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馆

楼主:朱文怀 时间:2019-10-26 17:55:16 点击:108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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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 馆
  朱申
  一

  杨五六的鱼馆门口新贴了一张蓝底红字的广告格外显眼醒目:本店自今日起,一律免费用餐,欢迎过往男女宾客进店品尝,吃饱喝足,回家好生歇着。
  广告才贴出不久,原本门可罗雀的鱼馆门口就聚集了一大群年轻时尚的顾客,个个嘻嘻哈哈、兴高采烈。挤在门口浏览了一番杨五六鸡爪子划地样的丑陋文字,完全理解了字体虽丑、但意思明白的广告之后,就径直往鱼馆里涌,一个个穿着光鲜又劲头十足的男男女女说着笑着、打望着鱼馆的装修,争先恐后又十分快活地抢占了店里一直以来都空闲着的、几乎死去了般的死气沉沉的座位,然后都不无兴奋、好奇地仰头望着老实本分的店家老板杨五六。年轻人的眼里除了喜悦又带着戏谑与嘲弄,有的却是一脸的迷糊和懵懂。杨五六微躬着腰,站在大厅口,嘴角带着笑,迎接着客人们进店。因为紧张,双手不停地在胸前的围裙上擦拭。他被这突与其来的顾客给唬住了,脸上立时泛起了满脸的红光,心底里却突然感到恼怒与愤慨。他的身后站着他的精瘦、怯弱的媳妇李翠花,李翠花那张一直以来就阴郁、灰暗着的蜡黄瘦脸上也是一脸的惊愕和不安。
  顾客们东摸摸、西看看,寻找着适合自己的座位,然后纷纷入座,个个都是一副捡了大便宜而高兴得象过节一样的神情。一个高个儿、大嗓门的男子与他胖嘟嘟的女对象刚一入座,一只粽色瘪软的真皮提包撂在条形餐台上,就扯高了嗓门对杨五六说:“老板,你没骗我们吧?既然说免费,我们吃了就拍屁股走人,不交半个子儿的饭钱哩?”
  杨五六听了男子的话连忙鞠躬,嘴里慌乱地说:“当然当然,我请你们进来吃哩,当然免费,都是欢蹦乱跳的活鱼,我这就给你们做去。”
  杨五六没等这个高个儿的顾客回话,急急地转过身就往厨房里走,顺手也把站在身边的媳妇李翠花的身子往后掰了一下,两人正准备进厨房,又听得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老板,免费归免费,得给我们吃你店里最好吃的东西哩,臭菜烂饭我们可不吃。”
  杨五六把媳妇李翠花推进了厨房,自己回过身,对着满堂的顾客说:“当然是好菜好饭,就希望你们吃了都说好,下次也来光顾嘛。”
  厨房里传出菜刀切菜和碗碟碰撞的激烈、快速的声音与龙头上放水的吱吱哗哗声,一会儿又变成了炉火轰隆隆的喷叫和铁勺敲击锅沿发出的喀嚓叮当的声音。鱼馆厅堂里的顾客一边吃着杨五六的媳妇李翠花端来的茶水,一边喜不自胜地聊着这次免费用餐的荣耀和这个风格怪异的鱼铺以及这一对乡下模样的丑陋年迈的夫妻。
  约摸半个时辰的光景,厨房里轰轰隆隆的声音消失了,那一扇白色塑钢门“嘎”地一声打开,消瘦、怯弱的李翠花头上戴着红艳艳的头帕、胸前围着暗紫色的围裙,变戏法似的往外端出了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来:有红椒鱼头、香辣草鱼、清蒸白鳝、香焖鲶鱼、清蒸桂鱼、水煮活鱼、酸菜鱼、红烧鱼块、嫩仔鱼……正在餐厅里等候着的年轻食客们一见,个个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伸长了脖子,站高了身子,围绕着满厅里的菜肴不住地观瞧、赞叹的时刻,杨五六已经解下了套在身上的围裙,又脱下脚上那一双沉甸甸的雨靴。他的头上是一头大汗,但他却顾不得擦拭,他将厨房的所有炉灶、碗碟都迅速、怜惜地扫了一眼,然后偏过头,从白色塑钢门缝里细细地打望了一阵大厅里正骚乱不堪又一派喜气洋洋的客人:一共坐了七桌,拢共有近二十人, 二十条活生生的生命哩!杨五六这样想着,身子不禁连打了两个哆嗦。
  杨五六的耳朵里全是各色各样的赞叹和唏嘘声,可此刻的杨五六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斜靠着塑钢门的身子慢慢地放松,思绪倏然间就回到了半年前,自己意气风发、开店时的火热、忙碌的情景中去了。
  半年前那个阳光极好的日子,年岁已近五十、看上去却象个六十有余的老头样的杨五六走在城西金汇大厦下的那一段平展、光溜的水泥辅道上。那一刻的杨五六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张里面存有八万元人民币的农业银行卡。自己去年在一家饭馆里打工炒菜,由于手艺超群,老板给的工资不低,终于积攒下整整八万块的现金。过年回家时,村里许多人家都用在城里打工攒回的工资买了洋气十足的小汽车,唯独杨五六对他的媳妇李翠花说:“咱不买小汽车,明年咱在城里开个饭铺,凭我的手艺,何愁挣不来钱?”
  消瘦、怯弱的李翠花自然是相信自己的丈夫的,平日,丈夫说啥就是啥,何况现在,丈夫的口袋里还装着八万块钱哩。
  临回家过年前的那天上午,杨五六和他的媳妇李翠花在工薪超市里采买了两提袋的货物,正准备回租房,就听得自己的右前方传来劈里啪啦、急切密匝的鞭炮声和咚隆隆的锣鼓响,那声音震耳欲聋却又令人兴奋。先是李翠花如同禾田里潜藏着的水鸟突然发现了敌情,倏地竖高了她那颗消瘦、尖细的脑袋,静静地搜寻着这声音的方向,紧接着杨五六愣在原地不动了,黑黝黝的头颅朝着锣鼓与鞭炮轰响的远处久久地张望。最后是媳妇李翠花拉着丈夫的衣襟,二人一起朝着锣鼓宣天的金汇大厦跑去,后来才有了这一家鱼馆。
  原来这一天,金汇大厦正在招商。
  手里提着两只鼓攘攘的塑料袋的杨五六和他的媳妇李翠花挤进囊囊熙熙的人流里,除了两只耳朵里灌满了刺耳的喇叭声,他俩几乎啥都没有听明白,以前自己只知道乡下人爱扎堆,今日发现,城里人更爱扎堆和疯狂。
  这有个啥哩?吵几巴火的,走,翠花,咱回家去。杨五六几乎是带着一腔的恼火,气乎乎地离开了金汇大厦。第二日,两人坐火车就回乡下过年去了。
  杨五六的老家是个穷乡僻壤的山沟沟,在农业社时,山里通往山外只有一条巴掌宽的黄泥山道,责任田土到户后又过了近十年时光,村里才开始挖山修路,虽然修的还是黄泥路,但比先前宽展多了,四个轮子的拖拉机和六个轮子的农用车喷着浓浓的滚烟开始螃蟹样地在这条新修的土路上爬行。
  再后来,村里人的肩上都背着一色的牛仔包出门打工去了,几年下来,村里的木头房都哗哗哗地被推倒、被截断、被劈成成堆成堆的黑乎乎的木柴,而原有的地面上竖起了一幢幢簇新的青砖房。
  大前年,村里的黄泥路还变成了水泥路。
  杨五六回家的第一个感受不是自己口袋里那八万元存款带给他的优越感,而是村里人新买下的光鲜、洋气的小汽车在平展光滑的村道上穿梭时带给他的沮丧和莫名的烦燥。
  他第一次在村院里转悠了一圈,连跟再熟悉不过的乡邻打一声招呼的心绪都没有就再也不肯出门,一个人闷在他那幢依然还是漆黑木头房的厦屋里抽烟、啃瓜子而一言不发。
  他的媳妇李翠花倒是开心愉快得如同关在鸟笼里的鹳鸟突然回到了它赖以生存的林子里一样。除了把自家一直都没人居住的木头房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清洗一番之外,她就专心一意地为儿子和丈夫伺候一日三顿,甚至连丈夫杨五六闷头呆脑地厦屋里抽烟、啃瓜子,脸上如同浇漆,她也丝毫都不在意,也不问讯、劝告。直至过了正月初六,丈夫突然从厦屋的木凳上站起来,吼叫般地吩咐她收拾行李进城,她才急慌慌地说还没去二姑家拜年,借了二队杨四家过年打糍粑的棒椿还没还哩。
  杨五六却背起去年回家的那只背包,立时就要走人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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