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湾·第3章

楼主:寥了2019 时间:2019-10-04 08:00:01 点击:34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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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县教育产业化会议”闭幕不久,原以培养农技人才为己任的县农校校长陈富强以黄河一中新任校长的身份履职,而黄河一中原校长李乾明自愿卸任全部行政职务,以物理教研室主任兼高一五班班主任身份继续留在黄河一中任教。这次会议的另一个结果是让作为“学渣”的张新栋也得到了像“学霸”一样进入黄河县“最高学府”黄河一中学习的机会,条件是向学校交纳一万元的“择校费”,人称“高价生”。
  孟酉生所在的高一年级共有六个班,每个班学生数量大概在四十五个左右,都是通过中考从各乡镇初中择优录取的。实行“高价生”政策后,每周都会有新面孔插班就读,不到一个学期,每班的学生激增至八十个,班主任李乾明不得不在原来的基础上接连增设桌椅,来应对“教育产业化”对班里教学工作最现实的冲击。原本很是宽敞的教室,每排座位之间的间隙被挤压到仅容放下方凳,如果中间的同学想出去,一边的几位同学就要全部起立站到过道上,看着里面的同学出入,同学们戏言是给出去的同学行“注目礼”。孟酉生和张新栋同为班里的大个子,成了坐在班里最后一排靠窗处的同桌。
  在推动“教育产业化”的政策实施以后,陈富强校长把实行“高价生”政策做为带领黄河一中在教育产业化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学校需要用这笔“择校费”来改善教学条件,而作为教育行政主管部门的教委同样需要改善和时代不相适应的办公条件,双方一拍即合。
  为了防止反对派关于黄河一中的高考录取率将大幅下滑的预言成真,黄河一中取消了国家刚刚开始的双休制度,执行每天“1+4+3+3”十一节课,每两周休整一天的“自治制度”。这种“自治制度”以“一切为了高考”为口号,取消国家法定假日,大幅削减寒暑假时长以用来补课,陈富强校长希望通过超长时间的学习来弥补生源质量的下降对高考录取率的必然影响,后来发展到随意取消国家设置课程的程度,只留英语、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五门主课,音乐、美术、生物、历史、地理等高考不考的课程统统被作为副课无限期停课,另外还将体育课和劳动课创造性地合二为一,处于时有时无的状态。副课老师们待岗在家,收入大幅降低,悔恨当初选错了专业,曾经发生过待岗老师状告学校违规取消国家设置课目的事件,但都被神通广大的陈富强校长安然应对,事后要求所有师生对取消副课一事对外严格保密。学校要求无论是县城还是乡村的学生,平日必须一律住校,每个双周周六下午上完两节课后才可以放学回家,周日晚自习之前要全部返校。孟酉生家所在的麒麟湾镇距离学校有五六十华里,夏天天长,骑洋车落黑前勉强能回到家,而冬天往往要搭黑才能到家。“一切为了高考”的“自治制度”在校园内占据了空前的统治地位。

  自从进入到“蹿个儿”的青春期,孟酉生的裤脚在脚踝上方已经吊儿郎当地晃悠很久了,那是一条绿色军裤的裤脚,因为长度的原因,已不能完全覆盖孟酉生的两条大长腿。过瘦的体格让孟酉生走起路来显得有些摇晃,像是一匹体型高大又摇摇晃晃的骆驼,由此孟酉生还获得了一个“骆驼”的外号。
  别人羡慕张新栋能顿顿吃熬菜高桩馍,而张新栋羡慕的却是孟酉生有一套“纯正”的绿军装,在男生四十人的集体大宿舍里,张新栋把这套“一身绿,三片红”的六五式绿军装里外翻看,把手插到裤兜里前后照了半天。张新栋虽然没有孟酉生高,但明显要比孟酉生壮实很多,国字脸上两道浓眉,深眼窝里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穿的虽然是旧军装,几分行伍气质油然而生。孟酉生慷慨地对张新栋说“你觉得好就别脱下来了,送给你了!”张新栋如获至宝。
  孟酉生一直在寻找回报张新栋“肉腩之谊”的机会。在黄河一中食堂前面铺满煤渣的露天饭场上,同在一个饭圈吃饭的张新栋经常用筷子从自己的熬菜里把猪肉腩扒拉出来夹给孟酉生。在黄河县,人们把肥肉称之为肉腩。对于闪着油光的猪肉腩,孟酉生从开始的客气推辞到后来的欣然接受,除了因为两人的关系日益亲密外,也由于孟酉生对肉腩抵抗力的缺乏,肥肉片迸射出的油脂对于他常年缺少荤腥的肠胃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多年以后,孟酉生有机会总喜欢在猪肉摊前走走逛逛,看到敦实的五花肥肉和溜光水净的猪头猪尾,心中总会升腾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一碗肥肉做的菜,不但能给人味觉的满足,更多的是对他“肥肉情结”的一种慰藉。

  孟酉生跟随村里一个叫“假妮儿”的街坊游走在沙原上村庄屯寨的时候,就是为了能就着白馍美美地吃一顿主家的杀猪熬菜。
  假妮儿不是妮儿。假妮儿是孟河道村的屠夫,长着一副浓密的络腮胡子,粗眉环眼,走路带风,活像说书人口中“猛张飞”。假妮儿常戴着油脂麻花的围裙,脚蹬高靿皮蹅,腰间别着一把攮子,两搾长的刀苗闪着让人畏惧的寒光,这把攮子杀猪宰羊无数,攮子的木把儿被血汗侵染多年乌黑发亮。假妮儿小时候并不是猛张飞,而是有着一张小圆脸,说话轻声软语,经常害臊脸红的小小子儿,曾因顽皮摘了朵桃花戴在头上被人们玩笑说是一个“假小妮儿”,此后“假妮儿”的外号叫开,而韩辛佛的大名已少人提起。老鼠儿子会打洞,假妮儿纯熟的杀猪功夫也是继承祖业,深得他爹老屠夫韩宝兴真传。韩宝兴的祖上曾经作为沙原上首屈一指的专业刽子手,创下“韩一刀”的威名声震沙原。
  只有一个又快又准的刽子手才配得上”韩一刀”的大名。相传韩家凡是继承这门手艺的后人都要经历三年以上的艰苦学艺生涯:白天砍冬瓜,黑间砍香头。在冬瓜上每隔二指宽划一条发丝般粗细的道痕,一刀砍下,冬瓜必断,刀刀砍下,竖起的冬瓜不能倒,砍下的冬瓜片不能见到原来的划痕,这需要力道的恰到好处,每一刀的刀口与道痕完全重合,练的是一个准字;砍香头练的则是一个快字,点燃线香一柱,要求刀过之后烧着的香头被准确无误地砍下而线香不断。相对于那些刀法不精甚至用钝刀行刑,砍杀数刀仍不能将犯人立毙的刽子手而言,犯人以能死在“韩一刀”刀下为人生最后一件“快事” 。清王朝垮台后处决死囚渐改为枪决,迫于生计,韩宝兴的祖上由刽子手改做了杀猪宰羊的屠夫。杀猪虽不比杀人,人们图个吉利,也要讲究“”刀准活好一刀清”,如果一刀不死再去补刀,甚至被捅刀的猪挣脱后满地乱撞,血溅四处,会被主家认作不祥之兆,杀猪的报酬就要另行协商。
  老老爷孟厚庸曾说,村里榆树死光的年景是孬年,有猪羊可杀的年景是好年。猪的嚎叫往往伴随着人们心绪的起伏,有时是逢年过节迎娶新人的喜庆,有时是送走故人祭奠亡灵的哀痛,如果是富裕一些的家庭,修房盖屋,老小庆生这些家庭要事也是值得摆酒置肉款待街坊亲朋的。人们在心绪起伏和猪的嚎叫声中完成了世间人物的代谢,又在人物代谢中弥补了脏腑油水的亏空。虽然孟酉生一年只能吃一两顿猪肉,但终归还是生在了有猪可杀的好年,几代“韩一刀”练就杀猪宰羊的好手艺,却经历过几次饿死人的大孬年,一手好手艺无处施展,险些失传。
  孟酉生小时候,无论冬夏,每个月的月头都会由老老爷孟厚庸亲自掌刀给他刮一次光头,小光头有机会就喜欢往假妮儿的杀猪场上凑。应了人们“杀生太多有报应”的预言,假妮儿成婚多年并无子嗣,话虽如此,谁家有了肥猪要杀还是要找假妮儿帮忙。按照街坊辈分,孟酉生对韩辛佛一口一个“假妮儿叔”的叫着,深得假妮儿欢喜。假妮儿虽长相粗鲁,却是个面粗心细的人儿,尤其喜欢和小孩玩笑,杀猪忙活的同时总不忘腾出手在孟酉生的光头上弹几个脑崩儿,孟酉生不急不恼帮着假妮儿叔加柴添火,冲水扫地,等把活儿干利索了,假妮儿叔也不忘把主家的白馍和熬菜分一份给他,孟酉生嘴馋的时候就喜跑去问假妮儿叔什么时候杀猪。
  年关前是假妮儿一年里最忙的一段时日,适逢村里的小学放了寒假,在家经常饿肚子的孟酉生为了能吃到熬菜和白馍,跟着假妮儿叔出了远门,开始在沙原游走,做起杀猪扛活的营生。那天,假妮儿叔套上自家的大青骡子,车上拉着杀猪的攮子、梃条、砍刀、刨刀、肉钩、肉架和一口八印大锅等家把什,锅下面扣着的是两人的干粮、被褥和饲喂青骡的干草料。青骡跑腿,爷儿俩个耷拉着腿坐在拉车上走村过寨,由假妮儿叔绘声绘色地讲述多年游走沙原的逸闻趣事,讲什么叫“猪草包,羊好汉,老牛泪儿眶里转”,什么叫“白下水”、“红下水”,怎样翻肠倒肚儿,怎样不挑破一点肠衣取出一副完整的白下水……
  找到了主家,根据活儿的大小谈拢报酬,假妮儿叔将青骡拴好,供给草料。主家指定了屠宰场地后,孟酉生拿起扫帚迅速把场地清扫干净,假妮儿用三摞砖坯垒起一个三足简易灶支起八印大锅,刨两个竖坑架好肉架,肉架横梁之上挂上肉钩,摆稳屠案。假妮儿杀猪并不需要太多人帮忙,一切准备停当,假妮儿捋胳膊挽袖子,扎紧腰带,周身上下并无一点挂碍之处,在主人的引领下请猪出圈。待宰之猪一看见假妮儿就倏地站起警觉起来,躲在墙角眨巴着眼睛,显出一副胆怯的模样。假妮儿并不说话,转到猪后闪电出击,伸出两个铁钳一样的大手猛地抓住猪的后腿,肥猪前腿着地有力使不上,被假妮儿一路推车一样倒推到屠案边,双臂较力,肥猪被顺势撂倒在屠案之上。传言猪狗怕屠夫并不是因为惧怕屠夫的相貌和手里的器具,而是惧怕屠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这种气息昭示死亡,在屠夫杀生时沾染,会激起动物的恐惧本能而使其不敢反抗。此时主家帮忙摁住屠案上的肥猪,闲来无事的人们聚在一起等着观赏赫赫大名的“韩一刀”一刀毙命的功夫。假妮儿叔蹬腿跐地,半俯下身,用前胸压住猪的上半身,一手执猪耳,一手从腰间把攮子拔出,念叨一句“猪儿猪儿你莫怪,你本阳间一道菜,今朝早点升天去,再世自有福气来”,照准猪脖子上的命门之处将手中攮子一捅一转一挑,捅得准确,转得彻底,挑得灵巧。众人尚未看清楚,攮子又倏地抽出,充满气泡的猪血喷射而出。猪的嚎叫一声低似一声,当案头的大盆被猪血注满之时,一头猪就完成了它在阳间的差事。杀猪动作一气呵成,潇洒利索,肥猪血尽气绝,假妮儿却能做到滴血不沾身,实为一绝。人们亲眼目睹了“韩一刀”传人的不俗刀功,意犹未尽,无不拍手叫好。
  开膛取肉前先要刮毛去鬃,在后蹄处用尖刀挑开小口,梃条顺小口长驱直入,从腿到背直抵脖下,抽出换向再捅再抽,重复操作,皮肉间被梃条疏通出一条条缝隙。抽出梃条,到了杀猪最要气力的环节——吹气,假妮儿深呼一口气,从割开的小口不断将气吹入,大肥猪的肚子像是一个圆鼓鼓的气球,随时要从屠案飞上天去。假妮儿用麻绳扎紧吹气口,再用梃条将“气球”反复捶打,充斥的气体使得肥猪的每一条褶皱都绷紧起来,使得刨刀有了用武之地。死猪也怕开水烫,水温不够鬃毛退不干净,水温过高会使肉皮破相,肉质失鲜。孟酉生架柴烧锅,假妮儿叔根据猪毛色的黑白软硬判断所需水温,瞅一眼就知道水温是否合适。一瓢瓢的热水浇到肥猪身上,刨刀所过之处,猪的肥美胴体展现在人们眼前。猪头猪尾砍下放在一起作祭祖之用,寓意有头有尾。猪身用肉钩钩牢上架,利刃沿中线开膛,大小刀翻飞,上腔取出红下水心肝肺脾肾,分别盛放,下腔取出白下水猪肚大小肠,正反双面搓盐冲洗。收拾好下水,假妮儿拿起一把厚背砍刀将猪一劈为二,过称约一约左右误差在五两之内。活儿干得明白利索,老少爷们无不挑大拇哥称赞,方知沙原上赫赫大名的“韩一刀”绝非“浪得虚名”。猪血亦不浪费,配以面粉调料,灌到大小肠内,两端系以麻绳,烧水煮熟,就成了黄河县人最喜爱的小吃“猪血灌肠”,灌肠切片,油煎蒜调两相宜,油煎的叫煎灌肠,蒜调的因在筲桶内存放故叫筲灌肠。场地被重新打扫干净,各种家什归位,假妮儿向主家抱拳施礼,寓意完成了主家的托付,可以交差了。主家十分满意,以礼相待,结清工钱后再用一顿杀猪熬菜款待。吃罢熬菜假妮儿把青骡套车,辞过主家,去找下一个雇主。
  大青骡的脚程固然不俗,但到了偏远的河西,每天来回还是要耗费太多工夫,如果天气尚可,找地方借宿一晚,可省却来回路上的奔波。孟酉生忆起了在河西一个土地庙借宿的情景,那天多接了一个活,大青骡走出村子的时候,冬日的晚霞已经映红了路边的残雪,倦鸟归巢,骡蹄嘚嘚。出村二里,在距离大路边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残破的土地庙,坐北朝南,庙的周边有不少败草枯木在风中瑟瑟作响,由于天气寒冷,偶有几只麻雀落在庙宇之上,也是缩颈不语。庙门没有上锁,香案浮尘已厚,似是许久没有人来过。庙虽破旧但可以稍避北风,大青骡卸套,气马车停在破庙廊檐下,腾空车上的零碎家什,车厢就成了床。薅了几把茅草引火,燃起一堆枯枝干桠,孟酉生和假妮儿叔挤在车厢里打通腿,爷俩个天南海北地拉了一会儿闲呱儿,假妮儿叔很快鼾声如雷,孟酉生听着篝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冬风吹过破庙发出的呜咽地籁,迟迟不能入睡。几颗寒星眨着寂寥的眼睛挂在遥远的天际,乌蓝色的夜幕像一张巨大的帷幔将大地笼罩。这是河西的天地。他想起了那个从小就一直困扰着他的传言:娘是河西人。娘是哪里人对街坊邻居来说只是个茶余饭后的话头,但对孟酉生来说是个做梦都想揭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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