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东江畔‖10 溯源

楼主:原梓2020 时间:2020-01-21 15:51:37 点击:112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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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溯源,可能是岑芩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之前或之后,她的人生都不曾如此轰动过。

  本来,她到投递班轮岗,被安排在杰仔的邮政快递专车上,每天的工作量相比其他投递员不算最辛苦的。

  小镇地处东江沿岸的山区片,随着杰仔的车,岑芩几乎走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村庄和管理区,街道和山径、楼宇和厂房……

  本地人大都是古代为躲避战乱南下的中原人后裔,说着纯朴的客家话,亲切地叫她一声“妹仔”;港资台商会跟着杰仔一起称呼她“阿芩”,外企职员会称说“Miss cen,岑小姐”。

  有一次,岑芩特别好笑地问杰仔:“杰仔,你们客家人为什么要叫我妹仔啊,又是妹又是仔的,那我到底是妹呢还是仔呢?”

  问得杰仔大笑到直不起腰:“哈哈,我可不是客家人啊!但我猜是因为战乱时期客家女孩子也要像男仔一样奋起抵御外敌,所以称呼年轻女孩子为‘妹仔’吧。”

  “什么,你不是客家人?!”

  “是啊。三年前我来到这里。一开始跟着印师傅跑乡邮,半年基本学会了客家话,后来学驾驶,拿了牌后就专跑快递业务了。”

  “阿芩,客家话很快学的,有很多发音跟普通话接近。你这么聪明,肯定比我学得快!”

  “好啊,那以后你就教我说客家话吧!”

  “可是杰仔,你是哪里人呢?客家话说得和本地人没差别啊。”
   
  邮件多的时候,中午赶不及回邮局吃饭,他们就会在路途中买个盒饭,然后坐在东江边的大榕树下匆匆吃完。

  那时,东江水还没有被严重污染,江水在南国火辣太阳光照耀下清亮绿澈,常常令他们沉默下来,想起各自家乡的江。
   
  但很快,这样片刻的工闲小憩也成了奢侈。

  由于小镇经济一日千里,导致给据邮件的进口业务量猛增,小镇邮局的投诉量也随之激增,几乎每天都有很多投诉电话直接打给捞仔,投诉信则由市局不断转发下来。

  捞仔让邮政管理员三天内必须找到原因并拿出解决方案,否则引咎辞职。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

  一直以来,小镇给据邮件的量不是很大,都是随报刊以及其他平函邮件由投递员派送;现在邮件量短时间内激增,却仍然沿用传统的投递方式,必然会因诸多环节的失误而给用户造成损失,引起用户强烈不满。

  对此,邮政管理员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今后凡给据邮件一律实行专车专人派送;凡进口的给据邮件,用户均可于当日签收;二楼以上的用户如若需要,只须办理一些简便的登记手续,即可免去到邮局候领的麻烦。

  方案得到了捞仔认可。试行一个月以来,不仅相关的投诉没有了,而且得到了广大用户的一致赞许。

  而这个“专车专人”的派送任务就落在了杰仔和岑芩头上。他们的工作节奏顿时快了两个8拍。

  有一天中午,岑芩给一家港资制衣厂送件,焦急地等到一一签收后,匆忙跑着下楼。在转角处,拎着两只热水瓶的清洁阿姨正低头上楼,岑芩一时刹不住脚,正好一头撞上。

  只听见嘭的一声,水瓶爆了,开水浇在右腿上,她啊的一声,就坐到了地上。

  清洁阿姨顿时手足无措地大喊起来,楼下的杰仔听到响声,马上冲了上来。见状,立即背上岑芩去二楼洗手间,迅速用自来水冲洗她烫伤的腿,然后抓起洗脸池旁边的一块肥皂涂擦伤处,随后把她背到车上送去镇医院。

  当时杰仔做这一切时熟练、自然、不容拒绝,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他的镇定从容也让岑芩平抑住了最初的惊恐,傻愣愣地服从着,仿佛自家的这条小命全捏在杰仔手里了。

  南方天气湿热,为防止伤口感染,岑芩不能再出车了,全休静养。

  捞仔虽没有说什么,但望向杰仔的眼神中都是责备。
   
  在异乡的小镇上,岑芩拖着一条伤腿,只好在宿舍里从早到晚研读她的康德,郁郁地。

  晚上下班后,杰仔常来照顾她,给她打饭打水陪她聊天。不用说,杰仔内心充满自责。往常都是两个人一起去客户那里送件,那天因为汽车要加水,所以就让她一个人上楼去签件。其实,岑芩心里明白,这次意外无论如何都不是杰仔的责任,完全是她自己不小心造成的。
   
  俩人聊谈的时候,杰仔总是自豪地自称是西藏人,但其实他的父母都是五十年代援藏的上海大学生。杰仔生在西藏,长在西藏,回上海读完大学,又工作了三年,才来到这个小镇邮所。

  “难怪那么黑,黑得很帅的那种。”岑芩心里说。

  “你呢,来自长江下游的江南水乡,那么我就是你的源头啰。”杰仔笑着说。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岑芩的腿伤结痂了。捞仔没再让她去投递班,而是去了机房。杰仔也不再来找她了,带了新的徒弟。

  日子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
   
  
  相较之前投递班的四处奔波,机房是一个封闭的象牙塔。

  岑芩不再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每天面对的是一排排无声的机架。如果愿意,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机房实行三班倒,岑芩基本很少再见到杰仔。

  偶尔在局大院碰上,他愈加清瘦且沉默,不再调皮活泼,望住她的目光平静如水。虽然打着招呼,但岑芩却明显感觉到杰仔的疏远,她以为他工作繁重的原故。

  很奇怪,渐渐地,岑芩夜读时眼前会浮现出一个骨骼清瘦,肤色黝黑的男孩子,无限的惆怅慢慢积淀下来,竟有一种断了源头的恍惚感。

  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捞仔忽然来到机房,带给她 ,告诉她一个消息:导师明天到。

  她一时震惊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一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寄自西藏林芝地区。

  脑海顿时空白一片。

  慢慢走到宿舍,打开信。

  是杰仔。发自西藏的第 ,也是最后一封。

   她这才醒起:差不多有半年多没再见到杰仔了。

  杰仔大学毕业回西藏工作后,发现得了白血病,医生说如果去平原地区生活,幸运的话还能活上三两年。

  三年前他来到这个遥远的山区小镇上做乡邮投递员,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实现他儿时的梦想:穿着绿衣,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把一点点希望带给远离人群的人。

  那时,他跟着印师傅一起负责小镇最偏僻地区的投递工作。山路崎岖不平,晴天烈日烤晒,尘土扑面;雨天风雷交加,泥泞满身,但从来不怨天尤人,只是埋头干活儿。

  这是他生命最后时光里最大的安慰。因为小时候杰仔和他爸妈还有妹妹在人烟稀少的高原上,太渴望见到邮电投递员绿色的身影,那是他们与外界、与亲人唯一的联系。

  半年前,病情终于恶化,杰仔辞职,一个人静悄悄回藏。叮嘱妹妹在喇嘛们为他念诵佛号后,寄出这封信。
   
  第二天清晨,捞仔打开办公室的门,脚下飘过一张纸条,捡起来一看:

  溯源,请假一周。

  岑芩。

  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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