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伎:君兰传

楼主:蓝慢 时间:2019-10-02 21:44:31 点击:151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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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深谷幽兰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安史之乱刚过,整个王朝却又沉溺于声色享乐中,蓄伎之风盛行,朝廷有宫伎,官府有官伎,文人大夫家有家伎。当然,伎人也是不一样的,有的是贱民出身的可买卖的,有的却是良人出身的自由音乐舞蹈伎人。

  贱民出身的一般都是罪犯没入,没有任何人生自由可言,全凭主人说了算,生杀买卖均听天由命,而良人出身的则是被恩主礼聘来为主家服务的,来去自由,因为她们大都是精通音乐舞蹈凭此吃饭的,所以,在这样一个混乱而包容的时代,她们反而是受过教育训练,有独立经济来源的,受人尊重的自由职业者。

  在吏部侍郎李从朴的家伎里,总有一个既不与贱民出身的抱团,也不与良人出身的集聚,游离于众人之外独坐,或弄琴或沉思的伎人,像是厌倦了人世纷扰一样只等待恩主的的指令。伎人里有人传言,这自命清高的女子或许还想着别的事情,比如,李侍郎某天发现她的与众不同,对她有听乐赏舞以外的热情。

  每逢有人说起这样的话,大家都是哈哈一笑了之。因为,大家觉得这样的事之于她,本身就是个笑话。她其貌不扬,没有表情,不施粉黛,着装素淡,不喜言谈,甚至不会开玩笑撒娇,舞蹈功底一般得让人感觉身体僵硬,像什么呢?对了,像个男子。每次演出,除了较精湛的琴技外, 几乎就是一块布景,大家都不知道恩主到底觉得她哪好,居然礼聘她!不过,可能也就只是看上了她的琴技而已,肯定只是看上了她的琴技而已。

  对了,她还有个极为男性化的名字,君兰。

  关于她的来历,人们只知道是李侍郎到东都洛阳游玩时带回来的。

  其实,当时,李侍郎本想撇开官职凑凑洛阳牡丹盛景时游人如织的热闹,却巧遇当年一起在武秘书丞手下当值的王文,此时的王文已是住在洛阳的老亲王的王府副典军。

  二人相识于微时,当年在武秘书丞手下做事时的点点滴滴,一起拜恩师,一起喝花酒,一起戏弄恩师,点点滴滴的回忆涌上心头。李从朴先于王文升迁,虽无意外却也依依不舍,后来,王文被派给老亲王,到了东都洛阳,恩师也受到重用升至太原府尹,掌管一方,三人一别三地,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见。

  当年情犹在,盛情亦难却,李从朴就在王文的府上一住小半月。自从住进王文府上,王文日日筵席款待,大多时间还是他俩人的筵席,没有俗务缠身,没有太多虚情假意,可能,在这样一个政治复杂的时候,大家都想忘却烦恼真正地放松一把。

  日日筵席间,李从朴发现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秘密的秘密,在歌舞表演最不起眼的角落,抚琴的那个女子,像极了一个人,他不想说,本也不想想这件事这个人,可日日出现的这个女子让他无法不想。

  终于离开前的一日,他还是忍不住地问王文,那个女子是谁?

  王文没有惊讶没有惊喜,淡淡地答道,李君兰。

  李从朴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王文略仰起头,叹道,天下女子,谁能仅仅以姿色引起你李从朴的注意,蔽府的歌舞也比不上您府上,能引起您注意的,只有她。

  她真的姓李?李从朴追问道。

  王文无奈地点点头,从我见到她的时候起,她就姓李,家在洛阳边上,我是从她母亲那里礼聘的她,应该不会错了。

  李从朴叹惋道,她竟然姓李。又问王文,可否将她礼让给我,她若日日在我眼前,我定能多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王文说,罢了,你如今身居高位,若做有意义的事情,肯定比我有作用的多,况且,就为这缘分,我也应该让她有个好的前程,到你府上,酬劳肯定多于这里,若日后嫁人,也应强于这里,还劳烦多多费心。只是,我得先问问她的意见。

  王文叫来了李君兰,说了自己的意思。

  李从朴躲在屏风后又细细地观察,如若是不熟悉的人,肯定发觉不了,但熟腻的老朋友应该能看得出,二人眉眼间,气质上,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这女子也少了平常人家十六七岁的女子身上的朝气与活力,多了份他身上的淡然和不惊。

  那女子点了点头,说,好。

  看得出来,王文极为礼待她,说,用不用征求下家母的意思?

  那女子没有犹疑,微微摇了摇头。

  王文说,那给你点时间,你好回禀家母,也好做些准备。

  那女子点了点头。

  王文也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那女子走后,李从朴走了出来,说,真像,又问道,你确定她姓李?

  王文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洛阳的人就像天上的云,去了又来,谁又能保证些什么呢?茫茫人海,谁又知道谁的底细呢?我也派人去打听过,没打听出些什么。

  李从朴点了点头,也许不确定的消息此时是最好的消息。

  洛阳边上毕竟也不远,一日便可来回。

  第二天,君兰就回来了。她将离开去长安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府上下,虽然这样的事情没什么新鲜,毕竟,时有家伎得到主家的允许,受更好的恩主礼聘离开,若是贱民出身的更是都不过问本人直接被主人送给他人的,可全府上下还时不时有人来给她送行,这让一向与人没什么交道的君兰受宠若惊。

  先是刚回来,一起同住的伎人们突然对她好了起来,还有个别与她平时说过话的送她小礼物,虽不值什么钱,但君兰倒颇感动,还有人说,到了长安别忘了捎个信报平安,也有人说,到了长安遇到合适的恩主机会记得洛阳的小姐妹。君兰微笑着,心想我去长安尚不知未来如何。

  后来,府上的管家居然也来了,说是夫人赏了她些饰品,后来夫人自己也来了。估计夫人有些疑虑,这似木头人般地女子究竟有什么好,先是丈夫带回了她,现在又是李侍郎要带走她,李侍郎是什么人物啊,居然也看上了她。不管怎么着,毕竟是李侍郎选中的伎人,多少得给李侍郎些面子,还是亲自去送送的好。

  来到君兰的住处,其他伎人就知趣地回避了。她拉着君兰的手,说,君兰啊,在这里住的怎么样,王典军平日待你不薄吧,若以后在长安得些什么紧要消息,记得让人捎回个信。

  李侍郎府上毕竟要消息灵通些,来往的人物也不是典军府可以相比的,夫人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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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蓝慢 时间:2019-10-03 09:4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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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再回长安


  夫人的打算自然是有些道理的,王文又何尝不这么想呢?

  李侍郎是何许人也?真定赞皇李氏家族人也,其父乃当朝前宰相,朝中族人兄弟甚多,皆非等闲之辈。如今这形势,真是不惹是非却仍会招来是非,说是非惹是非,不说是非亦躲不过是非。跟着老亲王在洛阳多年,有老亲王庇护躲着走尚且有时难保周全,又何况老亲王日薄西山。

  人总得为自己找个靠山,如今看来,也只有李侍郎值得依靠。

  除此以外,王文还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见惯了官场的兔死狗烹,所以,王文深知,虽然背靠大树好乘凉,但若找了个没人品的大树,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在某些时候当了大树的替罪羊。而以自己对从朴的了解,他会像他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找人,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

  所以,礼聘像他的李君兰,巧遇来洛阳的李从朴,天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还是二者兼有。王文自己都说不清。

  李从朴将带着李君兰回长安,王文本想再安排筵席,却被李从朴制止,只是与王文夫妻俩吃了个便饭便匆匆离去,没有再说些什么。理智与冷静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与刚来典军府时的闲云野鹤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路上,李从朴没有与李君兰说一句话,无论有任何吩咐,都是让亲随转告。李君兰则没有任何表情,于她而言,实在是不知道李侍郎看中了她什么,要将她礼聘到长安,他甚至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她似乎知道他是谁,他似乎提起过,就像王文一样,她知道他,却不知道他礼聘自己的原因。李侍郎呢?是因缘际会还是冥冥中注定,还是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路途是平淡的,但却是这么多年来最放松的,一种候鸟找到落脚地的放松,一种归航人看到灯塔的放松,一种成熟的种子最终掉落在一片沃土里的放松。这种放松,让她感觉到,春天确实来了,它不是以洛阳的牡丹盛放那样轰轰烈烈地到来,而是以沿途小野花零零散散若隐若现的姿态到来。风终于柔和起来,不再那么凌厉,阳光终于不再是惨白,所谓的春风十里不过如此。终于,要以李侍郎家伎人的身份再次来到长安了。

  但多年后,每每回忆起往事,她最难忘的就是洛阳到长安的这段旅途。人世间最单纯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赏识和毫无缘由的信任,在她踏入长安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曾经以为的平淡,竟成为此生最大的奢侈和最美好的回忆。

  当望见长安的城郭,君兰面无表情地驻足,内心却感慨良多。

  大概是十年前吧,他也带她来过长安,见证过元和中兴时长安城的繁华,听他讲过贞观年间的大唐安定,听他讲过一代女皇的无字任人评,听他讲过开元之盛世繁华云想衣裳花想容,听他讲过安禄山史思明郭子仪,这些共同构成了她心目中的那个长安,那个朝有朝廷官员,宫有后宫女官,比太原更适合女性的长安,那个一切皆有可能的长安,那个见证奇迹的长安,那个,大唐任何一个都市都无可比拟的,不一样的长安。

  她的驻足沉思,一直没有被打断,李从朴就是这么静静地待着,也静静地望着长安,似乎她的沉思,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或许,他也在沉思,一别多日,闲云野鹤地过的那些日子,在看见长安城郭开始,变得像梦一样遥不可及。对他而言,长安,始终是战场,一个没有刀光剑影,却可以在瞬间血流成河的战场,平日的繁华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它的血腥。

  俩人就这么站着,站着,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偏西,城门将关闭,亲随才忍不住提醒他。

  进了长安城后,君兰跟在了李从朴的身后,行走在长安城如棋局般的街道,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长安城似乎比不上原先的繁华,也许只是她见过了世间的疾苦吧。

  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小院门前,没挂匾额,不知道是哪家府第,只见李从朴扣了几声门,里面的人应声而问,是大人回来了吧?亲随答道,是。就这样,门开了。
  原来,这里就是李从朴的府上,可是他为什么不走正门?是因为自己吗?自己有那么不堪难以见人吗?君兰平添几分忧虑。

  李从朴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似解释也似自言自语,正门高墙大院,既是给外人看的,也是防外人的,后门隐蔽普通,但门卫却是只认自家人,确切地说,是只认我和我们家佣人,贱内不爱走后门,她只走前门。

  君兰不知如何应声,只好淡淡地回了一声,哦。算是回答,也算是告诉他,她明白他的用心。

  后院是下人住的地方,一府上下,一大家子,少不了需要人的地方。下人也有区别,在靠近前院的东北角住着的,都是府里重要点的人物,管家,亲随,伎人等。

  李侍郎府的伎人都是夫人买或礼聘的,她好面子,感觉迎来送往没有几个伎人太没面子了,李侍郎自己在这个上面没用心思,君兰是他目前为止礼聘的第一个伎人。他安排她独住一小间,就在亲随的隔壁。

  当天天色已晚,李君兰没感觉到什么异常,第二天,她屋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首先是管家来了,看起来较亲切,打量了一下李君兰,又问了些日常,告诉她,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

  然后,其他伎人们来了,一方面,同为伎人,来看看新人,另一方面,其他人都是两人四人住一间,只有她,是被李侍郎礼聘来的住单间。这个不免让大家很是好奇,有人甚至有诸多揣测,大家就想看看与揣测是否一致。当然,有些让大家失望,没有千娇百媚,没有倾国倾城。

  大家的失望,让夫人极为高兴。李侍郎昨天回来后就见过了夫人,跟她说了此事,说在王典军府遇到一个会弄琴的女子,王典军便礼让于他,他就带回来了。他的轻描淡写却让她彻夜难眠,李从朴虽好琴善书,但从来没礼聘过伎人,李府甚至都没有妾,她不会是第一个妾吧?男人三妻四妾不足惊讶,可是,谁又不愿独享宠爱呢?

  为了表示自己的不以为然和宽容胸怀,反复斟酌,在处理完府内的大小事务后,无心吃午饭的夫人盛装来到了李君兰地屋子,看到李君兰后,她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如其他人传言,姿色平平,让她拨琴,也极为平淡,没有她听过的高超伎人演奏出来的那种珠圆玉润的声音和掌控全场的气势。

  她叫来了管家和其他伎人,吩咐管家但凡君兰有何需求都应满足,吩咐其他伎人,善待君兰,和睦相处。大家都微笑相应,她也微笑示意,然后离开。

  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大家心里的波澜很快归于平静,君兰在李府的日子也就很快归于平静。

  大家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为了向夫人和大人表示对君兰的重视,伎人们甚至安排君兰独奏,不过,本就是交往陪衬的演出,君兰不急不躁的演奏更是沦为了宾客们推杯换盏的背景音乐。偶尔,有了闲暇的李从朴也叫亲随来请君兰过去弄弄琴,不过,仅仅是弄琴而已,这样的日子过了月余。
作者:ty_十一38 时间:2019-10-03 09:50:01
  写的不错,期待楼主持续更新。
楼主蓝慢 时间:2019-10-04 09: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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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初次交谈

  最近的李从朴变得格外忙碌,京官外官来来往往,当然都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甚至还有宦官深夜独来,整个李府,外表一如既往地平静,内在却似乎暗涌波澜。

  这些交往自然是不需要妓人的,妓人们在这段时间格外清闲,夫人有吩咐时取悦一下夫人,这个没必要排练,夫人无吩咐时,礼聘来的一些妓人或去别家串场,或去街上闲逛,或去走亲访友,好不自在。

  只有君兰,没有如此放松,她这几日除了日常生活外,就是在屋子里弹琴,琴声听来变幻莫测,或似仰天长叹,或似愁云聚散,或似秋雨霖霖,或是激越如刀光剑影。

  李从朴偶尔从门前经过,都驻足听片刻,每每都紧蹙眉头。

  一天,亲随来叫君兰,大人请您到书房演奏。

  君兰点头后跟着来到了书房,从朴示意亲随闭门守在外头。

  书房内燃着檀香,与以往略有不同,君兰坐下后示意,从朴眼都没睁点头示意,君兰开始拨琴,与往常大不一样,开始若溪水漫过草丛,细细碎碎,后来,琴声慢慢变大,清脆悦耳,如泉水在石缝间流动,叮咚作响,再后来,琴声开始呜咽,好似流水的前行遇阻,如泣如诉,琴声再次低沉,低沉到最后,琴声又渐大,倾泻而下如瀑布挂壁,震撼人心,琴声渐渐转低,但没消默,而是缓缓流淌,逐渐开阔,开阔,再开阔,让人无限放松,感觉海阔天空。

  君兰演奏完了,李从朴半天没回过神来,君兰就静静坐着,等着他。

  这个是什么曲子,似乎原来就没听过。李从朴回过神来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是个喜好音乐的人,有这样的疑问不足为奇。

  君兰答道,这个是我仿古琴曲《流水》的残谱改编创作的一首曲子,我还叫它《流水》。

  李从朴说,好,好琴曲,将一条河流从始发地奔流入海的经历演绎得千回百转。你沿着大河走过全程吗?

  君兰摇摇头,说,没有,只走过一小节,不过,听家父讲过,而且,他说过,人生也像大河,有孩提时的无忧无虑,有找到前进方向时的喜悦,有为理想追求努力时的坎坷波折,有历经千辛万苦看到梦想成真时的淡然和平静。

  说得好。李从朴长叹。

  君兰本想提及家父,等着他的追问,他却没有,不显山露水却似在回避什么。君兰也知趣地停住了这个话题。

  李从朴停顿了一会,问道,有位财主,很有家产,命不久矣,几个儿子都在争家产,可这份家产不能分,你说把这家产给了谁。

  君兰说,给了有能力经营好这份家产的那个,创业不易,守业也维艰,有能力守好自然很重要。

  可是,有能力的那个未必想要,没有能力的倒是颇得老财主心意,而其他几个却谋划好久有能力有机会得到这份家产,怎么办?

  君兰答道,这个确实让人作难,只能看人品,能让要能力的那个愿意继承家产自然是最好的,不然就是其他的谁人品好,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建议,能接纳别人的能干,帮他打理好这份家产,这个也行。很多选择未必唯一。

  李从朴再问,可是他们家有七姑八姨三舅四叔,他们对于谁继承这份家产意见不一样啊?

  君兰说,这个,我没多想,为什么他们意见不一样,他们的意见不能一样吗?

  李从朴笑着说,人嘛,关系都有个亲疏远近。

  君兰问,他们不都想让家产得到守护吗?

  李从朴笑着说,当然都想,可是,他们以为他们认定的那个人差不多能守住,在这个前提下,自然是谁将来给自己的好处多,谁才是他们的最佳人选。

  那就给他们许诺下好处。君兰笑笑。

  那以后呢?以后他们问你要好处怎么办。

  有了给点,没有就不给。反正到时候成既定事实,谁也不能怎么样。

  君兰的回答倒让李从朴意外,她的回答那么冷漠,却也那么正确,让他无可辩驳。可怕的是,让他无可辩驳的竟然不是君兰的回答,而是自己内心也是这样的想法。还有一些外人参与,怎么办,这些人也很重要。李从朴接着发问。

  外人参与更是无利不起早,这个确实麻烦,我也不知道。君兰答得很坦然,这个回答既有阅尽人世的聪明,也有豆蔻年华的坦率。

  李从朴无奈地笑笑,她的回答确实一针见血,却又和没回答一样让他无解,就又让她演奏一遍《流水》。

  两人再次归于沉默,只是,琴曲里多了一丝忧愁。

  曲罢,在退出之前,君兰不急不缓不重不低地说了一句,大人也要注意自己及李府上下的周全。

  李从朴怔了一下,点头后摆手示意君兰退下。

  君兰走后,李从朴反复思量,君兰的话不无道理,他在家迎来送往看似热闹重要,不过,也置自己及李府上下于风口,结果好的话,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结果要是不好的话,自己遭难也会殃及池鱼,到时候,纵使他的家族势力也无法保全自己,于整个李氏家族而言,断尾求生也未尝不可,谁又能顾及自己的妻儿呢?他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他突然很茫然,怎么办?怎么办?

  闭门谢客?若是真的置大唐命运于不顾,放任自流,听天由命,他也不会原谅自己,更何况,这样就真的能置身事外了吗?他日新皇登基,难保他及他的支持者不会迁怒于自己的不闻不问不支持。

  当然不管不顾向前冲肯定是不对的,目标太明显,虽然他做事力求万无一失,但人算不如天算,万一结果有变,那肯定是天翻地覆的,皇位的更迭向来是自带腥风血雨的,但他不希望家人沾上一点。

  他发现,现在的他一点头绪都没有,曾自以为能为天下掌舵,到如今却发现安危全系他一人的李府上下他都不知如何保全。他无奈地笑了,笑自己的自大,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笑着笑着,不觉又眼角有泪,当泪水划过鼻尖落到嘴里后,他干脆嚎啕大哭起来。亲随在门外听着,觉得心惊胆战却又不知所措,这是他长了这么大第一次见大人这样情难自禁地哭笑,他感觉事情很严重。

  亲随也姓李,这个姓是从朴给的,他原来姓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贱民出身的他是老大人当年买回来的,老大人当年去别家作客,无意中撞见了当时年仅四五岁的他,觉得甚是可怜,便买回来给自己家的孩子当玩伴,那个是从朴的弟弟从质,和他年纪相仿,只是,年纪虽小,但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地位,总是让着从质,从质当年也小不懂事,就欺负从不还手的他,一次,被下学的从朴看见,小大人般的从朴就拉着他俩讲道理,从质也是天性善良的孩子,打那以后,再也没有随意欺负他。

  再后来,七八岁的时候,从朴就要了他做伴读,从朴就给了他姓名,李斌,期望他文武双全,老大人也为了从朴安全着想,有意培养他和从朴一起习武,跟着从朴读书,竟也无意间学了不少文字,也算是不负从朴期待,成了文武双全的人。

  他仔细算了算,跟着大人也有十五年了,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有点着急有点怕。
楼主蓝慢 时间:2019-10-07 0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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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风云突变

  着急地不只是亲随,还有夫人。

  夫人也是官宦家庭出身,当年他俩的婚姻在外人眼里也是门当户对天赐良缘,不过,进士出身的父亲早逝,他们家的景况已大不如从前,无法与李家相提并论。李家家族势力大,是名门望族,而她家,本是庶族,一门荣辱全维系在父亲一人身上,所以,她对李从朴的担心,除了对夫君命运的担忧,还夹杂着对自己及孩子命运的担忧。她们家的经验告诉她,家里的顶梁柱在,则万事无忧,若顶梁柱到了,一个家必是树倒猢狲散,日子定是难过。

  她想问问他,却不敢,从朴虽为她夫君,但从不和她谈及家事外的事情,况且他将自己一人关在书房,让亲随守门,亲随也是不敢随意让她进去的。

  当得知最后出入书房的是君兰后,担忧伴随着怒火及妒忌心理,一起发作。于是带着丫头匆匆来到后院,破门而入,打断了正在弹琴的李君兰,大声质问:你最后从书房出来后为什么大人就开始又笑又哭?到底你和他说了些什么?

  君兰被突然而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但还算冷静,略显担忧地说:大人只是叫我演奏曲子,进去没和我说什么,我演奏完大人又叫我演奏了一遍,我演奏完大人就示意我出去,我就出来了。

  夫人怒气未消,说:就是这样吗?

  君兰回到:就是这样。

  夫人忽然怒火中烧却又不知说什么,突然挥起巴掌就打了过去,让人始料不及,完了恶狠狠地说:你给我记住,如若大人没事我什么也不说,如若大人有事,我定饶不了你!完了就匆匆走了。

  君兰不无委屈地掉下泪来,但她只是掉泪,没有哭声,甚至面无表情。

  很多事情,自己明白就可以了,而有些委屈,从来就不可避免,从她来到母亲李氏家后,她就懂了。

  掉泪掉到最后,君兰甚至略显不屑地笑了,因为,她知道夫人不知道的事情,这是大人永远不会告诉夫人的秘密。

  深夜,尚未完全入睡的君兰听到些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直奔前院大人的书房,而大人的书房门竟然开了,显然是有重要事情,彻夜长聊后,破晓时分,那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出现了,从小门离开。

  早上,彻夜未睡的君兰被彻夜未睡的亲随叫到了书房,自然,大人也是彻夜未睡,不过,看起来似乎很有精神。

  “听说夫人去找过你?”李从朴问道。

  “嗯。”

  “你,”李从朴略显迟疑,“没说什么吧?她教子理家,很是不易,容易让她担心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君兰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大人似乎也未向君兰提及什么容易让她担心的事情,所以,大人多虑了。”既然大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事,君兰索性装作一无所知。

  “夫人在母家就多受宠溺,持家后辛劳,我也多迁就,不免骄纵了些,有什么得罪之处我在这里赔罪了。”

  李从朴的道歉让君兰既感动又羡慕,感动于她只是个妓人,李从朴却在意她的感受,身为朝廷大臣却向她道歉,羡慕夫人,能遇到李从朴这样的丈夫,宠溺她若此,让她不免感慨,人生若夫人,夫复何求。

  “夫人只是护夫心切,君兰理解。冒昧问一句,财主家的家产找到继承人了?”看到李从朴精神如此好,君兰疑惑地问了问,也明白,一定是昨夜的来人带来了好消息。

  李从朴笑笑说:“本就是人家家事,老财主也是个明理之人,我只是静待佳音。”

  当晚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李从朴的书房难得地平静,大家都困倦进入了梦乡,君兰躺在床上想起了往事,一时竟然失眠,隐约间又听见了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直奔李从朴的书房,竟比昨夜急促了许多。

  来人走后,只听见李从朴来叫了亲随李斌,紧张而小声的忙碌着,又听见李从朴儿子李烨稚嫩而迷惘的发问,在夜深人静时从后门出去了,其他人都还尚在梦乡。

  “一定发生了大事,且于李府不利。”君兰在心里判断着,同时也未自己筹谋着,此时此刻,该跑还是不跑?跑的话,一切都无准备,在这守卫森严的长安城,肯定是连城门都出不去。李从朴肯定有能力让她出去,可是,他让亲随护送走了妻儿,很明显并没有送她走的意思,可能他只是觉得罪不及她,也可能是怕人多目标大,暴露了他的妻儿。

  没有选择,君兰只好继续待在李府,等待天亮城门开后出去。

  了无睡意的君兰起来收拾东西,不免思前想后,就这么一跑了之,自己当初来长安的目的此生也就不可能实现了,像其他女子一样嫁做人妇,在孕产家事中度过一生,想想都不免惆怅,死里逃生后的幸运不是为了这样平淡委屈的生活。

  而且她现在还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将亮之前,她终于忍不住走进了李从朴的书房,此时的李从朴也是彻夜未眠,见到她有些惊讶。

  君兰讲明了来意,李从朴点头示意她坐下:“事情不算太糟,你知道的太多也不好,长安城里,一无所知的百姓活得最长久。”

  他说的没错,知道的多了有时确实不是件好事,从这一点来说,可能李从朴确实是替她考虑的,不过也可能是怕她泄密。

  君兰起身告辞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天却还没亮,这让有点心焦的她颇为恼怒,第一次觉得长安城的夜竟然如此之长。

  第二天,城中守卫明显增多,街上有人传出了消息,说皇帝驾崩,新皇登基。

  她在街上闲逛着,夫人公子已连夜走了,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现在府里肯定人心惶惶,确切地说,大人管家那边人心惶惶,下面的杂役妓人肯定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以为家中无人可以逍遥自在呢。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突然想到城门那边看看,能否出得了城,于是租定了一匹马车,到城边一看,城门关闭,无法出城,回到城内,退出押金,不知道干什么去,于是又想着府里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回到门口,又不想进去,怕万一有皇命下来抄家什么的无辜被牵连,于是来到旁边一个茶肆楼上正斜对李府的位置,点了壶茶,慢慢喝起来,茶肆里人声鼎沸,歌伎演唱频频有人叫好,她在这热闹里显得格格不入。

  李府前门紧闭,无人进出,后门偶尔有人进出,也都是府内熟识的面孔,旁边也无异常,没有陌生人常在附近。

  这真是个好位置,观察的时间久了,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她也加入了叫好的队伍里,歌伎的面目不甚清楚,曲子也听得不甚清楚,当然,这也是这个位置没人座的原因,但沉重好久的她却觉得异常轻松,频频叫好。

  茶馆的后面有家邸舍,于是,她打算订间房子,又神使鬼差地买了套男子的服饰,其实,她也不知道晚上到底回府里还是睡邸舍。

  定完房间后换了衣服后,她又回到了茶肆,还是那个位置。来长安这么久了,也没好好地欣赏下长安的风景。长安城街道整齐,馆阁楼台各有特色却又恪守制度,一切都有章法,和洛阳的洒脱随意完全不同。这就是长安,这才是长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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