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旧事(中篇小说连载)

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0-29 21:25:09 点击:545 回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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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乡旧事

  1
  “大岭乡不错,往西走,就在西边不远…”
  方鸿伟一大早紧赶慢赶,终于坐上了开往大岭乡的中巴车,他紧张又兴奋的心情平静了一些,心里像牛反刍似的一遍遍的回味着领报到证时县农委领导的话。七月末的天气,太阳一出来就像是着了火,一动就浑身是汗,方鸿伟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圆领汗衫完全湿透了。
  车上十几个座位,陆续有人上车,约摸小半个钟头就坐满了。小胖子司机“哐”的一声拉开车门,打着了火,车子“突、突、突”地抖动起来,震得车窗玻璃“哈哈”地响,一股黑烟和着浓烈的柴油味伴着热浪弥漫了车厢。方鸿伟禁不住捂住鼻子,心里却有点兴奋,终于开车了。胖子司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朝车厢了望了望,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扭头拔下钥匙,跳下了车。车子像心脏病发作似的,“突、突”两声断了气。车里人大多不急不慌,一个穿短袖制服的发福的中年人手伸向窗外指着司机:你个死胖子,走哎!胖子嬉笑着:好,就走,就走!
  车子又上来了几个人,胖子变戏法似的从座位底下抽出几个小板凳,放在车子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上,大家心安理得地坐下去。这时,胖子跳上车,像要弥补刚才的亏欠似的,毫不含糊地发动、开车,一溜烟出了泥土地的停车场。制服一直在和身边的人说笑,声音很大,在“突突”的噪声中还能听得清:…这个死胖子,开这么快做么事,走不了几步就要停。胖子回头调皮地笑笑,“吱”的一声,车子停了。车上下去几个人,搬了几袋米上来,放在发动机盖子上,又有几个人在这里上车的,车厢里挤挤挨挨,乱哄哄的。只听得制服在说:这是米站,还有油站、煤站…车子逢“站”必停,每到一“站”,必定有人下车,打香油抬煤筐…真佩服胖子的本领和车厢的容量,不管怎么上人上货,它总装得下,尽管大家前胸贴后背,能挤上车都在所不辞,无怨无悔。
  车子终于圆满地完成了各“站”的任务,鼓足了劲,扭扭歪歪地正式上路了。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又闷热又浑浊,像个大蒸笼似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各种说笑声、吵闹声和着发动机的噪音敲打着方鸿伟的耳膜,似一阵阵猛雨泼洒在窗户纸上,昏昏沉沉,模模糊糊。方鸿伟索性什么也不听,眼前尽是人的后背和屁股,他只好把脸侧向窗外。车子沿着一条凹凸不平的砂石路,一头扎进了群山里,驶向那看不见的未来。
  青山连绵,重重叠叠,半上午的艳阳照射在青翠的山林间、岩石上,闪闪亮亮,灼得人眼睛发疼。砂石路面坑坑洼洼,破得像筛子眼,胖子司机也在努力避开大的坑洞,方向盘打来打去,有时避无可避,车轮猛地掉进坑里,把车里的人颠起多高,屁股或者腿脚碰疼了的,用粗俗的话骂一两声“死胖子”。车厢里抽烟的、说笑的、吃瓜子的、打瞌睡的,都心安理得地各干各的放松下来。
  山路弯弯绕绕,车子负重爬升,像老牛似的喘着粗气,一会儿左旋,一会儿右转,一车子人随着车子摇来摆去,没完没了,像摇篮一样把人摇得迷迷糊糊起来了。方鸿伟闭着眼睛,心里在漫无边际地想:从小学到现在,念了这么多年的书,总算工作了,不用家里再负担了。那年在村庄里第一个考上大学引起的轰动和给家里带来的荣光仿佛就在眼前…上初中时,离香港回归还有十来年,每天盼望着、盼望着,一转眼香港回归祖国一个月了,真是时间如流水啊…
  “啊!不好,车轮子…要掉!”一声尖叫,惊醒了昏昏沉沉的一车人。车子狠狠扭了几下身躯,猛地停了,车上的人像退潮似的涌下来,眼前的一幕把大家惊呆了:车子歪着停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车子的左前轮只剩下一颗螺帽。大伙儿又惊又怒,骂骂咧咧、吵吵嚷嚷,两个小伙子脾气躁躁的,摩拳擦掌要揍小胖子。方鸿伟也两腿一哆嗦,心想要是晚一点发现情况,一车人不就报销了?…他不禁后怕起来。
  胖子司机倒不急不慌、不恼不怒,从车里掏摸出几个生了绣的螺帽,三两下就给车子上好了,拍拍黑手,朝大伙儿咧咧嘴,继续上路。方鸿伟经此一吓,把无边的思绪扯回来,努力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路面和车轮。
  车子在山道上蠕动,一会儿上岭,一会儿下坡。沿路有一些村庄,大多是砖瓦房和土坯房,偶尔也能看到一两栋有些气派的二层楼房。每当看到村庄的时候,方鸿伟就想:该到了吧!随着车上人的上上下下,留给他的总是失望。他后来索性不管它了,总有到的时候吧,只是不知道县农委领导说的不远到底是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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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0-30 22:29:05
  2
  一阵急促而嘶哑的电铃声把方鸿伟从睡梦中惊醒。睁开沉重的眼皮,一看天还是黑糊糊的,食堂在催吃早饭了。方鸿伟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乡里开大会,今天全部下村清收劳务所得税,要趁清早凉爽好赶路。他头昏脑涨的,一晚上都在跟蚊子战斗,疲乏得很,早上凉凉的,正在觉头上,实在爬不起来。房间里窗纱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到处都破了洞,闷热中好不容易刚要睡着,蚊子的嗡嗡声就来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在脸周围盘旋,寻找下口的机会。黑暗中,方鸿伟一动不动,耳朵仔细地听着,感觉到蚊子叮在脸上某个位置时,早已准备好了的手迅速拍上去。急忙开灯寻找蚊子的尸体,大多时候是白白打了脸。有时打着了一只蚊子,手上沾着自己的鲜血,也觉得无比的痛快。一晚上不知道这样反反复复进行了多少次,后来实在坚持不了了,他昏沉沉的睡去,梦里一夜都是“噼里啪啦”的和蚊子在战斗。起来发现,蚊子取得最后的胜利,在他脸上、腿上留下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红包。
  食堂里两口大锅,一个满锅的稀饭正在翻滚,一个是小半锅的炒饭,熹微的晨光中,可以看到外面廊檐上、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蹲着乡里的干部,手里端着自己带的饭缸。炒饭不多,来得早的能盛上一碗半碗,来得迟就只有滚烫的稀饭了。穿制服的财政所吴会计端着稀饭,烫得又下不了口,朝食堂炊事员直嚷:你个老钱,不能起早点?你这叫我吃到么时候!哎!儿多母为难,滚粥菜遭殃。腌菜也吃得一点不剩了,早上五毛钱不把你了。老钱知道吴会计喜说喜笑,只咧开嘴把一口黄牙朝他龇了龇。
  大岭乡政府坐落在一个小山坳里,一眼望去四周全是山,乡政府和派出所、信用社等单位以及周边农户的房子,就像落在了锅底里。全乡八个村,只有三个村通砂石路,到其他几个村大部分路只能靠脚量。吃过早饭,方鸿伟在董副乡长带领下,一行八个人浩浩荡荡步行赶往新湾村。
  新湾村在乡政府的西边,有一、二十里路。在逼窄的田埂路上,打头的董乡长,高高瘦瘦的,像根竹竿子,后面跟着制服吴会计、文化站王站长还有几个和方鸿伟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前前后后,排成一长排。太阳早露出了头,晒在方鸿伟的后脑勺上,热乎乎的。田野里十分明亮,淡淡的晨雾和着袅袅的炊烟,在朝阳里呈现出一片青灰色。水稻已经长满了田,田埂两旁的疯长的杂草上露水湿重,一下就把方鸿伟的裤脚打湿了,痒酥酥的,像爬进了小虫子。
  山路三弯九转,一会儿过河,一会儿上山,制服吴会计紧跟在董乡长后面,拖着长长的腔调:
  “乡长诶,走慢点筛,你这个大长腿,一口气颠了七、八里路,我早上只吃了一碗粥,刚才一泡尿就屙掉了,肚子在咕咕叫呢!”
  “别急别急,把这点坡上上去,找块平场子歇一下,发支烟给你填填肚子…”董乡长头也不回地说。
  “乡长诶,我讲你真是的,我是没法子,被发配到这西伯利亚来了,你在县国土局当股长好好的,要来这屙屎不生蛆的鬼地方,吃这个苦?六个月了没发工资,叫人吃屁屙风去!”
  “就你这个老吴,一肚子怪话连天的,别说了,别说了,来,坐下来,叭根烟…”董乡长一人散一根烟。方鸿伟不会抽烟,其他人都惬意地吞云吐雾起来。
  “乡长啦!你看看,你去年调过来时吃的是清一色的红塔山,今年上半年还吃阿诗玛,现在就吃红梅了,再过过…是不是把要烟戒了呀?”老吴猛吸了一口烟,喷出长长的一条烟柱。
  “…老吴说的什么话呀!你是怕董乡长把烟戒了,你没有好烟吃了吧?,再说了,董乡长,可不就是来镀金的?两年,最多三年,董乡长一走,你想吃‘伸手牌’香烟就吃不到喽!”文化站老王站长,阔脸庞,敦敦实实的,哈哈地笑着说。
  老吴毫不在意地“嘿嘿”两下,把脸转向坐得远远的方鸿伟:“小方啦!你是乡里上班的第一个大学生,又是响当当的好学校,怎么分到这鬼地方,农经站里能做什么事呢?真是浪费人才啊!回头找个人赶紧调走!哎!你个年轻人哪能吃得了这里的苦啊!”
  方鸿伟正要答话,董乡长连忙站起来说:“走了,走了,不能再歇了,越坐就越不想动…”。太阳已经一丈高了,阳光透过松树枝叶的缝隙刺得人眼睛直发花,几个人一骨碌爬起来,打打哈欠,伸伸懒腰,一下子从阴凉的树荫下置身滚滚热浪之中。
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0-31 22:23:12
  3
  远远望去,前方高高的山岗上孤溜溜的立着三、四间灰不溜秋的青砖瓦房,那便是新湾村村部了。汗水顺着方鸿伟头发往下淌,辣得他直眨眼睛。他扭过脸用短袖衫去揩汗,汗衫湿得像是水洗过了一样,滑溜溜的。方鸿伟跟着一鼓作气地爬上山岗,藏在沟沟壑壑里的七个村民组都显露出来。
  村支部书记老杨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摆着长长短短的板凳,董乡长一屁股落下去,胸膛里也止不住地吭哧吭哧地拉风箱。靠墙放着两张破旧的办公桌,上面胡乱堆着一些书和报纸,墙上挂着一把缺子豁边的老式算盘,墙壁可以看得出是石灰粉刷过的,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垢。老杨一见面就絮絮叨叨起来:“你看看,新湾村劳务个人所得税乡里下了一万元任务,我村里四个人起早摸黑挨家挨户跑,现在还没收到一半,跑跑路也不算什么,我都添孙子的人了,还天天给人当孙子骂,哎!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呢?”
  旁边黑黑壮壮的四十多岁的村主任老黄也接着说:“农业税都收不起来,又冒出个打工税!这还不像农业税,几千年皇粮国税,老百姓知道不交不行。我们新湾村大多是亲上结亲,多多少少都扯得上点亲戚关系,平时见到我,都老表长老表短的,现在要么关门不理,要么就黑着个脸,就像借了他米还了他稻。劝人吃饭,酒后得力;叫人出钱,如刀割肉啊!”
  董乡长用手背揩揩额头上的汗,不恼不怒地看着老杨:“你这个老书记见面就倒苦水!你出面哪样事办不成,哪个钱收不起来?县里给我们下了十万元的劳务所得税任务,这必须得按时完成。到时完不成,县财政在划拨工资时直接扣抵,乡里就更别想发工资了。再说,我们乡里在外打工半年以上的,男的收一百元,女的收七十元,这个标准比其他乡镇都要低,这优惠政策你也得给群众说说呀!”
  “杨书记,我本乡本土的,晓得你们的难处,老实头的、碍于情面的,还好收;特别是每个村都有一些难缠户、钉子户,就他们钱难收!其他农户都拼比着他们,但只要把这些钉子拔掉,你们不就好办了?”老王站长接着说道。
  “哎呀!王站长,话是这个话,都乡里乡亲的,你们拔个钉子拍拍屁股就走,我们天天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剩下个屎屁股还不得我们来揩?”村主任老黄脸冲着老王。
  杨书记斜了一眼黄主任:“什么话这么难听呐!董乡长他们来了可不就是为我们撑腰的!哎!钉子不拔,打工税就收不下去了,拔吧,就成了冤家仇人。反正是放屁也臭,屙屎也臭…董乡长,你看看,摆在桌面上的钉子户就有好几户,我们是不是先到胡湾组胡大毛家去转转?”说着,见董乡长一点头,老杨领着他们起身一头扎进烈日里。
  从村部到胡湾组有一里多的下坡路,两旁的山坡上早剪过枝的茶树长出又长又阔的叶片,在烈日下闪耀着青光,玉米长长的胡须由青绿逐渐变成紫黑,像将军战盔的红缨,知了从四面八方扯着喉咙发出不间断地嘶鸣,方鸿伟的耳根得不到片刻清静,心情也变得烦躁起来。
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0-31 22:25:39
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1-01 22:27:41
  4
  老杨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崭新的五间青砖大瓦房说:“那就是胡大毛家”。董乡长一行人走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穿红色短褂的妇女,鼓鼓的紫红色的脸,正坐在屋檐下剥玉米。
  “这可是胡大毛家哇?”吴会计问道。一看见黄澄澄的嫩玉米棒,他的肚子不争气的“咕”了一声。
  “胡大毛,胡大毛,一天到晚把死人都叫活了!他胡大毛又不欠你钱!”那红衣妇女头也不抬气鼓鼓地说。
  “嘿嘿!胡大毛不欠我钱,他欠的是国家的税收!”吴会计一身制服,气势威严,义正辞严。
  “放屁!胡大毛打工,是你把他找事做的?凭什么收钱?”红衣妇女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能掀掉屋瓦,一手叉腰,一手抖抖地指着吴会计。
  吴会计不由得后退两步。王站长上前:“说话放干净点!你胡大毛凭什么打的工,还不是国家的政策。既然外出打工,就该交税!”
  “交钱!交钱!胡大毛今年没一分钱到家,去年还有三个月没有结到账,你把他要账去,要来了就交!”红衣妇女上初中的儿子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连忙跑出来,惊恐的眼神了闪着仇视的光。
  董乡长见她胡搅蛮缠,厉声说:“我们一班人不是来看你撒泼的,你不要做抗税不交的典型!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交还是不交?”
  “不交!你能把老娘怎么着!”
  “不交就找东西抵押!把电视搬走!”吴会计把手一挥,方鸿伟几个小伙子就要进门去。
  “你敢!哪个敢搬电视,我就把老命跟他拼了!”红衣妇女一把拦住方鸿伟们,往外推搡,小儿子拽着她的衣襟吓得“嘤嘤”地哭。
  董乡长、王站长都冲上前去,红衣妇女又来拦董乡长,几个小伙子倒手脚麻利,把一台新电视一下子就抬了出来。那妇女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乱抓乱打,吴会计、王站长手背上都留下来好几条五爪印。董乡长急忙扭住她的手腕,她使劲挣脱出去,伸手一把扯住了董乡长的头发,就听见“呲”的一声,一大把头发硬生生的被拽了下来。董乡长疼得龇牙咧嘴,头上露出一大块白花花的头皮,渗出殷红的血。
  “这还得了!不交税还把乡长打了,把电视抬走,把人捉到派出所里!”站在一个废弃的磨盘上的吴会计,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怒吼着…
  那妇女气焰突然矮了下去,跌坐在屋檐下,小儿子伏在她的肩膀哭得一顿一挫的,方鸿伟对母子俩投去安慰的眼光。
  这时,杨书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我说大毛家的,你把税交了不就算了,胳膊能扭得过大腿?怎么把乡长都打了,你不晓得要在号子里蹲几天呢。”
  老杨又跑过去看看董乡长的头,董乡长的白头皮被汗水腌得生痛,老杨连忙叫黄主任把董乡长带到村部去。等董乡长走远了,老杨把大毛老婆叫到屋里:“你闹吧闹吧,你看看,你闹出多大的事了!真把你捉去关几天,名声可就坏了。你先把税交了,再给董乡长赔个小心,乡长他大人大量,看能不能放你一马,都乡里乡亲的,我还不是为你好?”
  “…支书啊!大毛年没过完就出门,一个多月没有找到事做,好不容易在工地上找着了事,没日没夜地发狠苦做,舍不得歇、舍不得吃…,女儿才十七,瘦瘦弱弱的,初中没毕业就打工,我也心疼啊!去年做房子,油罐盐罐都晃荡尽了,还欠一万多块钱债,儿子上初中了,我都舍不得称肉给他吃,你看他才多点高!”妇女说着眼泡鼓鼓地。
  “你家情况不说我也知道,大毛是白手起家,你们两个都勤劳发狠、省吃俭用的,现在日子也算过好了,你看周围几家做了新房子?该交的钱还得交,以后村里该帮你的忙还是要帮,你要当那个典型做么事?哎!就按我说的办吧,我先去找找董乡长说说好话…”。杨书记说着走出门,把站在屋外的一班人都带回到村部里。
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1-03 00:05:33
  5
  晚饭过后,国土所唐会计便早早地从食堂大锅里打回两瓶开水,站在老乡政府门前自在地抽起烟来。太阳还有一丈高,热浪已经慢慢消减,田野里明亮亮的,绿油油的田畈和菜园里,农民们还在辛勤地劳作着。
  老吴拎着两瓶开水走到唐会计面前,“老唐啊,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又在‘招兵买马’了吧。”
  “你还在磨磨唧唧的,等下就没位子了。”唐会计喷出一个烟圈。
  “好,就来,就来。”吴会计急急地走了。
  不一会儿,老唐房间了就热闹哄哄、烟雾缭绕。一张老式四方桌,老唐、老吴、文化站王站长,还有广播站副站长老陈各坐一方,边上还围着方鸿伟等三、四个人,一台老旧的落地电风扇在“呀、呀、呀、呀”地摇着头,为他们送来阵阵清凉。
  “老唐啊,你这个‘麻协会长’没得说,天天开工早早的,你看看,一个乡政府,哪个房间有你这样热闹!”老吴嘴叼着一根烟,两手在不停地和着麻将牌。
  “就是啊,老唐麻将打,扑克也打;麻将开五块摸十块的打,开一块摸两块的也打;随打随歇行,一晚上打天亮也行,这样全能人才一个乡都难找喔!”老王接着说道。
  老陈起了一手好牌,一两圈过来,就已停了牌,他挺直了腰,脸红手抖地抓牌,拿回怀里一看是张“東”,捏在手里半天不出牌,坐在下手的唐会计急着催他:“你这个老陈,快出牌呀,你摸个‘东风’都捏半天!”
  “东风”,老陈打出牌。
  “碰!‘东风’‘九索’两碰倒。我说吧,果然就是个‘东风’!开牌,一个‘發’,一家两块。”唐会计把牌推到,把“發”拈起来“啪”的靠在牌的右侧上。
  麻将牌哗啦哗啦,牌桌上四个人头上热汗直冒,满脸通红,专心致志,旁边看的人也津津有味,不舍得走。
  “老陈,出钱啊!你出牌慢,怎么出钱也慢?你才出了十块钱,就开始欠账了,出钱,出钱!”吴会计又自摸一牌,朝着老陈直嚷嚷。
  “打牌,打牌,又不会少你钱!我开一牌就给钱,照吧。”老陈白白胖胖的脸,不到四十岁的人,两鬓都斑白了,很显老。
  “只带十块钱打牌,下次谁跟你打?”吴会计不耐烦地把牌一推。
  “今天不是没带钱吗!…饭票子,照吧。”老陈喉咙里发出声音,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饭票。
  “照啊,照啊!”,吴会计接过饭票,“在大岭乡,这跟钱一样,是硬通货”。老吴不愧是财政所的,还能讲些专业术语。
  打麻将,七分手气,三分牌技。有人一手烂牌,不灰心不放弃,稳扎稳打,最后出人意料的胡牌了;有人一手好牌,急于求成,心慌意乱,往往忙中出错,一错再错,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人家胡牌。老陈身上没什么本钱,想赢怕输带着急,头上冒汗,心里发撞,他抓一手好牌,都写在脸上,越急越开不了牌,三、四圈下来,早上才从食堂司务长那里借的二十元钱饭票又输光了,老陈一身大汗淋漓,就像和衣洗了个澡,往起一站,双手一摊:“不干了,不干了,太背了!”
  “老陈,你搞什么东西,没打到一个钟头就散摊子,下次要打就多带点钱!”老吴麻将瘾没有过足,一脸的不高兴,“来,来,小方,顶几牌。”方鸿伟被老吴、老唐几个生拉硬拽地拖到桌上。
  夜已深,四周黑魆魆的,静悄悄的,唯有山风窸窸窣窣,给人点点凉意。方鸿伟头昏脑涨,眼睛被三个大烟枪熏得生疼,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地叫,晚上没有油水的一块钱的饭早已不管用了。
  “老王,你赢了钱,去,给一人买碗方便面”,老吴说。
  “这大夜里,人家店里早睡了,再说,你回回赢钱怎么不买?”
  “我回回只赢几块钱,哪像你今天‘一吃三’,赢了七八十块呢!给钱,我去买!输了钱,肚子又叽里咕噜的,不吃点东西哪能睡得着?”老吴从老王手里拽过钱,拉着方鸿伟快步到桥头边小店去叫门。
  大碗牛肉面香味特别诱人,方鸿伟几个人还没等到面泡开,就狼吞虎咽起来,老吴会办事,给每人还捎带了一根火腿肠,嚼着细碎的牛肉粒,喝光了红通通辣油油的面汤,每个人肚子里的馋虫被填饱了,都慵懒地准备睡觉去。
  突然,老吴远远看到灯光闪烁着朝乡政府这边过来,这大半夜了还有谁在外跑呢?好奇心把他们调动起来一看究竟。
  不一会,老陈的脸在房间射出的灯光里显现出轮廓,手里还提着一个蛇皮袋。“老陈啦,又捉蛇去啦,来来,看看今晚的收获。”老吴又精神起来。
  老陈打开房门,“啪”的一声开灯,一股腥味扑面而来,靠墙放着两个铁笼子,里面几条粗大的灰黑色的蛇在扭曲着。老陈一把拉开一个笼子的门,把捉在蛇皮袋里的两条大蛇关进去。
  “老陈啊,明天把蛇一卖,少说也有个百儿八十块,你这烟就有得吃了!”老唐笑着说。
  “好好,老陈这叫‘大蛇换小蛇’,有这个好本事,买几包好烟,我们都沾点光。”老吴搓搓手边说边往外走。
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1-04 20:04:03
  6
  方鸿伟躺在床上,肚子饱胀饱胀的,一时怎么也睡不着。从到乡里上班以来,十多天了,还没回一趟家。他家在平畈区,离县城三十多里路,家里七、八亩田,来上班的头一天,还像虾子一样弓着背在田里插了一天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当时,正是“双抢”最忙的时候,方鸿伟一家人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觉。方鸿伟洗掉上了一层黄锈的泥巴脚去上班,家里一摊子事都丢下了,心里还一阵阵愧疚,想必现在“双抢”结束了吧。
  方鸿伟姊妹三人,大姐、二姐早已出嫁,自己一直在念书,家里农活全部压在父母身上。他们虽然才五十多岁,但长年累月的劳动,使他们看上去很苍老。父亲身材单薄,干农活不比有的人身大力不亏,付出的时间和辛苦更多。
  方鸿伟从小就在田地边摸爬滚打,自从分田单干以后,就像“小大人”一样在田里劳动。“双抢”给他的记忆更是刻骨铭心。那可真是个苦事。从天麻麻亮到天黑没有一刻清闲。割稻、打稻、拔秧、插秧…像个石磙机械地转个不停,累得浑身都快散架子。太阳毒花花的,没有一丝风,晒场像个大蒸笼,却还要站在上面打连枷,一下一下…半天下来头发昏、眼发花、腿发抖,两手全磨出了血泡。用这样原始的办法把稻谷打下来,在大太阳底下晒干。割稻也不是好差事,人小最容易割手,有时割不到三两棵就“呲”的一声割了手,皮破血流的。伤得不重,就自己把血抹掉,轻伤不下火线,至多在破裤破褂上撕下一点布条略作包扎了事。最苦的是正午时分在田里插秧,那真是受罪。田里的水烫得像冬天泡脚,水里的蚂蟥也像热的受不了,直往人脚上爬,往肉里钻,疼得你一惊,急忙从泥里抽出脚来看,一巴掌拍下去,拽出已钻进肉里半截的蚂蟥来。还有一种白白的长得像蛆一样的小虫子,尖尖的嘴,在田里游来游去,让人头皮发麻,时不时游到你腿边,戳你一下,针扎似的,好久过后还隐隐作疼。
  大人们更苦。用竹筐装满刚割下的湿淋淋的稻穗,一担一、二百斤,稻茬尖得像刀一样扎得人的光脚生疼,挑起担子挣扎着走出泥泞的稻田,走过窄窄的长长的田埂路,一直挑到晒场,远的田块离晒场三、四里路,一天挑下来,腰弯背驼,肩膀火辣辣的疼。还有犁田打耙,光脚在泥水里驱赶着疲惫的老牛一圈一圈地转,牛嘴上套着一个竹子扎的兜嘴,防止它偷吃庄稼,就这样,只要有机会老牛还从兜嘴的孔里用舌头掠吃田里的稻子和田埂上的黄豆叶子。老牛一步一步地吃力地拉着犁头,一旦慢下来,犁田的人就用麻绳做的鞭子抽打着、吆喝着,牛虻、苍蝇成群结队的叮在牛身上疯狂地吸血,牛甩着沾满泥浆的尾巴不停地驱赶着这些吸血鬼。一块田犁下来,牛困人乏,犁田的人也被牛尾巴甩成个“泥人”。
  “双抢”期间,午后时常“打暴头”,一看天黑了,晒场上就人欢马叫,都忙着把稻谷堆起来,再用稻草、塑料布盖上,防止被水淋湿。暴雨来得快去得快,有时十几分钟忙乱后,天又大晴,还要把稻谷再翻下来晒,把人折腾得精疲力尽。夜里,在晒场上用凳子简单地支起床帐,看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稻谷,防止游手好闲的人半夜来偷。方鸿伟经常和父亲在晒场上看稻子,听着父亲哼着“双抢歌”:“早上又要困,不如中午加把劲;中午又怕热,不如晚上摸点黑;晚上又怕蚊子咬,不如第二天早上起个早……”
  每当劳累在田头小憩,方鸿伟摩挲着自己满是老茧、伤痕累累的手的时候,父母和姐姐总要教导他:学习要发狠,一定要考上学校,插田的人苦一辈子。时间一天天过去,方鸿伟上了高中考了大学也有了工作,可是父母亲不还在田地里累死累活吗?
  方鸿伟想着想着,睡意全无,索性开灯爬起来,在纸上涂涂抹抹,写了一首《农民兄弟》:
  月夜
  拔一畦秧苗
  鸡才叫头遍
  一天到晚
  像碌碡转圈不停歇

  肩膀上的担子勒索着汗湿了的半寸厚的老茧
  没有节假
  无分闲忙
  不知疲倦

  倒下头便呼呼大睡
  鼾声如雷
  从不失眠
  和富贵病也沾不上边

  只抱怨粮价暴跌
  侧着耳朵 听别人
  打着饱嗝 剔着牙齿
  谈论着高薪养廉

  也许从来就不为人所知
  生命中很少出现过亮色
  但问心无愧 无怨无悔
  做的梦很香很甜
楼主文都笑笑生 时间:2019-11-27 20:5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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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学期开学没几天,全乡就有二、三十个学生不来上课了,乡教委添主任急得抓耳挠腮,连忙给乡党委政府汇报。教育事关国家和民族的未来,乡里高度重视,安排乡干部分头走访、劝返流失学生。
  教师节这天,方鸿伟跟着王站长去新湾村。天天步行下村,十几里路对方鸿伟来说轻轻松松,早已不在话下。一路上,王站长给方鸿伟讲些乡村里面的奇闻趣事,他听得津津有味。因为下村走访流失学生,话题一扯就扯到教育上面。新湾小学有学生六七十人,七个老师,其中一人长期请假在外地打工不上课。上课的六人中,四人是老民办教师,都是新湾村人,只有校长老曾已经转为公办老师,另外一男一女是分来的两个师范生。最有意思的是民办教师老汪,教一年级学拼音,指着窗外的大树教学生:“户,户,大户的户”,小朋友们也跟着后面摇头晃脑地读:“户,户,大户的户”,老汪生气地敲着黑板:“我读‘户’,你们也读‘户’,是院子里的那个‘户’”,学生们终于明白过来:“喔,树”。老汪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户’,大户的户”。把经过窗外的两个师范刚毕业的老师捂着嘴笑得直揉肚子。又一次,汪老师给学生讲“中国地大物博”,写在黑板上的却是“地大物薄”,意思正好相反,想想写得倒也不能算错。
  村里黄主任带他们一起走访。新湾村有两个学生辍学,一个是花屋村民组华翠翠,上初三,一个是曾屋村民组曾小志,上初二。他们沿着狭窄的田埂路向花屋组走去,一层层稻田像金黄色的地毯一样铺开,地头上旱芋伸出阔大的叶片,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了。
  华翠翠家几间夯土屋的屋顶冒出了缕缕炊烟。黄主任边走边说,她家原来是个好家庭,华翠翠很懂事,学习成绩也不错,弟弟在上小学,自从去年她爸爸在苏州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瘫痪后,一家人就再也没有开过笑脸。推开虚掩的大门,黄主任几个人走到华翠翠爸爸的床前。她爸爸见黄主任来了,挣扎着挤出点笑容,华翠翠也从厨房里跑过来。
  “翠翠呀,怎么上两天学就不去了啊?”黄主任问。
  翠翠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浅黄色的褂子,手指在裤缝上搓揉着,低着头:“是我不想念了。”
  “你才这么大,正是念书的时候啊!你学习成绩那么好,不念书可惜啊。好好学点知识,考个大学,让你爸爸高兴高兴。”王站长坐在床前劝着。
  “我这身体…哎!在床上躺一年多了,一点事做不了,还要拖累她娘几个服侍!有时…真想…又舍不得一儿一女…。”老华说着哽咽起来,两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翠翠上前拿手帕轻轻地给他揩眼泪。
  “…翠翠心细,她妈妈家里家外忙,她就想着在家里帮把手,我也劝她去上学,她脾气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我是废人一个,挣不了钱,两个娃学费就要交六百多,翠翠晓得家里难,自己不念,要让弟弟念书…哎!”老华声音低低的幽幽的,轻轻地叹口气。翠翠捂着嘴跑出门外。
  黄主任把方鸿伟他们带到新湾小学吃中饭。学校四合院式的青砖瓦房,总有一、二十间,院子里的冬青树已经长得老粗老粗的。校长老曾出来接着他们,村书记老杨早已经到了。今天是教师节,新湾村村委会拿出二百元慰问小学老师,中午就在一起聚餐。王站长谈起华翠翠,老曾说:“可惜可惜,她在小学里学习一直是数一数二的,哎!他家的情况摆在那,两个小孩都想念书,难啦!曾小志不一样,他笨蛋一个,考试很少及格,他家里也不把学习当回事,一门心思搞钱,觉得迟早都是不念书,不如早点出门打工,昨天就跟他爸爸到郑州去了。”
  中午乡村干部和六位老师在一起正好一桌。红烧肉、烧鲢鱼、鸡脚爪、青椒炒麻花鱼、花生米…杂七杂八的摆满了。十几个中午在学校搭伙的小学生都打了白米饭就着咸菜蹲在院子里大树下吃着。方鸿伟见到了汪老师和另两个民办教师老张、老华。汪老师矮矮胖胖的,五十来岁,精神头还不错。方鸿伟一想起“大户的户”,心里就忍不住地要笑。老张、老华年纪稍大一点,身材瘦削,一样苍白的脸,两鬓和前额都已花白,也许是沾上了粉笔灰。老汪在“嘭”的开啤酒,曾校长张罗着要拿杯子,杨书记手一挥说:不要找了,直接拿瓶喝就是了。桌上除方鸿伟和那位女老师不喝酒外,都是好酒量,大家边吃边喝,相互敬酒都是拿瓶口碰一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吞,喉结一缩一缩的。方鸿伟夹起一块鱼肉,吃在嘴里,一股浓烈的煤油味,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好强咽下去。汪老师一边忙着大口喝酒吃菜,舔嘴咂舌,红光满面,一边忙着开酒,方鸿伟不经意中看到,老汪给自己多开了一瓶,靠在自己坐的凳子脚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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