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慢慢走

楼主:朱文怀 时间:2019-11-17 13:27:49 点击:47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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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你慢慢走

  文/朱申
  一
  我没想到,我儿子张小牛能够进城里上学。他那样子和城里的娃娃站在一起,就象一颗土豆放进了一筐苹果里。
  我叫张大根,男,三十五岁,黑脸,瘦个儿。自打我们农村人兴起进城打工开始,我就在城市里搞建筑。大前年我在城东建筑公司挑砖头,大夏天晒得象根木炭,冬日里又冻得象个疙瘩。盖好楼房,老板却卷款逃跑了,我和我的同伴三毛身上没剩一分钱,无奈之下就在城里拾破烂。
  拾破烂虽然又累又脏,但每天就能见到现钱。我和三毛黑得就象两只灰毛老鼠,但心里却美滋滋的,我们在城乡接合部的七里屯租了间门面,每天天不亮就推着架子车在巷道里转悠,见到一个塑料瓶或一块废铁,心头总会荡起一股喜悦。这种喜悦没人能发现,也没人看得起,可我和三毛却一拾就拾了三年。去年,我和三毛把我们的媳妇也叫了来,我们各租了间门面,就这样在城里住了下来。
  我媳妇叫满金,是个大屁股、大脸盘儿的粗鲁人。三毛的媳妇叫秋娥,长腰、长脸,长头发、长手指。如果她有点儿文化,说不定城里男人都会娶她。晚上走在街面上的路灯下,城里人总误把秋娥当个城里女人看待。走着路还要回过头瞅她一眼。
  我的门面租在街道的东边,三毛租在西边。门面不大,但长溜,我们在门面里用石膏板隔了间房,吃喝拉撒都在这间房里解决。外边就堆破烂,纸质的堆纸质的,铁器的堆铁器的,塑料的堆塑料的。
  满金一来,我就啥都不缺了。满金刚来时,望着我租下的这一长溜门面,还以为我当了老板,上下左右把门面打望了一阵,好奇地问:“这得要多少钱一个月的租金?”我对满金说:“不贵,一个月才要三百元。”满金听了我的话,她那圆溜溜的嘴张了张,说:“恁贵的?还不贵?”
  吃过晚饭,秋娥常来我们的门面上玩。她和我媳妇满金都是第一次来城里,看啥都觉得稀罕。在我门面口的板凳上一屁股坐下,我对秋娥说:“秋娥,你现在是破烂媳妇哩,你怕不怕城里人笑话你?”秋娥说:“反正咱不是农民就是破烂王,是泥鳅还怕泥巴糊了眼睛?”
  秋娥进了城,每天就尽捡干净、漂亮的衣服穿,本来就不老的脸蛋儿上总泛起一层红晕,那模样儿谁瞅一眼心里都会有些想法。
  满金和秋娥来城里的时间短,啥人都不认识,秋娥每天能逛的地方是我这儿,满金逛的地方是秋娥那儿。我和三毛天不亮就推着架子车满城里跑,门面上就只有媳妇看守。每天来一、两个城里的老太太卖些空塑料瓶或报纸。老太太说的话满金和秋娥听得懂,满金和秋娥说的话,老太太却一句也听不懂。但每次账都没算错。晚上我一回来,满金就把来卖报纸的老太太说给我听。我对满金说:“你既然进了城,就得学说普通话哩。”满金说:“咱一个拾破烂的还学什么普通话,普通话哪是咱学的?”我望着满金说:“普通话就是咱普通人说的,毛 他说普通话不?他不说。”满金说:“咱哪能算得上是普通人?还不够格哩。”在满金的心里,咱连个普通人都不是,是啥哩?连我都想不出来。我想起那个承包建筑工地的老板,胖乎乎的,高高大大。可他的工地一完工,啥话儿都不丢一句就跑了,他是个啥人哩?咱比不得他,如果他才是个普通人,那咱就不是普通人,离普通人还远着哩。
  但学普通话也没人管,跟着咱说几天也许就会了。后来来了卖报纸的城里人,满金就学着说普通话。满金的块头大,胆儿却小得很,没开口说,自己的脸就先红了。后来就学了个夹心普通话,既不象家乡话,又不象城里话,听得要怎么别扭就怎么别扭。
  咱以前人在城里,心总在老家那块山高树深的乡下,现在媳妇到了身边,咱也有一种把城里当作家乡的感觉。晚上推了架子车回来,口袋里揣着从收购站换回来的几十块钱,总是急不可耐地往门面上赶。媳妇儿就是咱的家。
  满金一进城,我的老家麻头村就只有我老娘一个人带着我七岁的儿子张小牛。老娘七十二岁,身子骨还硬朗,却满身都是病。我每隔三天就给老娘打个电话。大前年,我刻意给家里装了部电话,是专门用作和我老娘联系的。
  每次在电话里,我总问我的老娘:“妈,小牛的学习怎么样?他有没有用心看看书?”老娘一听我问儿子的学习,气就不打一处来,嚎着说:“学个啥?书都折成飞机了。”儿子才上小学,家里除了七十二岁的老娘,连个小狗、小猫都没有。我想不得我的老家,心里一想,泪珠儿就象断了线的珠子大粒粒地往出滚。
  咱这是啥命哩?生在农村却死命地往城里跑,农村山清水秀,却穷得叮当响。
  又一个炎热的大夏天来了,我和三毛早预备着脱一层皮的。我和三毛推着架子车在城里的街道上走。几乎每一栋楼的窗户口都往出滴水珠,街道上热得象个火炉,城里人的家里却凉丝丝的,空调一天到晚都开着。
  咱比不得城里人,城里人也没把咱当啥。说不出喜欢咱,也说不出讨厌咱,咱在城里象个什么哩?什么都不是,就是个拾破烂的。
  可我却深深地爱着这城市,只要能呆在这城市里,咱受啥苦都不在乎。我和三毛才从门面里出来,太阳就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城里的太阳比咱乡下的太阳还圆,圆得几乎就不象个太阳。就象城里的飞机比咱乡下的飞机要大,大得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就没有咱乡下的飞机那么神秘和伟大了。
  我和三毛一边在城里走,一边讨论着城市,见啥说啥。前面的屋顶上挂了一副巨大的广告,三毛说:“大根,你知道那广告是怎么挂上去的么?”我说:“造架子焊上去的呗。”三毛说:“屁,人家是电脑安装上去的,根本就不用人动手。”
  我哪知道电脑有这能耐?对三毛的话将信将疑,继续推着我的架子车往前走。
  太阳的魔掌越来越近,我和三毛热得满头是汗,我对三毛说:“三毛,你知道城里人为什么不发明一个挡太阳的玩意儿么?”三毛说:“人家城里人根本就不用晒太阳,你一眼望过去,这时候在太阳下干活的人都是乡下人。咱乡下人帮城里人修房子,房子修好了还不一定能拿到钱。可咱乡下人就是要在城里呆,你说为啥?”我听了三毛的话,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为啥?为了心里的那个梦哩!手里推着的架子车在骨碌碌地叫。

  二
  秋儿边上,早晨终于凉爽了些,我才从店里推着车出门,就听得身后一阵咿哇哇地喊。回头一看,是我的媳妇满金运动员一样向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嘶哑哑地叫。
  我慌忙止了步,两眼望着满金走到我跟前,我说:“干啥?狼撵你了?”满金气出不匀称,干着嗓子对我说:“大根,快,快回去,娘不行了。”
  我一听满金的话,心就咣当一声响,慌忙问满金:“娘咋了?不是好好的吗?”满金一边喘粗气一边说:“儿子打电话来,说奶奶倒在了灶屋口,眼闭着,鼻孔里啥气儿都没有。儿子喊,他奶奶也不应。怕是坏了大事了。咱赶紧回去一趟。”
  我一听满金这话,慌得拉起架子车掉头就跑。将架子车锁在了门面里,和满金跑到火车站,买了两张车票,一头就钻进开往我麻头村方向去的火车。
  一进家门,果然出了大事,我七十二岁的老娘直挺挺地躺在中堂的一扇门板上,村里来的几个婶娘和大伯见我和我媳妇满金回来了,就一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与我和满金说话。
  我一见中堂里躺着的老娘,心儿噗嗵一声,就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乌哇哇地张开嘴,却大半天哭不出声音。扑到娘的跟前,费了很大的劲,才喊出了一声娘。
  娘木木地躺在黑漆的门扇上,头上稀稀拉拉的几捋头发遮在了她的眼睛。娘的脸寡青,一块一块的老年斑象卷起来了的树皮,眼窝和嘴深陷,颧骨和鼻子高耸,纸一样的脸皮苍白、收缩。从娘这凄惨的相貌上看,娘的灵魂早已飘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将娘额头上的白发摸开,手在娘的脸上抖抖索索地抚摸。“娘──”我再一次喊一声娘,就倒在了娘的身边,眼前乌黑,啥都看不见了。醒来,我躺在满金的怀抱里。满金默默地流着泪,腥咸腥咸的泪水滴在我的脸和脖子上。
  我睁开眼,看见我的儿子张小牛傻愣愣地站在我和满金的跟前。儿子满脸泥灰,肤色发黄,一头蓬乱的焦发草一样杂乱。
  望着儿子黑瘦的模样,我再一次心如刀割,咱这过的是啥日子啊!我在城里驴一样忙活,我老娘和儿子在老家又饥一顿饱一顿地熬着日子,热了没人知道热,冷了也没人知道冷,饿了就饿,病了也就病。人死了一、两天都没人问讯啊!
  我把儿子抱在怀里,觉得心痛得抖,我望着儿子说:“小牛,奶奶是怎么倒下去的?”儿子说:“奶奶在灶屋里给我做饭,手里还抓着菜勺,脑袋一晃荡就倒在了地板上。我跑过去扶,怎么扶都扶不起。慢慢地,奶奶的胳膊腿就冰凉了。”
  我望着躺在中堂里的老娘。老娘干柴一样的身躯再也不能动弹了,可是我心里一大堆的话都还没对我老娘说,老娘还没得到我一天的孝敬,我哪能接受老娘就这样离我而去?我七岁那年,我爹张永明就得病辞世了,是我娘一手将我抚养成人。娘为了我也没再嫁。这些年,我东奔西跑,家里的地给了我堂哥张大松种,老娘七十多岁还自己在菜地里种菜,上山自己拾柴火,喂两头猪、十几只鸡,还一天到晚伺候我儿子张小牛……
  我大伯为我请来了村里的道士王长礼,将我娘抬进了棺木里,一阵乒乓咣当的锣鼓响,村里人就将我老娘抬上山埋了。
  可是,我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我儿子张小牛缠着我和他娘满金要奶奶,晚上他习惯了和他奶奶睡,大白天他也习惯了奶奶伺候他上学。现在哪里还会有奶奶?只有老天知道奶奶在哪里?能让你奶奶回来的话,我就是陪上十条命也愿意啊!儿子听不懂我的话,只两手擦着眼睛呜哇哇地哭喊。
  没了老娘的家更加空旷又凄惨,白天或者晚上,总觉得娘就在我一家三口人的身边,灯光晃动的阴影里,都能感觉到娘在注视着我们。娘没了身子,就变成了一个精灵——我看不到、却能感觉到的精灵。人怎么能这么轻易消亡呢?我思索着这个没有答案的人生命题,觉得娘的灵魂一刻儿也没离开过我们。
  在家守了七七四十九天,满金嚷着要进城。咱没去收破烂,却又要给房东交租金,这事儿真担搁不起。就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和十几只鸡,将房子交给了我堂哥张大松看管,带着儿子张小牛就回到了城里。
  临出门,我带着满金和儿子小牛又来了趟老娘的坟前。坟地寂静,阴气弥漫。娘的坟耸立在山丘最边沿,黄土发白,高耸刺眼。我心里想着,娘真的还躺在这里面吗?她是以怎样的一种形式消亡和存在的?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娘再做最后一次交流?谁都可以放下,唯独娘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娘的恩情覆盖了我整个的人生。我是啥?一个在城里谁都看不起的人,没人正眼打望过我,没人在心头思量过我,我拾着破烂,我同时也是一块破烂。只有我娘时时刻刻牵挂着我,时时刻刻为着我的家奉献着她多病而衰弱的生命,时时刻刻在她的心田里祝福着我安康、幸福,世界上还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吗?没有!
  可是,这个人没了,时光和我艰苦的生存条件夺走了她的生命。
  坟包孤立,山风徐徐。我和我媳妇满金、儿子张小牛在我娘的坟前跪下,给我娘磕了三个响头。娘啊!您在哪里?没有您的日子我是浮萍失去了根,没有您的日子,我是一株泡在苦海里的黄连啊……
  回到家,满金在给儿子洗脸,儿子的脸焦黑。满金说:“看你脏成啥样?你这样子进城,警察叔叔会将你当个小偷抓走哩。”
  儿子洗了脸,穿了件缩了水的青色外套,是我娘用我以前的一件旧衣改的。儿子本来就黑,这衣一穿更显得皱巴。满金瞧着儿子的样子不满意,我说:“算了,进了城,给儿子买件新的,这件衣服就扔了。”收拾停当,满金左看右瞧,心里在捉摸着有没有落下个啥,往米桶里一瞧,米桶里还有半升米,就赶忙掏出来,用只塑料袋装了,塞进了行李包。
  满金锁了屋门,将钥匙送去我堂哥家的时候,我又一次望着我的家嚎啕起来。现在,家乡啥都没了,我却把我的心留在了这个家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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