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奔

楼主:潘登仙 时间:2019-11-14 00:39:51 点击:110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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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

  多年以后,唐兴旺最后一次狂奔,在路上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母说起他出生时的情形。
  那时他还小,还不知道人是怎么来的。母亲说,结婚没多久他们俩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个人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她想了几天,对父亲说:要不,你到河边去看看?当时父亲在门道抽烟,他低着头想了想,就提起竹笼出了门,回来的时候竹笼里多了个小唐。
  他们还说,每个小孩都跟孙猴子一样,是从河里的石头里蹦出来的。蹦出来就顺水往下漂,谁家想要孩子了就去河边捞。
  那,那,那些没捞上来的呢?小唐问。
  漂到海里去了。
  漂到海里,后来呢?
  喂鱼了呗!
  那时候的小唐还不会用语言来表达感恩之情,感恩父母改变了他变成鱼食的命运。他只是感到恐惧,好像那些鱼张着嘴露出牙朝他咬过来。又过了几年,他才知道他们都是骗人的,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全都是骗人的。
  照唐解放的说法,捞唐兴旺那天下着雪,雪片有银元那么大,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雪花密密麻麻一片挨着一片往下掉,“就跟半空有人端着簸箕往下倒一样”。唐兴旺想起麦子脱粒,麦糠随风飞舞的样子,怯怯地问:那。。。那不是一时就把咱屋埋了么?唐解放哈哈一笑,摸着他的头说,雪片片大了一落下来就压瓷实了。唐兴旺恍然大悟。他的母亲唐周氏笑着瞪了老唐一眼,嗔怪地说,甭听你爸吹牛,那天的雪就不是片片,是小颗颗,下了一晚上才下了一脚面厚。老唐反驳说,你胡说,早上我出去,脚还没踏到底,小腿都埋了。唐周氏说,你才胡说,早上我醒来,揭开窗户往外一看,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雪都没台阶高。雪半夜停了,早上他二婶拿鸡蛋挂面过来,鞋面上有雪,绑带上都没有。两个人就争了起来。
  那场雪唐场兴旺也算亲历者,但他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看着父母亲争得不亦乐乎,他也糊涂了,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才是胡说的那个。
  父亲说,他把唐兴旺提回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雪,请了七婆过来他就坐在门道吸烟,吸了十几锅。村里不管谁家捞了小孩都要请七婆剪开肚皮,把小鸡鸡拿出来。他看见唐兴旺摸肚子,揉揉他的头说,小娃的伤口不留疤,你的早都长好了。他说七婆剪开唐兴旺后朝屋外说:小子!小子!是个小子!老唐听见后抬眼朝天上瞅,发现天上有异像,一边下雪一片出着太阳。当时太阳快落山了,雪花悄无声息地往下落,近处的天空白茫茫的,远处西边红通通的东边却是灰青色。唐兴旺看着眼前的景像顿生豪迈之情,感慨说:好雪!感慨完他朝屋里说,就叫兴旺吧?唐兴旺!七婆说:兴旺?这个名字好哇!母亲却说当时唐解放在院子里转圈,脚步声很重,一时快一时慢,咚咚咚咚地把她喘气的节奏都打乱了,她在心里骂:王八蛋!王八蛋!你高兴了我受罪,我受罪的时候你还要捣乱!唐周氏还说,取名的时候她又痛又累都快要死掉了,第二天才知道。唐兴旺本来想问,剪的是我的肚皮,你怎么会痛?但他很快就忘掉了。
  之后好几年,老唐对自己选的名字非常得意。小的时候唐兴旺对名字没有什么概念,五年级的时候因为小朋友给他取了“汪汪”的绰号非常恼火,想过改名字。上了初中后觉得名字只是个代号。再后来三十多岁的某天,他突然隐隐约约觉得这名字不好,注定了他命运坎坷。至于为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最后一次狂奔那天是唐兴旺39岁生日。开始奔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就迫不急待地从墙上钻出去,踏上松软的田野,歪歪扭扭向着远处奔去。一开始他奔得很艰难,但是到了加油站旁的柏油路上他就正式启动奔跑模式,奔得很有计划很有节奏感。按照他的习惯,每次奔跑他都会找些明显的标志,或者叫小目标,把全程分成一小段一小段,这样能跑得更快更远。
  从加油站到第一个岔路口有七棵树。起步的时候太着急,麦田松软很难跑,也没法调整节奏,到第二棵树那他就觉得两条腿跟吃了山楂一样酸。到达第三棵的时候只好提前改变节奏,放松大腿只用小腿来跑。到第七棵树那换过来,放松小腿只用大腿来跑。这个时候他觉得全身开始疼,他咬紧牙帮子忍住了。到第二个岔路口,他放松大腿和小腿用胯来跑。不管放松哪块肌肉,跑起来都很别扭,看起来更别扭,但是他经常这样锻炼,已经习惯了。
  第三和第四个岔路口都不远,他坚持了一下,到第五个岔路口才让肌肉换班,右腿休息用左腿跑。第六个岔路口时换右腿跑,第七个岔路口拿大顶用胳膊跑。但是胳膊不像腿那么有劲,跑了没多会又倒过来站着跑。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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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潘登仙 时间:2019-11-17 22:01:10
  跑到第八十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唐兴旺已经拿过二十一个大顶了,肌肉换班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了。他往头上瞥了一眼,天色阴沉沉的。他又四下里瞅了瞅,一个人都没有,往前看,嘴里喷出的白雾有胳膊那么长了。他觉得腿抬不起来胯也摆不动了,就趴下来像狗一样胳膊腿一起跑。
  这个姿势虽然有胳膊分担部分重量,比拿大顶跑要轻松一点,但是手掌硌得难受。跑了没几步他就把两只手摞起来上下换着跑。很久以前他心血来潮这么练过一回,现在试试感觉还不赖。虽然这个跑法像三条腿的狗,不好看也不稳,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了。
  又过了三个岔路口拿了两次大顶,换到右腿跑了五十多米,他突然想起来,刚刚经过的往西北方的岔路是去县城的路。他扭头向后看了一眼,没错,从那里过去七八里到火烧寨,再走个十二三里就到县城关镇的环城路了。
  他回过头朝前面看,从市城关镇到县城关镇有五十里,他跑了该有七十多里了。再往前二十里到赵旗寨,赵旗寨往北十五里是县城,往西三十里是永丰,永丰再往西二十里就到西山凹了。
  到了西山凹就到家了。一想到西山凹唐兴旺有些迷糊,我要回家吗?啥时候决定的?回家干啥?然后他的脑子就迷糊了。
  脑子迷糊的唐兴旺抬起左手,照着太阳穴来了一下。这时候他正用右腿跑路,只觉得脚下一滑人就飞了起来,在空中短暂停留之后,重重地摔在路旁崖下的土渠里。
  崖有一米多高,下面的土挺松软,掉在上面不怎么疼,反倒有让人松口气的感觉。唐兴旺躺了一小会定下神来,他看见有片雪花朝他飘过来,忽忽悠悠忽悠悠的。雪花是大片的,有指甲盖那么大。这种大片的雪花有很多年没见过了。他伸出手去接,雪花却绕过手掉在他的额头,化了。他想起小时候,父母说他出生的时候就在下雪,雪片有银元那么大。
  他躺着没有动,灰色的天空上好像有云彩,又好像没有,云彩好像在移动,又好像没有。他感到很舒服,像小时候躺在妈妈旁边。他又觉得很难受,全身的肌肉又酸又困又痛。他还觉得累很困很想睡觉,但是脑子却非常清醒。
  他想起小时候有次在放羊在山上睡着,醒来之后也是这种感觉,石子硌得他全身都疼,但是太阳照着山风吹着又很舒服。睡醒之前他感到一阵阵的躁热,脸上还有丝瓜络一下下地擦过。他睁开眼,看见老长的几条舌头伸过来,下意识地抬胳膊一挡,同时把脸扭到一边。被碰到的羊咩咩咩地叫了,舔到胳膊的羊尝到涩涩的咸味,伸着头追着舔。他爬起来把羊赶开,看太阳已经很偏了。他四下里望望,羊们就在跟前一只都不少。这时候他隐隐听到母亲的呼唤声,便把羊往回赶。穿过一条沟,拐过石崖下的岔路,看见母亲正下到前面山梁的一半。走到跟前,母亲责备地问,咋回来这么晚?饭都僵成一坨了。唐兴旺傻笑了一下说忘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睡着了。

  躺在土渠里的唐兴旺没有听见母亲的呼唤,却听到了警笛的呼啸。他一激灵爬起来猫着腰往前跑,跑到土渠的尽头才发现到了死角。以前这里是山坡,当年造田时只保留了路,两边硬生生挖成了平地。那时候上面有个野心勃勃的灌溉计划,后来因为运动和水源的问题烂尾了。灌溉计划留在那里的遗迹就是崖角连通两边田地的水泥管。
  看到崖角的时候唐兴旺傻眼了。后来他看见水泥管,往里一瞅是通的,然后又大喜过望。他回头看看身后,没有人。警笛声越来越近,听起来至少有十辆车。他不紧不慢地靠着崖根站好,胳膊举到头顶双手并拢,身子向前一弯向左一弯再向右一弯,伸腿下胯做了会拉伸运动。接着耸肩伸头像跳新疆舞那样松开肩锁关节,然后左一摆右一摆像相扑动动员那样松开肋关节,又扭着屁股像跳印度舞一样松开胯关节。这一套动作做完之后,他就从水泥管钻进去啦。
  水泥管有40公分宽,唐兴旺肩膀钻进去之后就像孙猴子绑上了捆仙绳,动弹不得。这个时候他的大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如果警察看见就能薅着脚脖子把他提溜出来。警笛声越来越近了,他深呼一口气,像蛇一样扭着身子,像蛇用鳞片爬行一样把自己挤进水泥管,钻到中间。他闭住气仔细听,警笛声从坡底响到头顶,然后越来越小,后来就听不见了。他大喘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39岁之前唐兴旺狂奔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以前他经常被追,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狗,还有一次是汽车,但每次他都跑掉了。
  狂奔之前,唐兴旺正做着梦。从梦里被冻醒的时候他还是38岁。醒来之后他抱紧膝盖抖了一阵子,感觉不那么冷了。他抬眼瞅瞅黑洞洞的四周,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在离开矿洞的前一天。那天工间休息的时候,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黑漆漆的虚空,突然感到前途渺茫未来一片黑暗,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绝望到不能自已。当天下工之后,他就收拾东西,离开了那片黑乎乎的山丘,再也没回去过。他想起当年黑漆漆的矿洞,再看看眼前,奋斗了十多年还在黑漆漆里打转,他不禁再次感到悲伤和绝望。如果不养羊,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了。
  他万分懊悔,开始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养羊?为什么要养羊?为什么一定要养羊?他一边问一边想,一边想一边问,越问越伤心越想越难过。后来悲痛难忍,只好一下一下用背在墙上撞,问一句撞一下,撞一下问一句。
  他问了一遍又一遍,撞了一下又一下,简直停不下来,就像猫或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后来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直到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咣铛声,他才像机器减速那样,又撞了几下才停下来。停下来的唐兴旺发现屋里比刚才亮了一些,又过了一小会发现光亮是从身后照进来的。他慢慢侧过身,朝后一瞟,墙上有个小窟窿,暗灰色的光线和灰尘从那里涌进来。他把身子朝后转了转,原来是一块砖掉了。愣了几秒,他的心脏像机器重新启动一样,经过艰难但短暂的加速,很快就飙到130下。然后他拧过身对着墙,身体后倾,抬脚朝窟窿踹了过去。这次他没有问自己任何问题。

  过去的十多年里,唐兴旺一直觉得自己挺失败的。唯一让他感到欣慰,让他有勇气面对生活,面对左邻右舍亲戚朋友或轻蔑或怜悯目光的,是自己的特异功能。比如让大腿休息,用小腿来跑路。他发现这事别人都做不到,只有他能做到。他说,这是自己的特异功能,还取了个挺蹩脚的名字:息肉大法,意思是能随意控制让哪些肌肉休息。
  踹墙的时候,他的息肉大法没有派上用场。只踹了一小会,墙上的窟窿就有筛子那么大,足够他钻出去了。
  因为息肉大法,唐兴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是一般人。当派出所老浦说这小子还不是一般人的时候,他还小小地得意了一下。老浦说完这句话后,又说了一句:关到后面冻一晚上,二般人也老实了。然后,他就在杂物间里被冻醒了。
  关于被抓,他很早就有预感。怎么被抓,他甚至在头脑里演练了很多次,模拟了各种情形,也算是经验丰富了。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紧张,没有惊慌失措,从头到尾闭紧嘴巴装疯卖傻,有时候故意说几句莫句其妙的话。
  靠着这些想像出来的经验,唐兴旺在第一次审讯时的表现可以说相当不错。警察换了几拨人用了四十多小时想了各种办法,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按照他们的经验,一般人都扛不过二十四小时。十几个人四十多个小时轮番上阵,唐兴旺硬是扛了下来,警察却扛不住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关到杂物间之后,屋里漆黑一片,唐兴旺靠墙坐了起来。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永恒的问题:为什么他的生活会变成这样?一想到这个问题,他下意识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硬生生地把问题给打了回去。就像随意控制肌肉一样,把脑袋里的难题赶出去,也是他的绝招。但是这个算不上什么特异功能。
  唐兴旺觉得,在过去的几年里自己能平安无事,除了运气的成分,还得归功于自己不懈的思考。比如说,把一段路分成几段,每段以一个参照物为坐标,这样跑得更快更远。还比如说,多看看电视节目,看看那些“疑犯”是怎么栽了的,吸取教训躲开这些雷区。有时候看到一些特别奇葩的被抓,他会引用在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在心里忍不住嘲讽一下:脑子是个好东西!但是,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范围,每次都思考不出什么结果,而且越想越糊涂,想得多了就脑仁疼。这时候他就照着太阳穴拍一巴掌。

  问题赶走之后,唐兴旺先坐舒服了,这时候他松了口气,他感到很累很困。他把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马上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九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羊的那天。
  那天他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院里有只白乎乎的东西,跟挠过他的那只老猫差不多大,比猫高,比猫瘦,瘦得皮包骨头的。他愣在原地,想了想突然笑了,喊了句“羊!”举起手像电影里日本鬼子抓鸡那样,朝着羊跑过去。
  母亲唐周氏坐在堂屋门口,一脸忧伤地看着他,父亲唐解放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唐兴旺嘿嘿嘿地笑。
  出门前老唐对他说,回来给他带个礼物,问他想要什么。唐兴旺想了半天,说:糖。老唐说,糖是要买的,这个不算礼物,让他再想。唐兴旺又想了半天,说铁青蛙。村头黑蛋爸在县城上班,给黑蛋买了个玩具青蛙,铁皮做的,刷了绿漆,上了发条就能啪啪跳,还能发出咯哇咯哇的叫声。小朋友们都说叫声不像青蛙,但还是很稀奇,围着看青蛙跳看得很认真。老唐说这个太简单了,叫他再想个更好的。唐兴旺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老唐摸摸他的头,说给你买只羊羔。唐兴旺不知道羊羔是什么东西,还是激动地跳了起来。
  唐兴旺朝自己的礼物跑过去,礼物却被吓坏了,咩咩咩地叫着,撒开蹄子跑了。唐解放在院子中间用树枝编栅栏房,顶已经收好,门也用铁丝连上了,锁门的插销也装好了,只剩茅草覆顶。羊羔围着唐解放和栅栏房子跑了两圈冲向院门,咚一声跳出门槛。
  唐兴旺喊了一声,也跑出院门,嘴里叫着羊羊羊,声音却被风吹散了。羊羔跑过一道山梁,唐兴旺追过一道山梁,羊再跑过一道山梁,唐兴旺再追过一道山梁。第三道山梁唐兴旺下到一半,看着羊羔上了前面的山梁。山梁的上半部分被一层薄雾包裹,像戴了帽子一样。羊羔钻进帽子,消失不见了。唐兴旺扑通跪在地上,哇哇大哭。

  梦醒之后他看见眼泪在袖子上结成了冰碴。他伸手去抠,但是胳膊像绑了一圈针板,每动一下就万针穿身还不听使唤。手指头在膝盖弯里夹得像是没有了,指甲总是从冰面上滑过去。他使劲地搓脸,颧骨和腮帮子上针扎的感觉消失了,腿却抖了起来。他伸直腿用力绷,但是绷不住,他试着用息肉大法,结果没有用,肌肉还是跳。
  三天前,那两个年轻的警察一揭纸箱,看见里面的马达,眼睛当时就亮了。那会他还想,立功心切嘛!也想升职涨工资嘛!人之常情嘛!到了派出所,看着所长和几个民警能发光的眼睛,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想着眼下这一关肯定不好过,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好过。后来在杂物间里他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绝望和懊悔让他越发觉得冷。他把腿拉回来抱在怀里,弓着的身体随着两腿一起抖动,后背一下一下地磕在墙上,就像打桩一样。
  再后来,他透过窟窿看见灰蒙蒙天空、灰扑扑的田野和结着灰霜的麦苗。他把窟窿踹到筛子那么大,钻出去,撞开自己呼出的白雾,两眼盯着前方,在灰黑色的空气中向前跑去。
  跑着跑着,周围渐渐明亮想来,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到处都是干枯的野草、破败的房舍、荒凉的山坡。恍惚间,他看见小羊羔就在前面,离他一个山梁的距离,也朝前跑。他的曾祖父老老老唐、他的爷爷老老唐和他的父亲老唐,三个人一溜像张果老一样倒骑在羊背上,在他和羊羔中间,笑着给他拍手鼓劲:旺旺、加油!旺旺、加油!。。。。。。他跑过了一个山头,又过了一个山头,再过一个山头。

  小时候唐解放带他去乡里赶集,回家的路仿佛总也走不到头。歇脚的时候他问老唐,为什么咱家在这么远的地方?老唐说这是你太爷爷选中的地方。他又问太爷爷为什么选这么远的地方?老唐说,因为这是个好地方,你太爷爷才选了这里落脚安家。唐兴旺想了半天,不明白这地方跟其他地方看起来一样,到底有什么好的。他还想再问,看唐解放累得喘气的样子,还有额头上那一层的汗,就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

  睡醒的唐兴旺又像蛇一样从水泥管里钻出来,爬在地上让关节骨头和肌肉复位,这个过程比以往要慢一些,用了一次右腿跑的功夫。复位之后他爬起来,瘫坐着靠在崖根喘气。这时候他觉得比睡之前精神好了点,有了点力气,全身的骨头散了架一样,比睡着之前更难受了。他看了看四周,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不管了。
  闭上眼睛他觉得身上越发难受了,好像那些胳膊腿前胸后背全都不是自己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小时候放羊睡着那次。他想起那次的事来,想起那次的感觉跟现在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

  那次都怪老唐。前一天晚上老唐再一次给唐兴旺讲述老唐家的光荣历史。曾经,老唐家是西山凹最大的大财主,有一百多亩地,二十几头牛,两百多只羊,家里长工十五人,农忙时雇工多得老唐数不过来,临时请的做饭的妇女就有七八个。
  唐兴旺对这些一无所知,父亲讲的时候他一边听一边想像着一百多亩地有多大?七八个妇女做饭,那吃饭的人坐多少桌?他在心里想着、计算着,脸上露出微笑的表情,眼睛盯着他和父亲之间的虚空。唐解放看到儿子的笑容,感到莫名的欣慰,又讲起老唐家的发家史。
  这得从唐兴旺的爷爷的父亲,也就是老唐的祖父老老老唐说起。
  老老老唐逃荒到西山凹前两年,同治年间迁移到洛北县的回民在县城开了第一家羊汤馆。不到三月,风靡全县。周大财主吃上了瘾,请了师傅还在家里砌了灶。
  老老老唐流落到西山凹时刚好农忙,周财主见他干活麻利人还算本份,便收留了他。后来发现他羊养得特别好,叫他当了羊倌。再后来羊群规模扩大,财主把一个穷亲戚派过来帮忙,这亲戚好吃懒做什么活都推给老老老唐。两人合作四个月,老老老唐借故辞工。当初没有契约,周财主不能强留,但他知道只有老老老唐养出来的羊肉口感最好,嘴巴这东西最难侍候,好东西吃惯了不好的就吃不下去了,只好劝老老老唐留下。
  经过几轮谈判,周家的羊群交给老老老唐饲养,每月只需上交三只羊。签字画押之后,老老老唐就带着羊群上了山,住进村东南破庙里。过了两年,老老老唐卖掉三只羊,在村西南抽空箍了孔窑洞,置办了简单的家具,就从山上搬了下来。又过了三年周财主过世,契约自动解除,羊群如数奉还后老老老唐还剩下二十六只羊。就在这年,娶了老婆,第二年生下儿子老老唐。
  老老唐继承了父亲勤劳精明节俭的特质。老老老唐过世十八年,唐家就成了整个洛北县最大的财主。又过了五年,土改来了。老唐家的土地、农具、家畜全被分了。第二次土改时分下去的羊都被村人吃光了,老唐家剩下的几只羊也没能幸免,当时老老唐已经卧病在床,知道后咒骂了一晚上,尖利的噪音在上空飘荡,村里人一夜没睡。天亮时声音渐渐消失,老老唐也硬梆了。地主婆带着刚刚懂事的老唐把老老唐背到山上草草地埋了。从那之后,西山凹再没人养过羊。
  咱们村有几十年没见过羊了。老唐说这句话的时候,唐兴旺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做了那个梦。在梦中,他变成了他的祖父老老唐,摆在他面前的,是所有他能想到的好吃的:甜的苹果、软糯的油糕、香气扑鼻的炒凉粉、净是核的拐枣、大块的五花肉等等他平时想吃而不可多得的东西。在这些食物的对面,他的曾祖父老老老唐和蔼地笑着,对他说:好好养羊,等咱家发财了,这些东西想吃多少吃多少。唐兴旺咧开嘴咯咯咯地笑着,用力地点头。老唐看着梦里的儿子咧着嘴,摸着他的脸颊,轻轻地说:儿子,只要有羊,咱们就能发财!唐兴旺轻轻地点了下头。老唐愣了一下,也咯咯咯地笑了。唐周氏被老唐吵醒,嘟囔一声:神经病!翻过身又睡了。

楼主潘登仙 时间:2019-11-17 22:02:18
  39岁的唐兴旺在水泥管里第三次做了同样的梦。在梦里,咬一口就顺着嘴角流油的酥饼、刚捞出来还着香气的猪肉、热乎乎的油茶等等好吃的包围着他。
  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9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羊的那天晚上。后来老唐把羊羔找了回来。唐兴旺怕父亲揍他,因为他弄丢了羊羔。但是老唐没有揍他,连责备都没有。晚上睡下,老唐向唐兴旺讲起自己小时候的幸福生活:每天有吃不完的好吃的。那天老唐无师自通地悟出了成功学的要诀: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描绘想像中的美好生活,然后告诉他只要努力你也可以的。他向唐兴旺描绘出的美好景像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他还对唐兴旺简要讲述了他的养羊致富计划。唐兴旺听得直流口水,对老唐的复兴计划充满期待,并在梦里替老唐完成复兴大计。
  从9岁开始,唐兴旺每天放学后去放羊。在山坡上,唐兴旺看着小羊羔,就看见红灿灿的苹果、亮晶晶的猪皮、黄澄澄的炸饼、白花花的馒头行走在草丛之间。他流着口水跟在后面。老唐来接他的时候,总是仰着头,无比崇敬地看着老唐。当老唐说出“将来咱家有几百只羊”的时候,夕阳给老唐披上一层霞光,就像画像里的菩萨和伟人一样。
  美梦做完之后,他做了一个坠落的梦。在梦里,他掉进一个神秘的漩涡里,一直在下降,但总也到不了底。在梦里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把他朝下拉,还有种失重的感觉,跟站在下降的电梯里,还有从高处往下跳的感觉是一样的。掉落的过程太过漫长,长到把他吓了一跳。
  后面的梦混乱而荒诞。他梦见自己变成了羊,一会儿跟着羊群在山上吃草;一会儿随着羊群从山崖上跳下去;一会被一群人杀掉,穿成肉串撒上孜然在火上烤;一会儿羊群发瘟症,一只只摇摇晃晃咩咩叫着突然就倒掉,尸体很快腐烂,苍蝇一团一团地趴在身上,成堆的蛆虫从里面钻出来。最后是窑洞塌方,自己和其他羊一起被埋在下面。他还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站在塌方的窑洞前面,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像是也发了瘟症。老唐则跪在土堆前,一边胡言乱语地哭泣,一边用手刨土,十个手指都是血淋淋的。
  这景像跟他十五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15岁那年,唐家的羊群达到6只的规模。按照唐解放的计划,这时候的羊群应该有600只。但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第一只羊羔长大,卖掉后本该买回四只羊羔,一年后生出15只小羊羔,两年后变成40只,结果只买回来2只。
  卖羊的钱给唐兴旺交学费用掉一些,购买日用品又用掉一些,为一家人买做新衣服的布再用掉一些。按照唐周氏的想法,应该卖掉些粮食添置一台电视机。老唐掐着指头算了半天,去跟兴旺妈商量:电视机不买了,可以去邻居家看、新衣服不做了,旧的再补补还能穿、肥皂也不用买,山上的皂角多的是,拾回来砸烂就能用、油和盐得买,油可以少买点。
  唐解放谦卑的讲道理的架势也没有阻止唐周氏炸锅,她很气愤的说:油跟盐都不买了,把嘴绑起来不吃饭就行了、布也不用买了,旧衣服烂了就不穿了,拾片布把裆遮住,街上要饭的跟疯子傻子就这样,也没见谁笑话。。。。后来她开始哭诉:跟了唐解放倒了八辈子霉了,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都是一个村里的都是两只手干活,人家吃的啥穿的啥屋里摆的啥?你看你住这烂地方,这阵还是窑洞!你再看看人家,都是青砖瓦房,七椽八檩!七椽八檩!再看看全村,还有几家住窑洞?两家!只有两家!老唐束手无策:买买买,买还不行吗?
  之后的5年,每次卖掉羊之后,总会有些必须的无法节省的开销,严重拖累老唐的复兴计划,让现实和理想越来越远,差了十万八千里。
  虽然现实距离计划很远,老唐还是信心满满斗志昂扬。经常对唐兴旺回忆小时候的幸福时光,描绘未来的美好景像。十五岁的唐兴旺放了6年羊,发现小时候的梦想有点遥遥无期,甚至有那么点可笑。这六年里,计划中一次远足、前桌女生回眸一笑等等这些平凡而琐碎小事也让养羊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他甚至觉得,养羊发家是父亲的异想天开白日做梦。放羊占据很多空闲时间,让他有些厌烦了。每次放羊他都不情不愿。
  15岁那年暑假的暴雨来得不期而至。此前两次天气预报说有大雨,但都没有落地。村里人就说,预报就是十报九不准。说完之后瞅瞅天上,叹口气说,老天爷是要把人热死吗?不叫人活了?
  午夜时分,村长挨家挨户敲门。老唐开了门,看见村长后面还跟着两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不远处抽着烟,嘴里骂骂咧咧。村长说,到山上避雨。说完转身就走。老唐说,三更半夜胡成的啥精?村长猛的转过身,张嘴就骂,说叫你走你就走,我还不信治不了你!老唐噢了一声,村长去敲另一家门。老唐打着手电在门口站了会,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都伸着脖子看。看了一会有人瞌睡受不住,咣铛关了门。一时咣铛咣铛都关了门。第二天天亮,雨小了点,中午又大了。这时候来了一个副乡长和几个派出所民警,把全村人都赶到山上。
  雨连着下了四天,刚一停太阳就出来了。老唐最先发现看守的民兵走了,带领大伙朝家里跑。唐兴旺拉着母亲的手跑在后面,到了村里有人发呆有人哭哭啼啼。老唐跪在刚箍了不久关羊的窑洞那用手刨土,几个人拉都拉不住。
  在帐篷里住了几天,搬到救灾房里的时候老唐已经有些傻了。从这时候开始,唐兴旺就越来越沉默了。
  那时候的唐兴旺对生活已经绝望了,把复兴大计也给忘了。直到后来去广东打工,第一次领了工资,300多块钱。他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多钱,兴奋得不得了,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领工资了,三百多!兴旺妈也高兴,说,娃呀,好好干,甭胡花,攒下给你娶媳妇。唐兴旺嘿嘿笑。家里打完给同学打,同学问咋样,他说好,活不累工资还高,然后说厂里的事。同学说,还有事没?没事就挂了,要上晚自习了。想来想去再没人能打,就在厂外转,转了三圈才回宿舍。回去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想起母亲的艰难和父亲的羊群,觉得自己靠双手也能过上好日子,实现父亲的理想:想吃啥就吃啥。

  警笛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唐兴旺正靠着崖根歇息,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掉了,咕哝着说要抓就来抓吧,老子不跑了,老子跑不动了。可是警车又一次从头顶过去了。这次的车少点,大概五六辆。车走远了他睁开眼,看天已经黑下来了。他又坐了一小会,手撑崖壁慢慢站起来,撇着腿回到坡底继续朝前走。走到火烧寨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他溜着边进了镇,碰见个包子铺还开着门,就买了十个包子。第一个包子扔进嘴里就从喉咙滑下去了,第二个第三个也滑下去了,第九个他嚼了两下咽了,第十个嚼了五下,吃完也没尝出什么馅的。
  吃完包子唐兴旺感觉好极了,胃里不再火烧火燎,肠子不抽筋,全身都舒坦了,只是还想吃。他出了镇往前走了一阵,从南边的岔路口拐下去,趴在河边用手掬着喝水。喝完坐在石头上歇了不大一会又听见警笛声,他撒腿就跑,但是河边净是石头,实在难跑,没跑几步脚腕都磕麻了,还没用到息肉大法人就摔倒了。他正想骂人,一个包子从胃里反上来压住了舌头。他实在不想跑了,就趴着没有动,把包子嚼碎,快吃完才尝出是香菇包菜馅的。吃完他又趴了一会,发现没有动静,回头一看车灯朝西去都走远了。
  唐兴旺站起来就打了个嗝,从喉咙又返上来一个包子,他一边嚼着一边回到路上继续朝西走。包子是青菜豆腐馅的。他打了六个嗝,又尝到了茄子馅和韭菜粉条馅,打完嗝就到了永丰。那天晚上有月亮,不怎么亮,但是能看见路。他站在镇外面看,镇里黑灯瞎火的。他仔细听了听,没有人声,溜着边悄悄地穿过去。
  出了永丰刚走几步,他觉得全身不得劲,只好跑起来。拿了两次大顶后到了望羊坡他实在跑不动了,只想找地方睡觉。他四处瞅瞅,山腰上有两块大石头,中间有块空隙看起来不错。唐兴旺走到跟前一看,石头中间只能容下一个瘦子,像他这么壮的有点难,但是他实在不想再走了,只好用起缩骨大法。一通摇摆乱扭之后,他面朝外钻进去坐好,喘了会气他觉得有点冷,就把肋软骨翻转向内凹进去,腿收回来嵌在胸腹部,把脚面向上收起塞进裤管贴在小腿上,两手交叉夹在膝盖弯。过了一会还是觉得冷,就把屁股再向下滑一点,把头缩回胸腔里,鼻孔以上露在外面。这时候他尾巴骨顶在地上,肩胛骨靠在山崖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斜放着蛋。这个姿势的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减少散热面积。在很冷的地方他就是这样睡觉的。
  蜷起来的唐兴旺很快就睡着了。夜晚有轻微的山风,露在外面的皮肤像刀子割一样。睡着的唐兴旺一会把头缩到胸腔里,一会伸出来露出鼻子吸几口气,样子像是做游戏的乌龟。
  早上睡醒后他睁开眼,看见天上稀疏的淡灰色的云彩,云彩下面是冬天灰扑扑的田野,四下无人四野无声。
  他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全身酸麻站都站不稳,只好又坐下。他想起以前父亲带他赶集,坡顶是歇脚的第一站。父亲说,曾祖父把羊赶到饮羊沟喝饱水,再赶到永丰卖掉,出了永丰总会在望羊坡坐上一阵。他往望羊坡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老头,穿着老式旧棉袄,颈窝插着烟袋杆,背着手朝东走。老头走远后唐兴旺回到坡顶朝西走了几步,猛地觉得不对,又退到半坡树林里的小路。走了几步全身的肌肉又隐隐地痛起来,特别是两条腿,往前迈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外撇。
  到村口已经半夜了,远远地他就看见停了一堆的车。唐兴旺绕了一大圈,上到崖背朝村里看,村长家张灯结彩像办喜事,有几个人坐在外面烤着火大声说笑。他朝自家看过去,看见母亲在屋里抹眼泪,老老老唐、老老唐和老唐蹲在门口,像冬天晒太阳一样坐了一溜,三个人都朝他摆手,叫他赶紧走。这时突然有一只狗叫起来,然后两只狗叫,全村的狗都开始叫。唐兴旺从崖顶下去,往后山走。
  他走到乡亲们曾避雨的山洞里躺下来。洞里净是小石子,硌得难受。躺了不大一会,他觉得身上怪怪的,伸手一摸,背上的肉像小学生站队一样,经过一阵无序的动作,出现规则的突起,看着像某些仪器箱里的防护海绵。他慢慢地侧过身,把腿蜷起来,那些突起的肌肉重新排列,转移到肋下胳膊外侧和大腿侧面。他有好些年没有在这么硌人的地方睡过觉,技能有些生疏了。最后排列好比以前多花了点时间。他感受了下,有点别扭,但比石子硌着舒服。
  第一次练成这个功夫是他去广东九年后。那年家里房檐口有块楼板裂开了,水能从中间的缝隙流下来。母亲说叫人修的话得几千块钱。他合计,如果请人弄养羊大计就得推后半年,如果自己回去弄耽误的工资花掉的路费让养羊计划延迟两个月,想了一天一夜,他给线亲打电话:妈,你先准备一下,过几天我就回来。
  六月份他请了假,买材料的时候吓了一跳,这几年涨得太快了。水泥和红砖没办法可想,洗沙也来不及,只能买回来。楼板倒是可以偷。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他知道五杠家的楼板也是偷的,以前曾听人说那家伙是是趁晚上自己背回去的。他先找地方偷偷试了下,揣摩了大概的操作手法和要领。那天晚上他找了个烂麻袋,先把一头挪出来悬空,麻袋垫在背上人钻进去,腰挺直就整个抬起来了。走了没几步背上就跟针扎一样,他咬着牙一直走回去。刚一放下人就瘫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洗了脸擦了汗他伸手一摸,肩胛骨已经肿了。喝了瓢水再次出发,回来走到半路他觉得背上怪怪的,但是背着几百斤的东西没法停。回来后他在背上摸到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肉疙瘩。摸着有感觉,不疼不痒只是有点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但肯定是背楼板背出来的,心里有点后悔。过了一小会那种怪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再摸,背上的肉一阵乱动,慢慢又变平了,跟以前一样。奇怪的是,这次不那么疼了,肿也消了。
  后来他练息肉大法龟息大法缩骨大法,觉得让肌肉凸起来排队好像没什么用处,就没有在意,没想到这次身体自己想起来了。
  唐兴旺在山洞里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这次他一个梦都没做。睡醒之后唐兴旺饥肠辘辘,出了山洞他往天上看,天色微微向明,山坡上山谷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想起母亲熬的苞谷糊汤和凉抖萝卜丝,慢慢朝家走。他的脑子木木的,什么都想不了,像梦游一样呆头呆脑的,一直走到村里听见别人喊叫才醒过来。这时候他才明白半路上碰见的同村人怎么那副表情。当时快到村口了,他看见对面过来的人是村东北角沟岔的,但一时想不起名字,好像比他高一辈,又好像是平辈,就省略了称呼,直接问候说:出去呀?那人瞪着眼睛,嘴张得大大的:啊。。。啊。。。啊。。。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刚回来?说完抬脚就走了。
  刚刚进了村他就被发现了,有人喊了一声,很多人朝他跑过来,唐兴旺一下醒过来转身就跑。他朝着9岁那年追羊羔的那条路跑,一直跑到他经常放羊的那座山,看见整座山都成了碎石场。他的面前,整个山的西面满坡都是碎石子,山的东面还在开采,原来的路都被石头埋了。他突然感到无力、失落和绝望。

  唐兴旺想起9岁那年追羊羔,却看着羊羔越跑越远,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失落。当时他深陷碎石堆里,每次用力的踩踏都滑落下去,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人在原地踏步。九岁那年,哭泣的唐兴旺被唐解放拎起来,他拍掉唐兴旺身上的土说,哭啥?丢了就找么,哭有个球用?三十九岁的唐兴旺也看到了他的父亲,他一脸严肃地说:跑!这算个球!我第一次养羊教合作了,第二次割了尾巴,第三次四清给清了,第四次。。。。。。老唐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还年轻,还有机会,爬起来跑!唐兴旺冲上石子堆,脚踏进去,手抓进去,结果脚跟石子一起向下滑,手把石子都拉到了怀里。他越用力,滑得越快,爬得越快,滑得越远。那种挫败感跟以前很多个夜里计算的结果一样,存款数字增长总是赶不上物价,计划中的羊群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他抬起头,老唐还在说:跑!爬起来跑!唐兴旺却说:爸,不是我不跑,我跑不赢么!老唐说:嗯?唐兴旺说:是跑不动,跑不动!老唐愣了一会,叹了口气,上了山坡走掉了。

  唐兴旺听见后面的喊叫声越来越近了,左看右看都无路可走,就刨了个坑躺进去,身上用石子盖起来。他看见后面的人追过来,看不到他的踪影,互相问:去哪了?你看见没?只有那几条狗在地上嗅着转了几个圈子,直直地朝他过来了。
  唐兴旺心里突然放松下来,他知道奔跑已经到了终点,他一点都不想动了。狗把他的脚刨出来,叨着他的脚脖子把他拉出来。他没有动。狗牙咬进肉里的那一下很疼,跟多年之前脚崴了一样疼。那次他两手提两个马达,后面有二十几个人在追,每一脚踏下去就像钉子钉进肉里,最后他还是逃之夭夭了。
  狗把他拖出来,人围上来,膝盖压上来,腿压上来屁股压上来脚踏上来。他没有动,像一条死鱼任人摆布。
  唐兴旺脸贴地静静地趴着。他想起上一次这么一动不动已经是好多年前了。那是他刚修完家里的房子,回来第一天上班。线长说机器坏了,你去配合维修吧。机修师傅正在检查,他坐在旁边的地上,等着拿配件递工具。后来师傅拆下一大块铁疙瘩。他仔细看了看,上面有两道裂纹,长的那道从右上方向左下方伸过去,短的那道从长的中间冒出来,向右下方延伸过去。他有些纳闷,这么厚的铁板,怎么说坏就坏了。线长过来了,师傅说机器用着悠着点,这才换上去几个月。线长跟他开玩笑说,你们不能买个结实点的吗?师傅说,我给你换成不锈钢,用不了几个月整台机子都得报废。机器的事他不太懂,只是突然觉得,他,和线上所有的人一样,都像是机器上的配件,日夜不停地运转,等某天坏了不能再用了,然后被换掉。

  唐兴旺被人压在下面一动不动,这时候他觉得很放松,就像以前休假的时候,不用急着去做什么事,不用急着起床,不急着上班,不急着挣钱,不急着养羊,不急着去为美好生活奔忙。他觉得很舒服。
  上次像这样放松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流水线上,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只有休息的时候可以睡个懒觉。醒来后就那么躺着,看着上铺的床板,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着什么事,或者什么都不想。
  他还想起那年修完家里的房子,第一天上班坐在车间的地上发呆。也就是那天,下了班他去银行查工资,给家里寄了些钱,打电话时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天冷了要穿暖和,在外面要吃好,不要跟混混混在一起。晚上同乡聚餐,给一个回家开养鸡场的老乡送行。饭桌上谁起了头说打工挣不到钱,很多人都跟着应和,说是啊是啊,一年到头攒不到钱。那天唐兴旺突然决定继续父亲的遗志:攒够十万,回家养羊。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就像上了发条,再也没有松懈的时候。
  为了实现养羊致富,他申请调到搬运。别人都是慢慢悠悠地用板车拉,只有他抱着背着拎着就走。一年之后他的体形就非常性感啦。有些女同事总是喜欢打他一下掐他一下,在外面也经常受到别人目光的抚摸。但他一心只想着养羊。后来还有人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对男人感兴趣?
  唐兴旺攒够了十万,才发现这些钱根本不够,至少得十五万。等他再攒够十五万的时候,已经涨到二十万了。在三十九岁之前几个月,他隐隐约约觉得,就算是靠偷,也攒不够养羊的钱。但是他不敢想不敢算了,直觉靠诉他,这是个很可怕的结果。

  后来压在唐兴旺身上的人群散开了,他看见有雪花飘落下来,是母亲说的小颗颗,不是父亲说的大片片。他看见地上的石块、陌生的脸、路边的枯草、白色的车漆和红色的钢丝网。他看见狭小的车厢里有几个人拿枪指着他,他把眼睛转向车窗,外面雪花越来越密。
  雪片真的有银圆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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