一砖。没想这一砖立竿见影,就见他满脸开花,红的白的一齐流出来。李森林不由地慌了,弯下身在他鼻孔前试了试,哪里还有一丝呼吸,这才意识到出了人命,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闹出人命的李森林还算镇静,先去池边清洗胳膊和脸上的血迹,边洗边考虑下一步如何走。洗净了血迹,又整整凌乱的衬衣,带上门不慌不忙离去。他先去办公室,没见到吴月梅,揣着遗憾直接去了汽车站,在那里坐上去崖窝镇的城乡公交。车子刚出站,他便抠掉了手机的电池。
  车到崖窝镇时夕阳已吻上西山顶,将大片的山影投在镇子上,阴森而又压抑。李森林穿过十字街,街口一角是他工作过四年零八个月的营业所。已过了营业时间,大门紧闭,李森林盯着门头上绿色的logo心头不觉酸酸的。营业所的隔壁是镇供销社,李森林进去直奔食品柜。卖食品的是一个每日里都喝得醉熏熏的半老男人。李森林在营业所上班的时候少不得来这里买零食,奇怪的是从没见他算错过帐。半老男人除了喝酒还喜欢给人看相,以显摆他熟读《易经》,精通《麻衣论相》。一日落着绵绵的秋雨,李森林来买方便面,百无聊赖的半老男人盯着李森林看了许久道:“小李子,你这个名字含了六个木字,可晓得玄机么?”李森林对自己名字的来历还是知晓一二。他自出生就体弱多病,是奶奶抱着他来到滴水观,捐过香火钱后从一清道长那里请来的名字。这样的雨天本也无聊,李森林想考考这个酒鬼老头的道行,回道:“我还真的不清楚呢,请赵师傅指教。”半老男人又眯着眼将李森林打量一番,解释道:“你水命,土克水,木克土,只有起个含木的名字才能镇得住土,方可保一生平平安安,无灾无病。”李森林听了一惊,果真是乡野藏名士,深山隐高人。不料半老男人又叹道:“凡事讲究个度,阴阳、五行之间相行相克,必得平衡才相安无事。你一个名字含了六个木,岂不是太过了?以后……怕要栽到木中。切记切记!”李森林听了笑笑,并不以为然。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4 14:22:23
  李森林来到柜前,要了一瓶白酒和几样食品,半老男人结账的时候眯着红通通的眼睛不离他的脸,看得李森林心里直打边鼓——是追捕他的通缉令发过来了,还是这个会解麻衣相的醉鬼从他脸上看出杀气?
  带着食品匆匆离开小镇,再往前走柏油路变做蜿蜒的小路延入大山深处。单身的李森林在小镇举目无亲,所里的同事又大多成了家,下了班便匆匆往城里赶,落单的李森林在调休的日子便独自闲逛,对小镇周围的山峰和溪流比家乡的路还要熟。走着走着天色暗了下来,一勾新月又早早升上东山头,将小路和山峦照得水洗一般清亮。
  李森林的目的地距小镇有七八里的山路,山洼里临潭一座小小的寺庙。李森林从墙外没在草丛中的小路沿西坡爬上峰顶。好一个去处,顶上一块巨石,石面平如方桌。巨石下方是百丈悬崖,远处一线溪水在月色下泛着明灭的丝光,崖下是一片黑森森的林木。李森林想起供销社那个酒鬼老头的预言,才知一切全是命中注定。这崖当地人叫“仙女跳”,李森林曾从一个放羊倌那里听过一个凄美的传说。说是一个艳若桃花的女子梅娘,早早就失去双亲,一直跟着叔叔过日子。一日在山下采桑的时候被游山的太守看上,太守托媒人送来丰厚的彩礼,声言娶梅娘为妾。梅娘已与本村一个打柴的三郎订亲,贪心的婶婶收下彩礼劝梅娘推掉三郎。忠贞不渝的梅娘不畏权势,面对婶婶和媒婆的软硬兼施折断荆钗,誓不二夫。太守大怒,将梅娘关入寺中,罚三郎每日背石修路,饭又不给吃饱,想以此威逼梅娘就范。三郎在繁重的劳役和饥饿中病倒了,梅娘不忍三郎为她送命,便假装屈服太守,但提出一个条件,要太守放了三郎,并立下字据,永远免去三郎家的税赋和摇役,太守答应了。梅娘又说,我要去山上给双亲烧最后一次纸。太守也答应了,派两个得力卫士形影不离监视着梅娘。来到崖顶,梅娘平静地摆上供品,又给双亲烧过纸钱,理理头发,趁卫士一时的松懈突然冲到崖边,纵身跳下崖去。
  一阵轻风拂过,似有幽香扑面,耳畔响起沙沙的声音。李森林揉揉眼,以为那个梅娘的幽魂随暗香飘来。再睁开眼,新月高悬,满世界月光如洗。李森林将身边的白酒和食品依次摆在青石上。他先打开酒瓶,举过头顶向着巨石边一株姿若少女,却又叫不出名字的树道:“梅娘,做鬼能与你为伴,死也值了。”随后他将几滴酒洒在树根旁,然后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
  到了后半夜,新月偏西,李森林喝尽瓶中的白酒,靠着那棵少女树昏昏沉沉睡去。他打算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从崖上跳下去。他曾听说过,黑夜中自杀的人摸不着去天堂的路,只会掉进地狱,而他又不想去黑暗的地狱。
作者:ty_家有小朵朵 时间:2019-10-14 16:43:20
  好文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5 10:09:56
  谢谢,读者不多,难得回复。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5 13:56:51
  六

  李森林醒来的时候,鲜红的太阳正从东方缓缓升起。他摸出手机,装上电池,打算在离开这个世界前给爸妈,给王敏,还有吴月梅留下点什么。手机放在面前还未来得及开口,铃声忽地响起,惊得李森林一个哆嗦。再看屏幕原来是王敏打来的,李森林不由自主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马上传来王敏哭泣的声音问道:“李森林,你在哪里?”李森林回道:“我在山上。”王敏说:“李森林,我以前的话……不算数,我相信你了。你砸同学的黑砖,你帮吴月梅……全是对的。”王敏的话有些语无伦次,李森林听得不大明白,问道:“王敏,你那里……出了什么事儿?”王敏抽泣着回道:“我爸……出事儿了。”李森林听了大惊,忙问道:“王敏,你别哭,说仔细些,——你爸,不对,咱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王敏沉默了一会儿,忍住哭泣回道:“你还记得在县城那晚我对你讲的?我家的鞋店被扰得没法子营业,报警又没人理,我爸多了个心眼,暗暗塞给一个闹事的主五百元钱,那闹事的悄悄告诉爸,他们是对面那家大鞋店雇来的。讲好来闹事的每人一天两百,不许伤人,不许毁物件。以前他们用这个法子赶走了好几家外地商户。房东其实也明白着呢,但为了贪那租金,没人肯与房客讲透。爸又塞给那流氓五百,那人再给爸透露,对面鞋店……一半的股份是派出所所长老婆的。”爸得到实情,瞒着妈从市里雇了几个混混,每人给了钱,让他们去对面的店里用同样的手法干扰他们营业。没想……”李森林忘了来崖上的目的,大声喊道:“糊涂!他们可以做,你们想都不要想!”王敏又哭起来,说:“可不是嘛,爸雇的人去了没半日就被人家打了,还被派出所的人关了起来。又说……让爸赔偿人家一百万的营业损失,否则就给爸定下寻衅滋事罪抓起来。”李森林说:“咱爸钻进人家套里了。要解套可不容易。”王敏抽泣着说:“爸咽不下这口气,一个人趁黑摸到城外湖边,想一了百了……”李森林一听更急了,抱着手机急急问道:“爸怎么了?跳没跳湖?”王敏止住抽泣回道:“幸亏我与妈赶得及时,总算没让他跳湖。我们三人就抱着头在湖边哭,一直哭到天亮,太阳从湖对岸升起来。爸望着红红的太阳突然站了起来,说我不能死,我有那个混混的录音,还有他们来店里骚扰的录相,我要拿着这些证据去告他们。爸还说,再暗的夜也总有天亮的时刻!李森林,你快回来啊,我……我想你了。”
作者:ty_家有小朵朵 时间:2019-10-15 22:09:25
  继续顶帖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6 13:33:07
  @ty_家有小朵朵 2019-10-15 22:09:25
  继续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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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6 14:34:51
  这时候太阳已高高升起,将火辣辣的阳光投过来。李森林这才想起来这儿的目的,黯然叹道:“王敏,迟了,一切都迟了。”这回轮到王敏紧张了,忙问道:“李森林,什么迟了?” 李森林拖着哭腔回道:“王敏,你听了千万要镇静。我……我杀人了。”王敏立刻在那边喊道:“李森林,你别给我耍花招,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个狐狸精?”李森林悲痛地回道:“王敏,我哪里还有心情给你开玩笑。我真的杀了人,我把那个罚我做清洁工的王八蛋给杀了。我现在就在崖上。王敏,永别了……”王敏这才急了,忙喊道:“李森林,别做傻事!你去自首吧,只要不判你死刑,不管在牢里呆多少年我都等着你。”李森林破涕为笑道:“王敏,你这话……可当真?”王敏回道:“李森林,我只讲一遍,你要是还不信,现在就跳下去!”
  李森林没有跳崖去找梅娘,下山后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在审讯中他才得知,那一砖头没将冯满仓砸死,只是将他砸进了重症监护室。
  九个月后,又是一个月季花盛开的季节。香山市中级法院的审判厅,审判长当厅宣判李森林无罪。从进派出所成为囚犯到宣判无罪,就像在梦中走了一回。听到这个判决李森林以为仍在梦游。他至今弄不明白,为何形势会突然逆转。几次庭审,所有的证人证言对他都是有利的。郝主任面对法官承认那日吴月梅遭到冯满仓的骚扰,办公室老杨、小杨,还有刘菊花也一致证明是冯满仓将吴月梅叫到他的办公室,还见到从办公室出来的吴月梅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甚至连那个并没在现场的营业室主任孙保国也一口咬定,看到了冯满仓正将李森林推向窗外。在庭审中李森林还得知一个更让他惊讶的信息,在冯满仓刑事附带的民事诉讼中,竟有人为他垫付了一笔巨款给冯满仓的家属,换得他们的谅解。
  当庭被释放的李森林迷茫了。九个月前的一次指鹿为马将他抛入深渊,又一次指鹿为马的庭审再次将他拉上岸。这日来迎接李森林的只有王敏,李森林在王敏的陪伴下走出审判大厅,多日未见阳光的李森林马上被耀眼的阳光刺得眯上眼睛,但还是醉心地仰对着灿烂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有阳光的日子真好。”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8 11:13:56
  走下审判厅高高的台阶,李森林不由地四下看了看,他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东西,又说不出到底丢了什么。王敏似乎看出他的失落,撇嘴道:“别找了……那人她没来。”李森林已猜到王敏说的那人是谁,红了脸无言以对。倒是王敏不计前嫌,主动揭开盖头说:“那个狐狸精还算仁义。她让我转告你,——她要去找妈,就不为你接风了。还说,要你珍惜以后的日子,要好好待我……。”李森林总算找回丢失的东西,长长出了一口气。王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鼻子快要贴住鼻子问道:“李森林,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喜欢上那个狐狸精?”李森林晓得不管他怎么回答都不会让王敏满意,还不如保持沉默。王敏也没要他回答的意思,自言自语道:“李森林,我不怪你。那双眼睛……如果我是个男人,也会被迷住。”李森林不想对着异性议论另一位异性,便调转话题道:“我的官司了了,你家那桩到了哪一步?”王敏说:“爸从县市一直告到省纪委,总算有了好消息——市纪委成立了调查组,那个派出所长已调到别的乡镇任职。”李森林念了声“阿弥陀佛”说:“苍天有眼。”
  几日后,李森林回到行里办辞职手续,郝主任似乎无意中说道:“你出事后,吴月梅嫁了人,老公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大她三十岁,还是咱市行最大的客户,占了行里半壁江山。吴月梅刚嫁了人,那家公司和关联客户就要销户,这下徐行长慌了,两人秘密会谈了几次,总算将人家挽留下来。听说……人家提了条件,徐行长都答应了。”李森林不知郝主任为何要告诉他这些,但想一想,以前的许多疑问似乎全有了解释。
  李森林拿着他的辞职手续下了楼,在机关大院意外地见到冯满仓。已是初夏,不再是行长的冯满仓仍西装革履立在院里,表情如做行长时一样的威严。见到李森林竟然没认出来,走近了突然附在李森林耳边神秘兮兮道:“告诉你一个秘密——煤是黑的,银子是白的。”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9 15:29:55
  第一个中篇完。居然没人提建议和批评?接着贴第二个中篇吧。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19 15:32:41
  佛前那柱香

  一

  葛根生从脚手架上滑下来的时候,脸部正朝着天空,下坠中他感觉那个过程特别的长,犹如他五十年漫漫人生。隔着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分割出来的空间,他分明看到冬月灿烂的阳光也是破碎的。
  后来,他听到一声沉闷的,犹如谷包坠地的声音,他的刚过一百斤的躯体已重重地砸在一片残砖碎瓦上。还好,他没有昏迷。刚开始背部钻心地疼痛,还能感觉到硌在后背和脖颈的砖瓦,渐渐地那些地方变得麻木,连疼痛感也消失了。他眨眨眼笑了,休息一会儿,他又可以上脚手架,挣那份每日一百六十元的工钱。葛根生不肯闲着,不是他喜欢上脚手架,而是他太需要钱了。前些日子媒人给儿子说下一桩婚事,初次见面就给了女方一万八。再过五十天就是春节,定婚还需六万六的彩礼。接下来是买房,女方已放出话来——乡下的房不算,要在县城置新房。葛根生辛苦了大半辈子,攅下的钱离完成儿子的婚姻大事还差着一大截。
  葛根生是力工,村里哪家盖新房、修旧屋他就去帮工。如今帮工不是白帮的,随行就市都会给一笔辛劳费。葛根生人实在,干活肯下苦力,方圆十里八里的乡亲有了活都会请他。葛根生这次帮工做的不是民居,是寺庙,是佛居住的地方。葛根生又是信佛的,所以做起来就更加卖力。
  随后众人围了上来,主持释然师父俯下身,望着葛根生关切地问道:“还好么?”葛根生憋足劲想坐起来,然而身体似乎不是他自己的,只得无奈地放弃了。释然师父忙按住他说:“躺着躺着。受了伤的人动不得。”一边说着,指挥众人小心翼翼将葛根生抬到一辆运送建筑材料的农用车上,准备送到县城的医院。临行,释然师父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祥地望着葛根生说:“菩萨保佑,葛师傅,你会没事儿的。”那会儿,葛根生感动得差点流出泪水。他微笑着向释然师父回道:“过不几天我就回来了,我还要给大殿上瓦呢。”而一向谦和的释然师父却没有笑,脸色是少有的忧郁。葛根生仰卧在车厢板上,身下铺着杏黄的禅被。临近中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但他还是看到光晕里的佛殿和红墙。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0 16:32:49
  滴水寺离县城十七里,个把小时就到了县医院。从急诊室到CT室,再返回急诊室,值班的医生看过片子,又在葛根生的脖子上戴了一个颈托,然后说:“先住院观察吧。”听到这话护送葛根生的僧人和几位乡亲不由地松了口气。这时候葛根生的妻子火烧火燎赶来了,零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碎鸡毛。去县医院的农用车走后,释然师父又派了一个做饭的小沙弥火速赶到葛家。正在鸡棚里收拾鸡粪的淑珍听说葛根生出事,当时就软在粪堆上,然后又压折了粪筢,起来后腊白着脸问伤得怎样。小沙弥回道:“我不清楚,葛师傅出事儿那会儿我不在场。”
  葛根生的村子离滴水寺还有三里,离镇上六里,淑珍慌乱中找出手机,第一时间她想到的是儿子留住。留住有一辆红色的本田摩托,平日载着一包服装去撞集,也就是哪个镇逢大集就赶去摆摊。撞集的本钱她给的,两年下来却从未得过一分钱的回报。留住每日吃过了,抹抹嘴,骑上他的电驴便出家门。淑珍心下也清楚,儿子一年中去撞集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清,而在镇上泡网吧才是他的主业。
  留住的手机是打通了,回铃久响着却没人接。来报信的小沙弥还立在鸡棚外,身边是一辆半新的电驴,见这情景道:“来时师父交待了,若是赶不上班车,就让我送葛婶去县城。”
  淑珍在急救室见到脖子上套着颈托的葛根生吓了一跳,又埋怨道:“让你干活时悠着点,你总不听。这可好……自家受罪不说,钱也挣不到了。”葛根生苦笑着回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打听打听,干这行的,哪个没从架子上跌下几回?”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1 14:51:14
  淑珍眨眨眼,转身对滴水寺的管事僧人说:“掩当家的是为你们做活才摔成这样,看病的这些费用……该你们拿吧?”管事僧人忙陪着笑脸回道:“那是,那是。释然师父曾交待,葛师傅治伤的费用全由寺里报销。”淑珍又说:“还有误工费、生活费、护理费怎么算?这里……一口开水都要钱的。”面对淑珍的索问僧人面露窘色。显然,钱财方面他做不了主,来时释能师父也没交待那么多。
  淑珍的过分要求让躺在病床上的葛根生羞红了脸,脖子间那个箍着的颈托又死死地顶着下巴。他不满地望一眼淑珍,又将歉意的目光投向不知所措的僧人。
  待安顿下来,滴水寺的僧人和乡亲离去,淑珍一边给葛根生喂着水,一边叹气道:“那六万六的彩礼……还没凑齐呢。”

  二

  转眼就从冬月进到腊月。葛根生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一个月,颈部以下仍未恢复知觉,葛黑妮渐渐沉不住气了。爸摔伤后的第二日,她曾拿着爸的CT片子请教过市一院的神经科专家魏主任。魏主任是她同事的父亲,因有这层关系,魏主任片子看得更仔细,话也说得更直白。魏主任说:“这种触及到腰椎和颈椎的损伤,多半是可以恢复的。恢复好的话,不会影响到日后的生活和工作。可是,最坏的可能……”魏主任在可是之后,目光严峻地注视着葛黑妮,观察着这个瘦瘦的,肤色浅黑的女孩子的反应。葛黑妮却异常平静,没有像一般的女孩子被“最坏的可能”吓得六神无主。葛黑妮说:“魏伯伯,我信命,命里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您讲,爸最坏的可能,会不会……高位截瘫?”
  葛黑妮是本科生,虽然学的是金融专业,又在银行上班,但对现代医学知识还是知晓一些。再加上网络上无所不能的搜索功能,对爸的伤情在见到魏主任之前已有大致的了解。阅历丰富的魏主任已看出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可以撑起头顶那片天,点点头回道:“是。姑娘,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2 13:15:42
  吃过腊月粥,葛黑妮便将爸转到了香山市第一人民医院。魏主任拿过新拍的CT片与老片对比后,叹口气说:“姑娘,这就是命!”葛黑妮又问:“魏伯伯,我只想知道……我爸恢复的可能性有多大?”魏主任盯着葛黑妮看了好一会儿反问道:“姑娘,体操运动员桑兰的经历你听说过么?”见葛黑妮点了头,魏主任说:“她在美国治疗了那么多年,有最好的医院,最顶尖的医生,至今不仍坐在轮椅上吗?姑娘,我给你一个建议——省里的医院不用去了,更不要往北京、上海乱扔钱。过了年你爸还没有好转,就将他接回家。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在生活上照顾好病人,每日再给他适量做些上下肢的被动锻炼,防止肌肉萎缩。”
  回去后,葛黑妮悄悄将魏主任的建议转述给妈。自然,是背着爸讲这些话的。哪知妈一听就恼了,厉声训斥道:“这是啥子意思嘛?你不给你爸治病了?要你爸这么躺一辈子?”葛黑妮知道任何话妈都听不进,便直截了当道:“这就是命!爸当年高考不是差那三分,爸就不会给人家盖房。不去盖房,爸就不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妈还抱着她的希望,倔犟地说:“不行,你爸这根顶梁柱不能倒!留住订婚的彩礼、县城结亲的房子都等着你爸去挣呢。”葛黑妮说:“留住不小了,也该他撑起这个家了。”妈瞪起眼说:“这是什么话!如今屎难吃,钱难挣,你是要逼死你弟弟?”葛黑妮也不示弱,反驳道:“这么说,爸的钱就好挣了?爸这个年龄,就不该上脚手架!”妈一时被她说住,又不甘处在下风,立刻拿出农村妇人的看家本领,竟泪涕滂沱嚎道:“你个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养大,你不知谢恩,反倒将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老天啊,我……我图个啥哟。”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3 11:58:40
  当时正在医院的走廊上,招来周围的人无数好奇的目光。葛黑妮见惯了这种表演,冷冷道:“行,你想治好爸的病,我正盼着呢。只要有钱,你将爸送到美国去治我都没意见。”妈立刻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说:“寺里的和尚讲了,你爸治病的钱全由他们出,我这就去找他们的主持。要来钱,我们就带你爸去省里大医院。再不行,去北京,上海,我就不信治不好你爸的病。”
  第二天,淑珍真的去了滴水寺。修缮大殿的脚手架还叠床架屋立着,却不见了干活的民工。释然师父听完淑珍的来意,往日从容祥和的微笑没了,一脸无奈地回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女菩萨,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滴水寺是个小寺庙,不像那些大寺院有门票收入,还不时有施主大笔的善款。平日,小寺也就靠着施主的灯油钱维持着香火。就说这大雄殿吧,早就该修了。再不修,风吹雨淋加上虫蛀,过不几年全都毁了。这多年我踏破芒鞋,总算寻到一位善人。施主是郭村人,承诺善款分两期汇来。第一笔款是收到了,大殿的修缮也开工了,经过这些天的花销,剩下的也不多了。哪想正苦苦盼着第二笔善款,施主就出事儿了,听说人也进了监狱。正是屋漏偏遇连阴雨,又摊上葛师傅这事儿,寺里已花了十多万。——女菩萨,你可是看见了吧?为筹措葛师傅的治疗费,大殿的工程全停下了。”
  淑珍听了也有些泄气,却又不甘心,试探着问道:“师父,你说清楚,寺里……还能拿出多少?”释然沉吟良久,回道:“八万。”淑珍摇头道:“这些钱,别说去省城,香山的医院还撑不下俩月呢。”释然断然道:“就这些了,再多,你杀了老僧也拿不出。而且,我告诉你,这八万包括葛师傅的治疗、看护和以后所有的费用。也就是说,给过这八万,小寺与葛师傅之间再没有任何纠葛。”淑珍当时就急青了脸,嚷道:“师父,俺家老葛若不是跌残废,干上两年也不止挣这个数。”释然凄然道:“这就是命。”
  淑珍一听,坐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哭道:“大慈大悲的菩萨啊,你咋就不灵了?八万元,八万就打发了俺当家的后半辈子?”释然既不劝,也不赶她走,双手合十,默默地诵起佛经。淑珍哭了一阵见没有效果,用袖子抹去泪水,咬牙切齿道:“师父,再添一些吧。若不肯,俺一把火烧了这没天理的寺庙!”释然却平静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回道:“善哉,善哉,若女施主烧了小寺,老僧去别处挂单,也省了许多烦恼。”
作者:xhm狂奔的蜗牛 时间:2019-10-24 10:15:42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4 15:24:12
  三

  妈从滴水寺要到那八万元补偿后再不提去省城给爸冶病,反倒一天紧似一天催着出院。妈说:“黑妮,我也思量过——你爸的病看来是没希望了,这么治下去,不几日钱就流水似地淌光了。不如我们回家,这些钱拿来养着你爸,还能让他多活几日呢。”葛黑妮赞同妈的意见,但她不信妈的话,她担心这笔打醋的钱买了酱油。
  腊八、祭灶,新年来到。一吃过祭灶糖,年的气息便越来越浓了,而葛黑妮却在担忧这个年怎么过——刚发过工资,妈就狮子大张口向她要钱了。妈至今不承认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却将她看做家里的一台取款机。
  葛黑妮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金凤,二姐银凤。爸出事后,两个成家后仍在南方打工的姐姐没有回来,约好了似的每人汇过来一千元。葛黑妮没埋怨两个姐姐不孝,她支持两个姐姐与这个家断绝来往,否则,那也是两台取款机。
  葛黑妮除了上班,每日还要做三顿饭送到医院,一份是爸的,另一份给妈吃。爸需要营养,葛黑妮宁肯自己喝稀饭啃咸菜也要将爸的伙食弄得丰富些。割肉买鱼是很费钱的,何况又是物价一天一个台阶往上窜的年关。葛黑妮的预算里本来留着三个人的饭钱,没想前几日弟弟留住来香山看爸,这也是爸转到香山医院留住第一次来看爸,而且还带着他谈了不久的女朋友。留住在爸的病床前呆了不足十分钟就耐不住了,那已经是中午时分,刚吃过卤面的妈说:“你们轻易不来,让你姐送送你们,再顺带在馆子里吃顿饭。”
  走在街上,路过几家小吃店时葛黑妮犹豫几回没有进去。留住毕竟是第一次带女朋友来香山,仅吃碗面也太寒酸,便打算去家普通的饭店炒几个菜。哪知走到小南国酒楼,留住竟指着豪华的门面说:“姐,别再走,就它了。”一边说着,已牵起女朋友的手踏上铺着红地毯的台阶。葛黑妮的心当时就往上猛地一提,一丝冷风嗖嗖地往牙缝里钻。
我要评论
作者:看发的ire 时间:2019-10-24 16: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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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方士大夫的 时间:2019-10-24 16:46:23
  -  收藏了!  收藏了!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5 14:01:31
  @看发的ire 2019-10-24 16:26:27
  -  留名,顶!  继续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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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5 15:31:00
  @三方士大夫的 2019-10-24 16:46:23
  -  收藏了!  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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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鼓励!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5 17:30:36
  落座后留住反客为主,拿起菜单就往女朋友手里塞。那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灯,不问价格,只管拣喜欢的点了一通。一顿饭下来,又花去葛黑妮六百多,一个月的生活费就这么没了。晚上从医院回出租屋,筋疲力尽的葛黑妮见到一家饭店的招聘广告,上面赫然写着:招临时服务员,工资从优,管吃。临近年关,出门在外的人思乡心切,早早就买好了回家的车票。而订年饭的客人又格外多起来,所以家家饭店、酒楼都要高薪召些服务员和厨子应急。从农历二十九到初七,葛黑妮在饭店端了九天的盘子,既滋润了长期缺少油水的肠胃,又攅足了后半月的生活费。
  香山是座只有四十多万人的地级市,磨盘大的地方,撞上熟人是很自然的事儿。面对同事或同学一瞬间夸张的表情,葛黑妮从没脸红过,点菜、上菜娴熟得不亚于专业的服务生。除夕那晚,单位的陈行长在她服务的那家酒店订了一桌年夜饭。首座两位古稀老人红光满面,幸福得如举着寿桃的老寿星。陈行长兄弟三人,全拖家带口而来。一大桌十几人,大人们举箸碰盏,酒意阑珊。一群孩子吃饱了,满世界撒着欢儿。这个包间归葛黑妮服务,望着那个幸福的大家庭,不知是羡慕还是忌妒,暗暗地叹了口气。葛黑妮也曾有过三代同堂的除夕,不过,叔叔结婚后就成了历史。叔叔的新房占用了爷爷奶奶的老宅,爷爷奶奶便成了无巢的双雁。爸与叔叔经过艰难曲折的谈判,更确切地讲是两个妯娌间明枪暗箭地一番博杀,最终奶奶留给了爸,爷爷去了叔叔那里。分家协议上写得清楚:包生包死。从此,住在同一村子的爷爷奶奶过起了牛郎织女的日子,就连除夕的日子也只能望穿双眼。奶奶去世早,妈还不时地抱怨家里少了一份不付工钱的劳力。
  陈行长是个宽厚的领导,在包间见到上菜的葛黑妮愣了一愣,很快就微笑着向她点点头,似乎是老主顾与相识的服务员最普通的问候。整个晚间,除了上菜、开酒,没向葛黑妮多问一句。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6 16:42:23
  初七刚上班,陈行长将葛黑妮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陈行长开门见山说:“我也是才听说你们家出了意外。葛黑妮,年前困难职工救济申请你为何没有写?”葛黑妮低着头说:“这些困难,我想……我们家能撑过去。”陈行长说:“就凭你的肩膀,能扛多久?灾祸面前,单个家庭的力量还是微弱的。这样吧,你回去将医院的诊断结果复印一份送到工会,我提议工会在全行组织一次爱心募捐活动,不管募集到多少,多桶水总会解几日渴。”听到这话,葛黑妮没表现出丝毫的激动,反而深深向陈行长鞠了一躬,不卑不亢道:“陈行长,谢谢您。你若是想帮我,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要做。”
  阅人无数的陈行长重新将这个农村来的瘦瘦的女孩子审视了片刻,好一会儿才说:“葛黑妮,我尊重你个人的选择。”

  四

  爸是年二十九出院回的家,元宵节刚过妈意外地来到葛黑妮租住的出租屋。那是星期六的一个中午,阴沉的天空撒着细密的砂糖雪。葛黑妮从一位客户家返回她的出租屋,手中还提着一袋半温的馒头和一棵大白菜。葛黑妮整个上午都在这户人家忙碌,除了打扫卫生,还要照顾客户患有老年痴呆的母亲。这家客户是某个市政部门的财务科长,每个周末她都要去科长家白做半日的家务,以换取那笔时多时少的公款留在她的名下。
  出租屋是城中村一间普通的民居,葛黑妮刚进到小巷就见到院门前立着的妈。妈应该来了一会儿,她的肩头已积着薄薄的一层雪粒。葛黑妮静静地走到焦躁不安的妈身后,表情复杂地望着满头白发,早早就佝起腰背的妈。葛黑妮不大喜欢妈,却又十分可怜她。
作者:ty_家有小朵朵 时间:2019-10-26 20:03:15
  好的作品总能让人感同身受
作者:ty_家有小朵朵 时间:2019-10-27 22:40:17
  该翻页了
作者:陈德胜6956xGi 时间:2019-10-28 07:31:53
  -    留名,顶!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8 09:44:52
  抱歉,昨日忙,没开电脑。今日抓紧上传。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8 09:45:26
  @陈德胜6956xGi 2019-10-28 07:31:53
  -    留名,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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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这位朋友。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28 09:50:45
  葛黑妮朝着妈轻轻咳了一声,妈迟缓地转过身,眯起眼盯着葛黑妮说:“妮啊……三天了,十五那日你就该往家打钱,如今已超出三天了。”葛黑妮环顾四周,她担心人矬声高的妈惊动了四周的街坊。便掏出钥匙,过去打开破旧的院门说:“妈,进屋说吧。”果然,妈固执地立在原地,扯着喉咙喊道:“我还要赶车,你把钱给我,我这就走。”葛黑妮压低声音说:“妈,街上人来人往,我把钱交给你,你就不怕坏人盯上?”
  这话果真见了效果,妈做贼似地打量过四周,随着黑妮走进破败的院落。院子不大,苍老的柿树下是两间低矮的堂屋。这院子原住着一对姓周的老人,两人相继去世后,一个从未照面的侄子突然冒出来接管了这笔遗产,稍加整修便出租出去。因两位老人全是在老屋亡去,在当地算作凶宅,房子便租得便宜。香山不大,这事瞒不住,黑妮租房的时候已知根底,为图便宜,也为了清静,还是租了下来。在宿雁湖边长大的黑妮早已习惯了空寂的湖滩和黑夜的磷火,一间曾死过人的老屋吓不退她。
  虽是堂屋,雪天里室内仍辨不分明,葛黑妮随手打开了灯。妈还是第一次来到黑妮的出租屋,四下打量后眼睛里露出明显的猜疑,她大概不相信在银行工作的女儿会住在这么寒酸的房子里。黑妮给妈倒杯白开水,试探着问道:“妈,今晚就住在这吧?”妈喝口热水,抹抹嘴说:“唉,给你爸买药的钱没了。我是打算一早就坐车到香山,下午早早回去。谁想人生地不熟,走了许多道才寻到这里。”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30 13:37:52
  葛黑妮立刻扬起眉毛问道:“妈,寺里给的那八万呢?才几日就没了?”妈点点头回道:“可不是,如今钱也虚了,越来越不耐花。”葛黑妮突然冷笑道:“妈,你别骗我,我知道……你是将那钱挪给留住做了彩礼。妈,那可是爸的救命钱啊。”妈也不再撒谎,理直气壮回道:“那钱我是给了留住。葛家就他一条根,不给他给哪个?”葛黑妮又问道:“除去彩礼,剩下的钱又去哪了?”妈仍不掩饰,回道:“给你弟买房了。首付是十二万,还差着五万,这五万该你这个做姐的帮衬。”葛黑妮压住怒火回道:“我这儿没钱,我也不该做这个帮衬。”妈却嘿嘿冷笑道:“妮哎,你骗不了我。你有钱。你工作了三四年,光公积金也该有这个数了。”
  葛黑妮心中的怒火已冲到胸口,真有抓起刀去砍妈的念头。葛黑妮的公积金账户上是有这笔钱,那也是她唯一的一笔财产。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她还要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到时需要房子和嫁妆,妈是不会给她一分钱的。留住更靠不住,在他的词汇里只有索取没有付出。
  妈见葛黑妮不说话了,还以为她理亏不敢与自己顶嘴,便摆摆手说:“算了,我今日就没打算拿到那钱。我也知那钱用起来费事,政府还要批,不是三天两晌午就能办成的。我只是提醒你,得闲了赶快想法子去办。我今儿来,只想拿回你爸的买药钱。”黑妮低头道:“妈,我上月没完成任务,只拿了六百的基本工资。眼看下个季度的房租该交了,还有……这个月有两个同事的婚礼要去。——妈,再缓几日吧,等我这个月完成任务,下个月有了效益工资一同给您送去。”
  坐在破旧沙发上的妈却撇撇嘴,高声回道:“妮啊,这世上谁不知银行的工资高?你也别哭穷,我比你还穷哩,你爹的买药钱断断少不得!我也不让你再加钱,你只要把这月欠我的还给我就行。”葛黑妮望着母亲问道:“妈,我是不是您身上掉下的肉?”妈眨着眼回道:“这话啥子意思?不是我生的,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葛黑妮说:“若是亲生的,我这边辛辛苦苦挣钱,那边留住却像个阔家少爷,一年里,他捏过几次锨把,又洗过几次碗?一大家子就该这么供着他?——妈,你不觉得太偏心了么?”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0-31 16:00:38
  母亲听了,顺势溜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嚎道:“天杀的啊……闺女大了倒教训起亲妈来了。老天爷啊,你睁睁眼,雷劈了这个没心没肺,没爹没妈的小妮子吧……”葛黑妮冷眼瞅着已入戏的母亲,没好气道:“妈,你就少哭两腔行不行?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家死了人!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给你总行了吧!”
  母亲听了这话止住哭闹,整整零乱的头发,顺手提上馒头和大白菜随女儿走出老屋。过柳叶桥是一条大街,对面便有一家自助银行。葛黑妮取出一千元,卡上只剩下几十元钱,看看四周无人,将那沓钱举在手中,望着母亲说:“妈,这钱给了你,下个月我就会没房住,没饭吃。妈,你拿不拿?”葛黑妮看到母亲略一迟疑,随即就将那沓钱抢到手中,飞快地掖在罩衣内的口袋中。
  望着母亲消失在纷乱的碎雪中,两珠晶莹的泪水蓦地从眼中滚出。葛黑妮二十六年的人生中,这是她记忆中的第一次落泪。在她八岁那年夏天,背着硕大的柳条筐去湖滩割猪草,回家时一不小心从石砌的大堤上滚下来,醒来青草散落一地,胳膊、脸上划伤了好几处。她那时没有哭,忍住钻心的疼痛,摘下几片苦艾叶在口中嚼碎,敷在伤口上,收拢起散落的青草便往家赶。到了家又去喂羊喂猪,连爹妈都没告诉。
  葛黑妮走出自助银行,立在行人匆匆的马路边,心中却如一潭死水,仿佛太阳落山前独自一人置身在寂旷的沙漠,没有水没有食物,除了失望便是绝望。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1 18:55:00
  五

  春天来了,仰卧在床上的葛根生敏锐地嗅到外面的花香。脖子以下的躯体似乎不存在了,但头部还是自己的,还可以说话、吃东西,眼睛可以转动着观察四周。现在,鼻子又嗅到春天的花香,甚至还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桃花、杏花,哪些又来自油菜花。自脚手架上摔下来成了废人,情绪低落的葛根生还从未这么兴奋过,不由地生出去外面走走的愿望。但他深知这个愿望也只能是奢望,就像没房子的乞丐想住进别墅,连飞机票都买不起的庄稼汉梦想坐头等舱。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里,想出去走走的葛根生孤独地躺在阴暗的房间里,他的待遇并没有因春天来临而有丝毫的改善,反而因农活陡增失去更多的关怀。儿子留住是从不踏进这个房间一步,妻子淑珍先前还四处找人讨偏方,买来些蝎子、蜈蚣,还有鸡血藤、麻子仁什么的,捣鼓了喂他吃。连吃了两个月仍不见成效,淑珍也就放弃了,除每日三餐和一早一晚换尿布,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了田里。好在葛根生已没了饥饿感,下身即便浸在屎窝尿窝里也不再乎了。但他不怨恨淑珍,反觉得对不住她,她要担起这个家,也确实不容易。
  一只半大的耗子爬上床,就在他枕边寻找饭渣。葛根生晃晃脑袋想赶它走,耗子却不怕他,红红的小眼睛肆无忌惮地看他一眼,又继续在他耳边寻觅着食物。它的尖利的牙齿有时就拱在他的耳边,只要它愿意,转口就可以咬掉他的耳朵。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又响起迟缓的脚步声,不是淑珍的,更不是儿子留住的,葛根生脸上显出了幸福的笑容——是七十多岁的老父亲来瞧他了。父亲身子还算硬朗,所以在弟弟根成家不能白吃饭,两口子是将老父亲当作壮劳力来使的,葛根生没摔伤前就常常见到老父亲独自拉着板车往田里送化肥。
  猖狂的耗子不大情愿地隐去了。父亲在葛根生的床前刚坐下,便撩起穿了一冬的黑棉衣,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黄的桔子来。葛根生清楚父亲在弟弟家的地位,虽然他还有每月七十五元的养老金,而按时去银行取钱的却是弟媳。父亲隔三差五来瞧他,总会带一些吃的。有时是一枚鸡蛋,有时会是半个烙饼,那也是瞒着弟弟一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依父亲的经济能力,他买不起一只桔子。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2 15:52:52
  父亲黢黑的手掌捧着那只明艳的桔子,裂着没了牙的嘴笑道:“今日撞到福星,在村头槐树下拾到两块钱,去集上买回这个。”
  望着幸福无比的老父亲,葛根生心头一颤,尘封多年的往事竟清晰的浮现出来。那年,他七岁,弟弟根成五岁,父亲第一次带他们去县城卖鸡蛋。蛋是家里的老母鸡下的,一枚也舍不得吃全拿去卖了,卖完了鸡蛋的父亲带他们去了十字街上的供销社。在一处水泥的柜台前,他和弟弟也是第一次见到了生长在更遥远的南方的桔子。金色的桔子散发着诱人的水果的清香,他和弟弟吸着鼻子,就痴痴地立在那里。称过两斤盐,扯了几尺布的父亲过来拍拍他的头,拉起弟弟转身就走。来到供销社门外,父亲弯下腰对他说:“孩啊,那稀罕物不是给咱吃的。”
  老父亲已剥开桔子的外皮,满屋子弥漫着水果的清香。父亲取出一瓣送到葛根生的嘴边,一股暖流涌上来,泪水也从眼角滚出,葛根生却咬紧了牙。父亲说:“根生啊,张张嘴。”葛根生说:“爸,您先吃。”父亲回道:“爸没牙,咬不动了。”葛根生说:“爸,您不吃我也不吃!”父亲咧咧没牙的嘴笑了,说:“这孩子,还似小时候那么别(念biè)。”父亲一边说一边拣了一小瓣放进口中,咂了咂说:“酸酸的,甜甜的,怪是个味。”
  父子正沉浸在欢乐的天堂里,淑珍从田里回来了,两人顿时又跌进地狱。淑珍一进屋便闻到桔子的清香,掀帘进到侧房,首先看到了还未吃完的桔子,立刻就阴着脸盘问道:“是不是……黑妮来过了?”在她的概念中,也只有黑妮会给爹买这些奢侈品。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4 13:02:57
  老父亲将半个没吃完的桔子放在葛根生枕边,边退边回道:“是……我……我给根生买的。”淑珍鼻子里哼一声道:“他爷,你扯谎也该编圆了再出口,翻翻你老人家的口袋,能拿出一分钱我就相信是你买的。”老父亲嗫嚅道:“那钱……是我拾来的。”淑珍冷冷一笑道:“你老人家再拾一个我看看!”
  老父亲走后,淑珍将房间细细搜了一遍。没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口中嘟嘟哝哝着去灶屋做午饭。吃过午饭又去下田了,不知是粗心还是有意,竟忘了给葛根生喂饭。好再葛根生已没了饥饿感,嘴里还残留着桔瓣的余香供他回味。
  口中的桔子香还未完全退去,葛根生又迎来了女儿葛黑妮,眼角再次淌出滚热的泪水。
  葛黑妮还给他带来一辆漂亮的轮椅,轮圈和扶手明晃晃的光泽照亮了阴湿的小屋。葛黑妮拾起爸枕边的半个桔子,剥出一瓣送到葛根生嘴边,葛根生说:“你爷爷头晌来过,你爷爷给我买的。”
  吃过了桔子,葛黑妮说:“春天了,外面好多的花开了,热闹着呢。爸,我们外面走走,再试试这轮椅好不好使。”葛黑妮抱起已不足百斤重的葛根生,葛黑妮说:“爸,您又轻了。是不是妈……”葛根生忙说:“你妈待我好着呢,每日三餐都不缺我的。”
  葛黑妮将爸抱在轮椅上,推着轮椅出了院子。村子里能挣钱的劳力都进城了,街面上静得出奇,连狗和鸡动起来都是缓缓的,仿佛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村外桃红杏白,麦苗青菜花黄,鸟儿在枝头欢唱。葛根生突然好奇怪,有脚有腿的那些日子,怎么就没注意到家门口还有这么好的景致?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5 13:19:24
  葛黑妮推着爸在花海中走了很远,一直走上高高的湖堤。葛黑妮将轮椅停在明媚的春阳下说:“不走了,歇歇吧。”
  堤坡上是一排排柳树,柔嫩的枝条在春风里摇摆。堤下是绿草如茵的湖滩,更远处是泛着鳞鳞波光的湖水。看了一会儿风景,葛黑妮指着下面一处湖滩说:“爸,还记得么?那年夏天我来这里割草,早饭让留住抢去了,割到半晌午已饿得两眼发黑。您瞒着妈,从集上给我买了一个烧饼。那烧饼上还粘着芝麻,真香啊,我至今还记得那烧饼的香味。”
  遥远的记忆拂去岁月的尘封,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记起那个早上,每人一碗白粥,只有七岁的留住多了一个煮鸡蛋。金凤银凤喝过粥去田里喷除草剂,黑妮去猪圈添食回来晚了些,偏偏留住打翻了粥碗,又蛮不讲理将黑妮那份给吃了。没吃早饭的黑妮告诉了妈,淑珍却将她数落了一顿,又被指派到湖滩去割猪草。葛根生打小从饥饿中走过来的,深知空着肚子干活的滋味,便瞒着涉珍去瓦罐里拿了两个鸡蛋,去集上换回一个烧饼,马不停蹄送到湖滩上来。回忆起往事,葛根生眼睛里闪着亮光,笑道:“后来,你娘发现丢了俩鸡蛋,咬定是让黄鼠狼给偷吃了,数着家里的黄狗骂了一整天。”
  葛黑妮眼里眨起泪光,轻轻地在爸的脖颈上做着按揉。黄昏的暮霭渐渐升起,大堤上只有父女两人,葛黑妮觉得她现在是最幸福的,但她不知这幸福能维持多久。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6 12:16:21
  葛黑妮再次见到爸已是入了二伏。这期间她又找了一份兼职——业余时间帮一家网店卖货。每月除了该给妈的一半工资,她又多加了两千元,她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妈,给爸安个空调吧,家里的田最好也雇人去做。爸床边离开不人,总那么躺着会得褥疮的。”葛黑妮不能总呆在爸的身边,更不可能每隔两个小时给爸做一次翻身。她只能拚命挣钱,用钱换来爸有限的余生。
  葛黑妮是傍晚时分回来的,从镇上到村子六里,太阳仍火辣辣地照着。推开自家的院门,院子里静静的,几只卧在树荫下的母鸡见来了生人,都好奇地伸出脑袋望着她。葛黑妮连唤了几声没有回应,推推堂屋的门是却是锁着的。葛黑妮心头猛地一沉,去院墙下揭开一块石板,取出一把钥匙来。进到屋内,一股臊臭的气浪便扑鼻而来。几步抢到侧房,葛黑妮见到躺在床上的已不是春天见到的那个爸。爸整个人都变了形,颧骨高耸,头发蓬乱,一双凹下去的眼睛更像是鬼。
  室内的臊臭味更加浓烈,葛黑妮晓得是从爸身下散发出来的。她上前揭开盖在爸身上已分不出花色的床单,立刻愣住了——爸下身没一块布,屁股下垫着一块尿垫,周围糊着粘稠的屎尿。葛黑妮已顾不得处女的羞涩,上前将爸的身子翻在一边,她看到爸的只剩下一张皮的背和屁股上已生出许多的褥疮,那些溃烂的伤口流着脓水,散发出阵阵恶臭。葛黑妮忍住快要流出的泪水,将糊着屎尿的床褥和席子抽出来包成一团扔到院里,又跑到楼上留住的房间,房门仍是锁着的。葛黑妮几脚踹开房门,从留住的床上抽下床褥和席子,又随手抱了一条毛巾被。
  葛黑妮重新安置好爸,又去烧了一盆热水,里面加了些盐,回来细细地给爸做着擦洗。几月未见,爸只剩下骨头架子,抱起他如托起一片云。葛黑妮做完这些天色已渐渐黯淡下来,仍未见妈露面。葛黑妮打开灯,觉得很累,就坐在床沿上,轻轻地给爸揉搓着脖颈。春天里她给爸买的那只轮椅就安静地躲在一角,上面落满了灰尘。葛黑妮望着爸问道:“妈呢?妈就这么放心地走了?”爸说:“大概……与留住去县城了吧。”葛黑妮想了想,似乎都明白了。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6 17:21:49
  @诶方s6gfd 2019-11-06 14:50:35
  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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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7 14:55:40
  葛黑妮听到院子里摩托的声响时,妈与留住回来了。葛黑妮已经为爸喂过饭,月儿正柔柔地照在窗棂上。问他们从哪儿回来,妈毫不隐瞒她与留住去了县城,而且在县城吃过了晚饭。妈接着就发现爸身下铺着留住的床褥和席子,身上盖着留住的毛巾被,便望着葛黑妮说:“你弟弟的东西你也敢动?”葛黑妮回道:“爸用儿子的东西,不该吗?”妈说:“你捅马蜂窝了。”葛黑妮平静地回道:“我等着他。”
  不久,弟弟留住从楼上跑下来,一看爸用着他的睡具,立刻冲着葛黑妮喊道:“你凭啥动我的东西!你得到我允许了吗?”葛黑妮背对着他,不屑地回道:“你将县城买房的钱还了爸,我回头就给你置一套新的。”留住张了张嘴没话说,气鼓鼓地转身便走。
  深夜,葛黑妮在院子里沐着如水的月光与母亲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对话。葛黑妮向妈质问道:“你就是这么照顾爸的?你知不知道,那些褥疮会要了爸的命!”妈委屈地回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每日三顿饭外还要下田,喂猪、喂鸡,再伺候着你爸,我有多累,你晓得么?”葛黑妮说:“我给你的钱呢?你把钱还我,我拿那些钱请个护工,也不会让爸泡在屎窝、尿窝里!”妈却哼一声回道:“你甭想!那些钱,都给留住买家具了。”葛黑妮说:“爸都这个样了,你还有心情去买家具?”妈也毫不退让,回道:“你爸那身子,不定哪日就不在了。这里的规矩你也晓得,老人去世,一年内办不得红事儿。多拖一年,逢年过节往女家多送的礼钱,你算过么?——我决定了,留住的婚事秋天就办,必须抢在你爸的前面。”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9 20:43:07
  葛黑妮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如果对面不是妈,葛黑妮真想朝她脸上狠狠搧两巴掌。月光无知,凉凉地晒下来。过了一会儿,葛黑妮深深叹口气问道:“妈,以前你对爸多好啊。爸从来没做过家务,每次干活回来,洗脸水早打好了,饭菜也端上桌。每次添饭,爸不用起身,也是你一趟趟地跑。如今,爸在你眼里真的就不如一棵草?”妈也叹了口气,回道:“你爸已是不中用的人了,活人不能让死人拖死。我若将钱全扔在你爸身上,你弟弟那边我如何交待?我后半辈子还靠着你弟弟养老哩。”葛黑妮听了噗地笑起来,妈不解地问道:“你笑啥?”葛黑妮止住笑回道:“我笑你买了一只垃圾股。”妈不做股票,莫名其妙问道:“啥是垃圾股?”葛黑妮没解释什么是垃圾股,盯着妈冷笑道:“你将后半生给了留住,就不怕落个与爸一样的下场?”
  这话也许戳到妈的痛处,妈好一阵子沉默,叹道:“认命吧。你们姐妹是泼出去的水,我只能赌在留住身上。”
  妈走后,葛黑妮想着小时候爸对自己的好,想着妈和弟弟的无情,而看不到希望的日子还要过下去,揉揉眼回到爸的身边。
  葛黑妮原计划第二天返回香山,看到爸的状况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在电话里向单位请了五天的假,加上周末在家呆了一个星期。爸在葛黑妮的精心照料下脸上渐渐有了润色。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临行与爸告辞,爸凹陷的眼睛恋恋不舍望着葛黑妮,眼角旁也有泪水滚出。爸突然说:“黑妮,爸求你件事儿。”葛黑妮便弯下腰,俯在爸脸前问道:“爸,您别求。有啥事儿只管讲出来。”爸说:“黑妮,下次来,能不能……给爸带瓶安眠药?”葛黑妮愣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问道:“爸,您要我杀了您?”爸笑了,却笑得凄苦,回道:“黑妮啊,爸每日这么躺着,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你若是为爸好,就帮爸解脱了。”葛黑妮默默地为爸擦去泪水,起身说:“爸,我不能帮你!”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9 20:43:48
  葛黑妮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如果对面不是妈,葛黑妮真想朝她脸上狠狠搧两巴掌。月光无知,凉凉地晒下来。过了一会儿,葛黑妮深深叹口气问道:“妈,以前你对爸多好啊。爸从来没做过家务,每次干活回来,洗脸水早打好了,饭菜也端上桌。每次添饭,爸不用起身,也是你一趟趟地跑。如今,爸在你眼里真的就不如一棵草?”妈也叹了口气,回道:“你爸已是不中用的人了,活人不能让死人拖死。我若将钱全扔在你爸身上,你弟弟那边我如何交待?我后半辈子还靠着你弟弟养老哩。”葛黑妮听了噗地笑起来,妈不解地问道:“你笑啥?”葛黑妮止住笑回道:“我笑你买了一只垃圾股。”妈不做股票,莫名其妙问道:“啥是垃圾股?”葛黑妮没解释什么是垃圾股,盯着妈冷笑道:“你将后半生给了留住,就不怕落个与爸一样的下场?”
  这话也许戳到妈的痛处,妈好一阵子沉默,叹道:“认命吧。你们姐妹是泼出去的水,我只能赌在留住身上。”
  妈走后,葛黑妮想着小时候爸对自己的好,想着妈和弟弟的无情,而看不到希望的日子还要过下去,揉揉眼回到爸的身边。
  葛黑妮原计划第二天返回香山,看到爸的状况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在电话里向单位请了五天的假,加上周末在家呆了一个星期。爸在葛黑妮的精心照料下脸上渐渐有了润色。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临行与爸告辞,爸凹陷的眼睛恋恋不舍望着葛黑妮,眼角旁也有泪水滚出。爸突然说:“黑妮,爸求你件事儿。”葛黑妮便弯下腰,俯在爸脸前问道:“爸,您别求。有啥事儿只管讲出来。”爸说:“黑妮,下次来,能不能……给爸带瓶安眠药?”葛黑妮愣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问道:“爸,您要我杀了您?”爸笑了,却笑得凄苦,回道:“黑妮啊,爸每日这么躺着,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你若是为爸好,就帮爸解脱了。”葛黑妮默默地为爸擦去泪水,起身说:“爸,我不能帮你!”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09 20:44:23
  葛黑妮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如果对面不是妈,葛黑妮真想朝她脸上狠狠搧两巴掌。月光无知,凉凉地晒下来。过了一会儿,葛黑妮深深叹口气问道:“妈,以前你对爸多好啊。爸从来没做过家务,每次干活回来,洗脸水早打好了,饭菜也端上桌。每次添饭,爸不用起身,也是你一趟趟地跑。如今,爸在你眼里真的就不如一棵草?”妈也叹了口气,回道:“你爸已是不中用的人了,活人不能让死人拖死。我若将钱全扔在你爸身上,你弟弟那边我如何交待?我后半辈子还靠着你弟弟养老哩。”葛黑妮听了噗地笑起来,妈不解地问道:“你笑啥?”葛黑妮止住笑回道:“我笑你买了一只垃圾股。”妈不做股票,莫名其妙问道:“啥是垃圾股?”葛黑妮没解释什么是垃圾股,盯着妈冷笑道:“你将后半生给了留住,就不怕落个与爸一样的下场?”
  这话也许戳到妈的痛处,妈好一阵子沉默,叹道:“认命吧。你们姐妹是泼出去的水,我只能赌在留住身上。”
  妈走后,葛黑妮想着小时候爸对自己的好,想着妈和弟弟的无情,而看不到希望的日子还要过下去,揉揉眼回到爸的身边。
  葛黑妮原计划第二天返回香山,看到爸的状况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在电话里向单位请了五天的假,加上周末在家呆了一个星期。爸在葛黑妮的精心照料下脸上渐渐有了润色。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临行与爸告辞,爸凹陷的眼睛恋恋不舍望着葛黑妮,眼角旁也有泪水滚出。爸突然说:“黑妮,爸求你件事儿。”葛黑妮便弯下腰,俯在爸脸前问道:“爸,您别求。有啥事儿只管讲出来。”爸说:“黑妮,下次来,能不能……给爸带瓶安眠药?”葛黑妮愣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问道:“爸,您要我杀了您?”爸笑了,却笑得凄苦,回道:“黑妮啊,爸每日这么躺着,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你若是为爸好,就帮爸解脱了。”葛黑妮默默地为爸擦去泪水,起身说:“爸,我不能帮你!”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1 15:11:53
  七

  秋天来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葛根生热爱秋天的成熟,残废前常立在大堤上回望无际的金色田野。如今,他只能死人一般地躺在床上,而玉米、大豆和稻谷的气息却搅和成一团,一浪接一浪随秋风飘进来。
  这一日是儿子留住新婚的日子,淑珍收拾一番,喂过他水和食物,天不亮就坐车去了县城。留住的婚礼办在县城的新居。这一天,他注定只能与耗子相伴。
  他没料到,释然师父居然来看望他了。释然师父身穿灰黄的僧服,打着绑腿,脚登杏黄的芒鞋,释然师父还带来了一万元慰问金。释然师父见到形若木乃伊的葛根生深深吃了一惊,双手合十连连念了三声“阿弥陀佛”,低下头说:“葛师傅,您受苦了。”葛根生裂裂嘴笑道:“佛说红尘似海,苦海无边。这现世的人哪个不活在苦海中?”释然师父賛道:“葛师傅慧根不浅。”释然师父又问:“葛师傅有什么要做的,老僧当尽力去办。”葛根生想了想说:“释然师父,你带我去院里走走。”
  于是,释然师父拂去轮椅上的浮尘,托起轻若飘絮的葛根生,将他安置在轮椅上,推到房前的空地。秋阳熣灿,树木萧疏。葛根生仰望蓝天白云,贪婪地吸了一口清秋的空气说:“堂屋佛龛有一尊佛,麻烦师父取来吧。”释然就去堂屋取来那尊彩瓷的如来,双手捧着送到葛根生面前道:“葛施主不必拘泥,佛在心中,在心里拜拜就成。”葛根生说:“释然师父,我不拜佛,我要你砸了它!”释然听了面容失色,问道:“施主,这是为何?”葛根生回道:“佛界既然无情,我要它何用?”释然师父攅起淡淡的眉问道:“这话何讲?”葛根生说:“我虽算不上善人,却是一心向佛,一生中小恶也从未做过。我为佛盖屋,为佛遮风避雨,我不求佛赐给我好处,可佛也不该这么惩罚我。释然师父,你说佛公平么?”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2 15:09:29
  释然师父一时无语。一阵秋风吹过,数片黄叶从树间飘摇而下,一叶正落在释然师父的肩上。释然师父捻起那片落叶说:“树叶纷纷落在根下,是大自然的规律,是生命的循而复始,不是佛在惩罚你。”葛根生问道:“佛前那柱香何用?”释然师父回道:“当年,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证道,成为大彻大悟的觉者。众弟子烧香礼佛,是为了表达对佛佗的尊敬、感激与怀念,是表示燃烧自身,普香四方,提醒佛门弟子无私奉献。”葛根生又问:“释然师父,您曾讲‘佛氏门中,有求必应’。世人烧香,哪一个不是想拿芝麻的香钱换来西瓜的好处?佛为何还要接纳世人那么多的许愿?”释然师父垂下眼帘回道:“佛认为施财是因,得财是果;舍是因,得是果,舍得不二。福报是自己修来的,不是佛施舍给你的。所以佛门更讲‘命由己造,福由己来’。世俗的香发不了财,大慈大悲的佛也不会在意你香的大小而分别赐福。”
  一只母鸡刚下过蛋,扑楞着翅膀在院子里“咯哒咯哒”地叫。葛根生又问:“今世之苦,是不是前世结得果?”释然师父回道:“是。”葛根生再问:“既已为果,为何还要修行?”释然师父回道:“是为修得一个美好的来世。”葛根生突然古怪地笑道:“春日下种,秋天就能收割,佛不知这个道理?为何还要等到来世?来世不仍是苦海?”
  释然师父黯然片刻,含笑回道:“世人误解了佛前那柱香,欲望是万恶之源,佛不会再火底加薪。佛的本意是点悟众生,虽知不易,仍苦苦追求。若人人怀有悲悯之心,红尘还会是苦海么?”葛根生听了默然不语,释然师父捧起笑而不语的如来问道:“施主,要不要我砸了它?”葛根生微笑着回道:“不用了,就请师父连同那一万元带回寺里吧。”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3 15:38:59
  释然师父走后葛根生安然地睡了一觉,再醒来已是夜幕降临。淑珍从县城回来,带回从席上打包来的鸡鸭鱼肉,山鲜海珍。淑珍挑一块炸牛奶喂他吃,葛根生摇摇头紧闭牙关,淑珍又挑一块牛蹄膀送过来,他仍是不肯张口。淑珍连喂了几次,都给他挡了回去。淑珍急了,从婚礼上带回来的好心情也散去,扔下食物道:“不吃拉倒,哪个稀罕伺候你!”
  从儿子新婚的那个晚上开始,葛根生拒绝任何食物和水。他告诉淑珍,他死后,别忘了去滴水寺一趟,再在佛前烧柱香。
作者:幸福总在别处 时间:2019-11-14 11:41:44
  @南河南 2019-10-19 15:29:55
  第一个中篇完。居然没人提建议和批评?接着贴第二个中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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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鹿为马的现状,皆大欢喜的结局!
  精彩!
作者:幸福总在别处 时间:2019-11-14 14:57:27
  世人误解了佛前那柱香,欲望是万恶之源,佛不会再火底加薪。佛的本意是点悟众生,虽知不易,仍苦苦追求。若人人怀有悲悯之心,红尘还会是苦海么?

  一入世俗,人人皆是施虐者,人人都是受害者。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5 19:22:19
  @南河南 2019-10-19 15:29:55
  第一个中篇完。居然没人提建议和批评?接着贴第二个中篇吧。
  -----------------------------
  @幸福总在别处 2019-11-14 11:41:44
  指鹿为马的现状,皆大欢喜的结局!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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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评论,你是第一个评论的。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6 11:44:42
  @幸福总在别处 2019-11-14 14:57:27
  世人误解了佛前那柱香,欲望是万恶之源,佛不会再火底加薪。佛的本意是点悟众生,虽知不易,仍苦苦追求。若人人怀有悲悯之心,红尘还会是苦海么?
  一入世俗,人人皆是施虐者,人人都是受害者。
  -----------------------------
  正解!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6 20:08:04
  八

  葛根生死了,死在一个冷雨飘零的深秋。葛黑妮请了假回来办父亲的丧事。爸下葬后,从墓地踏着泥泞的村路回到家,立在那间空落落的老屋里,心也是空的。她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也没与妈告别,就悄悄离开了熟悉的村庄。她不知下次再回来是什么时候,她心里已与这个家割决了。
  爸的一七忌日她没有回去。人已去,所有的仪式全是做给活人看的,她不想面对一抔黄土勾起更多的伤心。而且这一年她请的假也太多,虽然同事和上司体谅她的难处,但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请假。爸一走花销自然少多了,她辞去兼职,打算在工作之余放松一下极度疲劳的心和身子。然而,妈仍不肯放过她。
  妈是上午接到她打来的钱,见比往常少了一半,立马坐车来香山兴师问罪。妈出现在她的出租屋时天已擦黑,她正在做着简单的晚饭。妈一见面便质问道:“黑妮,你爸的一七你都不肯回去烧纸,你还有没有良心!”黑妮正削着一只土豆,停下来回道:“妈,再请假我的客户全跑光了。到那时,我连饭都吃不上。”
  妈眨眨眼,不再纠缠女儿没在爸的忌日回去烧纸。其实,她心里更不在乎那个将黄裱纸烧成灰的过程。她寻到香山的真正目的是要维护她做母亲的权利,提醒女儿履行她必尽的义务。要说的话在来香山的路上准备好的,便开门见山道:“黑妮啊,给我的钱咋就少了一半?”葛黑妮不冷不热回道:“减去的那一半是爸的。”妈一听不乐意了,嚷道:“不对,当初我们讲妥的,要给的……是你工资的一半。我不管你爸在不在了,你还得按原数给我!”葛黑妮盯着灯影下的妈,好久才问道:“你要那么钱多做什么?”妈回道:“我花哩,辛劳一辈子,我也该享享清福了。”葛黑妮冷笑道:“妈节俭一辈子,给你都不知咋花。——以为我不知?你是要贴补留住呢。”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7 16:10:03
  妈说得没错。当年,葛黑妮的归宿本来也该像两个姐姐——打工、嫁人、生子,然后为儿孙做牛马。但她初中的班主任老师却改变了她的命运。葛黑妮在乡中学读初中,虽然肩上还要担着家务和农活,但她的学习成绩却是年级最好的。当母亲强令二姐在深圳为她找到一份玩具厂的工作,她畏畏缩缩找到班主行张老师,含着泪告诉老师她要退学的时候,这个平日十分严厉的中年女老师默默望着她许久,问道:“黑妮,告诉老师,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学习了?”葛黑妮咬着嘴唇,摇摇头又点点头。张老师又是沉默良久,毅然道:“黑妮,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心里还是想上学的。——放心,你父母的工作我做,我就是磨穿鞋底,也要把你留下来。”
  张老师没有食言,每日三趟往葛家跑,总算说服她的母亲,继续完成以后的学业。但母亲允许葛黑妮继续读书是有条件的,就在葛黑妮返校前的晚上,精明的妈突然拿出一份保证书要葛黑妮签字。那保证书白纸黑字分明写着:葛黑妮上学期间的所有费用家里不出一分,上学期间不能误了农活,大学毕业后必须回到香山,工作后挣到的工资也必须定期交给家里一半。另外,她还要承担父母的养老、弟弟娶妻的费用。母亲望着脸色能拧出水来的女儿说:“黑妮,全凭你拿主意,我和爹可是没有逼你。”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18 18:38:27
  提起那份保证书葛黑妮的心就痛。她不为保证书里那些霸道的条款,而是冰冷的条款里赤裸裸的金钱替代了亲情。葛黑妮脸色阴郁,狠狠地盯着母亲。妈却不管不顾,义正言辞陈述着她的权利道:“黑妮,我还告诉你——你弟弟在县城的房可是贷款买下的,二十年的期限,银行每月要扣的房钱归你还。”
  葛黑妮压住心头的怒火,将手中锋利的菜刀搁在案板上,她担心自己会随时挥刀砍向母亲。沉着脸问道:“留住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难道还要我养他一辈子?”妈却蛮不讲理道:“他是葛家的独根,你不养谁养?”葛黑妮说:“难道我是拾来的?”妈说:“黑妮,我怀你容易么?我生下你,你就是娘身上掉的肉,你这辈子就欠着我!——告诉你,今日,就将欠下的钱补出来。”葛黑妮平静地望着妈说:“我若是不给呢?”妈似乎早有准备,狠狠地回道:“你敢不给,我就拿着保证书寻到你们银行,让全城的人都晓得你葛黑妮没良心,是丢掉奶就忘了娘的不孝子孙!”
  葛黑妮已将嘴唇咬出了血,而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滚了出来。葛黑妮突然从案板上操起锋利的菜刀,将另一只手掌贴在案板上,寒光落下一截小手指已被切了下来。妈当时被吓傻了,哆哆嗦嗦喊道:“黑妮,你……你疯了?”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20 18:38:38
  葛黑妮没哼一声,忍住剜心割肺的疼痛,扯一块布将断指处包扎上,拾起断掉的手指扔到母亲怀里说:“妈,这是你身上掉下的肉,我今日就还给你。今晚起……我不欠你了!”
  葛黑妮待手指的伤痊愈后,辞去银行的工作来到莲花庵。云济师太放下手中的木鱼,向着这个瘦瘦的、缺了一截小姆指的女孩子慈祥地问道:“孩子,你为何要出家?”葛黑妮仰望着捻花微笑的菩萨脱口而出道:“师太,我想做佛前那柱香。”云济师太一惊一愣,又微微一笑道:“女菩萨,那就留下吧。”
楼主南河南 时间:2019-11-20 18:47:01
  两个中篇全部贴完了,还没有提宝贵意见的?作品15年就已向杂志投稿,如石沉大海无一声回音。但感觉有些情节却在某些作品中出现,也许是撞车了吧。本不想将最后 的结局贴出来,怕辛辛苦苦的结晶被抄袭了。但一想到还有人看,哪怕只有一人喜欢也要对得起人家,所以毫无保留全部贴出,也算对得起这寥寥的知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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