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老严戒烟记》

楼主:费闲 时间:2020-02-18 15:13:16 点击:126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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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严是个生活特别规律的人。
  他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上厕所和洗漱要用去半个小时——如果前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就要延迟十分钟——六点半跪在贴在墙上的泛黄的菩萨像前磕上三个头,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一边看早上的新闻,一边等着妻子端上早餐。
  两个孩子不在家的时候,早餐只有两种选择,小米粥配鸡蛋饼或者小米粥配咸菜。
  以往这个时候,他都会点上一根烟,但今天没有,今天是老严戒烟的第一天。
  老严戒烟是昨晚的决定,这个决定和儿女有关,和妻子有关,但是说到底,还是和自己有关。
  昨晚睡前,老严和妻子聊天的内容原本是即将毕业的儿子的工作,和即将毕业的女儿为什么至今没有谈过恋爱。按理说,女儿二十二岁的年纪,不用他们操这种心,尤其是上大学之前,漂亮女儿几乎为零的交际圈,还曾是老严夫妇引以为傲的话题。他们和亲友谈论起孩子的时候,总是刻意回避掉经常被女同学家长揪着耳朵打上门的儿子。他们懂事听话的女儿,是流传在亲友邻里之间的好孩子标杆:爱好广泛,成绩优异,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她漂亮的脸蛋吸引了不少正值青春期的男同学的爱慕,但是她从不对任何一位动心,她只和女同学说话,她的生活,除了学校和家以外,没有任何一个落脚点,老严曾经认为这是优点来着。后来女儿和儿子同时步入大学的校门,儿子考入外地一所专科高校,年龄在增长,性格却一点不见收敛,第一个学期的第一个寒假,他就在两个星期的前后,往家里带了两个女朋友,都很漂亮,但是老严都不喜欢。留在本地的女儿读的是全国知名的一流大学,上了大学的女儿似乎没有什么改变,还是那样爱好广泛,成绩优异,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她依然只和女同学说话,倒是她生活的落脚点,变成了三个:教室、寝室和食堂。
  还是那个女儿,还是那些优点,只不过换了一个年龄段,如今就变成了缺点。到了女儿大三的时候,老严的妻子四喜开始怀疑女儿是同性恋,老严骂了四喜一句有病。四喜就没再说过了,不过还在那么想,昨晚终于忍不住,又试着提起来一次:老严,你说素素眼瞅就毕业了,怎么就没点动静呢?
  老严问:什么动静?
  四喜试探着说:上次她回家,我偷着看过她手机,全是女的……
  老严打断她:你就知道是女的!
  四喜说:看名字就知道,你说咱素从小到大,一直这样,是不是哪个方面……
  老严再次打断她:有病!没事翻孩子手机干什么!
  四喜赶紧转移话题:你说,小格毕业以后,干点啥啊,当初孩子想学计算机,你非让学了个会计,现在哪有男会计呀,楼下那小姑娘都找不着工作呢,也是学这个的。
  老严翻过身去,没有接话,假装睡觉,耳边还传来四喜的唠叨声。
  我现在就怕呀,这小子别的没学会,没用的学来不少,你说他长这么大,该学的坏哪样落下了?正经人家的闺女能跟他嘛,从小他就管不住自己,这点都随你,你就管别人有能耐,到自己身上就没本事了。
  老严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胸口阵阵发疼,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四喜急忙停住唠叨,轻车熟路接了一杯水回来,轻轻的拍打老严的背。
  老严尽力压制着,四喜见咳的轻了些,就把话头续上了:你就少抽点吧,我说不听你,医生也说不听你。当年人家都说我命好,一下子生了个龙凤胎,等俩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就该享福了,现在你看看我,我怎么觉得愁事刚开始呢!不到五十你就快造完了,等你有个三长两短那天,这俩孩子就能要了我这条命,……对了,上礼拜你们单位体检那结果该出了吧?
  老严仿佛把一家之主的威严也咳出去了,喘匀了气以后,喝了一口水,回身拍了拍四喜的肩。
  没有,睡觉。老严说。
  关灯。四喜说。
  老严睡着之前,借着关灯的空儿,把压在枕头底下的诊断书揉成团,悄悄丢进垃圾桶里。他决定戒烟。但是他没有说出声来,只是那么想,他怕自己不行,到时这事一定会被四喜当成笑话,这事他年轻时经历过,就在他和四喜刚刚结婚那年,当时他还不叫老严,只是年轻的严利。
  新婚那晚,四喜说呛,出去抽,严利说不,我戒。
  第一次戒烟只坚持了一个月就宣告失败,四喜总是经意或不经意的提起这事,一边说一边笑,每次要到严利瞪了眼,才会停上那么一两天,足足笑了他一年。在碎了两个杯子和一个碗之后,四喜再也不说了。
  所以这一次,老严想着,不吱声,悄悄的戒,失败了也就自己知道。四喜已经不是当年的四喜了,不是摔点东西就能吓住她的时候了。
  四喜端上小米粥和鸡蛋饼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今天老严手里少了一根烟,他的烟盒和火机还在旁边摆着。
  老严吃完饭就要外套和皮鞋,四喜刷着碗,水声哗啦的盖着她的声音,她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起来:干嘛去!
  老严坐在客厅也喊着:去单位!
  四喜关了水龙头,眼睛还盯着水槽里的碗筷,用正常的音量说:礼拜天,干嘛去啊?
  有事。老严说。
  四喜擦了手,给老严把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铺在床上。在门口鞋柜里拿了一双皮鞋,吹了吹浮灰,摆在脚垫上,又回厨房洗碗去了。
  老严工作在一街之隔的小学校的门卫室里。工作内容是每天早上七点整打开学校的大铁门,八点半接收今天的报纸和信件,然后挨个办公室去发,十点左右就会全部发放完,十一点四十分吃午饭,下午五点半锁好铁门。
  今天来,是为了找每个周末在门卫室值班的老张。走到校门的拐角处,他停下犹豫起来,伸手想要掏烟,在口袋里抓了个空。
  然后就想起来,戒了。
  老严绕到学校后面的超市,买了一瓶白酒,在超市门口带了一只烧鸡。走回刚才掏烟的拐角,又停住了,抬手看表,发现是早上八点半,挺没意思的回了家。
  四喜看着他手里提的白酒和烧鸡,问道:大早上就喝啊?
  老严答道:有事。
  老严看了十几分钟电视,,一种空虚感在侵占自己的心智,目光不住的飘向手边的烟盒。他浑身烦躁,甚至连正在打扫卫生的四喜都嫌碍眼,放在以前,老严最享受的就是这种四喜在他身边忙忙碌碌的生活气氛。
  老严看不下去了,就回卧室躺下,辗转反侧到了中午,听到厨房传来炝锅的声音,急忙起身穿戴好,提起白酒和烧鸡出门。
  不吃饭啦?四喜在厨房里喊着。
  有事。老严说。
  这次他终于没有停留在拐角,直奔了门卫室。他推门进来,老张正在午睡,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色无袖背心,配着蓝色短裤,露出来全身黑白分明的晒痕,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却有着健壮的胳膊,这大概和他年轻时做体育老师有关。脸上因为常年嗜酒而泛起红色的光亮,这种颜色,衬托起棱角分明的脸型,显得格外严肃。
  老严轻轻叫了一声张哥,老张翻身坐起,揉着眼睛,礼节的笑着。
  老严扬了扬手:张哥,到饭点了,喝点啊?
  老张咧开嘴笑道:喝点!今儿什么日子啊,你还想起我来了!快坐!
  老严拉了个椅子坐在桌旁,老张就盘腿坐在小床边,撕扯着烧鸡,吩咐老严从抽屉里拿酒杯和筷子。
  三杯酒下肚,讨论完天气,老严开始聊他感兴趣的话题:吴老师那事,你知道了吧?
  老张答应着:在家就听说了,没说咋处理啊?
  前天,礼拜五,家长来闹过一回。
  听说把吴老师打了?
  踹了两脚。中午休息时候,操场上都是学生,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的,就这样人,也难怪养出那样孩子来。
  说是找记者了?
  找了,让我堵门口了,我说学生里面学习呢,你们长枪短炮的往里闯啥。我心里寻思着吴老师挺冤的,能挡挡就挡挡。
  老张应了一声,就端起了酒杯,老严也随着。
  放下杯子,老张咂着嘴,先开了口:要说吴老师也是冤得慌,碰上无赖了。他家孩子打人家孩子就行,老师打他孩子就蹿了,那人家孩子就不是孩子了?那个……那孩子叫个啥?
  叫个郭什么志来着?我也忘了。
  反正就那孩子,打都打皮了,不打能管住?你说自己打行,老师碰一下就蹿了,什么玩意儿呢这是!
  老严干笑着:认识啊这是?
  老张放下筷子:一个院儿的,三天两头让他妈满院子撵着打,嗷嗷叫唤,后来打皮了,院里大人就逗他,说你咋不写作业呢?不写作业你妈一会还得揍你!你猜这孩子说啥?
  说啥?
  写作业多难受啊,挨打一挺就过去了。
  哈哈哈!
  老张笑着招呼:喝!
  老严答应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后来两人又聊到足球和杀人案,这些时下流行的话题,被酒气熏过以后,在唇齿间不停进出。这让老严有点忘乎所以了。
  所以老张递过烟来的时候,他习惯性的接过来,熟练的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间的指缝里。直到窜着火苗的打火机推到面前,老严才意识到自己戒烟这个事。这会儿,他很想接着酒劲,干脆就把昨晚这个决定给忘了。
  一会的。他说着用手虚挡了一下。
  老张没在意,径自点燃嘴里的烟,深吸了第一口。
  老严观察着烟雾的形状,想象着张哥正在挣扎的、已经焦黑的肺。假装自己是个已经不再抽烟的人,站在道德高地上,居高临下的想着:身体就快完了。这是个当老师的,管不住自己,连根烟都管不住,还管学生……
  老严想到这里,仿佛已经是个胜利者,戒烟的念头,又姿态挺拔的站起来。
  酒后,他告别老张,起身走出去,路上一直催眠自己:我不抽烟,我看不起他们。我不抽烟,我看不起他们……
  老严借着酒劲,闯进离家不远的一家小门脸的婚介所。从半地下室里钻出来一个三十左右的妇女,画着淡妆,穿着红色低胸连衣裙,网状黑丝袜,这身打扮让老严有些错愕,他下意识的抬头确认了一下招牌,才跟着女人进了屋。
  你们这找对象的,一般都多大岁数的?老严问。
  女人夸张的笑一声:哈!多大岁数都有,大爷你自己找,还是给孩子找?
  老严没搭话,接着问:一般多大岁数女的,开始着急找对象了?
  这可说不好,多大岁数都有,大爷您到底……
  二十一二的,女的,有吗?
  呦,这岁数太小了,不好找,您儿子多大啊?必须得这么小的啊?
  哦,老严说着站起身,扭头就走。
  女人没有送,坐在桌子盯着老严的背影,看着他出了门,小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回到家,开门的正是女儿严素,一般周末的时候,她都会回家来住上一天。
  严素正和四喜一起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西瓜和苹果。西瓜没有切成片,而是从中间一刀切成两瓣,然后娘俩一人捧着一瓣,用勺子挖着吃。沙发足够大,所以四喜总是盘着腿坐,抱着西瓜,看起来像一只熊猫。
  看到老严进屋来,四喜忙把西瓜摆在茶几上,又拨弄了两下,稳住它的平衡。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时,老严已经坐在沙发正中,严素抱着西瓜往边上挪了一个身位。
  四喜甩着手上的水滴,隔着茶几,探着身子,去解老严衬衫的扣子,只解了两个,抽动下鼻子,又停住了。
  四喜问:用不用换衣服?
  老严侧着头,眼睛盯着电视,回答着:不用。
  四喜答应着,沏了一杯淡茶,摆在老严面前,然后又坐回严素旁边,把西瓜抱起来,继续她们刚才的话题。
  后来呢?严素问。
  四喜挖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接着说:那姑娘家是农村的,高中毕业,他俩处了两年,他爸把房子都装修好了,都准备齐全了,去过那姑娘家,就问要多少彩礼。问了也不说,后来眼瞅着就得结婚了,他爸就商量,给三万,人家姑娘家没同意。然后他妈又去谈的,说给五万,这五万就是他们家净得的,这边房子都装好了,婚礼也不用他们管,就给他们五万块钱干得着。
  严素瞪着眼睛听,插句嘴:这是卖闺女呢啊!
  这才哪到哪啊,你听啊,结果还没同意,后来就说,要十万,少一分都不行。当时给他爸气的,就这么一拍桌子——四喜学着一个愤怒的男人拍桌子的动作,另一只手上的西瓜差点掉下去——说你们家这是卖闺女啊!我知道,这在农村,要二十万也不多,但是我家一城市里男孩娶个媳妇花十万,我让人家笑话我!然后把桌子都给掀了,就走了……
  严素笑着打断她:妈,我发现你说点人家的事吧,那细节都可清楚了,人家说的什么话你都知道,就跟你在旁边看着似的。
  四喜也笑,没有接这句话,接着说:后来那女的后悔了,还找过他,说还想跟他好,他就说你看事情都闹到这个样了,双方父母都这样了。当时你一句话也不说,这时候……
  老严眼睛还盯着电视,插嘴问:谁呀?
  四喜赶紧回答:五楼小陆,他儿子。
  老严哦了一声。
  四喜继续:这时候还来找我有什么用啊?我也不能再去和我爸说了,咱们就彻底断了吧。就这样,你说说,处了两年多,就这么完了。
  严素啧啧叹道:哎,谈恋爱有什么用,怎么谈都不值五万块钱。
  四喜总结道:这姑娘再想找这么个难了,家里条件也不错,小陆儿子人还老实,也能挣,再想找这么个难了!
  严素又问道:为什么说农村娶个媳妇得二十万啊?农村人这么有钱呢?
  就因为没钱啊,满家里就剩个姑娘还值钱,所以就这样了。好多人家除了闺女还有儿子,只好卖了闺女,给儿子买媳妇。四喜顿一顿,回到正题:素素,等你嫁出去,妈一分钱不要,人好就行。
  严素又笑着问:妈,当年我爸娶你,什么价位啊?
  老严的眼睛还盯着电视,不过把耳朵收回来了,想听听四喜怎么回答。
  四喜来了精神,嚷嚷起来:你爸可没花钱,我俩去领了结婚证,你爷爷给买了两斤瓜子,摆桌子上,这就算结婚了。酒席啊,照相啊,想都不敢想。
  严素有点认真的说:够简约的……那你当时看上我爸什么了?
  四喜也收起玩笑的表情:人好,对我好。钱都是小事,那时候都穷,不是我们一家两家穷,都穷。我记得怀你俩的时候,有一天呀,早上起来,连粥都煮不起了,家里一粒小米都没有了,我怀着俩孩子饭量还大。我记得那会儿就剩几根烂油菜,一小把挂面,你爸一大早出去,不知道从哪弄来点肉酱,回来把油菜切成丝,放锅里炒软了,倒进去肉酱,点了两滴油。酱刚一出香味,赶紧出锅了,又就着这个锅底添上水,下了那点挂面,面熟了以后,浇上酱,全让我吃了,你爸一口没吃,也不够了,那点东西,我也就将将吃饱。
  严素一只胳膊搭上了老严的脖子,表情夸张的说:哎呦呦!老爸,想不到你还曾经有这么温暖的一面!
  老严抬手打掉严素的胳膊:有病!没大没小!
  严素习惯了,没有在意,又把另一只胳膊搭到四喜脖子上:妈,我爸还做过饭那?听着挺专业啊!
  四喜笑着说:我怀你俩时候,都是他做,做的可好。坐月子时候,也是他做,买不起油和酱油,又想吃那口味重的菜,家里有一缸酱,你爸挖一勺大酱,在锅里化开了,又把茄子下锅里炒,那大酱就代替油和酱油了。现在这叫酱爆茄子,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听过这么个菜,就吃着好吃了。
  四喜微笑着,扭头看了一眼老严,接着说:然后从出了月子,这祖宗再没进过厨房,当了二十多年大爷。
  老严重重的咳了一声,端起已经半凉的茶,一口喝干,起身回了卧室。他边走边说:晚上喝汤,上火,清淡点,少放鸡蛋,上回……
  声音越来越小,随着卧室门的关闭,彻底听不到了。
  四喜看着女儿,小声说:德行!
  严素笑着冲她吐了下舌头。
  四喜去厨房扔掉西瓜皮,顺手从冰箱里带出一捆菠菜,打开捆绳,铺在茶几上,摘了起来。严素想帮忙,被她一手推开。
  她熟练的掰开菜根,把沾着泥土的部分恰到好处的掐掉,一根根菠菜在她手中上下翻飞。
  四喜一边摘菜,一边试探着问:素素,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
  严素脱口而出:有钱,不是一般有钱那种,长的帅,对我好,性格还得稳重……
  四喜感觉到了玩笑的意味,忙解释:说正经的呢!
  严素看着四喜,脸上还在笑:我就说正经的啊。
  四喜喘着粗气:这叫正经的!
  严素收起了笑:我说真的。
  四喜没有理她,提着菠菜走去了厨房,接了一盆清水把菠菜泡起来。
  严素多少有些尴尬,琢磨着用什么话题挽救这个冷场。
  妈!
  她喊道:还半个月就毕业了,我这工作还没想好呢,你说我选国企还是外企?
  四喜甩着手回到客厅坐下,答道:还轮的上你选?
  严素得意的说:都选上我了,现在就是我选。
  “选哪都一样,抓紧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等你有了孩子,就不想上班了。”
  “妈,这叫代沟,你当还你那年代那?”
  “哪个年代女人都得结婚生孩子!你还想当总统啊?”
  严素抬起头,斜着眼睛表示抗议,她懒得再和四喜辩论了。
  四喜想起什么似得,又问道:你也给你弟弟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的工作。
  严素触电一般低下头,喃喃道:啊……他啊……
  四喜挑起眉毛:出什么事了?
  “他……今年,够呛能毕业了吧。”
  四喜瞪大了眼睛看着严素,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与此同时,身处另一座城市里的严格,同样是这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面对的是辅导员老师。
  严格的脸庞棱角分明,剑眉虎目,两块咬合肌微微的突出来,显得孔武有力。办公室朝阳,阳光正好在下午这个时间洒进来,照在办公桌的开除处分通知上,照在辅导员不耐烦的脸上,照在严格颤抖的喉结上。
  “他们说,补考就行了呗!他们说,上几届也有过,多交点钱的事儿。他们说……”严格焦急的喊叫着。
  辅导员也提高了音量:他们?谁们啊!谁和你说的你找谁去,反正这是学校决定的!上几届的事怎么处理的和我没关系,我只知道这么明目张胆的找人替考,你是我见过头一例!再参考你这三年的一贯表现,学校现在只能做出开除学籍的决定!
  严格紧紧的握着拳头,瞪着双眼,瞬间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粗重急切的喘息声。他想辩解,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找人替考被抓了现行的时候,一点也没当回事儿,因为他听说过,前面几届学生里,作弊替考的很多,无非是降级和补考,记不记过他不在乎,也从来没在乎过。
  所以当他和严素在网上聊天,提起这件事时,看着严素发来的一连串感叹号,他只回复了一句:哈哈,正好多呆一年。那时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扛得住压力,超然而洒脱。
  在辅导员老师的眼里,眼前这个愤怒的学生是个不可救药的渣滓,他带了严格三年,第一年在尽量管教,第二年开始慢慢不闻不问,后来直接放弃掉了,他认为这个孩子未来在社会上的位置,只能徘徊于犯罪和犯罪边缘。
  他不知道的是,严格在上学之前,曾经是“别人家的孩子”。
  严格四岁就开始识字,五岁被家人看见他在读《孙子兵法》和《道德经》,甚至《金刚经》也有涉猎。那些书,都是当时从事废品收购工作的老严,夹在一堆废纸壳里带回家,准备第二天卖掉的。
  当老严和四喜惊奇的问严格,他从这些书里看到了什么,严格若有所思的答道:兵者诡道,大曲若直,无所从来。
  老严是认得“诡”字的,但是一时兴奋的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字被读成了“危”。他觉得严家出了神童,他和四喜彻夜想象着未来严格穿着博士服站在相机前,一身学者气质,想象着未来他每句话都会被人记录下来,印成书本出版,想象着他在电视里,在鲜花和掌声中,口若悬河的讲解着人们半懂不懂的学问。

  其实严格没有总结和提炼,他真的就只看到了这些字,因为那时他认字还不多。原本他也不想翻看这些旧书的,只是父亲严利的管教真的很严利,他不许两个孩子经常跑出去玩,圈在家中的严格和严素,又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当时最奢侈的娱乐是动画片,但四喜每天只允许他们看半个小时电视。万般无聊的严格发现了那些旧书,就开始拿来打发时间,他在书里挑自己认识的字,经常要翻上几十页,才有所收获,这成了他的寻宝游戏。他大约能理解父母的兴奋点在哪里,但没有去揭破。
  父母开始不断的给他买书,各种高深的,不属于他那个年龄段的书,并且把影响扩大到亲友中,神童严格的名声越传越远,他也只好装作自己真的爱看,真的能看懂。在严素和一群同龄的孩子躲着沙包满院乱跑的时候,严格捧着一本本不知所云的大部头,倚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用余光追着他们看。
  或许是因为小小年纪就承受了如此不堪的压力,严格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病了。那种病很怪,他忽然看谁都觉得脏,并且说自己能闻到别人身上的臭味。四喜认定他是不想上学装的,拽着耳朵把他拉出了门,结果他在路上真的吐了,他哭闹着,叫喊着,他说路上那些人有的是下水道味,有的是鸡屎味,还有些最让他受不了的酒糟味。他挣脱了四喜的手,跑进小路尽头的一个窝棚里,那里面住着一对拾荒的老人,四喜强屏着呼吸跟了进去,严格死死的拽着老头的衣服不撒手,他说这里是中药味,他也不喜欢,但是比外面要好些。
  那一对衣衫褴褛的老人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老太太甚至有些怕的发抖。
  最后他被绑在一辆脚蹬三轮车上,拉回了家。
  四喜嗷嗷痛哭,她的儿子疯了。亲友们纷纷献计献策,中医西医,土法偏方,试了无数。也因为吃了太多药,看了太多医生,所以最后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哪位大夫的哪副药给治好的。
  半年之后,严格的病好了,但是痊愈后的严格,和生病之前的神童严格,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是大病初愈,尤其是这种说不上原因的怪病,所以那段时间里,老严和四喜都格外惯着严格,满足了他很多平时提都不敢提的要求,也放纵了很多之前坚决不许他触碰的底线。那时候的严格,就像初尝苹果的亚当,在他幼小的生活中,发现了罂粟般别样的美。
  那年九月,严格再次入读小学一年级。为了让他不受过去的影响,重新开始,老严特意为他换了一所学校。
  开学第三天,四喜就被一个电话叫到了校长办公室。严格语文课上看漫画被罚站,午休间隙,他用半块砖头砸了语文老师宿舍的窗户,在逃跑的路上被校长堵个正着。当语文老师声嘶力竭的喊着没见过这号儿学生的时候,四喜小声解释说原来不这样,后来药吃的太多太杂,烧坏了脑袋。
  那天晚上老严第一次对孩子动了手,从此以后,越打越多,越打越狠。
  严格升初中那年,老严发现单纯的打屁股已经不解决问题,便狠心发明了新的惩罚方法:冰箱里常年冻着两块大理石板,每次根据犯错的严重程度,跪在石板上一到四个小时不等。四喜刚看见石板时吓傻了,哭着骂老严疯了,老严喊道:我没疯!他疯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治,让他一直疯着!
  老严喊出这话时已经气到了顶点,一向稳重的他从声音到身体都在颤抖,当时严格正读初二,一位女同学找上门来,说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事儿”,急需问严格要怎么办,可偏偏严格有好几天没有出现在学校,老严霎时明白儿子连续逃学的原因。他硬着头皮去药店买了试纸,得知结果是一道杠后,他冒着满身虚汗,柔声细语的哄走了女同学,关上门,从冰箱里掏出了石板。
  傍晚,因四喜苦苦哀求才解救下来的严格,已经站不起来了,四喜和严素架着他两条胳膊,用尽力气才把他拖到沙发上,他就在客厅睡了一夜。
  尽管如此,严格丝毫不知悔改,早恋、抽烟、喝酒、打架、逃学一路混到了高三,高考结束后,老严赌咒发誓,如果严格考上了大学,不管一本、二本、三本还是专科,只要有那么个学校能录取他,就继续供到他大学毕业。如果没有考上,就让他在家住到二十岁,然后立即断绝关系,赶出家门,从此以后自生自灭。
  “我没招儿了!血招儿都没有了!”当时老严是这么说的。
  严格居然真的考上了一所专科院校,老严履行承诺,继续供他上学。但是坚持要他放弃计算机专业,改学会计。老严说,你这些年没少学计算机,差不多得了!别他娘的去大学里学个文凭出来,将来开个网吧再去祸害别人家孩子!严格觉得他不可理喻,但是没有反驳。
  后来四喜回忆说,严格从病好以后,就听过那么一回话。
  严格出发去学校报到的那天,四喜和严素去火车站送他,严素劝他说:弟,别记恨咱爸,他是太疼你了,急的。
  严格笑着说:严素,等我毕业回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脱胎换骨!
  他那么说,也确实是那么想的,他玩够了,想重新做回那个好孩子,他觉得给所有人一个惊喜式的转变,是一件很酷的事。
  可惜散漫的性格,和结巴是一样的,总有人肆意的去学去做,坚信可以自如在两者之间切换,其实一旦学久做久了,是很难改回来的。这十几年下来,他已经是那只温水里的青蛙,在沸腾的前一秒才发现跳不出去了。
  严格的自新计划在开学一个月以后不知不觉的失败了。
  三年来,闯下大祸小祸无数,不过成年之后,惹的大部分事儿都可以自己扛了。在最后的半年里,严格开始厌烦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他迫切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他想,就是毕业以后,他要安安稳稳的找一份工作,作息规律,早睡早起,戒掉烟酒,结识一位本单位的姑娘,长的不漂亮,但是温柔本分,他们认真的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眼下,严格的新开始,草草结束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里。

  严格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在校门对面的网吧坐了一个小时,估计着宿舍没人了,跑回去收拾了行李。他才发现原来他的东西并不多,一个旅行箱就囊括了在这里三年的全部物质痕迹。严格关掉手机,拖着箱子走到了离学校稍远的僻静小道,坐在街边的树下,呆滞的看着来往的车辆,想象着车里的人,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过一会儿又会遇到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心底里却平静如水。
  仲夏,天气还有些闷热,严格感觉全身都在散发着蒸汽,衣裤潮乎乎的黏在皮肤上。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打开了手机,拨通了严素的电话,严素接起后没有马上说话,听筒里只传来她快步走路的声音:
  “严素……”
  “你等会儿……弟啊,我跟你说,你延迟毕业的事儿,我告诉咱妈了,她刚才打你电话,关机。一会你好好想想怎么和她说吧,妈都要崩溃了,她都不知道咋和爸说,你也想想,怎么和爸交代吧。”
  “严素,帮我哄哄妈,咱爸……他关心这事嘛?三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每年回家你也看见了,爱答不理的那一出儿……”
  “你也该懂事了,怎么这孩子气就改不了呢!你和他较劲,你咋这么有出息呢!”
  “那都再说吧,我现在有个别的事儿。”
  “什么事儿?”
  “明年也毕不了业了。”
  “开除了?”
  “嗯。”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动静,半响,才听到严素重重的叹气声。
  “哎呀……哎……咋办?”她的声音绵软无力,好像在问严格,更像在问自己。
  “不知道,我在路边坐着呢。”
  “先回家吧!”
  “不回!别告诉咱妈。”
  “我不告诉,那你住哪?还半个月呢,再说半个月以后怎么办呀?”
  “不知道,我想想。”
  “那你别再关机了,别让我找不着你。”
  “行。”
  “那我挂了,你手机别没电了,别关机。要想回家就赶紧回,咱爸……”
  “严素!”
  “啊?”
  “没钱了。”
  “几点了?”
  “三点多。”
  “知道了,我现在去。”
  严素挂掉电话,坐在床边,想一个出门的理由。她知道,一旦开门的声音响起,肯定会被问到她的去处,那不是为了管教,而是出于好奇。因为她平时,用四喜的话说,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偶尔出去一次,就会特别显眼。想了十分钟无果,她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先救急要紧。
  严素的卧室和防盗门之间正隔着整个客厅,四喜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眼神却已经呆掉了。严素假装不经意的晃到了玄关,然后迅速的抓起一双凉鞋套在脚上,打开了门。
  四喜听到开门,扭头问道:素,去哪啊?
  “我去……”严素故意拖慢了这两个字的速度,说到“去”字时,已经跃身于门外了,她砰地一声关上门,跑下了楼梯。
  银行离家有两条街,严素走在路上,一边想着,给他汇多少钱合适?
  先是怕给的多了,他在外面衣食无忧的,越发没了回家的理由,可是到底人在外地,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那里,如果真的不够该怎么办?别再把他逼上绝路。她了解严格,虽然答应着不会关机,那只是暂时的,半个月以后,这件事露馅的时候,他多半会关机消失。到那时又没有钱了怎么办?
  500和2000这两个数字在她心里不断的彼此替换,甚至走进银行大厅,取了汇款单以后,还在犹豫着。
  最后,她还是在金额那里填写了:贰仟元整。
  穷家富路,多了比少了好。严素想着。
  严格在自动取款机上看到余额的时候,稍稍有些意外。姐弟两个从读大一开始,他每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用,而严素的日常花费非常有限——想也知道,省下的钱,都补贴了严格。只是每隔上一两个月,就三百五百的接济他一下,还没一次给过这么多。
  严格想,她怕我钱不够花,她怕我没地方住。
  他取了钱,掏出手机,给严素发了一条短信:收到。然后开始思索下面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去处。他觉得自己没有再回家的可能了,他不敢想父亲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肯定没有同情和安慰。
  严格拖起箱子,走出银行,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达了城市的另一端。先找到一家中介公司,租了一间房间。他买了一箱方便面带进去,之后足足三天没有出过门。
  第四天下午,严格去了附近的酒吧街区,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这是一家金属主题酒吧,但是每到凌晨快要打烊时,总有一支民谣乐队在演出。他们每天演奏的曲目都不同,只在最后快要散场,酒吧里坐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的时候,都唱一首固定的歌,这首歌不像一般的歌曲那么整齐,甚至连上下两段歌词的格式都不一样。严格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但是喜欢它的歌词和旋律。大约在每天的凌晨四点左右,每当严格闻到空气中的酒精味,渐渐遮盖了浓烈的空气清新剂,灌满耳朵的嘈杂喧闹,也变成了吉他简单的旋律。他就会去工具间拿出扫帚,一边扫地,一边认真的听这首歌。
  听了十几天之后,严格在后台找到了乐队的主唱问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哪首?”
  “每天最后那一首,固定的那个。”
  “哦,叫百字谣。”
  “百字谣……一共一百个字呗?”
  主唱在喝酒的间隙,不经意的答着:不知道,没数过。
  “不是你写的?”
  “他写的。”
  主唱指着角落里低头擦眼镜的主音吉他手,严格这才发现他没有和乐队的其他四个人坐在一起,他身材瘦小,脸庞清秀,眼神深邃。注意到有人看向自己,忙戴上眼镜,定睛看了一眼,然后礼貌的冲严格点头微笑。

  他看到严格穿着服务员的制服,身材很健壮,只是眼圈乌黑,眼窝有些凹陷,应该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严格凑过去,又问道:百字谣,你写的哈?
  他继续微笑着点头,伸出一只手来,五指自然伸开。严格一开始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晃了晃手,严格才明白是要握手,赶紧伸出手去。
  “我叫方武。”
  “我叫严格。”
  方武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问道:你喜欢百字谣?
  严格没有直接回答:你怎么想到写这歌的?境界很高啊!
  方武收起招牌微笑,认真的摇头:没,写的不好,但是我的水平只能这样了。我写给自己的。
  严格仔细打量着方武:看着你可不像……
  他努力的措辞,却怎么也想不出该用个什么词,方武看着他,一声不吭。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严格干脆放弃了这个话题。
  “你怎么不和他们坐一起呢?”
  方武无奈的笑了一下,答道:他们,生我气。
  严格本想马上停止这个话题,但是好奇心作祟,怂恿他继续问着:为什么啊?乐队的人不是应该很团结嘛?
  “因为我快走了,他们不想让我走。”
  “为什么要走啊?”
  “出家。”方武平静的说。
  严格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出家?为什么?我看你挺高兴的啊,你出什么事了?
  方武轻轻的笑了一声:呵,不是心如死灰了才去出家,也不是要遇到点什么事,才去出家,那是电视剧瞎编的。
  “那是为了什么?”
  方武看着严格,认真的回答: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就像你们不明白我为什么,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我不明白的时候去理解,你们不明白的时候就生气。
  严格急忙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方武再次绽放微笑,打断他:没事没事,怪我了,不是冲你。
  “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他们找到代替我的主音吉他,我就走了。”
  “去哪找啊?”
  “不知道。”
  严格顿一顿,接着说道:一把吉他也行吧?你们还进棚录音么?
  “音质上差点,现场的话也没什么……你挺懂的?”
  严格没有回答,直接拿过了靠在方武椅子边的吉他,那是一把原木色的半旧的缺角民谣吉他,严格曾经在扫地的时候多次注意过它,它旧的很完美,质感就像包浆里的古董那么圆润。严格拒绝了方武递过来的拨片,抱着它,弹了一首原版的卡农。
  方武仔细的听完了整首,其他四个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严格一曲弹完,双手把吉他递还给方武,方武没有接,瞪着双眼问道:你愿意加入乐队么?他们人都不错,都有才华,就欠个机会。
  严格点点头,继续举着吉他,他举着吉他,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稻草那边连接着前途,一片虽然渺茫、艰辛,但是比刷杯子扫地要光明的多的前途。他不敢回头看,他怕看见那四个人拒绝接受的眼神。
  方武站起来,开心的把吉他推进严格的怀里。
  “你的,嘿!你来晚了,去年还挺新的。”他说着,往四人处走去,严格的目光追着他看,他看到主唱放下酒杯,上下打量着自己。看到节奏吉他手,抬起粗壮的手臂,把手比成枪状,笑嘻嘻的指向自己。看到贝司和鼓手争相急切的和方武说着什么。
  后来严格回忆说,那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他不知道那天为什么就跑去后台问百字谣,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拿起方武的吉他弹卡农,或许这就是方武嘴里说的那个缘。方武处理掉所有东西,临走之前,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严格在方武临走这顿饭上,才了解了这个人。方武进乐队以前是程序员,某大公司,做游戏的。
  “一个月两万多,后来他觉得这工作害人,就辞了,就这犟劲,你服不服?”主唱小米醉醺醺的说。
  严格问:IT精英呀,害什么人了?
  方武答道:是网络游戏害人,做这个东西,其实在每个用户身上的成本都很高的,想赚钱,那些随便玩玩的人不是目标。赚的基本上是沉迷者的钱,他们沉迷的越深,这个游戏就越赚钱。可是你想想,心智成熟的人会沉迷在游戏里么?所以,它需要吸引的是心智不成熟的人,这类人,大部分是青少年。在他们人生发展到关键阶段的时候拦住他们,可能就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造不造孽?同样是为了他们兜里那点零花钱,但是我认为这事儿比学校门口抢孩子钱的小流氓更缺德。
  严格半懂不懂的点点头,方武继续说着话。
  他告诉严格,其实自己知道他们就没去找代替他的人,他们只是这么拖着,想拖到不了了之那一天。但是他装作不知道,也没有催促,他觉得,那时候缘分还没到,等缘分到了那一天,这个人会自己找上门来,拿起他的琴,弹一首卡农,然后填补上这个空缺,放他去实践自己的信仰。鼓手大顺一手搂着啤酒瓶,一手搂着方武,嘴里含糊不清的骂他神叨,方武微笑着不说话。
  酒吧经理对于这个人事变动没表示太多关心,只是和严格说,因为他服务员没干满一个月,所以是没有工资发的,严格没多想就交还了服务员制服。因为进了新成员,所以乐队还需要磨合,在这家酒吧一个月的演出合同也无法履行了,他们损失了一半的演出费,提前结束了合同。找地方排练,准备等严格熟悉了乐队原创的那些曲目以后,就出发去下一个城市,继续他们的追梦之路。
  严格给严素打了电话,让她再帮自己瞒上几天,等乐队出发以后,他会在新城市,换个新的号码,和她联系。
  “等你们再见到我,就在电视上了!出人头地那天,我就回家。”严格兴奋的说。
  “哦,行,你别关机,让我知道你在哪儿就行。”严素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严格感到奇怪,她答应的这么痛快, 一句都没有劝自己。
  “你怎么了?”
  “咱爸……不知道抽的什么的风,一个劲给我找对象,这些天快给我烦死了……”
  “哈!这也不到着急的时候呀,才刚毕业。”
  “没事,算了,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
  “方便的话,走之前,去看看爷爷吧。岁数大了,看一眼少一眼,尤其你这些没日子回来。老头儿问过两遍了。”
  “知道了!”
  严格挂掉电话,和小米他们打了招呼,买了回去的车票。火车开了一天一夜,出了车站以后,他小心的避开有可能会碰到熟人的路线,绕到一个偏僻的街角,苦等了半个小时,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去了爷爷家。
  他想象中,爷爷开门看到是他,一定会很诧异,因为去外地上学的三年,他都很少回来,而且现在不是假期,爷爷一定会问为什么忽然回来。严格编了好几套说辞,结果都没有用上。开门以后,爷爷很平静的直接叫他进屋,给他开了一瓶汽水,问中午想吃什么。
  严格跑去厨房看了看,发现了四盘剩菜,看的出来不久前,这里有一顿大餐。爷爷当了半辈子厨师,可自己吃饭总是很简单,严格问道:谁来了这是?这么丰盛。
  爷爷坐在小板凳上,摘着芹菜叶,慢悠悠的说:前天,你二叔,拎了二斤苹果,点了一桌子菜,喝了三瓶啤酒,吃饱喝足了,小嘴儿一抹,我这边碗还没刷完呢,他跑了,说有事先走了,我说下回有事就别来。
  严格讪讪的陪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抓住爷爷摘菜的手,小声说:别做了,热热那些就得了。
  爷爷干脆的推开他:你别管了,这顿哪能吃剩的,去屋里歇会吧,好了叫你。
  严格愣了一下,正要问“这顿”是什么意思,忽然就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回身,看见父亲老严抱着一堆大包小裹的东西,正在费力的拔钥匙。

  老严进屋来,冲着严父喊了一声爸,然后平静的看了眼严格,低声说:这么快啊,我以为得明后天儿。
  严格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声音虚弱而颤抖:严素……告诉你的?
  老严径直走过严格身边,没有看他,一边放东西,一边说着:我还以为得明后天儿,我说过来住两天,等着你——爸!这个你早上起来泡水喝,喝到晚上,泡完就直接吃喽!你看好了啊!红盒的!——这也行,你赶紧去歇会,中午咱爷仨喝点,下午你赶紧走,六点多有一趟车吧?
  严格继续愣在原地,眼睛还在盯着那盒麦冬,没有反应过来。老严拍他肩膀,笑道:不是撵你,人家乐队不是还等着你嘛!咱别让人家等!
  严格看着父亲的笑,很陌生,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干脆不去想了,转身回客厅,窝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坐直喽!”严格耳边传来老严的喊声,紧接着是油炸声。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一桌菜就上齐在严格面前。爷爷家没有专门的餐厅,一向规定只许在厨房吃饭的爷爷,今天破例把饭桌摆在了相对宽敞的客厅。
  老严让严父先上了桌,然后自己坐下,开了一瓶白酒,给严父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严格倒了一杯。
  老严端着杯子,先开口:来,爸,咱们祝小格以后这个道路……越……顺利吧!
  三人喝了酒,老严继续笑着说:怎么想起来搞音乐了?你五音不全,打嗝都跑调,人家能要你?
  严格用筷子来回扒拉碟子里的菜叶,小声说:我不唱歌,我弹琴。
  “你还会弹钢琴呢?”
  “吉他,不是钢琴。”
  “哦,你还会弹吉他呢?”
  “会。”
  “哦,长啥样的是吉他啊?”
  严格放下筷子,比划道:就这么长,上面细,下面这么宽……
  老严也放下筷子,打断他:就你小时候玩那个!
  “对。”
  “这么长时间了,还记着呢?”
  “一直没断。”
  “哦。”
  冷场了半晌,老严抓起酒瓶给三个杯子添酒。严父掏出烟,递给老严一支,老严用手虚推一下,忽然又笑道:嘿!你还真是我儿子,我记得我小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十来岁吧,我就跟你爷爷赌气,要离家出走,也是先去找的我爷爷,你记得不?爸?
  严格问道:那他爷爷给他留下没?
  老严立刻插嘴:太爷爷!
  严格重复:太爷爷,给他留下没?
  严父喝了一口酒,笑呵呵道:可是留下了,那家伙!好悬没让我爹给他踹死,屁股肿这么老高,那时候也没电话呀,我爹家邻居上饭店给我捎的口信,下班了我和你奶奶去给抬家来的,趴了得有半个月吧,后来养好点,能下地了,我就说,严利啊,你下回再走,别让你爷爷知道,他说不走了,哈哈!
  严格从不知道这故事,听的哈哈大笑,老严也在一边陪着干笑。
  严父又看向老严,继续说:你妈去世前,总和我说,其实小格是最像你的,模样也像,性格也像。有时候我说起来小格什么事,你妈就说,和你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老严继续干笑,因为他平时不经常笑的的关系,嘴角的上扬角度很不自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假来。
  “但就是太一样了,人不能一样,一样的人不沟通。所以你俩呀……小格,你别记恨你爹,他是为你好,哪回你惹祸,他都跑我这絮叨,他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你不知道。”
  严格憋着一口气,想反驳,又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烟盒,先掏出一根,递给老严,老严推开,缓口气说:我戒了。
  严父稍愣,笑道:呵!行,有男人样!
  又看着严格说:说起来啊,你爹是比他爹强。他小时候惹事,他爹都管不了,就能给他抬回家,你惹事你爹还帮你扛。
  严格直着胳膊,抓着烟盒,没好意思点起来,又不知道怎么收场,只得瞪着眼睛问道:什么时候戒的啊?
  老严没有直接回答,看着严格,认真的说:你也戒了吧,小小年纪,就染上这么多瘾头,活一辈子下来,都不是给自己活的,都为它们奔呢。
  严格把烟装回盒里,辩解着:我知道,我没多大瘾,就是习惯了,手里没烟,感觉少点啥。
  老严笑道:下回手里夹根儿筷子,一样过瘾,还长!
  严格没再说话,低头吃菜。严父掏出一支烟点上,递给了严格,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慢悠悠的说:你爸说的对,戒了吧,不说花钱多少、岁数儿大小,这玩意儿确实没好处不是。当年我们饭店里也有个人,戒了烟了,天天我们下午休息的时候,围一堆儿抽烟,他戒了以后就不过来凑合了,我们背地里说道他,说他这一天有个啥意思,不知道咋想的。现在这老哥儿几个啊,死了俩,剩下的也都是一身病,别人不说,你看看我就知道了。嘿!结果人家那位,上礼拜还在公园碰上了,天天早起去公园打拳,没事儿练毛笔字,还整个什么合唱团,上了电视。除了眼睛有点花,没别的毛病,走路都带风,那小脸蛋儿,啧啧。一样的人,差不多的岁数,你说我能不羡慕人家嘛。可羡慕有用啊?那会儿总觉得我们才是会活着的,现在看看,谁才是会活着的。说这些,你大了就明白了。
  严格嗯嗯的答应着,老严等他话音一落,赶紧插进话来:小格啊,爸想告诉你,既然已经这样了,文凭不重要,有它没它咱一样过,你别惦记那么多了。只要你别走歪路,咱品格好,行的端坐的正,再有个事儿干,撑不着饿不着,也就行了。别去求大富大贵,那都是虚的,各人有各人福,其实当个普通人就是最有福的。
  老严很少对严格用这么柔和的语气说话,严格听的格外认真,频频点头,只是心里想着:我不当普通人。
  这顿饭吃到夕阳西下,吃完饭,严父和老严一起送严格到火车站,买票时,严父要买两张站台票,进站送严格上车,被严格干脆的拒绝了。
  站在候车厅门口,老严想起什么似得,从兜里掏出一张塑封的身份证大小的卡片,还有一张银行卡,一起递给严格。
  卡片的两面分别用漂亮的手写行书字体印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什么意思啊?”严格举着卡片问。
  “不知道,给你求的,夹钱包里,保平安。”
  “哦!呵!让你们熏陶的,早晚我也得出家。”严格笑着,摘下背包,把护身符和银行卡一起装进内侧的小夹层里。严格背上书包就向候车厅里走,老严抓住他,又说道:密码……
  严格笑道:我生日呗!还能是啥。

  老严哈哈大笑,松开了手,轻轻推了严格一把:走吧!
  两个人目送严格进了站,严父马上扭头说:今儿上午,我还寻思着,万一你打他,我怎么也得拦着点。
  老严伴着严父一边走,一边无奈的笑道:哪儿敢啊!翅膀硬了,再打就真跑喽!行吧!这回出去混去吧,混好混孬的,好歹这有个家他能回。千千万万别学坏就行。
  他们走到公交站牌下站定,严父掏出一支烟来,拍了拍两侧口袋,叹口气:哎,脑袋越来越不好使了,忘带火儿了。接着示意要老严给他打火机。
  老严怔怔的站着没动,慢慢说道:我……戒了啊,身上就不带火机……
  “啊?你还真戒了啊!”
  “我不是说了?吃饭时候。”
  “我以为你为了劝小的。”
  老严刚要张嘴,严父紧着又补了一句:哈!不是骗小的,这回镇住了老的!
  老严试探着说:爸,要不您也戒了?感觉是不一样,起床都起的舒服。
  严父答道:年轻时候我也戒过几次,都没坚持下来,你这戒了多长时间了?
  “有一个月吧?”
  “呵!这才哪儿到哪儿,我最长一次挺了仨月。你还天天想呢吧?”
  老严急忙解释:不想了,一点儿也不想了。
  严父赞赏的看着他,仔细问道:一个月就不想啦?行啊,用啥招儿了?我也试试!
  老严顺势张开了嘴,却没有出声儿来。用啥招儿了?他在飞速的回忆,努力的想这个问题。
  从戒烟第一天开始,老严的记忆里就只有烦躁和诱惑。为了不让四喜注意,他的最后半盒烟没有扔掉,它一直摆在客厅茶几上没有扔掉,打火机也横在一边儿,像一条性感的大腿伸在老严的眼皮底下。
  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老严总是这么对挑逗他的大腿说。他想用这种办法把烟对他的诱惑转变成一种恨。当然,这种初期尝试其实失败了,他恨不起来。
  严父看见老严半晌没有出声,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继续说着:前天你弟来了,磨磨唧唧没完,我听出来了,还是那点事儿,他觉得他总往这拿东西,还出一千五,有点亏了。我没吱声,就听着。
  “这犊子!”老严说着,往后门走,他要早一站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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