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 《尘埃》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4 10:50:28 点击:1595 回复:197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上页 1 2 下页  到页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123次 发图:6张 | 添加到话题 |
作者:风里落花hn 时间:2020-04-04 11:32:51
  内容呢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4 14:08:47
  关于《尘埃》的几点说明
  1、《尘埃》写作过程 □何晓燕
  2、关于《尘埃》(代序)□徐清革
  3、《尘埃之歌》(代后记)□徐清革

  《尘埃》写作过程
  何晓燕



  我深知自己懒惰,因此,在庚子年春节期间,在新冠肺炎疫情让我不得不宅在家时,《尘埃》完全结篇,心中十分欣喜。
  逝者已矣,生者将继续在人间跋涉。不管以何种方式生存,我知道,人间只是让我们体验作为“过客”过程的驿站,人人渺小如尘埃。这是《尘埃》开篇题记“来去皆过客,世事无永恒”的注脚。
  《尘埃》最初写作于十年前,中间搁笔长达六年之久,无他,我只是贪玩。写作于我是玩耍的一部分,我特别喜欢不得不身处人多嘈杂时出神,一般这时我会沉浸在《尘埃》的世界写出一点进程。而这样的时间必然琐碎,我的《尘埃》就一直难产至今。如今,娃娃落地,我都要佩服自己有始有终了。
  《尘埃》正文内容23.6万字,书稿24万字,主要人物二十余人,描述了我眼中尘埃一样的人物尘埃一样的生活。内容波澜不惊,我尽可能将小说中的人物故事叙述完整。这算了了我现阶段一个心愿吧。《尘埃》中具体人物故事留给有缘人浏览披阅。我的心迹在老公徐清革所作《关于<尘埃>》(代序)及《尘埃之歌》(代后记)中表露无遗。如他所言,我和他“心照不宣的程度,不必言说。”“为她写篇序言,我并没有感觉为难,想起什么就写下来,她一定会认可的,不过是用我的语言和角度把她的意思表达一下而已。”
  因为《尘埃》像模像样地像本书,所以,无论如何,我要感谢老公。是他的包容、鼓励才有今天的完本《尘埃》,甚至《尘埃》中许多人物名字也是听从了老公建议所取。至于他为我设计、装帧、排版,都在感谢之列。
  其次,感谢儿子提出的某些建议,使《尘埃》看上去更为舒适。
  其他在我写作过程中给予支持和帮助的亲朋好友,在此,一并致谢!
  愿你我在尘埃的世界皆寻得归属。

  2020年3月6日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4 14:11:23
  关于《尘埃》
  (代序)
  □徐清革
  《尘埃》是一部反映平民社会世俗生活的长篇小说,作者何晓燕。
  何晓燕是真正热爱写作的人,她的写作自然而且草根,没有功名利禄成分,没想去央求任何名家或者领导写序言以“锦上添花”,只是嘱咐她老公我在书前写上一段文字作为序言,内容排版成书的模样,再以我Photoshop的小学水平给捣鼓一个封面就是了。并非想要自我标榜,许多作者配偶无法完成这样的任务,他们中兼有写作和图画设计能力的人一定不少,但像我们这样不揣毛糙就“撸起袖子干”出一本书的夫妻,见得不多。
  二十多年几乎如影随形的共同生活,每天日常的点点滴滴,一起经历的悲欢离合,携手走过的沟沟坎坎,还有共同阅读的数千本家庭藏书,不仅使我们三观基本一致,甚至脱口而出同样的词句来表述一件事物,心照不宣的程度,自不必言说。所以,为她写篇序言,我并没有感觉为难,想起什么就写下来,她一定会认可的,不过是用我的语言和角度把她的意思表达一下而已。
  多年来,何晓燕几乎每天记录或创作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体裁有诗歌、日记、随笔、小说等,部分文字储存在有道云笔记,部分发表在各文学网站栏目(有多年前的齐鲁热线论坛,榕树下、网易原创百姓生活,有新浪博客、凯迪原创文学、天涯舞文弄墨,直至近年开通的公众号“风舞尘埃”)。虽然阵地不断转移,但她照写不误。因为自娱自乐,她并不为发表问题发愁。

  她的写作特点有二:一是随性不做作,不摆弄华丽辞藻去堆砌空洞无物的文章,也不会设计精巧奇幻的叙事结构让读者如入云雾,她的文字来自寻常生活,既没有高大上,也没有高大全,一切都是平铺直叙,中规中矩;二是行文温和,理性节制,自觉回避敏感词句,与退稿和删帖无缘。
  何晓燕从诗歌写到散文,再从短篇故事写到中长篇小说,这是多数作者写作之路的自然历程。她没有技巧可炫耀,也没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豪言壮语,她的目标仅仅是记载和表达,一种体裁写多了,就换一种写。环顾四周,这种真正原生态写作的人越来越少了。
  她大篇幅写作起步于《君归何处》《小小的故事》两部中篇。这本前后花费数年写就的《尘埃》,是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全书二十多万字塑造了众多性格和身份迥异的人物,叙事线索自然铺展,没有超越作者自己所能熟知、所能表达的范围。我知道,太深太远太作的东西,她懒得去写。
  要提示的是,《尘埃》故事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关于文学作品虚构与真实的关系,法国文豪福楼拜说过一段话,可以作为注脚:
  “一个人虚构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可以确信这一点。不必怀疑,我可怜的包法利此刻正在二十个法国村庄里受苦和哭泣。”(1853《书信》)
  还想要说的是,何晓燕将书名取为《尘埃》,甚合我意。
  百科“尘埃”,义项甚多,有电影、歌曲和游戏等,作为汉语词汇“尘埃”条目的解释:
  一指飞扬的灰土;二指犹如尘俗;三指社会的底层;四比喻肮脏或肮脏的东西;五指没有修饰过的含有尘土的地面。
  ……宇宙中存在着大量的宇宙尘埃,这些尘埃看似不起眼,却能对人们的生活产生不容忽视的影响。
  可见,“尘埃”一词人文社会学含义丰富,仰望浩淼苍穹,方知自己渺小;阅尽世间百态,深感自己软弱。每个人都被命运之手推搡操弄,在未知却是既定的人生轨道中飘移。尘埃是没有自由意志的存在,随风飘荡,风静积淀。尘埃式的社会,总是重复它厚厚积淀的历史,少有进步的原始动力,间有活跃升腾的分子,也会被重重阻力压制而沉沦。
  《尘埃》中的人物,是否也在塑造历史?
  在这片神奇土地上生活过半个世纪之后,我趋向于同意黑格尔的看法,他认为“中国没有真正的历史,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本质上都在无限次轮回没有进步。”“在那里,理性与自由的太阳还没有升起,人还没有摆脱原始的、自然的愚昧状态”“凡是属于精神的东西……都离它很远”。
  老黑说得尖锐,但他评价的是腐败无能的大清帝国,引用他的看法,有不合时宜之嫌。
  好在《尘埃》只是叙述了一个长长的故事,作者没有夹带任何看法。
  有关“看法”,时隔多年,我对余华在《文学或者音乐》一书中提到过的两句话依然印象深刻,特意翻出来共享之:
  第一句话来自美国作家艾萨克•辛格的哥哥。这位很早就开始写作,后来又被人们完全遗忘的作家这样教导他的弟弟:“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而事实永远不会陈旧过时。”
  第二句话出自一位古老的希腊人之口:“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
  总而言之,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者会对《尘埃》中的人物有各自看法,《尘埃》中的人物也终将在历史中沉淀。

  2020年2月2日
  写于新冠肺炎疫情闭关中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4 14:12:10
  尘埃之歌
  (代后记)

  □徐清革

  仰望黑魆魆的寰宇
  偶尔传出淡淡的叹息

  有人说我们是一盘散沙
  可沙粒
  有体量和硬度
  而我们没有……
  虽然
  我们
  也
  会
  坠
  落

  我们是一粒粒尘埃
  渺小 轻微
  风起时 在虚空中飘舞
  落定时 淀入土中 寻觅不见

  尘埃之轻
  轻得无法彼此激扬起火花
  尘埃之贱
  贱得莫问谁是生是死

  飞扬高了
  不必得意
  是起风了
  沉落了
  也毋庸叹息
  那是归属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4 14:13:46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4 14:14:38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4 22:01:05
  1




  宝生是个孩子。他圆头圆脑,皮肤白皙,特别老实。老实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有一个暴君父亲。父亲袁锦绣当兵出身,一个穷乡僻壤的农村娃子十九岁去当兵三年后提干,然后官运亨通,一帆风顺做到团级时袁锦绣还不到四十岁。不到四十岁的袁锦绣在外是领导,在家是一言九鼎、一锤定音、一手遮天的军阀家长,长期的霸权主义嘛,习惯了。袁家两个女人,一个是宝生的妈妈顾玉,一个是宝生的姐姐宝蕙,这俩女人正好是一个从夫一个从父的典型。
  那年春节照例寒风凛冽。远处满山松柏枝条乱颤,遍野奇石裸露肌肤,历代帝王封禅“功归于天、福广恩厚”的土筑圆台、土筑方坛在苍茫寒夜中依稀莽莽。宝生全家围坐在14吋日立电视机前看完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晚会余音袅袅,部队派出一辆吉普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宝生父亲转业到地方,宝生跟着从部队回到苏北老家梁上县。
  梁上县名气不大,听说过的人很少,在中国地图上也比较难找。不过,学过地理的人对其方位的描述耳熟能详:梁上位于世界第一大洋西岸、第三大河北岸附近,由于万里长江巨量泥沙不断沉积,陆地每天都在向东南延伸,蚕食着浩淼无垠的大海,相对而言,原本面江临海的梁上仿佛在不断向内陆迁移,据说这也是历代某些君主难以将其准确定位的一种原因,故此,梁上一向得不到朝廷垂青,知名度不高。
  虽如此,梁上历史相当悠久。梁上县名的来历可追溯到两汉时期《乐府诗集》中的名篇《十五从军征》:“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从远古起梁上的“雉”生命力异常强大,如今时代进入二十世纪,“雉”驯化为“鸡”。梁上的鸡品种繁多,“三黄鸡”“乌骨鸡”是叫得最响的地方特色产品,三黄鸡“黄得炫目”,乌骨鸡“乌到骨头”。
  除“雉从梁上飞”以外,梁上还有另一个“余音绕梁”的传说。余音绕梁的典故出自战国时期齐国临淄城,但音乐无国界,梁上的音乐自古独树一帜流传至今,不管在哪个角落,随处可见会哼两句“童子戏”的梁上人,“童子戏”是古老剧种,具有强烈的地方特色,被称为传统戏曲艺术的“活化石”。所以,“余音绕梁”在梁上铁板钉钉毋庸置疑。
  宝生离开梁上乡下时五岁,随父亲转业到梁上县城时九岁,这一去一来语言成了问题。宝蕙适应能力强,在语言上很快和本地人融为一体。而宝生顽强地用普通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有时,宝蕙想,弟弟比自己小,他的语言适应能力应该更强,怎么宝生愣是转不过弯呢?
  宝生上二年级,爸爸帮他转到县城一所重点小学。梁上方言说不好,宝生在班级不怎么合群。好在,班上有个同学房建设也说普通话,他爸和宝生爸前后脚转业,因此,宝生和房建设常在一起玩。除此之外,他在学校尽量不开口,当然,在家里也话少。父母一天到晚吵,爸爸骂起人来不管你是谁,家骂国骂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妈妈屡战屡败,但她是煮熟了嘴还硬的鸭子,爸爸在家搞军阀,妈妈偏不服,屡败屡战。两人从结婚起就一直吵啊闹啊,一年年没有丝毫改观,战败后妈妈再变身祥林嫂,哀哀怨怨地,哭泣、诉苦。难得不哭的时候,妈妈也是苦着一张窄窄的菠菜叶子脸。这个家啊,可真没有一丝阳光!
  从家里逃出去的是姐姐袁宝蕙。
  一九八八年夏天,宝蕙高中毕业。
  袁宝蕙也参加了高考,而且高考的经历很戏剧。
  参加高考先要通过学校组织的预考。预考一结束,宝蕙就把大堆的书捆捆扎扎收起来。宝蕙在心底不放心妈妈和弟弟,她打定主意不考大学不离开家。谁知宝蕙的成绩顺利通过预考。别的通过预考的同学求之不得回到学校继续复习准备考前冲刺,宝蕙竟安心在家等袁锦绣帮她找工作。在家待了半天,班主任不干了,哪有这样的学生?好不容易一轮竞争胜出竟然自己毫不珍惜?班主任上午一放学就追到袁锦绣单位去,袁锦绣回来叫女儿第二天去上学。宝蕙无可奈何,又花了一下午把上午才打入冷宫的书再翻出来。一个多月后正式高考,宝蕙的成绩恰到好处,既没名落孙山也没金榜题名,她的成绩够给自费。班主任大喜,这个不思进取的学生得用鞭子抽一抽。于是,班主任积极给袁宝蕙联系某著名交大的名额,自费三千元。三千对呼风唤雨的袁锦绣来说不成问题,但袁锦绣拒绝了,他不想巧立名目落下话柄给别人指点。宝蕙内心也掀了些波澜,后来想想这个成绩真是命运的绝妙安排,有些如意有些悲壮,从而彻底释然。
  宝蕙追着爸爸帮她找工作,这事好解决。袁锦绣三千多人的棉织厂是梁上首屈一指的好企业,袁锦绣安排了好些亲友在自己羽翼之下。但袁锦绣不同意宝蕙进棉织厂,连纺工系统都不让进,原因还是不让别人说闲话。反正袁锦绣战友、朋友多得很,在家待了几个月,袁锦绣一个喜好舞文弄墨的年轻朋友童强把宝蕙说进红红火火的梁上电器厂。
  宝蕙进了工厂,这下家里可闹腾了。
  有一天,宝蕙骑自行车回家,碰巧袁锦绣在屋外溜达。袁锦绣一眼看见有个男人在宝蕙旁边一道骑车,宝蕙要到家时那男人龙头一转弯走了。很明显,那男人是送宝蕙回家的。这还了得,袁锦绣铁青着脸回家立刻开始训问。第一个问题,那男人是哪儿的?宝蕙莫名其妙,是她同厂同车间同小组的啊。第二个问题,那男人为什么送你回家?哪有这回事?宝蕙辩解道,自己刚进厂,人家好奇问她住哪儿,顺道来瞧瞧也没多大事情吧。袁锦绣大为不满,层层推进第三个问题咄咄而上,他姓什么叫什么住哪儿多大?宝蕙几乎崩溃,我怎么知道人家住哪儿?人家早已结婚儿子五岁了!
  那是宝生第一次意识到姐姐遇上真正的麻烦。这年,宝蕙十八岁。也许是这花一样的年纪让袁锦绣害怕,袁锦绣接下来火速联系童强。不是说,电器厂没男人吗?
  童强听到这个诘问,不由啼笑皆非。泱泱中华诺大国土,哪个单位没男人?童强是说过电器厂尽是女工,这话不过泛泛指而已。亏了袁锦绣自身还是三千多人工厂的厂长,真让人笑死!
  人家笑话是人家的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自此以后,宝蕙回家首先要面对父母阴郁得要掉下来的脸。顾玉胆颤心惊问她,童强当时说厂里尽是女工,现在怎么有男的呢?宝蕙气得不晓得说啥。工厂又不是尼姑庵,就是尼姑庵也未必没男的啊!宝蕙工种特殊,每天上班时间都因具体工作安排有所不同,相应下班时间也不固定。这让袁锦绣非常恼火。有时到了袁锦绣认为该下班的时间偏偏宝蕙没回来,袁锦绣不由在家大骂,又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宝蕙欲哭无泪,“鬼混”两字出自父亲之口让她伤心欲绝。
  宝生目睹一切,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确,他还太小,不过一名初中生罢了。他个子长高了,眼睛近视配戴了眼镜。很多时候,他能意识到妈妈和姐姐眼中的期待,但是,他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宝生退回他的房间,仰面躺到架子床上,摘掉眼镜,手枕到脑袋下面,两只无神的眼睛或睁或闭面对空洞的屋顶,累了,侧过身,安静地弯曲起瘦弱的身体,像一只待下油锅的小虾米。
  这样的习惯伴随这样的日子伴随着宝生初中学业。宝蕙非常希望弟弟能够考出去,离开这个充满忧郁的家去拥抱开朗的世界。可宝生没有这个概念,他的成绩和他的性格一样沉寂。
  宝生初二那年,做作业时有些不专心。顾玉对他说,我不指望你考上大学,但你高中要考取啊。宝蕙着急,认为妈妈说话方式不对,背后和妈妈说,你就是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他一点动力也没有!顾玉大惑不解,他那成绩能考取高中就了不起了!宝蕙说,我知道,但话不能这么说,要鼓励他,让他有目标!顾玉依然瞪着迷惑的眼睛,怎么说还不一样?反正他考不取大学。宝蕙最终发现自己和妈妈对话如同鸡和鸭讲,心中无奈。
  宝生按部就班上学放学,没有什么波澜,而宝蕙引起的争吵却日盛一日。
  宝蕙长得漂亮,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笔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纤瘦的身材,凡是来袁家的客人都发出过由衷称赞,称赞宝蕙聪明美丽、乖巧懂事。袁锦绣对这些称赞向来欢喜笑纳,说宝蕙确实好,从不出去乱跑。这时候对年轻女孩最大威胁是跳舞,跳舞刚开始在梁上县城流行,街上舞厅如雨后春笋一家接一家开。年轻男女以跳舞的名义公然搂抱,棉织厂因为去舞厅跳舞惹出事来,甚至因流氓罪被判刑的女工多得很,作为厂领导袁锦绣在公开场合说这些女工一时误入歧途,对她们要挽救不要另眼相看,但骨子里他是真瞧不起这些舞厅里的女人,舞厅里流氓集中,跳舞男女有几个正经好人?他一再告诫宝蕙不准去舞厅。宝蕙对父亲的观点虽不完全认同,但她本能地服从父亲,她的性格也乐于安静地待在家里,这正好符合袁锦绣的愿望。不自觉间,宝蕙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父亲的美丽花瓶。
  宝蕙进厂后工作空余时间多,她常带些诗词歌赋名著经典去看。同事们没工作做时有人抢她的书,有人邀她下棋。棋盘棋子不宜带进厂里,大家就在纸上画格子下五子棋。宝蕙棋艺不错,周围女同事中她肯定是第一,男同事也只得一二能棋逢对手,想胜宝蕙相当不易。宝蕙象棋也下得不错,偶尔还给同事画两张素描、涂几首歪诗,这些都让宝蕙在周围女工之中引人注目,自然而然吸引一些男人的目光。
  宝蕙这方面却懵懂无知,二十岁的她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宝蕙进厂第三天就收到一封求爱信,她想也没想,立刻拒绝。再后来宝蕙又拒绝过两三次类似行为,直到成为宝蕙丈夫的应涛出现。
  应涛一米八的个儿,五官端正,腰板笔直。有一天,应涛代表某文学沙龙慕名来请宝蕙做一份文学调查问卷。宝蕙傻乎乎地和小组同伴一块儿将问卷答完。以此为契机,应涛开始了他周密部署的接触计划。多年以后,宝蕙弄明白所谓调查问卷其实是应涛自己炮制出来的,这是应涛计划的第一项。应涛接近宝蕙的方式是公然的,只不过当时众人没瞧出来。
  应涛要求宝蕙来了解他,冥冥之中应涛有一股强劲力量让宝蕙没办法拒绝。但宝蕙每天准时上、下班,就这样还时常遭到袁锦绣质疑与辱骂,她哪有时间就算有时间也没这胆子就算有胆子她也没这个愿望私自在外和人接触。宝蕙是封闭型乖乖女,她不想自己成为战争原因,对应涛也没什么感觉,这个问题该怎样处理,习惯性的顺从和恐惧让她决定在事情没有任何发展的情况下向父亲汇报。于是,应涛一二三把自己母子相依的情况写下来交给宝蕙。宝蕙回家鼓起十二分勇气向袁锦绣做出汇报。
  那个晚上,宝生远远地听着这边的动静。这么多年下来,袁家母子三人形成高度一致的性格,那就是超级敏感。任何事情在初起之时,袁家母子都能凭自己天生的感觉细胞判断出事情的走向和结局,当然,结局一般很简单,不过是新一轮争吵、新一轮饮泣、新一轮沉默罢了。但那晚有所不同。袁锦绣听着女儿的汇报,前所未有地心平气和。这让宝生很不适应。宝蕙进厂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大凡有点风吹草动,袁锦绣都可以以星火燎原之势发动起青筋毕现、环眼怒睁、家骂国骂齐齐出动的硝烟战争,他永远是战争中的赢家,宝生有时候也想,一个人可以永远这么霸道吗?他凭什么?
  家里平静地令人紧张。袁锦绣铁青着脸,宝生、宝蕙、顾玉三人每天大气儿不敢出。宝生很为姐姐担心,不知道这次姐姐又要怎样挨骂。挨骂是肯定的,宝生不相信爸爸真无动于衷。
  袁锦绣说要去调查应涛家庭背景,这个过程怎样呢?
  事情进展迅速。三天后,袁锦绣宣布:一、应家和袁家门不当户不对。应家父母无官无职,何况应涛父亲早已去世;二、应涛本人已经二十六岁。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至今还没谈对象,肯定有毛病。三、大六岁即为六冲。结论:坚决不准宝蕙和应涛有任何来往。
  袁锦绣宣布完即刻命令顾玉表态。顾玉左右为难,她的本能使她服从袁锦绣。袁锦绣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我和你妈是一个意思,你给我定定神,别一天到晚在外招摇。
  宝蕙本来对这种事情毫无经验,她汇报的初衷是期望得到父母帮助。她试着反驳辩解了两句便立刻遭到袁锦绣破口大骂。什么是“六冲”?世上偶然因素那么多,“六”可以“冲”,“五、四、三、二、一”哪个可以“不冲”?不过,袁锦绣似乎正找不到一个出口,宝蕙发出的声音便是他骂人的理由。除去羞辱还是羞辱,宝蕙知道她所期待的帮助无异于天方夜谭。她垂下头,满脸羞愧和忧伤。
  宝生听着这两个理由,听着袁锦绣对应涛铺天盖地的辱骂,心中愤愤不平。宝生并没见过应涛,也不理解姐姐和应涛的关系,但姐姐不应为莫须有的事情承受爸爸刻薄的辱骂,爸爸的主观武断令他反感。不过,他无可奈何,家里从来没有他说话的地儿,宝生静悄悄退回自己的角落,面无表情。
  家中似乎风平浪静,这时,袁锦绣忽然染上一种怪病。
  有一天,袁锦绣如常上班。棉织厂厂部大楼共两层,厂长办公室在二楼。袁锦绣精神抖擞上楼,刚迈上七八级台阶还没到转角平台,他突然感到自己左小腿钻心地疼,不是及时抓住扶手,袁锦绣几乎要滚下楼梯。当兵的本能反应使他立即断定有人朝自己开枪,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坏人躲在楼房门前高大的松树后吗?当然不可能。职工们陆续进厂,传达室两班人马在交接工作。袁锦绣找不到凶手,此后常常莫名高烧不退,他四处求医却始终不得要领。
  宝生和宝蕙又急又怕,胆颤心惊的生活增添了新的恐惧。
  宝生普通高中没有考取,这应验了妈妈顾玉的预言,同时也让宝蕙心中暗暗失望许久,普通高中考不上意味着宝生与大学绝缘。宝生本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的学习成绩从来就不优秀。他只是在普通轨道上沉默打发时光的中学生,未来是什么,未来有什么,几乎不关他的事,宝生脑中一片模糊。
  而袁锦绣发现宝蕙最近似乎没什么新动静,这让他很高兴,应涛那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袁锦绣的心思转移到儿子身上。
  宝生初中毕业,不上个学校有点不像话,至少也要弄个高中文凭。于是,袁锦绣找以前的战友办了个职校代培,战友单位给了三千,正好是两年前宝蕙能上某交大的赞助。
  宝生进了职校,职校没什么专业选择,宝生学的是钳工。
  文弱的袁宝生开始了全新学习,文化课和专业课齐头并进。这届钳工班只有一个班,班上都是考不取普高来混文凭的学生。钳工班女生很少,宝生说,他们班只有四个。男生里宝生遇到三个老同学,分别是初中同学柴鲲柴鹏兄弟俩和袁锦绣一个战友的儿子祖小兵。时间长了宝生知道有个同学叫赵宏图,他家与袁家隔条马路,属老城区。以后,宝生和赵宏图常结伴儿上学。
  职校的学习风气和宝生上初中时相比坏得多。
  袁宝生初中时,同学们更像小孩子般单纯。大家小打小闹开开玩笑、打打篮球,相处好的还一块儿看电影,互相走动走动。现在升了年级换了学校,同学间关系变得复杂。还好,除去赵宏图,班上还有个老家在新疆的同学李岭,因为大家都说普通话的缘故,宝生和他关系不错,这点和他小学时和同学房建设处得好有点类似。总体来说,现在的班风没有丝毫学习气氛。课堂上这个闹啊!闹腾得最凶的是柴鲲和柴鹏。两兄弟经常鼓动、聚集一大帮同学聒噪,说话的、扳手腕的、甚至还有打扑克牌的。任课老师对这帮学生无可奈何,有时刚一训两句,底下就有人说,你装哪根葱啊?我们可是给了钱的!老师没办法,只好装聋作哑。柴鲲柴鹏开始对宝生很照顾,宝生老实嘛,柴家兄弟有什么整人行动总拉着他,宝生也不拒绝。但宝生一口普通话,骂人不会、损人不会,一副有劲儿使不出的架势。柴鲲柴鹏有些嫌弃宝生了,但这不妨碍宝生的自由,每每同学们拿着制图用的丁字尺在课桌上敲得“乒乓”作响,前后左右演凑出声势宏伟的交响曲时,宝生便默然微笑起来。
作者:五蠹人 时间:2020-04-04 22:21:22
  这是自己印的吗?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5 13:01:26
  @五蠹人 2020-04-04 22:21:22
  这是自己印的吗?
  -----------------------------
  你好!是的,初稿完成,分送朋友帮校对。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5 13:02:12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5 13:20:54
  2


  柴鲲柴鹏闹得不像话很好理解,他们有父亲做后台。他们的父亲柴思远年轻有为,时任县公安某分局副局长。柴思远果敢、强硬的作风在梁上县名闻遐迩。官场上大家自然而然互相熟识,熟识以后有了私交,柴思远和袁厂长发现两人虽然不是一年的兵但却先后在一个部队,当然两人就是战友,加上彼此投缘,尤其是柴思远爱人宋颖竟在袁锦绣厂里任车间仓库管理员,有这层关系,双方更加亲近。柴思远时常在袁家出入,久而久之特别喜欢宝蕙,宝蕙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柴思远把自家的傻瓜相机给宝蕙,让她和同学拍照片玩儿去。另一方面,社会上的混混儿们特别怕柴思远,有柴思远参与带队的各种打击行动一向所向披靡。但柴思远也伤脑筋,管得了外人管不了俩儿子!俩儿子狗仗人势在学校净给他惹事儿。柴思远要脸,老师给他打报告后他急得不行,俩儿子回来后他对他们拳打脚踢,把在局里对付犯人的那些招儿恨不能用上。但俩儿子不买账,到学校后变本加厉胡闹。柴思远没办法,只好经常宴请儿子的老师,请老师们调教、包涵。
  转过年来“六一”,梁上县举行隆重的撤县建市庆祝仪式,大家将所有热情投入到庆祝中。宝生和赵宏图结伴上街,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一夜之间,县城各企业、机关,凡带“县”字的单位统统换上了崭新的“市”字招牌。已有六十年历史的县政府中山钟楼上彩旗招展气球满天。喧天的锣鼓锦簇的鲜花,主干道两侧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上挂满彩灯,这些喜庆装扮给小城平添无尽妩媚。人们载歌载舞涌上街头。体育场上有集会,大街上有表演,县政府前挂牌仪式结束后举行大规模群众游行。各工厂、学校组织自己的游行队伍,花车队、锣鼓队绵延逶迤,整个庆祝活动盛况空前。
  隔两天,柴家兄弟带来一叠“撤县建市纪念封”豪放地分送给同学,纪念封上邮戳已盖好,真正的首日封。宝生对这个兴趣不大,回来转送给姐姐。
  撤县建市的余庆持续了好久,虽然还是县级市,但原先县级官们官名升威,“县长”晋升成“市长”、“县公安”晋升为“市公安”,依此类推,似乎大家都官升一级,真是皆大欢喜!柴思远在官路上继续亨通,柴家兄弟在班级继续为首。
  宝生依旧过着他的生活。袁锦绣的身体越来越差。
  袁锦绣看过许多医生,他五脏六腑、心肺肝胆没有病变,也没有哪家医院给他确诊。可是,袁锦绣自我感觉头疼发热频率增加。他的脾气一如既往地暴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高调,但是,他的脸部会突然有一些奇怪表情,他的四肢会突然有一些不自觉运动,日常生活中特别容易失去平衡,吃饭时动不动被呛得咳嗽,说话越来越浑浊不清。谁都看得出,铜墙铁壁的袁锦绣于不知不觉中开始了手舞足蹈悄声无息地衰弱。要知道,袁锦绣不过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要彻底查一查,搞不清自己得了什么病实在令人揪心。
  作为一个大厂领导,袁厂长病情牵动着许多人神经。属下有个亲戚是首都首科中医院的专家,袁厂长去北京治病就奔这个刘主任去。
  厂里安排小王全程陪同,但家里总要去个人。顾玉文化程度不高,到北京后只怕她分不清东西南北,照顾厂长的任务肯定不能承担,宝生还在上学,让她在家安排宝生的生活吧。唯一可带的是宝蕙,利用这次机会让女儿出去长长见识袁锦绣心里也高兴。毕竟北京是祖国首都,人们向往的神圣之地。袁锦绣能行能走,虽然跟个娃娃似的步态不稳但绝不是危重病人,可以算借病旅游。小王很珍惜这次机会,高高兴兴把老婆带上,小王费用厂里报销,他老婆要花的钱自己给,很划算。宝蕙的借用手续很快办妥,宝蕙车间主任的爱人是袁厂长厂里的钱副书记,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国庆节过后,袁锦绣父女俩、小王夫妻俩四人奔北京去了。
  家里只剩下宝生和妈妈两人,宝生一时不适应。宝生放学回来,空气中爸爸的气味似乎并未减淡。沙发茶几上妈妈已将爸爸的茶杯、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茶杯和烟灰缸安静地显示着它固有的威严。沙发后墙壁上挂着《猛虎下山》图,这是爸爸喜爱的画,他说过,男人要像老虎一样精神。宝生坐到沙发上,想到多年之前,爸爸身体健壮如虎,他坐在这张沙发上,两手紧抓扶手,自己和姐姐一人坐爸爸一只脚,爸爸脚上用劲儿将他俩颠起来。那个欢乐情景时常在宝生脑海中出现,像珍宝一样被宝生深藏。
  为方便和家里联系,厂里给袁厂长家安装了整个工厂第一部私人电话,话费厂里报销。虽有人颇有微词,但袁厂长是厂里重要人物,何况他是生大病呢!
  袁锦绣住进医院十病区,主治医生就是刘主任。
  首都首科中医院的特色是以中医治疗手足颤抖、帕金森病、脑神经功能障碍等疑难杂症。刘主任不超过四十岁,他相貌堂堂,见多识广,医德医术高超,在病人及病人家属中口碑极好。袁锦绣住了半个月院,刘主任否定了以前小医院给袁锦绣作出的运动神经元病的结论。刘主任初步判断是舞蹈病。舞蹈病是什么?这个疾病名称多数人闻所未闻。
  这期间,刘主任帮宝蕙办了一张陪伴证,宝蕙每天持证进出住院部。像袁厂长这样不是重症、生活完全自理的患者按规定不允许有家属陪护,办下来一张陪护证自然要给宝蕙。这样,小王正好陪他老婆游遍北京各处景点。袁厂长估计小王夫妻俩北京玩得差不多了,就安排他们先回去。毕竟,小王长期在北京又不起作用回到厂里不好交待。
  宝蕙住在离医院最近的旅馆,同房间的旅客去的去了,来的又来。在这举目无亲的都市,宝蕙心中忐忑不安。爸爸的病情像巨石一样沉重地压在心上。在这里,爸爸不再凶恶。当那又尖又长的穿刺针刺进袁锦绣的脊椎缓缓进入骨髓腔时,宝蕙明白了自己必须坚强,她要和爸爸一道在这里接受医生的诊疗。
  刘主任给袁锦绣的治疗方案主要是经络介入激活法。宝蕙注意到,同病房病号基本是相同方法治疗。邻床病号是甘肃省一个县的县长,因为一场车祸不知把脑子里哪根筋撞坏了,县长现在哪儿都好,就是不识字。县长夫人每天陪他打牌教他认牌上的1、2、3。病房还有一个二十出头山东即墨的小伙儿,小伙儿一米八四的高个儿,在单位跑供销,喝酒喝得太多伤了大脑走不成路,女朋友一米七二,每天坐在小伙儿跟前陪他说话帮他搓脚心,让人感叹不已。还有个北京本地画家情况要好些,他做了脑干搭桥手术现在正使用经络介入激活法恢复,画家夫人有空了就给病友们讲画家和他的画还有他们才六七岁的小女儿。小女儿来和爸爸打牌时总是“勾、嘎嗒、开(第四声),勾、嘎嗒、开(第四声)”地笑个不住。即墨小伙儿的女朋友听不懂,凑过去一看说:“俺那儿念‘丁勾、皮蛋、老开(第四声)’。”其实,大家知道就是“J、Q、K”……每每这时,病房里笑语欢声一片。
  一天治疗完,宝蕙陪爸爸在院区僻静的路上或者住院部外的小花园散步,目的是多练习走路。一个多月下来,袁锦绣病情有了好转,手脚不受控制的症状似乎减轻。周日,袁锦绣和宝蕙专程去天安门、故宫和亚运村。宝蕙一个人还去了一趟北大,她有个初中同学在北大英语系读书,但宝蕙没遇到老同学,老同学那天去了西单。一个人在北大校园漫步,宝蕙心中莫名伤感。人生是那么不确定,未来在不确定的遥远的深处。隔几天,宝蕙会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千里之遥,何必增加妈妈和弟弟的担忧?另外,同事们约好宝蕙要她到北京后寄些照片给大家分享,宝蕙选了两张在故宫拍摄的照片寄给同事。
  这天,袁锦绣到宝蕙住的旅馆去看看,楼层服务员见宝蕙回来立刻送来几封信,都是厂里同事的来信。
  袁锦绣眼尖,一眼看到其中一个信封上赫然署名“应涛”。袁锦绣双眼立时圆瞪,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想不到啊想不到,自以为听话的女儿原来一直在欺骗他!应涛的信居然追到首都?袁锦绣将宝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自己气得浑身筛糠似地跑回病房。
  袁锦绣一到病房,即刻去找刘主任要求出院。
  刘主任莫名其妙,问为什么啊。袁锦绣忍不住向刘主任倾诉,说女儿不听话不懂事不孝顺。刘主任感觉好笑,说,袁厂长,你想包办小袁的婚姻?你女儿很好啊,这么多天在医院,我们都看见呐!你那脑子怕是真落伍了吧。行,我去做做小袁的工作。
  刘主任来到旅馆,宝蕙正抱着枕头嚎啕大哭。
  刘主任向宝蕙询问情况。他安慰道:“小袁,哭什么啊?现在的社会没人能强迫你。你爸是三千多人的厂长,他怎么也得注意身份,关键你自己要拎清,看人要看对。别哭,你还要到医院陪你爸爸,他现在是病人,如果因为这事儿闹出院,不成笑话啦?”
  宝蕙回了医院,父女俩心照不宣不提应涛。在医院吵架没必要没结果,白白浪费力气。于是,日子照旧一天天滑过,宝蕙仍然尽心陪伴父亲。北京的旅游景点对宝蕙早已没有吸引力了,是啊,这样的心境怎么玩?
  而袁锦绣的病最终并没有明确治愈方案。医学上有很多解不开的难题,这道难题让袁锦绣遇上了。刘主任给袁锦绣的诊断结果是:慢性进行性舞蹈病。目前,还没有一种方法能将此病治愈,药物只能延缓而不能阻止病情发展。
  近两个月时间,袁锦绣等来无期宣判。
  十一月底,袁锦绣出院。
  列车从北京出发,“咣当、咣当”一路远离了伟大祖国的首都,从此,也远离了袁锦绣治愈疾病的希望。
  宝生这学期开始上机台操作,正式接触锯、锉、台虎钳等基本工具。宝生理解了所谓钳工之钳是台虎钳,钳工之工是对金属进行切削加工。钳工工具蛮有意思,锯条有粗齿、中齿和细齿,锉刀有平的、圆的、半圆的、方的和三角的。宝生在台虎钳上摆弄着这些工具学会了锯斜面、锉平面。这些都是要花力气是工人干的活,宝生忽然意识到莫非自己已经像一个工人或者离工人越来越近了?
  他正逐渐习惯和妈妈两人在家生活时,爸爸回来了,厂里来探望的人川流不息。厂长到底得了什么病?舞蹈病是什么?人们七嘴八舌纷纷猜测。
  宝生天性敏感,别人看袁锦绣和离家前并没有多少不同,但宝生从姐姐和爸爸脸色上恍惚感觉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即将爆发。
  不过,家里还没出事呢,宝生班上却出了大事。
  惹出事的是祖小兵。他们这节技能课学习锉削长方体。祖小兵没兴趣锉,吃了兴奋剂似的拿着大铁块敲东敲西,他起头一闹,一个屋里几十个男生乌啦啦一大片追逐嬉闹发了疯,全然不拿这里当课堂。课任吴老师在门外老远就听到自己班上声音不对。
  你们闹得太不像话了!吴老师忍无可忍。
  怎么不像话了?你把我们往这儿一扔,自个儿跑哪儿玩去了?
  咦!祖小兵,怎么跟老师说话呢?你看见我上哪儿玩去了!
  老师怎么了?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说话?这是哪个王八的屁股——龟腚(规定)的呀?你又不是我老子!跟你说话都抬举你!
  吴老师站在祖小兵对面气得了不得,这帮学生真没法教。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一边哄笑一边缩小包围圈,柴家兄弟首当其冲和大家一起将他俩紧紧围住。
  你老子?你这样子像有老子教的吗?
  我老子都不教你管什么闲事!哎!你手别伸那么长!怎么着,想打人?兄弟们,老师他打人了啊!
  祖小兵一喊,同学们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扯着脖子跟着喊:“老师打人了啊!”既然打,那就打吧!
  宝生站在人群外层,打老师的事他是不干的,他不动手也不说什么,只看着同学们乱舞着拳头。片刻功夫,吴老师呻吟着在亢奋的人群中蜷缩下去。
  祖小兵从人堆中挤出来,站在门边喘气。
  宝生看到他,忽然感觉到害怕。还好,他们班的吵闹声终于传出去,从门外奔来别班的老师、同学,校长随后赶来。
  人群稍稍散开,班级狼藉一片。吴老师扭曲着脸蹲在地上,在他身旁,打红眼的柴家兄弟正斗志昂扬。
  吴老师被打致轻伤,住了半个月医院。学校调查前因后果,事情缘起祖小兵,但打得最凶的却是柴家兄弟。学校通知祖家、柴家家长到校。根据学校纪律,应当给予祖小兵记过、柴鲲柴鹏开除学籍处理。
  柴鲲柴鹏的父亲柴思远是职校常客,没法子,这俩臭小子除了给柴思远脸上抹黑就是给柴思远丢脸。柴思远气啊,但儿子是自己养的,他拉了屎你不给他擦腚怎么办?柴思远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对老师们低声下气。
  祖小兵的父亲祖宏伟那也不是一般人物,他是和袁锦绣一批转业的战友,当时分配在县工商局任副局长。两位副局在工作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在儿子的问题上都是一肚子无可奈何。
  好在吴老师并无性命之忧,两局一再给校方致歉,两局夫人一再去医院去吴老师家里探望吴老师,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祖小兵和柴家兄弟全部免予处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几天,这事传进袁锦绣耳朵。袁锦绣暗自庆幸宝生没在学校给他闯过祸。这些讨债鬼,都是家里花大把钞票送进去的,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点不知道珍惜?学校处理方法很好,不吓唬吓唬这帮兔崽子,这帮兔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袁锦绣有袁锦绣的烦恼。袁锦绣手上夹着半截香烟靠在沙发上,烟蒂横七竖八散了一地,虽然刘主任曾叫他戒烟,可他心里烦啊!因为身体不好,他从出院回来没有到厂正常上班,在他去北京住院的日子副厂长孙伟德代他主持厂长工作,如果他退下来,孙伟德只需一个正式任命,以后,袁厂长就换成了孙厂长!厂里去得少,家里又待不下。那个署名“应涛”的信封一直搅得他心神不宁,怎么办?
  袁锦绣还没想出怎么办,他忽然收到署名“应涛”的信,信封上工整地写着他袁某人本人签收。袁锦绣气得脸色煞白,应涛这混蛋公然向他挑战?
  袁锦绣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先看落款,果然是“应涛”!应涛希望袁叔叔给自己一次机会,希望袁叔叔能了解一下他。袁锦绣大怒,凭什么要去了解他?他看见应涛的名字就冒火!他花一般的女儿难道要被一个陌生男人掳去?不行!
  袁锦绣把应涛的信撕成碎渣,然后找来宝生的舅舅、一同当兵的战友、隔壁要好的邻居、关系亲密的同乡……袁锦绣向所有他请来的人明确一个目的,就是要宝蕙和应涛彻底了断,他姓袁的决不接受应涛!
  一批批说客前仆后继围攻宝蕙。家,哪里还像个家啊!
  宝生关上房门,仰面躺到架子床上,摘掉眼镜,手枕到脑袋下面。门外嘈杂的说教令人心烦,妈妈肆虐的眼泪、姐姐顽强的沉默都让宝生不知所措。宝生感觉累,他侧过身,安静地弯曲起瘦弱的身体,像一只待下油锅的小虾米。
  当然,并不是所有说客都帮袁锦绣说话,好友柴思远就把袁锦绣教育了一顿。迄今为止,袁家为应涛闹到天翻地覆,可是,袁锦绣竟然从没有见过应涛。柴思远说,这太荒唐,你必须见见应涛本人!
  袁锦绣朝柴思远瞪起铜铃大的双眼,见应涛?
  柴思远丝毫不怕袁锦绣,他瞪眼回望。
  袁锦绣败下阵来说那就见一见吧。
  时近中秋,柴思远立刻定下时间中秋节、地点在袁家,并叫宝蕙约好应涛。
  突然而来的转机令顾玉、宝生和宝蕙又惊又喜,袁锦绣同意在中秋节见应涛是一种暗示,这种暗示足以意味着袁锦绣终于低下他高昂的头颅,意味着家中这场旷日持久无谓的战争终于接近尾声。
  应涛按准女婿上门的规距拎足礼品站到袁家门外,等待他的是什么结果呢?
  一个多小时晚餐结束,应涛先行告辞。
  柴思远大惑不解问袁锦绣到底不满意应涛什么。应涛身高超过一米八,相貌堂堂,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谈吐学识非常优秀,更难得应涛身上有现在孩子少有的书卷气,哪一点配不上做他袁厂长的女婿?
  顾玉没话说,应涛的稳重气息令人放心。
  宝生认真打量应涛,他究竟有什么力量使姐姐死心塌地,搞得他家不得安宁?原因很简单,宝生发现,应涛和姐姐就是气息相通的那种。虽然只一顿饭功夫,但有些东西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应涛比姐姐大六岁,这并不妨碍谁啊!总之,宝生对应涛印象颇好,他想,要是爸爸早点见应涛就好了。
  眼见大家一致称赞应涛,袁锦绣迟疑着说让他再考虑考虑。
  柴思远得意自己做成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心情大好,他喝一口酒说:“老袁,你还考虑什么?我们这么多眼睛没你看得清楚?赶紧把他们婚订了,我要来喝喜酒!”
  这个夜晚是如此令人舒畅。原来应涛不过是袁锦绣的假想敌,见过面、谈过话,彼此了解过沟通过,有什么非吵不可呢?
  但是,没有谁能料到袁锦绣的真正态度。袁锦绣仅仅是因为柴思远说他没见过应涛感觉被将了一军,他内心压根儿没把这次见面当成一次了解的机会。他要了解什么?凭什么要他去了解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小子?他是军人出身,既然开仗,就决不认输!“六冲”“七冲”的说法其实他也不信,他只是不能容忍有人从他手上抢走女儿。袁锦绣第二天在家里宣布判决,应涛皮肤太黑眼睛太小,他到死都不承认这事儿!
  这个理由已经不是荒唐而是可笑了!谁说应涛皮肤黑眼睛小,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莫说宝蕙本人不服,便是宝生也气得不轻,这算什么狗屁理由?但是,袁锦绣是绝对家长,他说的话就要算数。
  不过,袁锦绣的说话算数渐渐演变成他的一厢情愿。袁锦绣拒绝应涛的可笑理由在熟识的亲友中蔓延,帮宝蕙说话反劝袁锦绣的人多起来。袁锦绣更生气,在家和顾玉吵,骂顾玉养个女儿不学好。顾玉不服气又不敢公然和袁锦绣作对。宝蕙知趣不再提应涛,她受不了袁锦绣的咒骂和羞辱。宝生每天阴沉着脸去上学,家里空气重新变得冰冷、窒息。
  这样下去不行。袁锦绣知道他们母子三人不服,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袁锦绣苦思冥想想到陪他去北京的小王。小王父母是市老干部局的干部,弟弟王城也在袁锦绣厂里,兄弟俩在袁厂长出院回家后一道来探望过多次,算家里熟人。袁锦绣把宝蕙喊过来说:“你实在要谈对象,我请人把王城介绍给你,王城家里条件不错,人也老实,和他谈你吃不了亏。”
  宝蕙瞪眼看着袁锦绣,父亲脑子坏了?宝蕙一米六七的个儿不胖不瘦标准的身材,那个王城?不说其他,王城踮起脚尖儿来只怕还没有一米六,个儿矮也罢了,不到一米六的王城足有一百六十斤,走起路来哼哧哼哧直喘,让看他一眼的人都透不过气。父亲要把这样的人介绍给女儿?他不是嫌应涛皮肤黑眼睛小吗,王城那样的矮冬瓜他竟不嫌?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6 13:00:59
  3

  母子三人听袁锦绣说出这么个馊主意,不由一致愤怒。顾玉不敢开口但满心厌恶写在脸上。宝生没有说话的份儿,他一声不吭看看袁锦绣,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房门。宝蕙嘴角撇一下,一抹冷笑浮现在唇边,什么叫“你实在要谈对象”?袁锦绣知道这主意不行,吁口气,似乎做出重大让步,问:“以前来找过你的那个男同学现在在哪里?”
  宝蕙气极无语。这个唯一来过袁家的男同学曾来向她借书上补习班,当年为这事,宝蕙被袁锦绣骂得几乎去寻死。如今旧事重提,显然袁锦绣没怀好意,宝蕙气呼呼说:“人家现在上大学呢!”
  袁锦绣说:“大学生好!你和人家联系联系处处对象很好!”
  宝蕙火冒三丈:“你当我花痴?我凭什么和人家谈对象?大学生就好?你对人家了解什么?”
  袁锦绣桌子一拍:“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比花痴好多少?大学生不谈你去找那个姓应的?”
  什么逻辑?简直不可理喻!宝蕙又悲又气,她用最快速度看了袁锦绣一眼,这一眼中充满多少无奈和失望,然后,宝蕙头也不回冲出家门。
  宝生躺在床上听到重重的关门声吓得一激灵,他赶紧跑过来站到袁锦绣门边。袁锦绣脸色铁青,嘴里“妈的逼妈的逼”地骂着,同时,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命摔在地上,玻璃碎屑、烟灰、烟头飞溅得满屋都是。袁锦绣仍不解气,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和着半杯茶水狠狠摔到地上。本来,袁锦绣平衡能力已经很差,这一次用力过猛,险些跌倒,宝生连忙踩着满地碎屑和茶水冲过去抓住他,袁锦绣甩脱宝生的手,自己跌跌撞撞扶向床栏。
  宝生站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顾玉哭喊着追到门外,宝蕙已然不知去向。
  夜色渐深,窗外是漫无边际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宝生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这满地的伤痕该如何抚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袁锦绣紧绷着脸不发话,顾玉哭声尤为刺耳。
  “去找姐姐。”宝生忍不下去,他不能接受这样突然没了姐姐。宝生记得他牵着姐姐衣襟在故乡的田野蹒跚;宝生记得他跟着姐姐在异乡的果园疯跑;宝生记得那个秋千架上姐姐将他荡上云端;宝生记得他和姐姐坐在高高的礼堂台阶上拍下第一张照片;宝生记得父母吵架时他和姐姐瑟瑟地相依;宝生记得先学物理的姐姐拿牙膏盒给他做小孔成像;宝生记得姐姐双手藏在身后坏坏地要自己叫她好姐姐,当他叫够十声便可以开心地拿到姐姐掌心的糖块;宝生还记得姐姐一句一句教他背《蜀道难》: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茫然。
  宝生一刻也不想再待在家里,他低低地说:“我去找姐姐。”
  夜色中小城阴暗、神秘,白日里熟悉的街道此刻影影绰绰有些陌生。宝生从来没有深夜走上街头,他迟疑地不知该往哪里。
  姐姐在哪里?
  是不是该往应涛家的方向?应该是的。可是,宝生不知道应涛家在哪儿。往南走,往南走就对了。宝生心里判断着,慢慢走上益寿桥。有多久没有和姐姐一起走上益寿桥了?宝生想到那年春节,他和姐姐、妈妈三人一起上街,宝生在前面飞跑,跑过益寿桥,他回头笑着说“男孩子不能和女孩子一块儿走”!恍惚五年过去,今晚的姐姐,你在哪里?
  走过寂静的体育场,再穿过一片矮平房,宝生慢吞吞地继续向南。护城河蜿蜒无声。前面拐弯处,“孔雀歌舞厅”的嘈杂声悄悄飘过来。寻声望去,舞厅外停满自行车,幽暗的光从舞厅二楼窗缝中泻出来,有些寒冷。
  宝生停住脚步,思忖着要不要绕道而行。可巧这时从舞厅走出一群男女,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闹着,宝生在这些喧闹中忽然分辨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同学祖小兵。
  祖小兵正被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搂着肩膀。宝生听见那男人说:“小兵,跟着大哥,没你苦吃!”
  宝生连忙往更暗的角落走了几步,遇到祖小兵纯属意外,他可不想在这里被祖小兵拖上前去。好在祖小兵根本没往他这儿瞧,他们骑上自行车,打着呼哨一窝儿蜂地沿河边向东去了。
  宝生停在河边,不知道到底往哪里去找,姐姐离家已有两个钟头,或许她已经回家了?这么一想,宝生立刻转身往家走。他脚步比刚才快,“姐姐已经回家了!”这个念头驱使宝生几乎跑起来。
  宝生重新走上益寿桥,蓦地发现桥头拐弯河边的树下,一个人静静蹲在地上。宝生大喜过望,冥冥之神让宝生找到姐姐!
  “姐姐!”宝生奔上前去。
  宝蕙看见宝生,站起身,脸上泪痕已干。
  宝生不问姐姐刚才在哪里,他只要带着姐姐回家。
  这一夜,袁锦绣房里灯光一直未灭。第二天,袁锦绣找宝生谈话。袁锦绣说:“宝生你大了,家里的事你要担点心思。你姐忤逆,家里已经容不下她。”
  宝生很意外,爸爸第一次用这么严肃地态度和自己谈话。这第一次严肃的谈话爸爸说家里容不下姐姐。
  宝生抬起头,想到昨晚上黑夜中的姐姐,心中有些疼,他恶狠狠地回答:“你不要给姐姐乱扣帽子!姐姐哪一点忤逆?你就是看应涛不顺眼!”
  “妈的个逼!”袁锦绣大怒,他本来是想得到宝生支持,没成想职校还没毕业的宝生居然教训自己,“妈的个逼!你跟你姐姐学忤逆上人啊!”
  宝生吓一跳,闭上嘴,这样对袁锦绣说话的确前所未有。宝生耷拉下眼皮,转身就走。这是无声抗议,袁锦绣对着宝生的背影伸出巴掌扬了扬,然后愤愤倒在床上。
  家里安静了几天,袁锦绣暂时没有新动作。宝蕙知道父母其实舍不得她,她何尝不是恋着父母!她不会做出真正离家的举动。她不过是长大了一点,不过就是喜欢应涛。她仍然盼望有一天父亲对她说去把应涛叫来吧!所以,宝蕙尽量安静地在家里,心里想着应涛的话“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她学过服装设计,宝蕙帮家里每个人做衣服,把缝纫机踏得呼呼直响。宝生上学、回家,回家、上学。还有一学期毕业,宝生已经把钳工基础知识学得差不多,这些天正在车一个正圆椎体。老师发下圆棒,宝生用两堂课的时间车好。宝生拿回家给姐姐看,圆棒加棒头上的圆椎又尖又滑,姐姐看着宝生的成果,忽然想到可以用它来订四合扣。本来宝蕙用四合扣时要送到街上修鞋师傅那儿去订,很不方便。宝生也很高兴,姐弟俩拿个扣子一试,圆锥过长过细,宝生说:“我重新做一个。”
  再上机器时,宝生根据四合扣的尺寸开始制作。以前任课的吴老师已调到别班去,现在给他们上课的老师叫周代。周老师三十出头,一米八五的魁梧身材将他们班上的刺头儿镇了一年。柴鲲柴鹏祖小兵都是重点监管对象,但凡周代上课,他眼睛不离这仨,弄得三人心里极其不爽。亲爹亲妈都管不住,一个臭老师就管住了?柴鹏正摇头晃脑在机子上锉呢,胳膊肘儿一拐一根长长的铁棒砸在地上,柴鹏弯腰去拾,屁股一晃又碰到旁边的祖小兵,祖小兵抬手在柴鹏屁股上打了一拳,这下好,两人你来我往开始友谊竞赛。周老师急了,吼:“你们干什么?还像个上课的样子吗?”柴鹏一边玩太极一边嬉皮笑脸挑衅:“老师,我们干活累了,打会儿拳。要不,你一起来?”周代“哼”了一声,伸出双手准备把柴鹏揪出去,柴鹏想也没想,拿起身边的铁棍就朝周代捅过去。周代大怒,动家伙了?当年吴老师就被这帮混小子好一顿打,要教训教训他们!周老师反手抓住柴鹏,柴鹏动弹不得嘴里就喊柴鲲。一场混战轰轰烈烈展开。柴鲲柴鹏没想到,铁器不比徒手,周老师在他们混乱的攻击中被兄弟俩捅破肚子!
  全班同学难得如此鸦雀无声,这次祸闯大了!
  宝生将他做好的工具交给姐姐订四合扣。
  柴鲲柴鹏在距离毕业还有两个月时被学校除名。
  柴思远遇到袁锦绣时说:“这两个讨债鬼要把我气死,我实在没脸去他们学校了。”
  袁锦绣听说柴家两个少爷被学校开除,心中一动。他想,柴鲲柴鹏惹事生非被学校开除,女儿为一个外人违抗自己意志,自己完全可以效仿职校的处理方法。
  他拿出稿纸摊到写字台上,坐下来开始写:一、婚姻自由,不干涉;二、事先最好听取父母意见。
  显然这已是美好愿望,袁锦绣必须采取强硬措施,他继续写:三、如执意不听,按宪法有关规定,将子女抚养到十八岁。将其赶出家门;四、父母日后的长短,女儿不得登门。
  四和三核心一样,袁锦绣下定决心,女儿必须在父母和应涛之间二选一。再仔细看一遍自己写的四条,袁锦绣想想,用红笔把女儿两字划掉,改为——宝蕙。
  袁锦绣把这四条拿给宝生。宝生心中“砰砰砰”跳得惨烈,“女儿”上的两条红杠杠分外刺目,爸爸要干什么?他要把姐姐赶出家门?
  宝生望着爸爸阴沉的脸,因为疾病爸爸本来的大眼睛更为突出。袁锦绣说:“我跟你妈妈死了,你要负责不准你姐姐登门!”
  宝生无言以对,他没有能力说服任何人,只是在心中堆积了越来越沉重的忧郁。
  袁锦绣的计划一步步实施,他让顾玉向宝蕙宣布他的决定。
  顾玉这两年的痛苦无法形容。自从嫁进袁家,她挨打受骂的日子几乎没有停过。袁锦绣曾经将她打得三个月起不了床,袁锦绣曾经将菜刀架在她脖子上,其中根本原因是顾玉因为随军变成城里人,袁锦绣骂:“不是我,你还在农村挑大粪呢!”但顾玉做不到俯首帖耳,家里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在争吵打骂中一对儿女渐渐长大,袁锦绣仍然是这个家庭的绝对权威。现在因为那个应涛,袁锦绣要对女儿痛下杀手。
  顾玉疼惜女儿,哀求女儿听袁锦绣的话。
  宝蕙脑中一片空白,爸爸要将自己赶出家门,这意味着什么?好像是一出戏剧,自己渐入剧中成为剧中的角色。
  宝蕙牙关紧咬,应涛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不可分割。
  袁锦绣又恼又恨。
  六月里阳光明媚,宝生的舅舅顾惟平被袁锦绣从农村请来。当然,“请”是说得好听,袁锦绣何曾拿顾惟平当回事,“请”他过来是要他做个见证。
  袁锦绣要求宝蕙写下保证,踏出家门便不再回来。宝蕙看着爸爸,难道一定要这样吗?自己写下来家里就安宁了?为什么越来越羸弱的爸爸会这样强硬地对待应涛?宝蕙黯然无语哀伤地签下名字。
  宝生终于不能忍住泪水,妈妈和舅舅的哭声令人心碎。
  宝蕙慢慢走到妈妈床边跪下:“妈妈,我走了。”
  顾玉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她死命抓住宝蕙,开始胡言乱语。
  舅舅哽咽着说:“宝蕙,你看你妈这样,不要走啊!”
  宝蕙低头咬着嘴唇,她慢慢挣脱顾玉的手,站起身。
  宝生喊:“姐姐!”
  宝蕙停住,这一声“姐姐”中有多少凄凉!
  顾玉忽然浑身抽搐手脚痉挛,宝生和舅舅手忙脚乱扯着顾玉手脚,使劲揉搓。
  宝蕙泪流满面,一步一步退到屋外。
  姐姐这一去将不再回来!宝生抱着妈妈失声痛哭。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7 14:46:23
  4

  姐姐宝蕙被父亲正式赶出家门,家中剩下袁锦绣顾玉和宝生三人。父亲袁锦绣心里难受天天喊人来打牌,吞云吐雾香烟缭绕搞得家中乌烟瘴气。妈妈顾玉在床上躺了个把星期渐渐缓过气来,毕竟宝蕙离家并不远,想念女儿的念头支撑着顾玉脆弱的神经。
  宝生即将职校毕业,工作问题提上议事日程。
  在袁锦绣思想意识里儿子的概念明确。当初帮女儿找工作太随意,他本以为女儿的工作可以马虎一点,随便往哪个厂里一塞就拉倒,凭他袁厂长的能量将来帮她找个好人家这是最重要的,所以信了童强把女儿送进梁上电器厂。谁知宝蕙进厂后不服老子管教,背叛父母跟那个应涛去了。袁锦绣心里开始怨恨童强,也许她进别的单位情况会不一样?如今,“女儿”两字被袁锦绣划上两条红杠变成宝蕙,袁锦绣只剩下宝生。
  三年职校毕业,同学们一起拍了毕业照。还好,除去柴鲲柴鹏其他同学还算齐全。宝生站在人群中第三排,青涩的脸上有些微笑容。这个钳工班的学生今后做钳工的人肯定极少,因为基本上大家来这里只为混一张文凭。班上四个女生有两个已名花有主,一个和隔壁班班长打得火热,一个和李岭正如胶似漆。
  宝生的工作必须稳妥。他已不再是圆头圆脑的小孩子,现在的宝生身高一米七五、脸型方正、眉宇间有一股年轻的英气。但他偏瘦弱,袁锦绣心想再过几年宝生会长得粗壮些,不管怎样,先帮他找个铁饭碗。
  宝生歇在家里等消息。他带着妈妈悄悄找过姐姐,姐姐租房住在外边,脸上出现了鲜有的阳光笑容。宝生心中说不出滋味,落寞中有一些轻轻的释怀。应涛看着宝生和宝蕙一样的忧伤表情,觉得奇怪,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宝生苍白地笑,多年的故事岂是一朝可改?有时,宝生去找赵宏图玩儿,更多时候宝生在家听谭咏麟的磁带。前年,谭咏麟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演唱了一曲《水中花》,细腻委婉的嗓音特别契合宝生的神经末梢,自此宝生迷上谭咏麟。
  现在的工作不大好找。人家常说“不怕现官只怕现管”,袁锦绣手下妇女主任王芹的丈夫肖平在医药公司劳资科做科长,位不算高但权力不小。王芹说,要不,把宝生弄进医药公司?
  于是,袁锦绣便经常去肖平家打招呼。可他身体状况很糟,尤其是骑车摔跟头摔怕了决定买一辆小三轮。四十八岁的袁厂长骑上小三轮摇摇晃晃在马路上前进,像耍把戏的猴儿,看着总是凄凉。没多久,肖平把宝生弄进医药公司。肖平问,把宝生放在什么部门?袁锦绣觉得宝生文凭不硬,能进公司他如释重负,不给人家添麻烦,不挑工种!“这样,”肖平说,“安排到饮片厂吧。饮片厂和公司办公楼一个大门进出,先让孩子混个脸熟。”
  医药公司正门朝北,进门迎面是公司雄伟的五层办公大楼。办公大楼一楼是营业大厅,右拐两扇铁门里是中药饮片厂。
  中药饮片对宝生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饮片厂厂长将他分到切晒组。年轻的宝生开始跟在师傅后面切中药、晒中药,他挥舞大铁铲在厂区空地上翻晒中药,上午晒、下午收,宝生双手竟长满老茧起了血泡。顾玉舍不得,在袁锦绣跟前提了提,能不能换个工种?袁锦绣眼一瞪:“切晒有什么不好?总比他做钳工强!拣什么工种?”
  顾玉心里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
  宝生搬到原先姐姐的房间。房间还是从前的布置:两张挂衣橱、一张书橱、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一张长沙发和一台缝纫机。一切照旧。只是,缝纫机不再响,挂衣橱里没有了姐姐的衣裳!开始,妈妈会和爸爸说起姐姐,但只要一提,袁锦绣就瞪眼骂人摔东西,吓得妈妈慢慢地闭了嘴。姐姐的名字渐渐从家里彻底消失。宝生难受,躺在床上听谭咏麟唱“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们越过时空相见。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们忘了还有明天……”
  宝生进医药公司不久,一楼营业厅来了一个和宝生同岁的女孩儿郭娅妮。郭娅妮的到来好比是平静湖水中落下一粒石子,整个办公大楼和饮片厂掀起巨大涟漪。
  原因是一个字:“美!”
  郭娅妮远远走来,映入眼帘的是她凹凸有致高挑的身材、袅袅娜娜轻盈的脚步,一头乌黑的长发齐耳烫出大大的发卷,然后挑出丝丝几缕用一只漂亮发夹夹在脑后,既奔放又妩媚。你说不出她五官在姣好的脸庞上怎样做出的搭配,唇红齿白顾盼多姿的郭娅妮不是一般美,而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郭娅妮到了营业厅,让那些才结婚的小伙子们眼巴巴地干瞪眼,没结婚的地小伙子趋之若鹜,堪比“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的罗敷!
  郭娅妮的名字以极高频率出现在同事们口中。人们好奇郭娅妮的背景,她父母只是某厂普通职工,她靠什么关系进医药公司?和宝生一样每天翻晒中药的贾运连对郭娅妮热情高涨。贾运连比宝生大两岁,高矮胖瘦和宝生宛如兄弟。不同的是,宝生眼睛近视戴眼镜,贾运连则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贾运连一有空就拉着宝生到郭娅妮那儿天南地北地聊天。宝生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总是静静待在一旁,偶尔,他的目光在郭娅妮脸上悄悄停留一会儿,插两句话。郭娅妮和贾运连聊得挺投机,没多久,簇拥在郭娅妮身边的小伙子们次第告退,只剩下锲而不舍二十二岁的贾运连。贾运连拉着宝生做伴儿每天等郭娅妮下班去街上吃小吃,臭豆腐啦五香螺蛳啦,郭娅妮也不拒绝,但一个人不好意思去,她总是拉上好友鲁大姐。
  这天,四人围坐一起吃臭豆腐,鲁大姐提供了一条消息给郭娅妮。梁上电视台为挖掘本地人才充实电视台主持人队伍要举行比赛,初赛是普通话大赛,鲁大姐叫郭娅妮一定去参加。郭娅妮虽然形象好普通话说得也不错,但要她去电视台比赛信心不足。鲁大姐给她打强心针,怕什么?咱有强大后盾嘛!原来,鲁大姐爱人胡编在梁上广播电台工作,他身兼数职,是梁上著名的播音主持、记者和编辑,他的普通话取得一级甲等资格证书,是梁上最早的普通话测试员。于是,郭娅妮雄心勃勃报了名并拜胡编为师,接受正规训练学习普通话,为参赛做精心准备。
  贾运连无条件支持,不断给郭娅妮鼓劲儿,他认定郭娅妮一定能顺利过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鲁大姐不止一次暗示贾运连,吃吃玩玩可以,不能当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谁都看得出来,贾运连和郭娅妮明显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贾运连不理会这些,他家境优渥,父亲是城南镇镇长,母亲是城南税务所副所长。贾运连有个哥哥贾运盛比他大很多,听说前几年在学校出了事。贾运盛以高分考取首都一所知名大学,大一下学期,贾运盛喜欢上同系一个漂亮女生却不敢表白。没多久,那个女生有了男朋友,贾运盛很快精神崩溃,刚上大二竟被退学回家,一个聪明勤学的孩子变成终日不发一言的呆子。冤哪。也因此,贾运连被父母格外保护,甚至他父母根本不允许他考大学而把他送进医药公司。因为家离得远,父母花两万多块给他买了一辆本田踏板摩托,摩托车停在公司特别显眼,贾运连头盔一戴油门一踩“呼”地一声豪气冲天。
  宝生每天陪贾运连吃喝,暗地佩服贾运连的自信。一桩眼见没结果的追求会以何种方式收场?宝生不知道。宝生只知道,热闹的情节是别人家的事,自己每日仍是要回那个忧伤沉闷的家。袁锦绣不大理会宝生下班后晚回,宝生总不会被哪个女人给骗走吧?他还小着呢。宝生回来依然躺在床上听磁带,听谭咏麟宛转忧郁的歌。
  袁锦绣身体不好,厂里照顾他主持妇女工作这一块,生产标兵的评选啊女工的计划生育啊,这些工作相对轻闲,袁厂长工作量锐减。
  这天晚上,二楼林家老夫妻拎着一个大蛇皮袋敲开袁家的门。林家两个儿子两代共七口人,除了四岁的孙子六个大人全是厂里职工,大儿子一家三口和老夫妻一起住在袁家楼上,小儿子刚结婚住在袁家西隔壁。
  林家二儿媳怀孕了,但她年纪太小,结婚证是找人疏通关系领的。结婚后厂里找她谈话,没到晚育年龄千万不能怀孕。但林家算计好要生米煮成熟饭,结婚不生孩子那哪儿成?可是,生孩子不仅仅是他们林家的事,林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生孩子,全厂从上到下都要受处分,无论如何孩子不能生。否则,这个责任谁担得起?为让林家二儿媳去流产,袁厂长和其他同志一起做过很多次他们全家的工作。眼见儿媳肚子越来越大,林家老夫妻拎足好烟好酒来求袁厂长网开一面。
  袁厂长无奈地说:“这肯定不行,不是我不同意,是政策不允许啊!”那一蛇皮袋烟酒谁敢收?袁锦绣叫顾玉原封不动退回去。
  林家人气得眉毛立时长了。原来想让二儿媳拖,拖得月份大了能把孩子生下来,现在流产都流不成,只好做了引产手术,孩子弄下来,是个男婴。这更激起林家对袁厂长的满腔愤怒。林家在二楼阳台上朝下骂:“有人伤了我们林家的人命!当心不得好死!”
  宝生生气,这不是个人之间的事情,袁、林两家无怨无仇,爸爸代表厂里给他们讲政策,凭什么说伤了他们家人命?不过,人家不讲理有什么办法?有时候,你在家里坐着呢,“啪”地一声楼上一堆垃圾扔下来,你跑出去看,没人。“啪”地一声又一堆垃圾扔下来,你跑出去看,还没人。顾玉忍无可忍,这日子可怎么过?
  虽然明知楼上林家故意找茬儿,但身为一厂厂长却不能和职工吵架。因此,顾玉也只能躲在家里咕哝着朝上骂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一家三口继续忍着,寄希望于随着时间逝去林家的怨恨逐渐淡化。
  但林家恶作剧没有消停。先是林家大孙子的室外拍皮球活动改为在袁家头顶的室内活动。继而,袁锦绣顾玉深夜被楼上突然而至的清脆敲击声吓得心惊肉跳睡不成觉,楼上不定什么时候“乓”“嗞”给你来这么一下。楼上不定时搞鬼难以掌握凭据,袁厂长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天,袁厂长见林家人从楼上下来,问:“老林,你们家深更半夜拿什么往楼板上扔?”老林袖子一捋眼一瞪:“袁厂长,红口白牙说话要有证据。谁深更半夜往楼板扔东西?你不睡,我们还要睡呢!别是你撞鬼了?”老林铿锵有声从袁厂长面前昂然走过,袁厂长心中混闷之极。
  没几天,宝生那屋又出事了。宝生半夜还做着梦呢,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自己头上。宝生吓得跳起来,静夜里 “咚——咚——”的声音沉闷有力地从隔壁传来,阴森、疹人。宝生床头紧靠西墙,这是隔壁林家二儿子那屋用什么东西在砸墙,位置正是宝生床头。
  这可怎么办?夜夜睡不好觉,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宝生白天在单位无精打采,站着都能打瞌睡。贾运连喊他下班后去吃小吃,他也懒得去。
  郭娅妮在电视台举办的普通话大赛中获得一等奖。顺利通过初赛。没多久,郭娅妮请了长假,电视台送她们一批四人去北京广播学院培训。郭娅妮怎会一直做营业员呢?这太屈了她的美貌!贾运连替她高兴,吩咐这吩咐那买了好些休闲食品让郭娅妮带去北京吃。
  楼上林家恶作剧依然如故。老林的兄弟们开始频繁出入楼上。这太可怕了,以前只知道林家兄弟多,从没这么具体的概念。林家一共八个兄弟二十多个子女,全都住在梁上城内,八个兄弟再算上姻亲这是一个多大的团队!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袁家几个在农村的亲戚根本不起作用,而近邻变成恶邻!宝蕙还被袁锦绣赶出去,袁家仅剩三人强撑着过日子,事情进入死胡同。
  转机出现在袁家隔壁的隔壁,也就是林家二儿子的西邻,厂三车间主任祝银潮家。
  祝主任要在自家天井砌间小厨房。厨房砌到院墙高时,林家出来说不准再向上砌,否则挡了他家阳光。祝主任打招呼说他想把厨房砌成两米高,林家在东,祝家在西,应该挡不了林家阳光。可是,林家坚决不同意。祝主任的厨房难不成就这样成了烂尾工程?她老婆郑珍儿不服气。郑珍儿娘家兄弟也有三四个,最主要的是郑珍儿从小泼辣并非普通女流,如今自家砌个小厨房林家还要来干涉,太霸道了!谁怕谁啊!郑珍儿手一挥:“砌!”
  矛盾迅速激化。林家人岂是好惹的?祝家厨房两米封顶,林家人随即毁隔墙而入,他们把自家八十六岁的老娘送进祝家厨房。郑珍儿急了,双方正式开战。所谓“好男不跟女斗”,林家杀鸡儆猴偏和女斗,整栋宿舍楼看热闹的蜂拥而至。这场战争毫无悬念林家大胜,以泼辣闻名的郑珍儿在林家虎狼壮汉的围攻中不堪一击。
  郑珍儿被打伤住院去了。宝生床头的砸墙声越来越频繁。厂里派人来做工作,问林家到底要怎样。老林说:“第一,祝家厨房挡了他家阳光必须拆除;第二,他家七口人三对夫妻都是厂里职工,二楼两代人住一中套一楼小儿子夫妻仅住了一小套,将来他们还要生孩子,房子不够住。袁厂长家三个人住那么大干嘛,我们要他一间房!”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就算袁家、祝家联合起来也不是林家对手。惹不起躲得起!钱副书记主持会议研究决定,由厂方出面在南城新村购买新房安排给袁厂长、祝主任,有人提议钱副书记至今还住平房,不如一起购买搬去吧。最终厂里买下三套南城新村住宅楼,一二三层三家为邻。袁厂长身体不好照顾他住一楼,祝主任住二楼,钱副书记住三楼。新房还有几个月竣工交付使用。宝生悄悄带姐姐去南城新村看在建的楼房,南城新村和应涛家都在南门,相距不远,新村在应涛家西边四五百米的地方。大家离得这么近,彼此很高兴。
  祝家厨房没拆,林家不再折腾。林老太太在上次两家打斗中受了惊吓,不久谢世。
  宝生终于可以睡上踏实觉可以安心听谭咏麟宛转歌唱:“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需为我假意挽留。如果情是永恒不朽,怎会分手?”
  “五一”节,宝蕙和应涛举行婚礼。
  袁锦绣已经知道宝蕙的结婚日子,这是祝银潮告诉他的。祝银潮每天来看望袁厂长,多年邻居,彼此了解。袁锦绣看似冥顽不化,但人家终归是父女,将来总有和好的一天。祝主任和老宿舍楼众多邻居比如二楼的工会 、三楼的副厂长,他们私下都见过应涛。大家对应涛印象非常好,并且都给宝蕙应涛送了结婚礼物。祝主任还主动承担女方介绍人重任,结婚日子就是祝银潮定的。这一点,祝主任可不怕他上级袁厂长。
  应涛父亲去世多年,母亲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生活虽能自理,但脑筋比较迟钝,根本照顾不了宝蕙和应涛小两口。袁锦绣当真心里不宝贝女儿?祝银潮把这些情况跟袁厂长一一汇报,袁锦绣不开口不回应。不开口就很好,祝银潮想:“总有一天你得谢我!”
  没有袁锦绣顾玉参加的婚礼既简单又热闹。新房是应涛父亲留下的两室一厅临街小中套,宝蕙和应涛将它布置地温馨喜气。宝生欢欢喜喜给姐姐姐夫的婚宴拍照,他小心地将这些照片收到他为姐姐挑选的新婚纪念相册中。
  姐姐没有金银首饰的穿戴,没有花炮香车的迎娶,她坐在应涛自行车后座上幸福出嫁。宝生心中郁闷,作为一个三千多人大厂厂长的女儿结婚,婚礼场面怎么也该热闹隆重!姐姐的婚礼,袁家亲友只有祝叔叔和郑阿姨夫妻俩出席。为什么父亲那么顽固?这种状况总要有个改变吧?
  但是,怎么改变宝生心中仍是一片模糊,朦朦胧胧中时光如白驹过隙。宝生上班、下班,斜靠床头看谭咏麟的演唱录像。
  郭娅妮去北京一个多月了,写信回单位给几个好友。白天,郭娅妮在北广上课培训,中央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还常到北广客座教学,这令郭娅妮这些县市级小丫头眼界大开。晚上,迷人的北京夜色令人流连忘返。郭娅妮和同去的三个女孩子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在北京的夜空飞翔。贾运连白天联系不到郭娅妮,晚上打电话到郭娅妮住的宾馆。贾运连是本市第一批手机用户,早已享受到随时随地拨打电话的方便。可是,这种高消费不是人人受用得起,小城里绝大部分人还没有手机。打电话方便,接电话的人没手机却不方便,贾运连等不到郭娅妮接电话只好望机兴叹。
  隔天,贾运连驾着他的本田125风驰电掣到单位上班。在他每天都要经过闭着眼也能走的熟悉道路上,贾运连被一辆大卡车横着撞飞。这是惊人意外!二十二岁的贾运连被撞得血肉模糊。
  万幸的是贾运连小命还在。
  贾运连出院回家静养,宝生和几个同事去看他。贾家住着城南镇中心一个小院落,院落临街是店面房,贾运连住在后排朝西的两层小楼上。
  贾运连腰疼、头疼软软地靠在床上。在他瘦削的脸庞上,两只眼球斜斜地插向眼角,眼眶里几乎只剩下一大堆眼白,一条长长的疤痕丑陋地趴在左颊。宝生愣着回不过神,破相了?贾运连歪着头勉强笑笑,说:“没吓着你们吧?”
  大家摇头安慰贾运连,彼此心中都是无奈。
  从贾运连屋里出来,隔壁房门静静地开着,一个二十六七岁衣着整齐、干净的年轻人安静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午后的斜阳温暖地洒过来,映照着他空洞迷茫的双眼。这一定是哥哥贾运盛了。
  几人在贾运盛面前顿了顿,然后依次拾级而下,叹息着命运的玩笑离开贾家。
  郭娅妮从北京回单位到营业部正常上班。没两天,又一大新闻在公司传开,郭娅妮谈了男朋友叫卢生。每周五、周六,卢生来接郭娅妮下班。卢生的出现引起全公司骚动。郭娅妮堪比罗敷美,卢生足有潘安貌。郭娅妮挽着卢生两人就是标准的金童玉女,叫人啧啧称羡的一对儿!这卢生,打哪儿冒出来的呢?
  南城新村103号楼正式交房了。新房子是这幢楼房的最大套型,两个房间朝南一个房间朝北共82.5平米。袁厂长职位最高,三家里他的车棚最大有14平米。袁厂长、祝主任、钱副书记同时进行装修。三家人买了一样规格一样花型的地面砖,告别了老房的水泥地;厨房砌起一样的灶台,购买了煤气灶,灶台上安装了一样的抽排油烟机,告别了老式煤球炉;卫生间安装了浴缸告别了木澡盆;安装了坐式抽水马桶告别了简易蹲式。三家还一起订制了一套新式家具:一张高低床、两张床头柜、一个电视机柜,漆上鸭蛋青的流行颜色。总之,新房子站在新潮装修前沿。
  袁厂长的身体继续溃败,他的舞蹈动作渐多,走路像发神经的舞蹈家,尤其是袁厂长口齿不清使他越来越不适应工作,他说的话别人很难听懂,时不时脸上突然现出的怪异表情,肢体的不自觉动作十分有损厂长形象。有鉴于此,市委组织部对袁厂长工作作出新的安排,袁厂长的厂长职务由孙伟德正式接替,袁厂长本人职务为协理员,不再安排他具体工作。换句话说,袁厂长提前退休。
  南城新村住宅楼可以入住了,宝生要搬家,他去和好朋友赵宏图告别。
作者:五蠹人 时间:2020-04-07 22:01:18
  支持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8 08:55:58
  @五蠹人 2020-04-07 22:01:18
  支持
  -----------------------------
  谢谢支持!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08 10:32:04
  记号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8 14:17:59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08 10:32:04
  记号
  -----------------------------
  谢谢生活留痕!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8 14:44:42
  5




  赵宏图住在西大街,和宝生家隔一座电视塔。这一隔隔出两个天地。电视塔东边是新村,西边是老城区,也是梁上城中心。梁上市政府办公楼就设在老城区西大街88号。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地道的本城人。赵家前后两排共八间青砖小瓦房,前排三间五八年私房改造,现在房管所租给一户姓段的人家住着,中间是三四十平方的大院子。院子长满花草,还有一条小黑狗、两只老母鸡、三只小花猫,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厨房建在院中,共用了前排房屋的后墙,赵宏图一家人就住在后排屋内。后排屋后还有小院,一棵高大的榆树枝繁叶茂。房子是赵宏图老老外公留下来的,至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
  今天宝生还没进赵宏图家家门,远远地就听到赵宏图妈妈惊恐地喊“救命”。宝生连忙往里跑,只见赵宏图和他一个妹妹打架正打得如火如荼。赵宏图俯身摁住妹妹两只胳膊,妹妹躺在地上嘴里嗷嗷叫两条腿往赵宏图身上乱踢乱蹬,头发披散,脑袋时左时右伺机去咬赵宏图的胳膊。
  赵宏图妈妈见宝生来急忙央求他去拉架。不过,赵家人都发现了宝生,赵宏图立时松手,地上的妹妹翻身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宝生是赵家常客,每回他去遇到赵宏图的父亲时,都十分尊敬地称他赵伯伯。今天由于宝生到来赵家兄妹的打架无声终止,赵伯伯非常高兴,他热情似火招呼宝生。
  赵宏图皮肤黝黑身材魁梧,他父亲却是个白白胖胖的矮老头儿。赵伯伯大名赵俅,在邮电局财务科工作。宝生去赵家,会遇到赵俅歪在堂屋八仙桌旁的躺椅上,赤着双脚,脚跷在桌旁条凳或高背椅椅背上,总之,脚比头高。他双脚左颠右摇,手捧大号茶怀或看电视或打瞌睡,好不惬意!赵俅看到宝生,立刻招呼,或伸出肥白双臂做出夸张的拥抱、或发出震耳欲聋爽朗的笑声表示欢迎,有时他还起身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一个杯子泡茶给宝生喝,弄得宝生很不好意思。宝生悄悄问赵宏图为什么他爸爸什么时候都在家,他不上班吗?赵宏图说,他爸在单位资格老、脾气坏,反正也快到退休年龄,单位巴不得他不去上班。宝生稀里糊涂地“哦”了几声,实际上还是没明白。
  赵宏图的妈妈蔡兰萱也是会计,在经委退休。那赵伯伯蔡妈妈都近六十岁了,比宝生父母大很多。原来,蔡妈妈三十多岁才生下赵宏图,隔了几年接连生下两个妹妹赵娴影、赵娴娥。
  赵宏图比宝生大两岁,他初三时因病休学两年,复读初三后考到职校和宝生同学,职校毕业时正碰到动力机厂对外招工,赵宏图自己去报名被录取,一点没要父母操心。赵娴影初中毕业没考取高中,蔡妈妈把她安排到乡下一所财会学校学会计,赵娴娥上了普高。赵娴影和赵娴娥从来不叫赵宏图“哥哥”,都是“赵宏图、赵宏图”地喊。这让宝生很惊讶。宝生从小“姐姐、姐姐”不离口:他牵着姐姐衣襟、他跟着姐姐疯跑、他和姐姐一起荡秋千、他坐在姐姐身边拍照片……“姐姐”两字对他而言是多么自然的称呼!他从不知道兄弟姐妹之间还可以这样直呼其名!眼见袁宝生的惊讶,赵宏图说,这没什么,他家不是民主吗?称呼只是一方面罢了。不叫“哥哥”一点儿不稀奇,他小妹赵娴娥在满十八岁那天正式发表过声明,她这辈子都不会叫赵俅作“爸爸”!
  赵家堂屋地上铺着青砖,青砖上积满厚厚的泥土,房梁上蛛网罗织,高低错落垂下一排铁丝钩,铁丝钩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竹篮。不时,房梁上的灰土落到门口的束腰八仙桌上。八仙桌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牙板上雕刻着花朵,四条桌腿越向下漆色越深,斑驳古老的气息自然焕发。坐在桌边喝茶,总感觉这桌子说不出的不同。后来,赵宏图一语点醒梦中人:“这桌腿比常规八仙桌短。”宝生低头望去,果然,桌腿最下端有明显锯过的痕迹。这张桌子是蔡妈妈祖传下来得以保留的极少几件物什之一,它身上有着一段家族过往的辉煌历史。
  蔡家祖上从纸马店小生意做起,后来开铁炭行,到老外公手上开始发家,置房、买田。老外公是当时蔡家大当家,曾做过梁上县民国第一任商会经理(会长),老外公六十大寿时,家里用六十盏电灯泡组成一个“寿”字为他贺寿,惊动四方。老老外公生兄弟三人,兄弟三人又各有后人,赵宏图的外公即三房老二。蔡家庞大的家族住着整个西大街大半,人称“蔡半街”。
  二爷结婚娶了邻县一家小姐,生下女儿兰芝后邻县小姐病故。没多久,二爷续弦,这就是赵宏图的外婆。外婆生下赵宏图的妈兰萱,这样,二爷有了两个女儿。二爷急呀,其他各房谁没几个儿子啊。好在,外婆隔年真生下一个儿子,就是赵宏图的舅舅。
  二爷有了儿子兴奋不已,按族谱儿子是“丰”字取,二爷给儿子取名“丰华”。那时,丰华舅舅在这张八仙桌旁爬上爬下,可是四岁孩子嫌桌子太高,二爷便一声令下着人将桌子四条腿锯短,从此,这八仙桌就矮了一截。可惜,二爷唯一的爱子在桌腿被锯短之后没多久夭折了。抗战时期,县城进了日本兵,二爷全家到乡下逃难,有天,日本鬼子要抓一个国民党情报人员夜里挨家挨户轰门检查,丰华受了惊吓,中医说是 “惊风”,不久,丰华不治而去,二爷这辈子也再不曾有过儿子。
  现在家里户口本上户主是赵宏图的妈妈蔡兰萱。蔡兰萱家庭成分不好三十多岁还没嫁掉,后来别人介绍了赵俅给她。赵家祖宗八代都是贫农,家庭成分好得一塌糊涂。于是,赵俅春风满面住进蔡家房子,蔡家易主成为赵家。
  赵俅住了蔡家房子,蔡妈妈生下一男两女。赵俅得意地对宝生说:“我家男女平等,我是最民主的!”宝生也觉得赵家的气氛明显与自家不同。赵宏图两个妹妹不但从来不叫“哥哥”,宝生还常碰到两个妹妹跟赵宏图吵架甚至拳脚相加。赵宏图说:“老头子说什么男女平等,娴影娴娥从小受他挑拨跟他一样在家不讲理。我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挑拨儿女关系的老子!”除此以外,赵俅对蔡妈妈态度也凶。那次宝生去找赵宏图玩儿,蔡妈妈正在查看热水瓶。赵家人多热水瓶也多,红红绿绿在高高的格子门里排成一排,其它还三三两两散放在各个房间,厨房啊卧房啊到处都有,空瓶太多不够晚上一家人洗漱,她对赵爸爸说:“热水瓶没水了!”赵爸爸眼一瞪,回答说:“怎么没水?笨的!淹死你的水也有!”蔡妈妈听了一声不吭摆着肥胖的身躯生煤球炉烧水去了。
  宝生一家搬到南城新村过春节,宝生房间布置了一套新式家具。在高低床靠背、电视机柜上方的空白墙壁上,宝生贴上谭咏麟和香港歌坛四大天王及女星林忆莲的海报招贴。
  袁家乔迁新居,贺者如云。
  柴思远第一时间赶到,他已从公安分局调出。市公安局新近成立了保安服务公司,柴思远出任公司第一任经理。公司设在公安局大门口的两层楼内,一楼营业厅二楼办公室。营业厅内保安制服、头盔、警棍等器械一应俱全。保安公司是新兴公司,发展极其迅速,四个月后,保安公司购进全城第一辆宝马,枣红颜色吸引了无数艳羡目光。柴经理把柴鲲、柴鹏送去学习驾驶,柴鲲柴鹏进入社会褪去了上学期间的流氓习气。柴思远设计俩儿子的未来,柴鲲开他的宝马,柴鹏进交通局将来准备给安局长开车。
  袁厂长所在公司领导、杨副市长、人大施主任、罐头厂孙书记、煤石公司韶经理、工商局祖局长、物价局冯局长、城东派出所申所长……还有其他一大群战友络绎不绝来探望袁厂长。这些曾经的战友转业到地方,都处在事业高潮,唯有袁厂长因身体欠佳五十岁还不到就病退了。
  厂里熟识的干部、职工也陆续送来贺礼,这阵热闹持续了一个多月。
  热闹过后,家里开始恢复冷清,这让袁锦绣很不适应。战友、朋友一个个生龙活虎意气风发在各行各业呼风唤雨,自己才到中年竟已不能作为,袁锦绣心中难受。革命的本钱没有了,女儿宝蕙没有了,袁锦绣满腔怨气没处发泄,拿顾玉撒气更厉害。
  顾玉识不几个字,她的工资由她所在的保卫科直接送到袁厂长手上。袁锦绣一张张数过后把钱放进信封锁进抽屉。多少年过去,顾玉一直弄不清自己工资到底是多少,更不知道袁锦绣工资的具体金额。顾玉开口问,袁锦绣把大眼一瞪:“你问什么?不是我,你有个屁钱拿!”
  袁锦绣把钱掌握得风雨不透,顾玉每次用钱都要事先汇报,汇报通过的由袁锦绣从抽屉数好钱拿出来给顾玉,汇报不通过顾玉只好把满腔怨气咽在心里,咽不下去夫妻俩就开始新一轮唇枪舌剑。
  宝生躺在床上,看着这个新家。房子虽新,可家里气氛依旧,四口人变成三口人,病号由顾玉一个变成顾玉袁锦绣两个。顾玉具体没啥绝症,但她积郁已久的身体从头到脚没一处没病。偏头痛、眩晕症、甲状腺异常、子宫肌瘤、腰酸背痛、手关节脚关节痛等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几天一身轻松。即便身体没啥她脸上也从来没有阳光,这一点,宝生很像她。前些时宝生去找姐姐,他发现曾经忧郁的姐姐正在跟这个家中的气氛拉开距离。宝生心中五味杂陈,落寞中有一些轻轻的释怀。
  住在老地方的朋友申济南工作轻闲,看袁厂长寂寞就隔三差五来陪袁厂长打扑克牌。因为申济南大舅子丛贵和袁厂长是战友,申济南和袁厂长也是近二十年的朋友了。当年顾玉随军,她带着宝生和宝蕙从乡下来城里就住在申济南家,后来申济南送他们一家坐汽车换乘火车去部队。申济南、袁厂长和楼上祝主任都好打牌,围坐一起三缺一(钱副书记房子装修完并没有搬过来,他说平房住惯了,过些时搬),三人随便再约一个来就够数了。财务科谭科长负责每月送袁厂长工资、保卫科小邱负责送顾玉工资,还有原先厂宿舍二楼的工会 、三楼的副厂长,都是袁家打牌的常客。袁厂长舞蹈病的症状表现日趋明显,他步态不稳,手也控制不准,轮到他洗牌时都是另三人替他洗。
  除去在家打扑克纯粹娱乐,袁锦绣还经常回乡,说是去看父亲,实际还是打牌。在城里袁厂长不敢赌钱,到乡下可以打长牌玩钱,就算输也是输给哥哥袁锦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乐而不为?
  袁厂长回乡,宝生赶紧去找姐姐,叫姐姐来新家看看。
  宝蕙被赶出家门,新生活开始。两年前她考取电大,新学期有一门学科《办公自动化》,主要学习微型计算机即电脑知识。电脑是新事物,宝蕙怕自己学习落后,怎么能先熟悉熟悉它呢?电脑太贵,买不起。小霸王学习机的广告满街都是,可以考虑,宝蕙有点动心问应涛。应涛研究了大量宣传资料,各方比较后,两人从北京邮购回来一种“裕兴学习机”。虽然“裕兴”名气没小霸王响但功能很强,可以增加芯片,小夫妻另外选购了“打字专家”和“英汉词典”。宝生来找姐姐的时候宝蕙的盲打已经相当熟练。
  从袁家装修起,宝蕙一直跟踪着父母新居的进展。房子开始贴地面砖、开始粉刷,妈妈去新房子打扫、开始搬新家具……离开林家虎视眈眈地觊觎,宝蕙松了口气。没人知道,宝蕙曾经和应涛悄悄地来过新楼房。那一天,宝蕙远远停在路边望向父母家阳台,铝合金窗开了两扇,袁锦绣碰巧在阳台。他面朝里背朝外,头向上仰,右手举着苍蝇拍,左手紧紧反抓一扇窗沿。父亲歪歪斜斜站着试图打一只苍蝇?曾经多么强悍的父亲啊!宝蕙黯然叹口气。略停一停,宝蕙对应涛说:“我们走吧。”
  宝蕙走进父母新家。八十多平方的房子真大!进门是客厅:雪白的墙壁、斜纹的地砖;正中是重新油漆过的八仙桌,屋顶挂着绿莹莹的骆驼吊扇;卫生间浴缸洁白光滑、浴缸上方有一台阿里斯顿电热水器;洗衣机是家里用了八年的水仙;厨房灶台上贴着白色小瓷砖,淡绿色百叶窗方便实用;崭新的苏州香雪海冰箱光洁透亮。
  父母房间是熟悉的。还是那张老式木床,床栏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电视机还是父亲转业前购买的日立电视机,那年春节,全家四口人围坐在这台电视机前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如今,物是人非。物仍是的还有南边窗下那张写字台,写字台抽屉锁着。两张高高的衣橱并排朝西。
  宝生的房间是全新布置。最显眼的是电视机柜上新添置了松下十七吋大彩电和松下录像机。有录像机的人家不多,而且是世界名牌。顾玉说,袁锦绣过年时拿了八千块奖金,两个机子是就着这八千块买的,一共花去八千一百块。宝生买的游戏机摆在电视机上面,他说最近刚把“中东战争”打通关。原先宝蕙用了五年的写字台和书橱如今安置在宝生房间窗下和侧墙。宝蕙看看宝生贴在墙上的明星照,香港四大天王加谭咏麟、林忆莲。林忆莲穿着露肩小背心、迷离着她标致性的小眼睛,浅浅微笑着。八张明星照谭咏麟占了三张,宝蕙问:“宝生,你喜欢谭咏麟?”宝生答非所问:“谭咏麟是香港最受欢迎的歌星!”宝生从电视机柜拿出好几本谭咏麟演唱会录像带:《万众狂欢演唱会》《爱在深秋演唱会》《梦幻柔情演唱会》《只有你演唱会》等,又从书橱抽屉拿出许多磁带说:“姐姐,你拿本磁带回去听听?”宝蕙挑出一张《心手相连》的专辑。
  顾玉拉着宝蕙到北边小房间。原先在宝蕙房里的四人沙发就放在小房间。母女俩坐到沙发上,顾玉想到宝蕙只能趁袁锦绣不在时偷偷回家坐一会儿,心中难过,未语泪先流。
  宝蕙自从被袁锦绣赶出去,性格坚强了很多。她安慰顾玉:“妈,别哭!我不是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以后你们三个人在家好好过。”
  顾玉抹着眼泪:“怎么好得起来?他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宝蕙没话回答,只得抿抿嘴。妈妈一根筋地固执,很难沟通。
  宝蕙和应涛来过新家,宝生暗地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
  而宝蕙还是隐隐感到遗憾。她仍然没法见父亲!那天,宝蕙骑车回家,在一座桥头遇到同事,两人胡侃一通后道别,宝蕙抬头猛然发现父亲骑着三轮车在自己前方五六米远,他摇晃衰弱的背影令人黯然神伤。几米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宝蕙不知道和父亲之间的隔阂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消除。宝蕙立在父亲身后看他停在桥东药店门口,后来怎样,宝蕙不知道,她掉转车头绕到马路对面去了。回到家,宝蕙在桌前呆坐许久,因为,正是这一天,宝生将妈妈送下乡,而第二天是父亲生日。一定发生过什么吧,宝蕙想。
  如今,宝蕙震撼地发现宝生和妈妈越来越相像,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仇恨和无助。可妈妈还会诉苦,宝生却已经被打造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身上并没有朝气,那些偶尔张开的笑容显得刻意和僵硬。宝蕙心如潮水泛起爱莫能助的哀痛。
  宝蕙尝试和宝生讨论,毕竟宝生不再是小孩子。她刚刚提起父母,宝生说:“反正你现在不和他们在一起,你不要管他们的事儿。”宝蕙一下子被拒之千里,她说:“我不是要管他们的事儿,我是说我们自己。”
  宝生很敏感,知道姐姐醉翁之意不在酒,烦。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向上扬一下,眼睛悄然一闭,摘掉眼镜,背过身,安静地弯曲起瘦弱的身体,给宝蕙一个后脊梁。
  这是十分熟悉的表情和动作,宝蕙无可奈何,心中一阵难过。为什么宝生这么顽强地封闭自己,他的生活不能有阳光么?宝蕙不想和弟弟起争论,宝生压根儿没有要和她深入交流的意思,何必惹他不开心?
  但是,宝蕙总想解开弟弟的忧郁心结,她跟应涛商量有什么办法能打开弟弟的心门,给弟弟写信,可以吗?
作者:罗锡文 时间:2020-04-08 15:00:39
  支持,问好!
作者:闗风月 时间:2020-04-08 15:01:59

  支持原创,楼主请继续,加油!


作者:闗风月 时间:2020-04-09 09:25:36

  问候,支持!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09 09:59:39
  加油!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9 12:47:16
  谢谢楼上诸位鼓励,白天有事,晚上来更新!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09 19:18:00
  6

  应涛心疼宝蕙。从认识宝蕙至今,应涛已理解宝蕙的忍耐和善良。父亲不容她赶她出门,她痛在心里嘴里却不说父亲的不是;母亲像可怜的祥林嫂宝蕙也始终尽力安慰。宝生已经二十岁,他的忧郁从脸上一直弥漫到心底,他沉默寡言、没有朝气。应涛想,父母不和的人家也多,儿女不一定非得抱怨,身为男子,总要有所担当,总要有个气概。
  宝蕙要给弟弟写信令应涛颇为感慨,姐弟之间情谊深厚却不能面对面交流,这太匪夷所思。不过,也许内向型的人就这样,应涛不确定地说:“这也是个办法吧。”
  宝蕙洋洋洒洒写满六页信纸,自己觉得写得不错,对弟弟应该有所帮助。
  宝生习惯了姐姐回来和妈妈嘀嘀咕咕地,这不,俩人又嘀咕上了。宝生远远看见妈妈一脸紧张和欢喜,姐姐脸上有些绯红的云,原来,宝蕙怀孕了。顾玉又高兴又难过,一个劲儿吩咐宝蕙各方面都要注意,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宝蕙一边应着妈妈一边往宝生这儿看。宝生正和应涛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
  “姐夫,我姐怀孕多长时间了?”
  “才查出来,还不到两个月。”
  “哦。”
  “宝生,你工作忙不忙?”
  “忙什么啊,每天把中药弄到场上去晒然后就是看师傅打牌!”
  “这样也好。你有时间自学自学争取考个药剂师证书,以后肯定有用。”
  “哦!”宝生知道宝蕙在上电大,应涛在学计算机函授,自己考药剂师?难度太大。他撇下嘴说:“暂时先这么混吧。”
  宝蕙趁宝生没注意,满怀信心把她写的信悄悄压在宝生床头柜上的台灯下。
  临走,宝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宝生,我给你写了封信,在台灯底下,你看看?”宝生稍愣一下,面无表情看看姐姐。
  姐姐回去了,宝生寻思要不要看那封信。她自己离开这个家自己过得好就行了,管什么闲事?
  宝生打开信前后翻了翻,居然写这么多?什么我们没办法选择父母,为什么人家的父母不这样吵架?什么未来要靠自己努力,自己在单位努力不努力还不是一个样?
  宝生真烦了,把信撕碎带在身上准备扔到公司后面的河里。
  公司傍水而建,护城河在身后蜿蜒流淌。宝生看着碎纸屑被河水慢慢浸染,一大片一大片随着水流缓慢流走不由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河对岸茂密的绿树丛中钻出一个人影朝他喊:“袁宝生!”
  寻声望去,是职校同学李岭。
  宝生大喜。李岭和他一样当年在班上也说普通话。基于这个原因,宝生和李岭比较投机。
  李岭从身后拉出一个女孩飞快地从旁边桥上绕过来到了宝生这边。
  “嘿!你怎么在这儿?”李岭问。
  “我在这儿工作。”宝生用手指一下医药公司大楼。
  “医药公司?”
  “嗯,公司的中药饮片厂。你现在在哪里?”
  “建工局。我爸不是在那儿吗?我函授了两年会计,我爸把我弄在工程队上。哦,这是我女朋友梅冰冰,物资局做仓库保管员。”李岭拉着身边的女孩儿再指指宝生,“这是我好哥们儿。”
  宝生朝梅冰冰点头笑笑,梅冰冰个高,微胖,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显得特别精神,两只眼睛水灵灵地。宝生呆了一下,这个梅冰冰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职校三年级时李岭分明和班上的四分之一个女生如胶似漆,不是这个梅冰冰。
  “嗨,我这些时不出去,你今晚有没有空,我们出去玩儿。”
  “好啊。”宝生一口答应。贾运连一直没来上班,其他也没同事和宝生玩儿,家里要么冷冰冰要么唇枪舌剑再或者乌烟瘴气,宝生打心眼儿烦。
  初夏的夜晚,天色还没那么黑,夜空中隐隐约约有温馨的味道。李岭如约到宝生楼下喊宝生。
  李岭问:“新开的芭蕉歌舞厅去过没有?”
  宝生愣住:“我没去过歌舞厅。”
  “哈哈,孤陋寡闻!走,去芭蕉。”
  转过楼角,李岭招呼站在树下的两个女孩儿。
  “梅冰冰你认识了。这是我妹妹李岑。在职校学的制药专业还没找到工作,我叫她跟着来做电灯泡!”
  李岑大约一米六的个头,戴一副金边儿眼镜,活泼娇小。一件淡紫色连衣裙长及小腿,领口处订着一只蝴蝶结,脚上穿一双白色系带凉鞋,简洁大方。李岑见哥哥说她,朝李岭抗议:“你不是有一个电灯泡吗?还嫌亮度不够?”
  宝生乍听李岑说话不由一惊。李岑的声音太独特了!她半开玩笑地用普通话嗔怪哥哥,声音中有一种自然不做作的嗲气有一种入骨的温柔。宝生从没听到一个女孩儿的声音会有这样摄人心魂的魔力。
  李岭见宝生有些愣,过来拍拍宝生的肩:“她开玩笑呢!别当真。走吧!”宝生这才反应过来,想想也是,又没其他人,被李岑称作电灯泡,真不好意思。
  芭蕉舞厅因楼前两棵高大的芭蕉树而得名。宝生白天也曾从舞厅门前经过,但他没进去过,不知道舞厅里面什么样子。第一次见到舞厅外泻的灯光是去找姐姐的那个晚上。宝生沿体育场向南经过孔雀歌舞厅,在孔雀歌舞厅门前阴影里,宝生看见了从舞厅出来兴奋的祖小兵。几年没见,不知道祖小兵现在做什么,工作了吗?
  宝生跟着李岭迈进芭蕉的旋转大门,周围灯光昏暗,隐隐有歌声从楼上飘来。宝生向上推推眼镜,四人从窄窄的楼梯拾级而上。楼梯上铺着绵软的地毯,昏暗中看不清它的本来颜色。舞厅在三楼,两扇宽大的木门使人感觉到空间的敞开。李岭在前面推开门,激烈的音乐声立刻从门里窜进耳鼓。宝生听出来,这是流行的新加坡电视剧《人在旅途》的旋律。李岭凑近宝生耳朵说:“咱们先找地方坐。”
  宝生点头,他一边适应着扑鼻而来的陌生气味儿一边努力观察周遭环境。“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错了我也不悔过。”和着熟悉的歌曲,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宝生看见前方有一个地台,地台旁一左一右两个巨大的旋转灯正将它七彩的光向黑暗中射去,四周墙壁上挂着一闪一闪的满天星。正中是舞池,舞池里十几对看不清面目的男女旋转着看不清的舞步。舞池四周是一个个隔断,隔断里一张小长桌两张长椅隔桌相对,李岭引大家在其中一处坐下来。
  “纵然此时候情如火,心里话儿向谁说?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一曲终了,李岭对宝生说:“我和冰冰去跳一曲,你陪我妹妹说说话。”
  刚刚听到的嘈杂人声被新的舞曲掩盖。“闯江湖半生醉,洒热血不掉泪。寻知心共举杯,生尽欢死当睡,愿生死永相随……”这是首快曲,李岭拉着梅冰冰转了几个圈儿宝生就看不清他俩在哪儿了。
  宝生和李岑相对而坐有些手足无措,好在舞池的灯光掩盖了宝生涨红的脸。
  李岑见宝生没动静,大声问:“诶,你会不会跳舞?”
  李岑大声说话另有一番温柔。宝生感到尴尬,老老实实说:“不会。”
  “不会呀?我去叫我哥带带你。”
  宝生连忙说不用,坐坐也行。
  李岑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宝生一愣,李岑喊自己出去似乎不应该拒绝,但总要和李岭说一声吧。宝生望向舞池,幽暗中人影绰绰不知道李岭和梅冰冰转到哪里。“早知道不来了。”宝生心想。
  宝生不知怎么好呢,李岑却一下跑到哥哥跟前说了什么,回身做个手势招呼宝生,宝生迟疑着跟李岑出了舞厅。
  还是外面空气好,宝生仿佛梦醒一般不知自己刚才身在何处。
  李岑走在前面回身问:“你不喜欢舞厅吧?”
  宝生想想说:“也不是。”
  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朦胧的月光洒在树梢上,高低错落的房屋轮廓柔和,两人沿河边走到体育场。
  体育场围墙里长着一圈绿树,树影婆娑令人安逸。 台旁是篮球场,场上有看台。顺着台阶一级级走上去,隐隐传来陈百强宛转的歌声:“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李岑轻声说:“咱们在这儿坐坐吧,这里安静。”
  回到家,李岑可人的声音在脑际盘旋不去。那紫色的长裙、翩翩的蝴蝶结微风一样在眼前扑闪。她说出的每句话吐出的每个字无比甘甜,李岑说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她和哥哥一样学不来梁上方言。这点和宝生很像。李岑还说她爸在找门路把自己说进人民医院,曲线救国,争取以后学医,她说,进了医院和宝生就差不多了。宝生心里黯然,自己只是一个拿铁铲的小工人,和谁差不多?
  攥着一手汗,宝生起身到水池洗手。李岭牵着梅冰冰走向舞池的情景忽然涌到眼前。宝生擦干手甩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隔天,李岭来找宝生。“喂,你跟我妹说啥了?你看,人家给她介绍了两个大学生她愣是狗嘴里不吐象牙,从来没说个好。怎么能在家老说你好话呢?不对劲儿啊!”
  宝生愣住:“我什么也没说,你别赖我!”
  李岭朝他挥拳:“我赖你?是你在赖吧!”
  宝生急了,开什么玩笑?“喂!我还没问你,咱班上那个四分之一不是和你挺好的,怎么换了梅冰冰?”
  “嗳,那时上学玩玩呗!梅冰冰她妈跟我妈一个单位,有好事之徒瞎起哄给说起来的。袁宝生,你看她怎么样?”
  “挺好的,不错!”
  “哈哈。老实交待,你有对象没有?要不要梅冰冰帮你介绍一个?”
  宝生脸一红,脑海深处李岑的影子一闪而过。
  天气热起来,宝蕙结婚已经三个多月,顾玉叫上宝生去看女儿。
  开门的不是宝蕙,是应涛。宝蕙正一脸伤心躺在床上。
  怎么了?吵架了?病了?
  宝蕙看见妈妈和弟弟,抑制不住抽泣起来。顾玉着急,到底啥事儿?
  应涛说:“她前天才请了一星期病假,本来是有点恶心在家歇几天。昨天天气好,她一个人在家闲得无事生非,爬上爬下晒了一下午被褥。结果,孩子掉了。”
  顾玉一听就急了:“昨天下午?上次跟你说过,叫你不要乱动不要乱动!你晒什么被褥?这头一个掉了,保不定以后成了习惯!”
  宝蕙心里委屈:“我怎么知道?我觉得精神好嘛,不过爬上爬下爬了两个来回。”
  “还爬上爬下?有人咳嗽几声就把孩子咳掉了!你去医院了没有?”
  “干嘛要去医院?我不去!反正孩子都没了!”
  “不去医院怎么行?身上不清干净要致病!”
  宝蕙伤心之余这才知道害怕。顾玉叫宝生喊了一辆人力车,应涛搀着宝蕙坐上去,四人去医院。到医院几人又被妇科医生一顿责怪。顾玉先被说:“你这妈太不负责任了。他们小孩儿不懂事,你也不知道厉害?昨天就应该来处理。”
  宝蕙帮妈妈:“我跟我妈不住一块儿,她不知道。”
  医生摇摇头,替宝蕙做完清宫术。宝蕙哭哭啼啼回家,顾玉红着眼圈儿劝:“别哭坏眼睛。你年纪还轻,以后再生。”
  顾玉和宝生从宝蕙家出来,顾玉忍不住了,一路走一路哭:“要是宝蕙还在家里,她这孩子不可能掉。”
  宝生心里也堵。妈妈说得不错,生孩子这样的事儿没人照应恐怕不行。可是,家里还是父亲说了算,能怎么办?宝生不由叹口气。
  靠着床背,宝生打开电视调到梁上新闻。主持人正襟危坐报过领导开会、视察,工厂情况很好,农业生产欣欣向荣之后,说:“下面播放市公安局协查通报。昨天傍晚,在本市影剧院东首发生一起群体打架斗殴事件。涉案人员祖小兵等已被公安局拘留。另有朱岩、张直路在逃……”
  宝生一激灵,祖小兵?是同学祖小兵?
  宝生睁大眼睛盯着电视画面,画面上只有文字,没有图像。
  这条长翅膀的新闻很快传遍梁上小城。涉案人员祖小兵,正是宝生的同学、工商局祖宏伟局长的儿子。当年祖小兵和柴鲲柴鹏两兄弟以打架斗殴闻名全校,祖局和柴局在政界混得如鱼得水,祖副局升为祖正局,柴副局出任梁上市保安公司经理,两人仕途春风得意,偏偏管不住自家儿子。柴家两兄弟后来被职校除名,祖小兵平安毕业。
  毕业后,祖小兵结交了社会上很多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这几年一直在外吃喝玩乐、惹事生非。这次被抓起因是两帮人打桌球斗气,于是约定时间地点进行单挑。两帮人各带家伙,菜刀、铁棍、甚至火钳都派上用场。逐渐,单挑演变为群殴。混乱之中祖小兵手持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镐打在对方成员张山水脑袋瓜上。张山水送医抢救无效死亡。袁锦绣对宝生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祖小兵这是给老祖讨债!这兔崽子要给老祖绝后啊!”
  可不,祖小兵是祖宏伟的独子。为保祖小兵性命,祖宏伟找战友找领导也找部下,陪尽小心花光积蓄用尽力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好在,虽然张山水致死原因是挨了祖小兵的一镐头,但这一镐头并不是唯一使他致死的原因。祖小兵最终被判刑十七年。十七年啊!出来都三四十岁了!袁锦绣说:“老祖家算完了。”
  祖小兵小命得保,但从此与人间高墙隔阻,到那非常人的世界生活去了。
  宝蕙身体恢复不错,快过年了,她和应涛在街上闲逛。一家“神探电脑”的招牌吸引了宝蕙目光。咦?《神探亨特》风靡小城,难道这家电脑的老板叫亨特?宝蕙心一动,她电大课程《办公自动化》刚学完,宝蕙用了一学期电脑喜欢得不得了。她学习DOS的各种命令,学习数据库,学习WPS文本编辑,太有意思了。电脑比家里的学习机功能强大,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她心驰神往想拥有一台真正的电脑。
  宝蕙拉着应涛进了神探电脑。一个三十岁左右斯文的男人站起身来。他是这家电脑公司的沈经理。宝蕙拉拉应涛以目示意,这是神探吧?应涛和沈经理谈当下流行的电脑配置。品牌机相对较贵,一般家庭可以选择兼容机。286已经落伍,486较贵,了解一下386的价钱还能接受。一台配置为DX40的主板、120M硬盘、4M内存、3.5寸的软盘驱动器的兼容机加上17吋的大彩显共计不到六千块钱。但时间已到腊月底,具体落实要到年后。
  正月初五,民间发财日。市面上多数店铺选择这天开门。宝蕙做了神探电脑新年第一个顾客。过年的几天,宝蕙又完善了购买打印机的计划。沈经理核算具体配置这台电脑加上一台爱普生针式打印机,合计售价七千一百元。宝蕙把自己和应涛积攒下来的钱全部凑起来,不够。宝蕙去找宝生,看他手边有多少钱先借一下,结果宝生分两次送来八百元,还差两百。正好家里有两张一百元快到期的国库券,宝蕙拿出来和沈经理商量,用这两百元国库券抵两百元现金。
  宝蕙和应涛欢天喜把电脑捧回家。
  一元复始,听着邻居家的欢声笑语,袁锦绣在家扶墙摸壁地生气。自己本命年刚过去,这过去的一年有多少烦恼啊!楼上祝银潮的女儿祝彤和宝生一样大已经谈了对象,听说是祝彤同单位的小青年。人家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不像忤逆的宝蕙,为一个外人和老子作对!宝蕙离家已过了两个春节,没有宝蕙的春节家里冷冷清清,一点不热闹,不像过节。袁锦绣赶姑娘出门的事连老家都传遍了,乡下几个朋友过年也不来打牌,有个打小的同学说袁锦绣还没老怎么就成了老糊涂?他一世都不再来。还有个姑爹自告奋勇要去找同是本乡出去的杨副市长来做袁锦绣思想工作被顾玉制止了。顾玉说,算了吧,杨副市长又不是没来过,何必叫人家为难?袁锦绣在这件事上六亲不认。这样子家里三个人各怀各的心思。袁锦绣看着顾玉拉长的脸不时发出含混骂声。顾玉看袁锦绣是一百个不顺眼。饭桌上袁锦绣经常呛咳,喉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还不自觉把满嘴食物渣滓喷得四处飞溅。宝生端着饭碗鄙夷着神情进自己房间。顾玉跑不了,她得一处处清理,那叫恶心!顾玉一边收拾一边发火:“谁跟你抢着吃?你不能慢点啊?”袁锦绣瞪起铜铃眼,两手抓紧八仙桌桌沿,恨不得上去撕顾玉嘴。而且,袁锦绣经常偷袭成功打到顾玉嘴巴。有时,顾玉无人倾诉去找宝蕙诉苦,宝蕙无可奈何,只能说些空洞的安慰话,反正顾玉也听不进去。顾玉急了会回乡到哥哥顾惟平家住几天,但归根结底那也是逃避,到底还是要回来的。
  李岑果真进了市人民医院,节后正式上班。那天李岑来袁家找宝生,宝生竟不知所措。他怕李岭产生误会。什么误会呢?宝生理不清楚。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0 05:52:24
  新的顶贴
作者:闗风月 时间:2020-04-10 09:03:25

  问候楼主,支持好文。

  建议分成几段更新,这样看起来眼睛不那么累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0 15:28:33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10 05:52:24
  新的顶贴
  -----------------------------
  谢谢田园生活顶帖!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0 15:29:20
  @闗风月 2020-04-10 09:03:25
  问候楼主,支持好文。
  建议分成几段更新,这样看起来眼睛不那么累
  -----------------------------
  谢谢风月:)以下开始分段:)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0 15:32:26
  7

  猪年节日气氛渐渐散去。不知觉间,小城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拆迁”作为一个新事物从赵宏图嘴里被宝生熟知,“旧城改造”的宣传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注入耳鼓。赵宏图家在全城划定的第一批拆迁范围内,宝生住在新村,“拆迁”跟他这个新小区不搭界。
  宝蕙又怀孕了。这次怀孕宝蕙身体反应明显没有上次好,恶心、呕吐。宝蕙闻着什么味儿都犯恶心,应涛炒青菜的油烟味儿能让宝蕙吐半天。“这得生出个什么孩子啊?在娘胎里折腾成这样!”宝蕙可怜巴巴地问应涛。
  应涛现在一有空就坐在电脑前,宝蕙怀孕后怕电脑有辐射对胎儿不利,电脑成了应涛专用。电脑经常出故障,一会儿不认C盘一会儿自动关机,应涛起先去找神探电脑的售后服务咨询请教,后来自己买书籍翻资料学习。他特别有钻研精神,很快,他的电脑水平突飞猛进地提高,电脑出现的各种故障都能一一排除。但生孩子的事他没办法。有一次,应涛的朋友何禾把应涛的八字带到梁上大名鼎鼎的细瞎子处算命,细瞎子看过应涛的生辰八字说这人命中注定孩子至少要流产一次!这个结论让人吃惊,事实上宝蕙确实流过产,而这次怀孕反应又很大。何禾转述细瞎子破除的方法,叫把四只鸭蛋埋于床下泥中。算命的事固然好笑,但不算便罢既然算了还是宁信其有吧,应涛果真陪宝蕙上街买了鸭蛋照细瞎子的指示办好,除此,应涛就没办法了,男人又不能生孩子!
  顾玉三天两头跑来看宝蕙,宝蕙吊着喉咙作呕顾玉揪着心爱莫能助。宝蕙请了四个月病假,最初的反应终于过去。宝蕙挺着大肚子上班,好事的同事看看她腰身笑说宝蕙将来一定生儿子。为啥呀?同事颇有经验,她说,如果从背后看孕妇腰粗那肯定生女孩儿,从背后看宝蕙一点不像怀孕肯定生男孩儿。巧的是同组女孩儿菲菲也怀孕了,两人预产期只差五天,同事说菲菲生女孩儿,她腰粗。两个大肚子笑作一团,说同事是巫婆。巫婆同事说,把你们肚脐让我看看。两个女孩儿掀起衣服让她看肚脐。巫婆左看右看又说,宝蕙肚脐上下的黑线是错位的,宝蕙一定生男孩儿;菲菲肚脐的黑线上下笔直,菲菲一定生女孩儿。这么肯定的语气惹得周围一圈儿女人哄笑许久。
  宝蕙回家来当笑话告诉妈妈。顾玉又喜又愁,谁不喜欢男孩儿?当然,人家是玩笑话,是个女孩儿也很好啊。眼看宝蕙还有俩月就要生产,应涛他妈还要人侍候呢,哪有人侍候宝蕙?应涛说到时请人来服侍月子,可外人哪有自己服侍周到?回头看看袁锦绣凶恶的脸,顾玉不敢开口。
  楼上祝银潮知道宝蕙快生了,也着急,趁打牌的机会祝银潮说:“袁厂长,宝蕙怀孕月份不小了。”袁锦绣不待祝银潮说完就打断他:“该谁出牌了?”
  没辙。

  但这怨气没处撒,顾玉在家摔盆砸碗发泄心中的不满。袁锦绣看着顾玉在他面前摔东西心中恼怒,抓着床栏气得哆嗦。父母之间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战争,宝生感到无名的压抑和紧张。自从搬进南城新村,远离了原来楼上的恶邻,为什么家中气氛还这么糟糕?瞧瞧赵宏图、李岭家,人家父母兄妹之间什么都可以谈,自己家要么鬼哭狼嚎要么死气沉沉,这是为什么?
  迷迷糊糊中宝生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门开后,宝蕙和应涛并排站在防盗门门外,宝生转头看看爸爸,袁锦绣说:“宝蕙回来了,你怎么不开门?”
  宝生一惊,爸爸叫开门?
  这是个好兆头,宝生醒来后仔细回忆梦中的情景。吃过午饭,他跑去找姐姐告诉她自己做的梦。
  宝蕙惊讶起来。也是在这夜,宝蕙梦见自己和应涛回娘家,爸爸正开抽屉拿病历,地上还有许多童鞋。更离奇的是,同在今夜,应涛梦见陪宝蕙回娘家也明确见到爸爸!匪夷所思,三人在同一夜做了同样主题的梦!
  宝蕙即刻出去逛街,但梦中的情景并未在街上兑现。
  宝生听从应涛鼓动自学考文凭,他报了和自己工作相关的《中医药学》,宝蕙则以优秀成绩拿到省电大的毕业证书。
  可梦中的情景不断涌现。“一定要找爸爸谈,”宝生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儿,“不就是宝蕙的问题吗?”
  宝生第一次想到“宝蕙”两字,自己先愣一下。

  这天,宝生上班没事干看师傅打牌,办公楼上人事科老李拎着一个大袋子跑过来。“大家吃喜糖!小贾的喜糖啊!”
  宝生一惊,贾运连出车祸后没来上过班,这么快就结婚了?老李说,贾运连结了婚,工作关系调到他妈所在的税所。这次是结婚喜糖,人家生孩子送不送红蛋可不好说。
  老李走后,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不知道贾运连脸上的疤好没好?只怕好了也破相。他当初那么热烈地追求郭娅妮,谁知到头来两人没见一面儿就散了!不过,结婚好,结婚才断想头呢!孩子一出世,日子就定神过下去了!至于郭娅妮的男朋友卢生,大家已经弄清楚他来头不小,是邻县某银行行长的儿子。但郭娅妮要是和卢生结婚将来岂不要分居两地?看来郭娅妮调走是迟早的事。
  大家说说笑笑,吃着贾运连的喜糖,猜贾运连啥时生孩子。宝生听着,想到宝蕙的事迫在眉睫。
  这天晚上,袁锦绣和顾玉不知怎么又吵起来,宝生关了房门开着电视,隔壁房里袁锦绣“妈的逼、妈的逼”浑浊粗鲁的骂声仍然不堪。宝生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隔壁门口。
  “吵什么!”宝生阴沉着脸,提起前所未有的高嗓门朝他父母喊,喊声中的勇气和力量一时竟把袁锦绣和顾玉镇住了。
  袁锦绣拧着头望宝生,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挥舞着一只手踉跄地跌在藤椅中,“宝生,你妈妈发神经一天到晚拉着脸。哪个惹她的?妈的逼!”
  “你好?你一天到晚供在这儿还嫌人服侍得不好?”顾玉吵架从不示弱。
  “别吵了!”宝生涨红脸,声音高得抖起来。他立在爸爸面前,背靠窗前写字台:“我们家一年到头吵,不就是因为宝蕙!”
  袁锦绣呆住,顾玉紧张地看着宝生屏住呼吸。
  尽管宝生也感觉到自己变调的声音,但既然开了头,那就一定得说下去。宝生定睛看着父亲继续说:“宝蕙马上要生孩子,这么多人跟你说,你不晓得?你不晓得外头怎么说你?全世界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笑话!”
  袁锦绣坐在藤椅里,又朝宝生挥手,问:“宝蕙还有多长时间要生?”
  顾玉插话:“一个月!她没人服侍!”
  宝生说:“谁家生孩子不是大事!宝蕙不是外人,为什么我们家提都不能提她?”
  袁锦绣不说话,宝生说停下来忽然接不下去,一时间屋里只听见三个人紧张的呼吸。
  约摸有两分钟,袁锦绣对宝生说:“叫你姐姐回家吧!”
  宝生有点吃惊,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他问:“你叫宝蕙回家来?”
  “好!”袁锦绣答非所问,“叫她回家生孩子!”

  宝生抑制住自己的心潮澎湃,爸爸的决定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他看看爸爸妈妈,爸爸脸上平静放松,妈妈脸上紧张兴奋。宝生对妈妈说:“我们明天早上去接宝蕙!”
  宝蕙得到这个消息非常意外。两年多没和父亲照面儿,往事历历在目。自己曾经在父亲本子上签下名字,自己曾经看着痛苦的母亲在床上痉挛,回头看是多么可笑,一场莫须有的战争莫名结束。顾玉带着宝蕙回家来了。
  虽然早已熟悉父母的新家,但那都是敌退我进完全回避袁锦绣的。今天才是第一次正式登门。宝蕙和应涛站在门口,宝生迎上来说:“宝蕙,应涛,你们来了?”
  宝生开口把宝蕙吓一大跳,她愣在门口足足八九秒,大脑飞速旋转。宝生的声音极不自然,从他嘴里叫出的“宝蕙”两字是那样陌生、别扭。宝蕙恐惧地感到一种距离。二十年来,自从宝生会开口说话,他都是叫自己“姐姐”的呀!此刻,虽然宝生站在面前,自己却生生感到遥不可及!或者,宝生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长大?
  宝生的声音颤抖但他真不喊“姐姐、姐夫”了!宝蕙胡乱“嗯”了两声,从宝生身旁走过。
  父亲坐在藤椅上,宝蕙过去叫声“爸爸”,应涛也跟着叫一声。作为正式上门,女婿见岳父,见面礼让应涛和宝蕙挖空心思,商量的结果是买安神补脑液,从药品说明来看安神补脑液对脑部病变极其有益。
  袁锦绣满面笑容,含混着声音答应,他示意顾玉拿出两个红包,对应涛说:“这是叫钱两千。”然后转头对宝蕙说,“补给你嫁妆一万。”
  宝蕙和应涛接过红包,眼前的情景好像这对父女从未产生过不快。楼上祝银潮郑珍儿夫妻最高兴,祝银潮背后和顾玉说,我说吧,他总会回心转意的!
  袁锦绣询问宝蕙预产期,正好还有一个月。袁锦绣说:“你们住回家来吧!”
  这个指示更是惊人。宝生记起昨晚爸爸说过叫宝蕙回家生孩子,当时以为他随口一说自己没太留意,谁知爸爸是真这样考虑的。他从不容置疑反对到毫无保留支持,这中间是180°大转弯。曾经那么多亲朋好友来做工作,有些朋友因此和他疏远甚至绝交他都没有让步,为什么宝生几句话竟使这件事峰回路转?天时、地利、人和?梁上有些轻视女儿的风俗,比如,女儿出嫁时脚不能沾地不能带走娘家的土(即娘家的财气),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回娘家生孩子否则要给娘家带来霉运……这些风俗堪称迷信,可在梁上很有市场,梁上很多人遵守着这些条条框框。袁锦绣此刻却没有任何顾忌,竟叫宝蕙住回家,他又不怕别人指点了。
  应涛回去请示老娘叫她只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把自己和宝蕙的日常用具还有电脑都搬到丈人家来。

  北边小房间长沙发放下就可作床,但宝生执意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应涛和宝蕙,他一个人去睡沙发。宝生果然不再叫一声“姐姐”,不得已要称呼时他总是十分别扭地喊“宝蕙”,宝蕙看他脸上的肌肉纵横扭曲自己心里不由也揪得紧,这是故意生分啊,宝蕙从此和宝生说话更加谨慎,她无可奈何但欣慰的是姐弟之间情谊还在。
  顾玉喜不自胜忙忙碌碌,她帮宝蕙洗衣、洗头、洗澡,她和宝蕙一起置办婴儿的小衣裳、小被褥。袁锦绣又给了宝生五百块钱叫宝生买张婴儿床回来,来年夏天,婴儿床还可以安装支架架起小蚊帐,既漂亮又实用。
  家里现在住着五口人,顾玉和袁锦绣也没功夫吵架,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甚至有一次袁锦绣还表现出体贴人的意思来。有一天夜里,袁锦绣睡着后梦中蹬了一脚,这一脚结结实实蹬在另一头顾玉的心口上,顾玉“啊”的一声惨叫把隔壁的宝蕙应涛、小房间的宝生从熟睡中惊醒。三人惊慌失措跑去,只见袁锦绣脸色煞白正给蜷缩的顾玉按着胸口。好在这次有惊无险,歇了一会儿功夫顾玉缓过劲儿来。

  袁锦绣家里不怎么吵架,申济南也有很长时间没来。楼上祝银潮告诉袁锦绣,申济南大舅子也就是袁锦绣的老战友丛贵被检察院批捕。丛贵转业后分配在建工局工作,很早自己砌了别墅。他和战友联系很少,也不和姐夫申济南来往。现在因为经济问题人给关进去了,他老婆到处请人帮忙,当然没少到申济南家抹眼泪。申济南不能坐视不管,只能帮着托人打听消息。
  世间事,几家欢喜几家愁。一切准备妥当,宝蕙临产。
  十月底,天气不凉不热,应涛、顾玉搀着宝蕙走向医院。一到妇产科,宝蕙遇到菲菲。菲菲刚生孩子五天,果然是女儿。太神奇了!菲菲对宝蕙说,看你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宝蕙在妇产科住下。一个白天过去,宝蕙肚子不见动静,除去宝蕙,大家都急。晚饭后,宝蕙肚子起阵,她咬牙忍着。产科葛主任叫人来问“袁宝蕙肚子疼了没?”宝蕙说:“不疼不疼。”宝蕙坚信,既然上帝创造了女人,女人应该具备自然生孩子的能力,宝蕙想表现得勇敢一点,但其实她心里害怕,眼看孩子要生了,这可怎么生啊?应涛见宝蕙说谎,连忙喊:“她肚子疼好几回了!忍着呢!”“啊?这怎么能忍着?快进产房来!”
  宝蕙无可奈何朝应涛噘嘴,慢吞吞下床。应涛心里也紧张,但他知道躲肯定不行,于是,他一边安慰宝蕙说“没事儿没事儿”一边在宝蕙身后推着宝蕙走。宝蕙赖不成,郑珍儿和顾玉也一个劲儿宽慰她,四人来到产房外。护士挡住应涛说:“你别进来!”应涛笑笑,留在门外。
  产房里两张产床。另一张床上已有一位产妇在输催产素,支架上挂着两个空瓶子,她正输第三瓶。医生把宝蕙摆布好,说她肚子疼的力度不够给她也挂上一瓶。
  催产素一滴滴地从软管滴下来流进身体,又是一段揪心的等待。顾玉和郑珍儿都被护士赶出去,产房只剩两个产妇。等待多无聊啊,两人聊开天。

  先来的产妇自我介绍她叫方唐,住在某某厂的宿舍楼。宝蕙一惊,那不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吗?宝蕙问:“我和爸妈以前就住那儿,楼上楼下人我大多认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住几楼?”
  方唐答:“一楼啊。我们家刚搬去没多长时间。我公爹是他们电化公司的,公司里给安排了这套房子。”
  宝蕙恍然大悟,方唐住的是她原来住的房子。二楼林家逼走袁、祝两家后争走一间房,剩下的本厂职工无人敢住,厂里做了顺水人情安排给公司领导。
  方唐也听明白了,两人一起感慨。生活的巧合令人惊叹,宝蕙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那个家,不是吗?那个家的女孩儿此时此刻和自己在同一个产房生孩子呢。
  这时,方唐的催产素起了作用。“呼啦啦”她身边围上四五个白大褂。
  宝蕙渐渐要睡,朦胧中肚子没命地疼起来。方唐那边的白大褂立刻分了两个到宝蕙身边,顾玉和郑珍儿从门外挤进来。反正是半夜,产科医生睁只眼闭只眼,任由顾玉和郑珍儿一左一右各抓住宝蕙一只手给她鼓劲儿。
  没多长时间,婴儿顺利出世。
  郑珍儿一直攥着宝蕙的手,婴儿一出世她就叫起来:“带把儿的!”
  宝蕙一点精神也没了,耳朵里听到是个“带把儿的”便像泄气的皮球松下来,看来巫婆同事的预测没错,宝蕙迷迷糊糊感到困倦。这时,方唐那边的人也叫起来:“出来了,出来了,又是一个男孩儿!”
  宝蕙心底笑笑,老天安排了自己和方唐先后住在同一所房子,安排了两人同时生孩子,如果父亲没有将自己赶出家门,如果楼上林家没有逼父亲搬家,自己不是应该从那所房子出嫁吗?如今,自己生了男孩儿,方唐当然也应该生男孩儿。她,不就是自己么?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1 05:41:52
  顶起
作者:罗锡文 时间:2020-04-11 13:35:33
  支持!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1 17:17:53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11 05:41:52
  顶起
  -----------------------------
  谢谢田园生活!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1 17:18:10
  @罗锡文 2020-04-11 13:35:33
  支持!
  -----------------------------
  谢谢支持!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1 17:22:42
  8

  宝蕙生了一个七斤重的男孩儿,袁锦绣乐得整天合不拢嘴。升级做了外公,他吩咐顾玉给外孙准备一个大红包。然后,这个消息在同事、朋友间迅速传开。
  来看望宝宝的人流如织、穿梭往来,久不见面的杨副市长、人大施主任、罐头厂孙书记、煤石公司韶经理、物价局房局长(房局早从科长升上局长了)、城东派出所申所长……当年来贺乔迁之喜的朋友悉数到齐给袁锦绣的小外孙送来祝福。工商局祖局长托人带来红包,自从祖小兵入狱,祖局很少上战友家去。保安公司柴经理最牛,他坐着大儿子柴鲲开的车来了。小儿子柴鹏已经在交通局开了一年车,现在和安局长女儿关系不错。郑珍儿每天从楼上下来帮顾玉照顾小孩儿,申济南的爱人丛佳是织毛衣能手,她哥丛贵被判了五年徒刑,尘埃落定,她不必再跟着忐忑。丛佳给宝宝织好一套毛衣,上身是一件黄色开衫,下身是一条淀蓝色背带裤,毛绒绒的十分可爱。丛佳看着宝宝大发感慨,当年宝蕙宝生姐弟俩随军时在她家住了一夜,那时宝蕙还是八九岁的小丫头,转眼宝蕙做了妈妈。
  宝蕙和应涛的朋友也带着礼物来看宝宝,小夫妻最终得到宝蕙爸爸的支持大家都高兴。
  宝生的朋友们也来凑热闹。赵宏图来了,李岭来了,李岭的妹妹李岑也跟着来了。李岑和宝蕙很亲热,她小心翼翼抱起宝宝亲一下宝宝的脸蛋儿,说:“宝宝真漂亮,长得像宝蕙姐!”
  袁锦绣催应涛给宝宝起名字,客人来了也好称呼啊!其实,应涛对孩子的名字早就有想法,他想,孩子生在天平座,天平座是称,称是用来称量物件的,咱又姓应,孩子长大后做什么事都应该多掂量,三思而后行,名字叫“应量量”。袁锦绣对“量量”兴趣不大,认为有点生硬一直不松口,这天他一拍脑门说,不如叫“亮亮”,既取谐音不失“量量”本意,又增加了明亮、亮堂的意思,一举两得。翁婿二人各退一步,折中处理,孩子取名“应亮亮”。

  很快,亮亮满月,袁锦绣在家中给亮亮办满月酒。席开两桌,厨师是郑珍儿的兄弟郑如真。郑如真在袁家忙了两天。这两天成为是袁家有史以来最热闹最喜庆的日子。
  宝生在欢笑的人群中很满足。外甥亮亮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儿渐渐额头舒展变得眉清目秀,宝生学会了抱他,他嫩嫩地、软软地,如朝霞一般新鲜。有一回赵宏图来玩,发现新大陆似的说,亮亮神情有时像宝生!这不奇怪,外甥像舅舅嘛!

  亮亮在婴儿车熟睡。宝生问赵宏图,他家拆迁进展如何了?
  西大街被划在第一批拆迁范围内。作为拆迁榜样,梁上市政府首当其冲先迁后拆已夷为平地,梁上市的地标建筑已有六十年历史的市政府中庭钟楼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在梁上一片争议声中化为乌有。以原钟楼位置为中心交界,两条四车道马路纵横梁上主城区被开辟拓展出来,为安慰梁上百姓对中庭钟楼的感情,东西向的道路被命名为中庭路、南北向的道路被命名为钟楼路。
  赵家的房子在周围一片瓦砾废墟中挺立,赵宏图说,他爸坚决不让拆!甚至他爸把自家墙上几个大红“拆”字统统刷上白涂料盖起来。他们家的房子远不止现在住的这几间,五八年动员出租房时他们家许多房子被“动员出租”,前排姓段人家名义上租的是房管所的房子,实际上是蔡家祖上留下来的!这排房子暂时也拆不了,因为他家厨房和这排房子共用了一面墙。房管所一直没把该退赔给他们家的房子退回来,这些历史问题不解决,决不能稀里糊涂让他们拆房子!
  赵宏图继续给宝生讲述他家的历史。他们家所在的这块地,本来是“蔡半街”,住户多姓蔡。赵宏图的老老外公发家后在乡下买地、在县城置房,繁衍子孙。
  鬼子来的那几年,蔡家分家。凭蔡家多年的经营累积,各房分到的银两坐吃也能吃上二三十年。四九年解放后没几年,蔡家各房的财产都“自愿献给国家”。外公被分配到破布行里拣破布,后因种种原因破布行不去了,回了家。

  大跃进期间,街道看中二爷的房子要办幼儿园。二爷就是赵宏图的外公,蔡家三房老二。二爷被赶出家门,借住到大爷家里。没几年,赶上史无前例的大饥荒。曾经腰缠万贯逍遥快活的二爷浑身浮肿,六○年死在大爷家里,时年六十五岁。
  前后数次运动,蔡家人死的死毙的毙劳改的劳改没一房人丁全部无恙。这也是赵宏图的妈妈蔡兰萱三十多岁才嫁给赵俅的原因之一。赵俅出身贫农,老家在梁上西南赵偃镇鬼头村,建国期间参加工作来到城里,绝对根正苗红。但蔡家房子越来越少,到退赔房子的时候,赵宏图妈妈把家里的部分房子一间间要回来。赵宏图的外婆三年前去世,埋到后院大榆树下,家里才略显宽敞。现在的“蔡半街”住着各色姓氏的人们,正式街名西大街。
  西大街要拆。拆迁补偿政策按家庭户口每人最低三十五平方的补偿计算,各单位负责解决本单位职工被拆迁后的过渡直到拆迁安置房交付。政策一出台,很多人在想门路迁户口,户口薄上人越多,补偿的住房面积越大。这些行为赵俅认为他们鼠目寸光,统统嗤之以鼻。

  话虽这样说,赵俅也在暗地筹钱。转眼到了年底,有一天赵宏图来请宝生帮忙。赵宏图说他爸把一万三千块借给东条村一个本家赵龙。赵俅在家一直万分小气,谁都用不到他的钱,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钱又用到哪里?这一回赵俅拿出一张两年前的借据叫赵宏图去收钱。两年前的一万三!赵俅说赵龙平时在外做生意,进了腊月才回来。赵宏图没和人家打过交道,请宝生陪他一起去。
  腊月二十六晚,宝生和赵宏图骑车去东条村。
  赵龙家里只有他老婆在。赵龙的老婆中等身材脸盘儿漆黑,屋里昏暗,宝生没看清她究竟长啥样儿。
  赵宏图跟那婆娘说明来意,赵龙的老婆要看借据。赵宏图把借据拿出来给那婆娘看过后收起来。赵龙的老婆看过借据对赵宏图说,赵龙在他兄弟赵腾家,她去喊他回来。
  约摸十分钟,宝生和赵宏图两人待在赵龙家等得心里七上八下,门外忽然嗷嗷大叫,十几个老少爷们手持掍棒、铁锹等家伙凶神恶煞进门来。
  赵宏图一看为首的正是赵龙,赵龙几年前常来家里。蔡兰萱觉得赵龙贼眉鼠目很不喜欢,赵俅骂她:“你懂个屁!笨的!人家是农民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完全靠出卖自己的劳动维持生活,他们是最好的人!”赵俅这么一骂,蔡兰萱没话说了,她家是地主阶级么,在无产阶级面前一直抬不起头。
  赵龙手上舞着一根两米长的木棒,指着赵宏图说:“兔崽子!不要脸!两年前我就把钱还给你老子了!你怎么还来要钱?”
  赵宏图十分意外,赵俅一直说赵龙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不会赖账,到期的借据去要债天经地义。赵宏图急了,扯着脖子喊:“白纸黑字!你借据还在这儿呢!”
  赵龙说:“还钱的时候,你老子已经把借据还给我了。你现在还有什么借据,一定是假的!你胆子不小,黑灯瞎火拿张假借据来要钱?你以为我们好骗啊?还带人来?”
  一屋人把赵宏图和宝生隔开,几个人围住一个。宝生帮赵宏图说话,说借据是真的,围住他的人朝他吼:“你哪儿的?闭嘴!你什么时候看见赵龙写借据了?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推搡中赵宏图怕宝生受伤,眼前这帮人明显不讲理,不谈还钱他们还反咬一口赖账赖得干干净净。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不能吃眼前亏!赵龙赵腾本也是虚张声势,混乱之中放赵宏图和宝生走了。
  两人大败而归。赵俅一听气得把手上剔牙的镊子狠狠摔出去,眉毛拧出浓重的“川”字:“这无产阶级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赵宏图奇怪:“赵龙手里怎么会有借据?”

  赵俅使劲想,想起来了。借钱给赵龙是五年前,当初约定三年到期。三年到期后,赵龙还不上钱,和赵俅商量续借两年,赵俅同意了。新写借据之后,之前那张借据被赵俅团起来扔进废纸篓。一定是赵龙趁他没注意,把他扔进纸篓的借据偷走了。赵俅赶紧翻自己的日记。他有记日记的习惯,从三十多岁开始用64开的牛皮工作记录记日记,每天赵俅都雷打不动事无巨细记下当天的事情,到现在两大箱几十本,赵俅找到赵龙换借据那天的日记,日记里清楚记载了当时换借据给赵龙的事实。
  “不要脸!我要告他!”赵俅开始请律师写诉状打官司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亮亮会笑会坐会爬了,小乳牙尖尖地从牙床中越露越多,虎头虎脑模样俊俏。全家人围着亮亮忙,袁锦绣行动不便但还是经常乐呵呵地坐在床上抱着亮亮看电视。不知不觉间宝蕙产假歇足十个月,应该去上班了。
  宝蕙和应涛搬回自己家,亮亮留在爸妈家中断奶。
  宝生也搬回自己的房间,顾玉带亮亮睡到小房间沙发床上。宝蕙一个星期完全没有露面,宝生一回家就陪亮亮玩儿,泡奶粉给他喝,袁锦绣抱着亮亮坐在床上看电视,一老一小神情专注的模样被宝生拍下照片,可爱得很。亮亮在三人的陪伴下没费一点儿劲断了奶。不像宝蕙、宝生小时候,顾玉说,他们两个断奶时都是送到舅舅家的,两人没奶吃哭得天昏地暗,害得舅舅舅妈整夜轮流抱着踱到天亮。谁也没想到亮亮这么乖,生时顺利断奶也顺利。那天宝蕙忐忑地回娘家,亮亮伏在顾玉肩头看见宝蕙,小嘴一抿,羞涩地笑了。

  除了带亮亮,宝生还是常去赵家,他不放心赵俅的官司也不放心他家的房子。赵宏图说其实他老子打官司自己找律师根本不要他问,倒是赵宏图向宝生介绍了女朋友储萍萍。初见储萍萍时,宝生不由笑出声,储萍萍是当年他们钳工班上的四个女生之一。毕业那年四个女生中一个和隔壁的班长打得火热,一个和李岭如胶似漆。和李岭好的那个早已分手,和隔壁班长打得火热的不知所踪,储萍萍是那剩下的两个女生之一。赵宏图说他厂里一个老大哥给介绍的,见面后发现彼此竟然是同学,这真是缘分啊,大家一通说笑。再到赵宏图家玩的时候,宝生就时常碰到储萍萍。
  储萍萍鹅蛋脸、单眼皮儿、身材丰满、头发有点自然卷,她喜欢把头发披下来充分发挥自然的韵味儿,再加上她迷离的眼神儿,储萍萍的长相很像香港女星林忆莲。赵俅对儿女恋爱之事态度明确,他热情洋溢地说,储萍萍在赵家出入不受任何拘束,他的家最民主,男女平等,各人来去自由。但宝生和他家人熟络了,对赵俅嘴里的民主自由含义越来越搞不清。民主自由意味大家各行其是?各行其是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单拿赵俅蔡兰萱老夫妻两个说,他们也是三天两头地吵,只不过他们吵的内容和宝生家不同,而且蔡兰萱不像顾玉那么爱记仇。再说赵家三兄妹,妹妹对哥哥直呼其名宝生已经适应,宝生对宝蕙称呼的改变潜意识里应该受了俩妹妹的深刻影响。但这妹妹们的脾气让人难以捉摸,她们完全不拿父母兄长当回事。大妹妹赵娴影从职业财会学校毕业后,蔡兰萱通关系把她送进梁上五金厂做会计;小妹妹赵娴娥没考取大学直接进了赵俅的单位邮电局也做会计。在长相上赵家兄妹也怪,赵宏图魁梧英俊,俩妹妹却好似跟他不一个爹妈。大妹皮肤暗黄身材矮实,小妹个头挺高可惜身板不正看上去躬腰驼背。两人经常和赵宏图吵架,不和赵宏图吵的时候两姊妹也吵,赵家的吵架好像是民主自由的副产品。提到储萍萍时两姊妹一脸不屑,究其原因竟然是储萍萍是工人,俩会计在她面前有无上优越感。

  赵家周围房子已拆掉许多,一片废墟瓦砾。拆迁办多次找赵俅谈话,赵俅就要求他们解决家里历史遗留问题,算一算他们蔡家有十间店面房七间自住房还没有退还。赵俅为房子写的各种材料、报告足有三尺高可以说材料等身,去房管所,房管所一味推诿扯皮,这事总也没法解决。赵俅还带着赵宏图到房管所所长家去堵他,堵也没用,原本蔡家的房子一间间地都算给现在的住户拆走,拿什么退给他们?赵俅不依,赵家(原本是蔡家)两排房子就一直在瓦砾中矗立。
  除去赵俅是刺儿头儿,蔡半街蔡家长房的蔡文葵也为拆迁一事奔走呼号。蔡半街部分房子始建于明末清初,两百年历史以上的房子多达几十间。蔡文葵在梁上档案局办公室工作,一表人才满腹经纶,他对蔡家家族具有浓厚感情,对一刀割断历史文化的拆迁政策极为不满。蔡老师虽比赵宏图大二十多岁,辈份上却和赵宏图平班,是赵宏图表哥。
  环境在巨变,但青春男女的激情并没有受到影响。宝生找赵宏图,赵宏图要么不在家要么一遇遇俩,赵宏图和储萍萍如影随形在一起。

  袁锦绣依然在家打牌,战友们隔三差五来看他。有一天,袁锦绣的战友江福山跑来叙旧。江福山在自己家里开片杂货店,别看店不大,江福山说,他家各项开支依靠杂货店的收入完全够用,他夫妻两人的工资全部送到银行存起来。江福山见袁锦绣的大车棚在一楼,具备开店的好条件,就鼓动袁锦绣在家开店。你袁锦绣走动不方便,站在窗口卖东西完全可以嘛!南城新村有这么多居民,开片小店打发时间同时还有收入,人来客去,多好!
  这个建议得到宝蕙大力支持。父亲有事做,父母吵架的机会就少。于是,宝蕙找朋友做货架,改了车棚的窗子安上闼子门做售货窗口,找袁锦绣的战友办全《营业执照》《烟草专卖许可证》《食盐专卖许可证》,另外还做了一张大床,硬件设施完工,江福山带宝蕙各处进货。店名简单,叫“南城商店”。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2 07:53:28
  记号
作者:闗风月 时间:2020-04-13 09:46:54

  赞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3 12:19:47
  更新
作者:罗锡文 时间:2020-04-13 15:12:44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3 16:59:01
  谢谢楼上支持!
  罗老师诗作收藏欣赏!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3 17:02:25
  9

  小店开张,全家人活动地点转移到车棚。宝蕙下班回到父母家,抱亮亮到小店窗台和袁锦绣玩儿。亮亮已经能够站在学步车里在楼下的路上疯跑,袁锦绣抓紧窗沿伸出脑袋望着外面,有亮亮、有行人、有顾客,这比每天枯坐楼上有趣得多。晚上,宝蕙回去,顾玉领亮亮上楼。店里有宝蕙负责进货、补货,家里的活儿有顾玉做,宝生回来可以安心在楼上看电视看录像。天热时,朋友们来玩儿,宝生到楼下拿冷饮上来大家分享,冰凉舒坦、沁人心脾。
  有时,宝蕙和应涛也把亮亮抱回自己家。奶奶也想孙子呀!可是,奶奶没有抱几回亮亮,有一天,她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

  亮亮奶奶去世不久,梁上电器厂开始搞自办三产,许多职工离厂单干,第一批出去的在外面混得不错。亮亮已经两岁多,有顾玉照看不要应涛操心。应涛想开电脑店试水,先从电脑耗材开始,他和宝蕙商量说,我先试试,搞得好你也从厂里出来吧!宝蕙绝对相信应涛的电脑技术和学习能力,房子现成,应涛把家中住房腾出临街的一间做店面,去省城进了货,这样,应涛的电脑公司宣告成立。

  宝蕙两头跑,虽焦头烂额但不亦乐乎。每天要上班,下班后宝蕙再去妈妈家带亮亮,应涛的电脑公司没有人手也需要她,有时宝蕙把亮亮接回来晚上再送到妈妈家。她现在班次好,每天上班只要六小时。宝蕙也曾想把亮亮正式接回来,可顾玉不同意,说亮亮走了家里平时只剩她和袁锦绣两个人,容易出事。宝蕙也想,自己天天去父母家,爸爸总要有所顾忌,这两年爸爸挑起的吵架次数明显减少。
  宝蕙还想和宝生聊聊,希望宝生不受父母影响,性格要阳光、开朗些!但宝生特别不愿宝蕙和他谈父母谈自己。他脸上永远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内心有一道屏障在顽强地阻挡别人入侵。自从宝生开口叫“宝蕙”,宝蕙想化解宝生的忧郁变得更为艰难。虽然现在天天见面,但姐弟俩除了说说天气之外顶多还能再说说谭咏麟之类的歌星罢了。倒是外人说话百无禁忌,申济南常和宝生开玩笑,说宝生应该谈个对象,而且申济南叫袁锦绣要做些准备,比如,首饰什么的先买好放在家里。他老婆丛佳在一家金店工作,有一次遇到一个打折的好机会,申济南赶紧通知袁锦绣买回三只戒指、一条手链和一只颈坠。顾玉悄悄叹息,一万多块钱花出去,袁家总算有了黄金。

  亮亮会说话会走路会玩电脑游戏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冲淡许多死寂气氛。来打牌的祝银潮、申济南、谭科长、陈 等人个个喜欢亮亮。特别是申济南,每回来都要和亮亮疯一阵。申济南捏着亮亮的鼻子说鼻子像宝蕙,捏着亮亮的脸蛋说皮肤像宝蕙,可不,宝蕙八九岁的模样申济南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摩挲着亮亮的头说这个聪明的脑袋瓜儿像应涛!亮亮也喜欢申爷爷,申爷爷抱他时他总是伸出小手揪住申爷爷脖子上的珍珠领带,领带上缀满圆润的珍珠,一颗颗光彩夺目。
  亮亮会跟在宝蕙后面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了,会说长句“舅舅房里有谭咏麟跳舞”了,这个是申爷爷那个是谭爷爷也分得清。楼上爷爷专指祝银潮,而年轻爷爷专指保卫科小邱,小邱只比应涛大八九岁嘛。有次申济南来打牌带了他养的哈巴狗儿小喜。小喜可爱极了,宝蕙拿亮亮的小球逗它,亮亮着急,和小喜抢。小喜要坐亮亮的凳子,亮亮跑去抱住他的凳子不让小喜坐。小喜吃豆干,亮亮看见也向宝蕙要着吃。亮亮也像一只小狗儿呢,屋里爆发出快乐的笑声。后来,亮亮想抱小喜看电视,偏小喜又不让,亮亮急了,对小喜大叫:“小喜,让亮亮抱抱!”“小喜,让亮亮耍耍儿!”
  嘻嘻哈哈中,袁锦绣身体在继续衰退。他手舞足蹈的症状越来越明显,说话时吐字越来越不清晰。好在家里人能轻易听懂,但没有人总是陪着他。宝蕙现在很忙,她经常把亮亮接回自己家;顾玉对他一向爱理不理,家里那么多重活轻活要顾玉一个人做,她不发脾气已经很了不起;宝生是闷乐公多一个字儿都不会有。袁锦绣时常一个人在楼下,看看路人,看看天空,时间久了特别无聊。最可恶是附近有个年轻人,某天傍晚拿一百块钱来买一包红塔山,袁锦绣给他一包烟还找了他九十三块钱。第二天,宝蕙看到这张整体面积小一圈儿的钞票,钞票、颜色严重失真,一看就是假钞,而且假得离谱!这张百元假钞让顾玉又窝囊又生气,她把袁锦绣骂了好多天。袁锦绣心里有气,不愿意独自待在楼下,何况,有时朋友白天来找袁锦绣打牌,袁锦绣还要先关售货窗口的闼子门,不灵活的双手把四块木板嵌进槽中要费很长时间,麻烦得很。而香港都回归了,中国人都直起腰板了,国家形势发展这么好,凭什么他袁锦绣要开个小店把自己困住?这样一想,那张假钞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南城商店悄无声息歇业了。

  袁锦绣回到楼上没两天,家中如期开始阴云密布。
  宝生中午回来开门发现了反常。家中锅不动瓢不响,妈妈不在,亮亮也不在,袁锦绣脸色铁青喉咙喘着粗气。
  又吵架了!宝生一声不吭躺到床上,摘掉眼镜,两只手枕到脑袋下面。这种生活何时到头!宝生歇了歇,起身准备出去。他在客厅略停一会儿,斜眼看一下袁锦绣,袁锦绣在藤椅上转过身,瞪着铜铃般的双眼操着粗重的声音说:“宝生,中饭你自己下面吃!”
  宝生没回答,他开了门,头也不回走到阳光下。
  晚上,宝生到家,妈妈和亮亮竟然还没回来。宝生习惯了晚上逗一会儿亮亮,陪他看视看录像玩玩具,没有亮亮的夜晚是空落落的。到底父母为什么吵,宝生没兴趣知道,他只想知道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袁锦绣在隔壁喊他:“宝生,下午谭科长来过,你妈妈今天在宝蕙家过夜,明天早上你去把她接回来。”
  前所未有。以前爸妈吵架妈妈会气得回乡下舅舅家,到宝蕙家过夜还是头一回。第二天早上,宝生去宝蕙家。宝蕙不在,上班去了。亮亮见到舅舅立刻从应涛怀里挣下来奔向宝生。宝生伤心,亲亲亮亮。这时电话铃响,宝蕙从厂里请假到了父母家。宝生叫宝蕙等着,他马上接妈妈回去。

  顾玉坐在宝蕙床边一手抓床沿一手按太阳穴,双眼和双颊通红,想必一夜没睡。
  宝生站到她面前劝道:“妈,你待在这里不好,回家吧。”
  顾玉发狠:“我出去流浪也不回家!这个畜生,他倒没事了?”
  宝生咽咽唾沫:“你到哪儿流浪?”
  顾玉说:“哪儿不能去?我死在外头也比回家强!”
  顾玉一边说一边起身,谁知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宝生伸手拉住她,顾玉重新坐到床边,双手按住太阳穴,看样子头疼得厉害。
  应涛喊过宝生悄悄说:“我看妈还没消气,要不,你先回家,等等再说。”
  宝生无可奈何,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进门见宝蕙买了许多菜正准备午饭,宝生面无表情回自己房间。
  宝蕙见宝生一个人,情知妈妈没回来。她问:“宝生,妈妈怎么不回来?”
  宝生靠在床上,抬眼看宝蕙一眼随后耷拉下眼皮,没吭声。
  唉,出这么大事,大家不能商量吗?可宝生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表示,他只知道不言不语生闷气。宝蕙一阵心烦意乱,她开始收拾亮亮和妈妈的换洗衣服准备回自己家。
  袁锦绣耳听得宝生没能把顾玉接回来,宝蕙叮叮咚咚在收拾,他喊:“宝蕙!宝蕙!”
  宝蕙手里拿着亮亮的一条背带裤走到袁锦绣跟前。
  袁锦绣说:“昨天我打你妈妈不是有意的。亮亮哭着要外婆抱,她却不晓得在摸什么蛆子慢慢不来!”
  打妈妈不是有意的!宝蕙“腾”地一声无名火起,过往片段像铁锤一般从四面八方砸来。爸爸反抓自己的小辫儿将自己倒拖了二三十米,那时自己不过五岁宝生还躺在摇窠里;宝生五岁时爸爸将他狠狠摔向行军床把他摔背过气;爸爸把妈妈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爸爸将一把菜刀架在妈妈脖子上……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
  “你除了会打人还会什么?”宝蕙忍无可忍,“这二十几年你打人打了多少次你自己算算!妈妈跟你这么多年真是倒霉!你看看人家怎么过日子?再看看人家是怎么做老子的?凭什么我和宝生要在家里受这个气?我无所谓,你看看你把宝生培养成什么样子?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家里一声不吭!这样子没人管你,你称心了?如意了?”
  宝蕙开始口无遮拦。宝生在隔壁静静听着宝蕙尖厉的叫声。宝蕙在抱怨,抱怨自己不吭声。

  一小时、两小时,几小时过去,家中只剩袁锦绣和宝生父子两人。这混乱的局面如何收场?宝生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爸爸房门前,袁锦绣坐在藤椅上抽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
  看到宝生,袁锦绣问:“宝生,你吃的什么中饭?”
  爸爸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终于激怒宝生。
  “吃饭?你就知道吃饱了在家闹?”
  “我怎么闹了?是你妈妈在闹!她在外头不回家,关我什么事?”
  “好,不关你的事!”宝生心中惨痛。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怎么做,他看见爸爸那只舞动的大手正伸向烟灰缸掐灭烟蒂。一瞬间宝生血往上涌,他劈手夺过烟灰缸狠狠朝地下摔去。烟灰缸里的烟灰瞬间被电风扇吹得满屋乱飞。宝生劲儿用得太大,身体晃了晃。
  宝生摔了烟灰缸,望着满地玻璃碎屑咬咬嘴唇,然后朝爸爸跪下来,深深磕下头去。再起身,往外走。
  袁锦绣被宝生的举动吓愣了,他意识到不大好,对着宝生背影大喊:“宝生,你上哪儿?”
  宝生对爸爸的声音充耳不闻,他实在厌倦了这个家。站在家门口,宝生凄惨地朝里面看两眼,然后,轻轻关上家门。
  宝蕙家里,谭科长、祝主任夫妻四人正在轮番苦劝顾玉。
  昨天上午,顾玉把亮亮放到袁锦绣床上叫袁锦绣陪亮亮玩儿,她在厨房洗碗。没一会儿功夫,只听袁锦绣一声紧一声喊“顾玉、顾玉”,顾玉连忙扔下碗跑过去,袁锦绣粗着喉咙说:“亮亮要你抱!”顾玉探身去抱亮亮,谁知袁锦绣瞅她不防,一个巴掌重重打在顾玉脸上,瞬时,顾玉脸上起了五个手指印。
  顾玉哭着说:“你们帮我想想,他还是人吗?我哪里对不起他?还没嫁到他家我就帮他家砌屋,结婚后生孩子我一个人带,我带两个伢儿、养两头猪、上工、挑河,我什么不曾做过?他只晓得他爷们喝酒,酒喝多了打人!以前信着老东西挑事和我三天两头淘气,现在老东西死了他自己路都走不稳,我还挨他打!”
  谭科长、陈 只得好言相劝。袁锦绣是他们上级,他们能有多少办法?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你住在宝蕙家肯定不对,袁厂长身体不好要人服侍,你不服侍也没理。不管什么事,先回家再说。

  这话说在点子上。昨天上午挨了袁锦绣的打,一怒之下顾玉抱着亮亮出来并且决心不再回去。可是,不回去究竟能去哪里?出去流浪不过是一句气话。晚上她和亮亮宝蕙三个人睡在一起,宝蕙只有两个房间,一间还做店面,应涛没地方睡,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顾玉不想影响宝蕙生活,罢罢罢,硬着头皮回家吧。
  宝蕙见妈妈肯回家,不由心中长叹。她知道父亲这个巴掌是有症结的。几天前,城东派出所申所长、税务所李所长中午在麒麟饭庄吃饭,结果喝得醉熏熏不好去上班,哪儿去呢?两人想到反正袁锦绣整天在家,兄弟俩你搀我我搀你跑袁家来了。“来来来,老袁,咱们打牌!”袁锦绣见他们来,咧着大嘴乐。大家都是六六年的兵,感情深。谁知道,三人往桌上一坐,袁锦绣面前大把的钞票开始挪地方往申所长、李所长面前跑。袁锦绣一边打牌一边喊顾玉帮朋友倒茶加水。顾玉见袁锦绣输那么多,就盼他们赶紧结束,还加什么茶水!偏偏申所长酒喝得确实不少,他冲着顾玉乐呵呵地说:“老顾,袁锦绣今天不仅是厂长,还是搬运工啊!他帮孔夫子搬书——全是书(输)!”顾玉心中恼怒,脸色忍不住难看。袁锦绣输了钱本也不痛快再看顾玉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又不能当场发作,两人心中各自郁积了一肚子闷气,最终结果是袁锦绣一巴掌开始了大爆发。
  顾玉把亮亮交给宝蕙之后去谭科长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委屈。她一生气一伤心总是把在袁家二十几年的委屈从头到尾一一吐出。她的委屈确实也多,可是,像祥林嫂逢人便说她的“阿毛”,说一百遍又有何用?谭科长说,重要的是以后你们还要一起过,夫妻之间都要让一让步。顾玉你先在宝蕙家住一晚,我去找袁厂长谈谈。
  谭科长去找袁锦绣。袁锦绣很爽快,人打了,气出了,她要回来就回来呗!她不回来上哪儿去!

  可是,宝生早上去接妈妈回家,顾玉却反应激烈说要出去流浪死在外头也不回去!
  谭科长没法又去约祝主任,两对夫妻四个人浩浩荡荡来说服顾玉回家。顾玉实在无处可去,只能答应回去继续挨日子。
  顾玉仍旧抱着亮亮,宝蕙跟着,加上谭科长、祝主任夫妻一共七人奔南城新村。夜色渐浓,大家吩咐顾玉,回去以后不愉快的事不要提,这事就算了。
  宝蕙当先开门,屋里没开灯也没声音。
  谭科长祝银潮一边喊着袁厂长一边走向袁锦绣房间。
  “咦?这是怎么啦!”灯一亮,狼藉的房间让人惊愕。
  袁锦绣坐在椅中紧抓扶手,脚一伸一缩在椅子边上挪,把附近的碎屑聚拢一旁。他朝谭科长祝银潮说:“宝生,宝生发脾气,他摔的!”
  “宝生人呢?”
  “不晓得。他跪下来磕了个头就出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四五个小时了。”
  “这!”
  大家面面相觑,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出乎预料。顾玉本来靠在宝生房门上抽泣,听到袁锦绣说宝生向他磕了个头然后出去了,顾玉腿一软,人跟着瘫下来。宝蕙抢上前去扶她,顾玉拼命咽一口气,放声大哭,她脸色煞白说:“他肯定不回来了!我的亲娘啊……”

  顾玉瘫在地上起不来,嘴里呜呜地听不清说什么。两个阿姨帮忙好不容易把顾玉拖到宝生床上。宝蕙看到妈妈绝望的眼神不由心中大骇,当年自己离家的一幕立刻涌到眼前。那天妈妈在床上哭得浑身抽搐手脚痉挛,宝生和舅舅手忙脚乱扯着她的手脚,使劲揉搓。宝蕙害怕,她既怕妈妈哭晕过去又怕宝生真不知所踪。宝蕙握着妈妈的手嘴上在安慰妈妈心里在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妈,你别哭,宝生一定只是出去走走,马上会回来的。可是,时间在众人揪心地等待中过去,宝生根本没有回来。夜色已深,他去了哪里?
  顾玉稍稍平静一点,应涛忙完店里的事情赶了过来。宝生离家出走让人难以想像。谭科长建议大家分头去找,有了消息互相通知。
  宝蕙和应涛把亮亮安顿在顾玉旁边然后商量到哪儿找宝生。宝蕙先想到宝生最好的朋友赵宏图。两人奔赵宏图家,赵宏图倒是在家,但宝生没来过!赵宏图问清事情原由,说他帮在同学圈找。宝蕙和应涛又想宝生会不会离开梁上去外地呢?两人跑到汽车站,瞪大眼睛在车站附近寻找宝生的自行车。可是,前后跑了几个来回,没看见宝生的自行车。
  两人在街上毫无目标,脚下沉重。路上行人稀少,宝蕙心中越来越害怕,二十三岁的宝生没有独自离开过家,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去哪里?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想不开做傻事?应涛紧锁眉头:“我看依谭科长建议,咱到电视台登寻人启事。流动广告看的人多,说不定有人知道宝生在哪儿,总比咱两人力量大。”
  宝蕙立刻和应涛奔电视台。交了钱,电视台安排了紧急寻人流动字幕。

  从电视台出来,两人又折回赵宏图家。赵宏图说,刚和一位同学联系过,他说晚上八点多在谐桥夜市上看到过袁宝生向北。
  哦!宝蕙闭一下眼,深吸一口气。至少两小时前还有人看到宝生,这就好。
  宝生摔了烟灰缸,脑子开始糊涂,糊涂之中有一个清晰概念那就是离开这个整日硝烟弥漫的家。到外面去,找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可是,离开之前总应该有什么表示吧!毕竟,藤椅里坐着他的爸爸!宝蕙抱怨自己不管,她说得轻巧,怎么管?他蛮横也好粗暴也好,他总是爸爸!可是,自己是什么?一棵草?一粒尘?为什么这世间无人正视自己的存在?离开吧!宝生心里想着,脚是自己的,腿是自己的,家里待不下去,他可以选择离开!于是,他郑重地在满地玻璃碎屑中跪下来,向爸爸磕下头去。长这么大他只在爷爷葬礼上跟随人流磕过头,可那场葬礼并没有感情色彩。他想,也许磕头是人子应尽的责任吧?他应该在离家之前给爸爸磕个头。关上门,他不再理会爸爸的声音:“宝生,你上哪儿?”上哪儿有什么不同?上哪儿都一样。

  家在南城,本能地他往北走。北门他不熟悉,熟悉他的人一定也不多。他不想遇到熟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茫然在北门瞎转,夜色渐浓,今晚在哪里过夜?明天又怎么度过?
  宝生推着自行车来到大王巷。平时不到这里,不知道梁上城里还有这么幽长安静的巷子。大王巷三米多宽,碎砖铺就的路面中间是五六十公分宽的石板路,墙跟处左右两排是长满青苔的排水沟。巷子两边是青砖小瓦的房屋,屋脊上翘出传统图案,路灯不多,隔十几米有一盏灯发出晕黄的光,所以,那些翘脊看不真切。巷子深处有一家居民小院改造的游戏厅,宝生心中一喜,推着自行车到了游戏厅门口。老板是个清瘦老头,他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宝生进门,原来院中别有洞天。小院不大,天井里停满自行车。朝南一溜排三间瓦房,堂屋里一圈摆了六台街机。有两三人全神贯注打着《街头霸王》,“吼!吼!”喊声令人激动。东房比较简单,有一台康乐球桌。西房有两台麻将机一台跑马机,还有两台土星游戏机,两张长躺椅。宝生在应涛电脑上学会打麻将,但他从没上过麻将机,他听说过麻将机和跑马机实际上都是玩赌博的,这个不能碰。老板问宝生玩什么,要不要包夜?宝生一愣,原来这里是通宵游戏厅!

  东方渐白,宝生在游戏厅躺椅上睡了两个小时后醒来。他揉揉眼,周围如此陌生。宝生身上盖着薄毛毯,脏兮兮地。旁边躺椅上一个小伙子还在梦乡。哦,昨晚自己是在游戏厅打游戏的。宝生渐渐缓过来,隔壁房里没有声响。平生第一个在外面度过的夜晚就是这样?这陌生、安静的环境是不是比家里要好?宝生站起身,现在,家里是什么样?
  宝生开了家门,妈妈和宝蕙立刻围拢来。袁锦绣在房里听到宝生回来的声音,问:“顾玉,宝生回来了?”
  宝生避过妈妈和宝蕙的目光,他没有再往房里走,没有见爸爸,宝生直接把手上的钥匙放到桌上,他眼皮不抬地说:“我要出去几天,等心情好点再回来。”
  顾玉红着眼圈,想问宝生昨天在哪儿过夜现在又准备去哪儿,可宝生转身就向外走。宝蕙也没法问,宝生满脸倦容依旧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望着宝生孤单的背影,宝蕙心中酸楚,昨晚宝生在哪儿已不重要,他不说别人也没法知道,既然宝生无法面对家中的阴霾,那么他出去几天也好,换换空气或许能把心中的忧郁扫掉?但是,他不说去哪里,宝蕙只好继续揪着心,她一边安慰妈妈一边安慰自己,宝生这么大,丢不了。
  宝生买了去琅玥的车票,目的地是上海。梁上隶属琅玥市,从琅玥晚上坐船早上到上海。宝生想先到琅玥的玉摇山。玉摇山濒临长江、山水相依、峻拔挺秀,在辽阔的江海平原上,海拔一百多米的玉摇山很难得。山上有寺庙,南坡有望江亭,宝生全家刚从部队回来时全家人去过那里。

  宝生到了琅玥车站从票贩子手上买了晚上六点去上海的四等舱船票,本来想去玉摇山,感觉精神不足,宝生在车站附近转了一天,上船之前,宝生打电话回家,说自己在琅玥。
  上船之后,宝生才知道晕船比晕车滋味难受。这几天他没好好吃饭,心情又差,船在江中上下颠簸他的胃也跟着上下颠簸,没撑多久恶心地受不了,想吐。同舱乘客有的吃有的睡,有人抽烟有人聊天,好在没一个相识的人,没人在意宝生的狼狈。慢慢地周围乘客陆续睡去,宝生手摁着胃子,听船舱外的涛涛水声,想像着外面的无尽黑暗,他不知道自己去向何处?前面是一个陌生世界,明天早上他会置身其中。
  他晕乎乎地从码头上下来,一时不辨东西。自己是成人,宝生给自己鼓劲儿,传说中的花花世界就在眼前,不能害怕。他先在小摊上买了张大饼,把肚子填饱。填饱了肚子去哪儿呢?宝生又开始迷糊。上海的高楼大厦上海的拥挤与繁华令他不能适应。他在一处公交站牌下看地名,坐上通往百货大楼的公交车。
  车上或坐或站挤满乘客,人声嘈杂汇集了各地方言。宝生苍白的脸随着人群涌动,他感觉到疏离,他人在这儿但心思不在。他在百货大楼慢慢逛,从一楼到顶楼,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在儿童用品专柜,宝生看中了一列玩具火车,火车轨道拼接成椭圆形有两米多长,车头装上电池,拉上三节车厢在轨道上飞驰。亮亮肯定喜欢,宝生心想。

  宝生拎着火车出了百货大楼,面对上海的陌生宝生想回去了。这里的繁华与他无关,他折回港口,买了回琅玥的船票。
  从上海坐船一夜到了琅玥,再从琅玥坐汽车,宝生离家三天后回来了。
  家里气氛怪异,顾玉和宝蕙小心翼翼不多说话,每个人都十分紧张。宝生把玩具火车拿出来和亮亮玩过一阵后上床昏睡。
  总算宝生平安回家,宝蕙暗地松口气回了自己家。隔天,宝蕙和应涛回娘家。为什么宝生在家?他应该销假了吧?袁锦绣喊过宝蕙说,宝生早上去上班,同事围着他问请假的几天他去哪儿了?为什么家里要在电视上登寻人启事?宝生觉得丢脸、生气。
  宝蕙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宝生平安回来时她就在担心这个问题。怎么办?宝生不理解他离家出走带给家人的担心,宝蕙只好硬着头皮解释。

  宝蕙说:“宝生,那天晚上是这样的。大家都不晓得你去哪儿了,着急得不得了,谭叔叔建议我和应涛登寻人启事,我和应涛到处找不到你只好去电视台,没别的意思,就希望有人看见过你。”
  宝生背靠床头,泣不成声:“你们有没有动脑筋?现在别人拿我当笑话!以后我怎么上班啊?”
作者:五蠹人 时间:2020-04-13 17:45:52
  支持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4 07:10:08
  支持
作者:闗风月 时间:2020-04-14 09:07:29

  赞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5 07:10:55
  顶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5 08:20:26
  谢谢楼上各位!
  第十章昨晚已有更新,今天怎么没了?
我要评论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5 08:22:29
  10

  然而,生活仍要继续,一切欢乐与伤悲都会在时间的前行中慢慢减退,总会有新的话题来充实新生活。
  同事们问过袁宝生之后并没有继续深究,话题重新转移到郭娅妮身上。

  郭娅妮从北广培训回来后虽然还在营业厅上班,但大家知道她调到电视台只在迟早。男朋友卢生依旧每周五、周六从邻县过来接她下班,两人甜甜蜜蜜羡煞旁人。听说,两人已经订婚,在梁上甜蜜影楼拍了婚纱照。这几天,市委宣传部正在搞“魅力梁上”全市新闻图片展,郭娅妮被借去做解说员。
  国庆节后的一天,赵宏图来请宝生去他家吃饭。他俩妹妹赵娴影、赵娴娥工作没多久有人给她们各自介绍了对象。先是别人给娴娥介绍了一个叫史家龙的年轻人。娴娥个子很高,一头浓密黑发随便扎个马尾拖着,她腰板一直挺不直,整个人就萎下去。史家龙老家在农村,大学毕业后分到梁上水利物资部门工作,单位分给他一间小宿舍。赵家人都很独立自主,娴娥已经和史家龙打得火热但家里其他人都没有见过这个史家龙。有时娴影问她,娴娥很警惕和恼怒,她抱起一床棉被头也不回送到史家龙宿舍去,说史家龙宿舍太冷。反正娴娥一向如此,家里人不和她计较。但是,娴娥和史家龙处了个把月突然回来跟她妈说不想谈了,说是史家龙身体不好,大概血液上有病。蔡妈妈一听急了,血液有病不是小事,将来生个孩子说不定遗传。家里正把这事说开的时候,史家龙闹到赵娴娥单位去了。那天,当着一屋子人,史家龙“噼噼啪啪”给了赵娴娥好一顿嘴巴,说:“你不想谈了?你浑身上下我哪儿没摸过你就不想谈了?”赵娴娥又羞又气,趁她发愣的空档,史家龙抢下娴娥一串钥匙扬长而去。
  周围人都看热闹,见此情景纷纷上前:“赵娴娥,钥匙你得要回来,不然我们整个办公室锁都要换!”

  赵娴娥无奈,回家来说。蔡妈妈吓得不轻:“这要报警!史家龙太不像话,公家的钥匙咋能抢?”赵宏图桌子一拍:“报什么警?当我们家没人?我去揍他一顿!”蔡妈妈紧张极了:“你不要瞎说,他抢钥匙不对,你打人更不对。我们报警自然有公家来处理!”
  赵宏图气不过:“公家处理?公家问他为什么抢?怎么说?”
  赵俅插话:“这有什么?公家也不好强迫人和他谈恋爱!这点自由都没有?”
  赵宏图心里长叹,他们要折腾由他们折腾去罢。
  派出所很负责任,接到赵娴娥报警立刻派人把史家龙喊来。钥匙物归原主。
  再隔一天,赵俅收到史家龙寄给他一封信。信上写的什么没人知道,赵家人讲民主讲人权从来没有私拆他人信件的习惯。但赵俅看过这封信后怒火中烧。他把赵娴娥喊过来大骂,说史家龙有什么不好?我看他很好!你看你这个样儿,哪有人娶你?
  蔡妈妈、赵娴影见老头儿骂得不像话,连忙护着娴娥,说:“凭什么非得嫁给史家龙?这家伙乌漆抹黑的,还有血液病!要和娴娥谈,他要到医院开证明证明自己没血液病!”
  赵俅听他们母女一气,一口浓痰吐出老远:“呸!灭门绝户!还叫人家去开证明?先叫她去做妇科检查,查出处女膜完整可以不嫁,要是处女膜坏了,啊?她不嫁史家龙嫁哪个啊?”
  大家不吭声,除了赵俅,还有哪个父亲能把女儿的“处女膜”如此大张其鼓挂在嘴上说?娴娥阴沉着脸气呼呼往外走,娴影连忙跟在她后面。邮局待遇好,娴娥最近分到一间小宿舍,姊妹两个经常在娴娥宿舍过夜,不回家。
  接受娴娥的教训,娴影的对象赵俅一定要亲自过目。这不,人家给娴影介绍了一位现役军人冯翔,冯翔赶紧挑日子回家相亲。

  本来这天媒人安排去她家,谁知赵俅偏偏要办一桌酒席把媒人和冯翔请到自己家来,赵娴影极不情愿,自己家周围拆得七零八落环境恶劣,家里又脏乱差,太丢人,但她的抗议无效。赵俅说,你不同意在家见面你就自己去,以后什么事都别找他。赵娴影知道赵俅脾气无奈只能屈服。赵俅还点名要袁宝生参加,说咱这边人越多越好,人多眼睛多,大家擦亮眼睛把对方看清楚。
  冯翔长相不错,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举手投足间都是军人的威武。冯翔高中毕业直接考上解放军艺术学院,现在某部队任职。冯翔写得一手好字,吹拉弹唱样样出色,唯一缺憾是满脸青春痘。怎么二十好几的人脸上还这么多疙瘩?他发育晚?如果脸上没痘,冯翔绝对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酒席散罢,大家讨论,青春痘不会在脸上待一辈子,但有些人一辈子未必能像冯翔这样出色。赵娴影很矛盾,不置可否。
  第二天,冯翔约赵娴影出去玩,傍晚回家赵娴影隆重宣布她和冯翔不谈了。她说,冯翔还军人呢简直连男人都不像!他们两人在路边走,冯翔一会儿就把她往边上拉,说什么当心路上车多别被车撞,你想多晦气,自己这么大人走路还不会?
  赵俅正用镊子剔牙,听娴影这么描述,气得眉毛一拧额上“川”字顿起,他把镊子狠狠一扔,站起身朝娴影怒吼:“你笨的!我看你不嫁冯翔就没人娶你!”
  娴影也大怒:“要嫁你去嫁!没人娶我我去寻死!”
  “你要寻死快点去!前面有井,你去跳!”

  赵家前排房屋由房管所出租给一户段姓人家居住,拆迁后段家已搬走,因为赵俅院中的厨房和前排房屋共用墙址,这排房屋拆不了,目前人去屋空也在赵俅控制范围。这排房屋前也是一个小院,院中有一口废弃古井,有井栏没井盖,井里落满杂物,深处尚有积水。蔡兰萱见父女俩针尖对麦芒老头儿居然叫娴影去投井,吓得浑身哆嗦,赶忙把娴影拉走。
  赵宏图告诉宝生这话时心中很不舒服。冯翔护着娴影有什么不对?这能成为娴影拒绝的理由?她肯定不是真这么想,要是真的,这不明摆着缺心眼儿嘛!老头儿也神经,才见一面就叫姑娘嫁人?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6 12:52:25
  顶贴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6 20:37:14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16 12:52:25
  顶贴
  -----------------------------
  谢谢城市田园生活!
  16年前的今天,我的田园生活没啦……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6 20:38:41

  
  16年前的今天,我的田园生活没啦……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6 20:39:32
  帖子继续!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6 20:41:13
  搁下赵娴影首次相亲不提,新的一年又悄然来临。从元旦到春节,宝生身边众多朋友、熟人挑选了吉日缔结良缘。
  先是袁锦绣顾玉带上亮亮回乡去喝尹家儿子喜酒。尹汉书和袁锦绣是小学同学,现在在老家做副乡长,儿子和宝生年岁相仿。袁锦绣去喝喜酒遇到一大批老朋友,其中就有柴思远。当年柴思远为宝蕙和应涛的事儿用足力气,谁知仍然功亏一篑,袁锦绣蛮横地把宝蕙赶出家门。柴思远为此置气多年。还好,这次袁锦绣到尹家喝酒带上了亮亮,觥筹之间大家冰释前嫌。

  第二个结婚的是罐头厂孙书记儿子。孙家儿子比宝生小一岁,小伙儿人高马大长相颇为剽悍,大学毕业后带了个杭州妹子回家来结了婚。

  第三个结婚的是赵宏图。赵宏图和储萍萍要结婚,但是没房子。赵家老房子虽好,但总归朝不保夕。拆迁力度很大,蔡半街早已名存实亡。蔡氏家族一直坚挺的蔡文葵曾为表自己的决绝态度蓄发一年,哪怕最后长发飞舞,他的房子依旧在铲车下沦为废墟。他是国家公务员,拆迁办通过单位给他施压,他有多大本事能不屈服?现在,地块上还剩赵俅一家和另外一户仍住这里。赵宏图必须在大方向上支持父亲,可结婚也是现实的事。家中房子四周道路几乎被乱砖乱瓦湮没,房子迟早要被拆掉。周遭混乱不堪的环境不提,单说房子本身,房子很旧。怎么装修?各房间的地板、天花板和房间之间的隔墙早年家中经济困难时先后被拆掉卖了。房间之间剩一层隔墙板。隔墙板间缝隙有手指头宽,为增强隐秘性,板壁上贴满各种报纸,但声音没法阻隔,东房说话的声音隔两间在西厢房都听得清楚。老房子没有卫生间,解决方便的问题必须用传统的马桶。最实际的问题如果赵宏图结婚住哪间?现在赵宏图住在西房,西房是进入西厢房必经之处,赵俅蔡兰萱夫妻从西房经过住厢房。所以,西房毫无隐私,倘赵娴影赵娴娥住西房,赵俅每日进进出出成何体统?所以,两姊妹住东房。如果赵宏图结婚只能住东房,两个妹妹势必去西房。

  这时,赵俅邮局一幢五层住宅楼在建,赵俅分到一中套。赵宏图高兴,这下新房有了。谁知,在建过程中赵俅跷着二郎腿做远景规划:房子是他的,儿女是他的。赵宏图结婚住家里老房子;赵娴娥在邮局工作,将来有房子分;新房子给赵娴影。他做三套家具买三套电器放到三处房子里。储萍萍大惑不解,娴影娴娥都是要出嫁的姑娘,赵俅要为两个女儿准备婚房、家具、电器?难道将来两个女婿除了男儿身外一无所有,他要统统招赘在家?赵宏图向赵俅表达不满,赵俅这么安排叫他如何向储萍萍父母交代?赵俅无语,答应将邮局的新房子给赵宏图结婚。不过,赵俅说,房子给你其他我一个子儿都没有!他再也不提买家具买电器。

  赵娴影得知邮局的房子被赵俅给了儿子,顿时怀揣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她单位离新房不远,赵娴影暗自冷笑几声。
  楼房交付,赵宏图和储萍萍进行了简单装修,结婚了。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7 14:50:04
  继续顶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7 19:31:26
  赵宏图结了婚怕蔡兰萱认为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婚后仍旧每天回老屋吃饭。但是,赵娴影说她中午怕冷不回去,就在赵宏图新房烧煮。赵宏图储萍萍从老屋吃过午饭回新房,只见赵娴影把厨房弄得污七八糟、再把两人欢欢喜喜布置的一个房间房门一关,有时听见娴影哼小调有时听见娴影打呼噜,燕尔新婚的小夫妻必须噤若寒蝉。储萍萍满心不快,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春天秋天还怕风……只要想怕,什么都可以怕。但是房子是赵俅的,赵宏图不好意思和妹妹闹僵,三人奇怪地一起生活。

  赵娴影在赵宏图新房折腾,赵娴娥在老房子阴阳怪气。那天,储萍萍在廊檐下剥黄豆荚,赵娴娥斜倚堂屋门、晃荡着大腿、鼻子里“哼”一声:“哼!会剥黄豆荚了!不简单!”储萍萍抬头问:“怎么了?”娴娥突然像一头愤怒的母狮:“说你会剥黄豆荚,你了不起!不简单!”储萍萍有点生气:“剥个黄豆荚,你至于吗?”赵宏图在厨房洗菜,连忙走出来:“娴娥,你干嘛?你不剥就算了,冷嘲热讽什么?”娴娥挥舞双手不理赵宏图,她仍然向储萍萍发难:“别在这儿装!将来这家还是你的呢!”萍萍愣住不知怎么回答。这毫无逻辑的事真是从何说起?
  赵宏图结婚虽然过了元旦,农历还属牛年腊月。接下来结婚的是李岭和梅冰冰。他俩比赵宏图晚两个月,时间已跨入虎年。
  李岭请宝生做伴郎。
  宝生准备做伴郎会在李岭家遇到李岑。李岑见哥哥请袁宝生做伴郎便一再要求做嫂子的伴娘。梅冰冰顺水推舟,姑嫂间相处得好求之不得。李岑喜欢袁宝生,这点梅冰冰早看出来,只是,袁宝生太老实,从不主动找李岑。李岭也说,袁宝生做朋友真行,做妹夫的可能性太低了。

  李岭的婚礼场面较之前赵宏图的婚礼更为热闹。李岭他爸在建工局、梅冰冰她妈在物资局,老辈加小辈的同事、同学、亲戚、朋友,这场婚礼共请了二十几桌,梁上市只有一家华都大酒店有能力承接这么大规模宴席。婚宴大厅金碧辉煌,圆形拱门从礼堂门口排到婚庆 台,拱门上闪亮着错落有致的小彩灯,彩灯映照艳丽的红色玫瑰,浪漫温馨。摄像两人,主持两人。梅冰冰头戴彩色花环,身穿洁白婚纱,亭亭玉立依偎在李岭身边,周身一股超凡脱俗的美。一道亮光闪过,宝生忽然想通一直萦绕在心的问题,为什么对梅冰冰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梅冰冰的神态有郭娅妮的影子,美丽!
  (本章待续)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17 19:32:18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17 14:50:04
  继续顶
  -----------------------------
  多谢田园生活顶帖!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8 14:00:50
  顶帖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19 07:38:18
  顶帖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0 08:39:38
  顶帖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0 08:56:38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20 08:39:38
  顶帖
  -----------------------------
  来了来了,来更新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0 09:00:02
  宝生回过神,梅冰冰换上红色旗袍和李岭挨桌敬酒,完成客人们各种“刁难”, 席间搞笑节目不断,真是满堂哄笑宾主尽欢。李岭完成敬酒有点微醉回到宝生这桌,他搂着宝生的肩膀说:“袁宝生,你要加紧啊!你看赵宏图多先进,这才结婚俩月,咱们萍萍就有喜了!”
  储萍萍坐在赵宏图身边向李岭抗议:“别转移目标,你老实交待,说不定冰冰更先进呢!”

  梅冰冰不好意思,赶到储萍萍身边端起她面前的饮料说:“叫你瞎说,饮料还堵不上你的嘴?”转身梅冰冰对宝生说:“哎!袁宝生,你不积极俺李家的花儿可不会自己飞哦!”
  这话太露骨,一旁的李岑红着脸在背后拿手捶她。冰冰回首笑道:“你干嘛?此地无银三百两?”
  满桌笑声。宝生脸上腾得烧红了,悄悄瞥一眼李岑,李岑也是脸色绯红。好在大家很兴奋,人人脸上都上了颜色。
  不知何时李岭爸妈到了这里,宝生心中立时 “咚咚咚”敲起鼓。李岭爸爸手上擎着酒杯到宝生面前:“袁宝生,这些日子你忙坏了,谢谢你!来,我敬你一杯!”
  宝生赶忙站起身:“谢谢叔叔!”
  李岭爸爸接着说:“袁宝生,你跟我们家李岭差不多大吧?听说你爸身体不好,要人侍候?”
  宝生惶恐,说:“还行吧,有我妈呢。”
  “哦,”李岭爸爸接着说,“那你可要把你妈侍候好!”
  宝生笑笑明白了李岭爸爸的意思,他一仰脖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回到家,宝生在心底盘算许久。李岑的袅娜身姿和可人声音忽来忽去,宝生让她盘旋着飞舞和自己告别。然后,宝生拣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约了李岑。

  梁上旧城改造声势日趋浩大,一片片老房子在隆隆的挖掘机下沦为废墟,新楼盘在废墟上日夜崛起。离赵宏图家不远形成初步的商业区,有大型超市、综合型商场、电器总汇、还有一座四层楼的招商城。招商城集中了各式摊贩,经营品种包罗万象。宝生有个初中同学铁剑锋刚刚进驻招商城卖服装,生意十分红火。招商城隔壁是一所娱乐城,铁剑锋第一次在招商城遇到袁宝生时曾请他在娱乐城的茶吧喝茶。
  茶吧环境优雅,宝生请李岑到茶吧坐。李岑穿着绛红色西装外套,兴高采烈跟在宝生身后。

  二人在茶吧坐定,陈百强低缓的老歌和着温暖的灯光弥漫:“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宝生问:“李岑,你来过这里没有?”
  李岑用温柔的软语答道:“没有。”
  “我们过会儿去隔壁招商城逛逛吧,我有个初中同学铁剑锋在卖服装。”
  “好啊!”
  李岑抿嘴喝茶,宝生忽然沉默不语。
  李岑觉得气氛不对,问:“你那个同学卖什么服装?”
  宝生答道:“女装。他老家在卢湾,现在夫妻俩在招商城开店。”
  卢湾镇位于梁上西南江边,离梁上六十里路。李岑不知道宝生到底要说什么,她说:“哦,他结婚了?”
  “嗯。”宝生鼓足勇气说到正题,“铁剑锋初中毕业就工作了,以前在老家做生意,最近才到招商城,他们老家那儿来了好几个,前几天——”
  宝生说不下去了,李岑明显得感觉到宝生的异样:“前几天?什么?
  宝生咽口唾沫说:“前几天,铁剑锋给我介绍了他旁边一个卖服装的女孩儿,我想,我想请你帮看看。”
  李岑握着茶杯,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儿。她抬头定定注视着宝生眼睛,宝生迎着李岑的目光也看着她。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对视,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许久,李岑问:“你要我帮你看什么?”
  宝生答非所问:“那女孩儿是铁剑锋同乡,很会做事。我家情况你知道,你爸也知道,我想,我想,我的意思你也应该知道了。
  ”
  李岑心里难过,袁宝生从来没有主动找自己,这一次竟然是和她说另一个女孩儿,他喜欢自己吗?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努力过啊!虽然李岑明白爸爸目前对袁宝生的态度,但他们从来没有开始所以并非没有可能。可是,袁宝生放弃了。

  李岑站起身,一身绛红色使宝生眩晕,宝生把李岑送出门外,转身去找铁剑锋。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1 06:48:17
  顶起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1 20:02:40
  来了,更新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1 20:05:23
  铁剑锋确实想给宝生做介绍,准确说是铁剑锋的老婆盖毛毛想给宝生做介绍。盖毛毛是山西人,她跟随同乡来到卢湾镇后认识了铁剑锋。铁剑锋生母早已去世,现在他母亲是他的嫡亲姨娘。姨娘嫁给铁剑锋的爸爸后生下一儿一女,铁剑锋从此成为多余的人。姨娘勉强供铁剑锋到初中毕业不肯继续供他上学,铁剑锋只得自谋生路。说起来他比孤儿要好,名义上他有父母,实际上他从小失去母爱继而连父爱也失去了。盖毛毛家里兄弟姊妹多,父母养不起他们,她也是小小年纪在外面闯世界。遇到铁剑锋后两人惺惺相惜走到一起。有时,铁剑锋到袁宝生家玩儿,看到顾玉对宝生宝蕙的关心很羡慕,“阿姨长”“阿姨短”叫得顾玉心里特别温暖。铁剑锋夫妻俩齐心协力艰苦创业,他们的精神一直乐观向上。盖毛毛见袁宝生老实可靠又没对象一心想做红娘,只是宝生都是笑而不答。现在,宝生和李岑摊了牌,他感觉到自己的勇敢,亲手结束一桩不可能的事情远比在脑海中魂牵梦绕理智得多。同学、同事纷纷结婚,宝生不希望别人拿异样的眼光看他。他真需要找个女朋友。

  铁剑锋见袁宝生来,彼此先是一通玩笑,再说介绍的事儿,宝生就没有拒绝。于是,盖毛毛把袁宝生拉到她相邻摊位,相邻摊位的女孩儿竟和应涛一个姓,名字里还有一个“慧” 字和宝蕙的“蕙”同音,叫应慧琴。应慧琴身材娇小,很会打扮,宝生对她第一印象不错,两人开始正式交往。

  八字还没一撇,宝生不想让家人知道。父母虽然吵得没以前厉害,但“狗改不了吃屎”,他们仍会为一些芝麻大的事搞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比如,袁锦绣早上开了游戏机打游戏,亮亮不懂事上来抢,没抢着,亮亮身子一歪一头撞到床角哭起来。顾玉跑过来就骂袁锦绣:“你不打游戏要死啊?”袁锦绣大怒,在家寻死觅活,后来自己扶着楼梯下去歪歪扭扭骑上三轮车离家了。大家知道不会出事,“狼”来了很多次,宝生习惯了,理也不理。果然,下午,袁锦绣骑着三轮车拿着顾玉工资回家了,原来,他在小邱家玩了半天。

  但宝蕙知道这事儿。那天,李岑从茶吧出来直接去找宝蕙。李岑红着眼睛伏在桌上说:“宝蕙姐,刚刚宝生找过我,他说他同学给他介绍了一个卖服装的女孩儿。”宝蕙大为惊讶,她也看出宝生喜欢李岑,李岑温柔的性格能将人融化。为此,宝蕙心底高兴,要是宝生恋爱了,他阴郁的心情一定有所改观。但是,宝生怎么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他和李岑的关系呢?唉,他连争取一下的表示都没有。宝蕙立刻联想到应涛当年的坚定,相比之下,宝生过于软弱。但宝蕙没办法,只得好言安慰李岑:“李岑,宝生跟你哥同学,你家条件那么好,你爸妈要求肯定高。我想宝生是心理压力太大。”

  后来,宝蕙想找机会问宝生。不过,还没等宝蕙问呢,宝生破天荒主动对宝蕙坦白了。看来,这次宝生对应慧琴感觉真好。宝蕙希望宝生变得阳光,既然他喜欢应慧琴,宝蕙没有任何理由不支持。虽然应慧琴是农村女孩儿,宝蕙心里不免有丝遗憾,好在这些年城乡差距正在缩小,城乡联姻开始普遍,这不会成为障碍。女孩儿姓“应”,宝蕙一语双关拿应涛开玩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袁家和应家原应是一家嘛!”宝生笑笑:“还早呢!”

  应慧琴初中毕业后学做生意,别看她年纪不大,做生意已经七八年了。梁上人民购买力比她老家卢湾强得多,如今,应慧琴服装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她一个人租住在城里,想谈个梁上户口的对象以后在城里安家落户。

  招商城晚上不营业,所有人都是白班。应慧琴白天卖服装,晚上有的是时间和宝生出去玩。

  宝生谈了对象,忧郁的生活有了新鲜元素,宝蕙为此感到高兴。应涛电脑公司扩张,最近买了一台SONY 8毫米摄像机,这是个新鲜时尚的玩意儿。应涛和宝蕙先给亮亮拍了许多生活录像制成光碟,宝生的录像机使用频率逐渐降低。

  应慧琴要回乡给爷爷祝寿,问宝生愿不愿一块儿去。宝生犹豫不决告诉宝蕙。宝蕙立刻说:“去啊!把摄像机带去,现在没几户人家有摄像机。”宝蕙的潜台词没说,她想说:“更何况在乡下呢!”宝蕙希望宝生多些机会显摆自己。

  于是,宝生带着摄像机陪应慧琴回老家。应慧琴家人对宝生报以极大恭维。应慧琴的爸爸是某饭店厨师长,爷爷曾做过卢湾的公社主任。应慧琴拉着宝生参观她家房前屋后,房前屋后长满花草。乡间的蓝天碧水、绿树红花令宝生心旷神怡,久违的热情在宝生内心慢慢复苏。应慧琴在前面飞跑,长长的耳坠晃来晃去。宝生拿着DV一路跟拍,美人与美景交相辉映。

  铁剑锋夫妻要制造更多宝生和应慧琴相处的机会,提议四人聚一聚。宝生觉得人少,他说,介绍你们和赵宏图夫妻认识,这样我们六个人搞一次聚餐。在哪儿聚呢?宝蕙说,好办,我把家里归顺整齐,应涛歇业一天,你们在我家聚吧。

  年轻人很容易打成一片。六人在宝蕙家忙出满桌子菜。最会做菜的是铁剑锋和储萍萍,但储萍萍有孕在身属于重点保护对象,她的任务是和盖毛毛一起起哄,让宝生对着应慧琴使劲儿拍录像。盖毛毛看着摄像机的显示屏叫宝生:“拍,拍她嘴,哎哟,镜头太近啦,拉,再拉远点……”储萍萍扳着应慧琴身子不叫她躲,应慧琴也不敢对储萍萍乱来,她一躲储萍萍就挺起自己的肚子叫:“诶,你再躲可碰着我肚子啦!”应慧琴没办法,只好在众人的夹击中一怒一怒吸着鼻翼,她鼻翼旁有颗黑痣,可爱极了。

  午饭吃到下午三点,几人喝掉一瓶四川郞酒。郞酒是宝生带的。袁家以前有个大木箱,是袁锦绣用从部队带回的炮弹箱改做的,特别结实,里面藏了茅台、五粮液、郎酒、竹叶青等不少好酒。搬家时大木箱累赘,袁锦绣把它送给哥哥袁锦程。家藏的好酒被宝生放到窗前写字台的柜里。袁锦绣已经戒烟戒酒,家中好酒一直缺少被消灭的机会。茅台还剩一瓶,宝生没动。郎酒有三瓶,虽然度数高,但喝多了不会头晕口渴,宝生带来一瓶。宝生酒量见长,二三两下去基本没感觉。三个男人把一瓶郎酒干了,女人里只盖毛毛就着铁剑锋酒杯皱着眉抿了一口,她们喝的雪碧。

  吃完喝完,大伙儿依然十分兴奋,继续玩儿。先打应涛的电脑游戏。应涛特别能学习,他刚买电脑时操作系统DOS是神探电脑的售后老师安装的,之后WIN3.1/3.2到现在使用的WIN95都是自学后自己安装,最近他学会建无盘工作站,装了七台电脑联机成一个小教室办电脑学习班,学打字学WPS,还安装了流行游戏《命令与征服》,可以几人联网对战。游戏结束,再唱卡拉OK。宝蕙这里有陈慧娴、张镐哲等人的碟,都是流行好听的歌。盖毛毛嗓音不错,把陈慧娴的《又见雪飘过》唱得蛮像那回事。赵宏图唱张镐哲的《再回到从前》,唱的也好听。宝生担任摄像师录下这欢乐的一天。

  彼此越来越熟识。春天过去了,浓酽的夏已悄然来临。宝蕙问宝生什么时候把应慧琴带家来,让爸妈见见?

  但宝生不确定了。应慧琴热情来得太快,她每天喊宝生出去吃各种零食、小吃,吃完再到理发店洗头或者去到浴室洗澡。宝生想和应慧琴在宿舍煮晚饭,应慧琴不乐意。宝生说不必每天都出去洗头洗澡,应慧琴更不高兴,问宝生在宿舍怎么洗?宝生喜欢安静,应慧琴每天这么闹腾,宝生有些倦,他的热情渐渐减淡。他不能为谈对象而谈对象吧?

  宝生做出决定,但他不愿和宝蕙说,在宝蕙面前他总感觉十分不自在,反而和应涛说说比较好,应涛不大会追根刨底。宝生说应慧琴生活习惯不大好,像她那样每天出去吃每天出去洗消费太大。他要和应慧琴正式分手。

  这话由应涛向宝蕙转述。宝蕙很惋惜,毕竟应慧琴是宝生第一个女朋友,前后也没谈多少时间啊!但宝生说得有道理,女孩子总在外吃喝玩乐实在不好,宝蕙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不谈就不谈吧,许是宝生缘分未到,“袁应一家”不过笑谈,急也没用!

  (第10章结束。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2 06:16:08
  顶一顶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3 09:52:55
  一顶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3 19:53:15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23 09:52:55
  一顶
  -----------------------------
  谢谢田园生活!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3 19:55:30
  11

  宝生不再去招商城,那天去应慧琴家拍的录像也没有备份,生活中一段插曲不留痕迹匆匆而去。但不管怎样宝生正步入一个青年应有的生活状态,这是好的开始。

  宝生没地儿去,跑得最多的还是赵宏图那里。赵宏图结婚住了邮局的房子,房子是流行的小中套。进户门上有一副对联:“窗含瑞露 鸟鸣高枝”,一字一字体,结构章法都好,两个卧室一个赵宏图夫妻住一个赵娴影占着。小客厅兼做书房,墙上又有一副长对:“自来血血自何来来自自然人造就 当归生生当荣归归当当道酒洗尘”,落款是赵宏图的表哥蔡文葵。原来蔡文葵不但胸有文才还写得一手好字,他主攻板桥体,自称泥桥山人。赵宏图结婚蔡文葵写了这副对子送他,这副对子是赵宏图外公生前喜爱的。宝生看这副对子没法断句,赵宏图指点他:“自来血,血自何来,来自自然,人造就;当归生,生当荣归,归当当道,酒洗尘”。宝生在饮片厂听说过自来血的来历。自来血是二十年代流行使用的补血中药,用自来血对当归生,整个对子工整奇妙。赵宏图所述他外公蔡家的历史,许多情节就是从蔡文葵那里得知的。蔡文葵曾祖父和蔡兰萱祖父是亲兄弟,蔡家在1930年日侵前统计有270多人,住宅占据大半条街,这就是“蔡半街”的由来。

  蔡兰萱嫁给赵俅,这一支蔡家变成赵家。姓氏改变,大家性格也改变了,蔡家的人文气息到赵俅手上一无所剩。赵俅出身贫农,地道的无产阶级,可他怎么和无产阶级自己打起官司来呢?赵俅这个气呀!赵龙赖账,这要债官司前后持续了两年才告赢。扣除其间赵俅付的律师费和三番五次的私下打点,赵俅借出的一万三只拿回八千,算打六折。原本赵俅想赚高利息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老头儿气得时常在家骂“灭门绝户”!

  钱的问题解决得郁闷,房子问题更令人头疼。周围住户不断被消灭,赵家很早暴露在残垣断壁中,家中安全失去保障。拾荒者伸头探脑跑进赵家,顺手牵羊拿走些破烂的情形时有发生。蔡兰萱常被这儿那儿的声响吓得心惊肉跳,抱怨赵俅的声音便不绝于耳。对房子的最终解决赵俅是稳坐钓鱼台,你不依我不拆!他整日思想他的伟大斗争,高兴时听到蔡兰萱说话便骂上两声,或者敲着碗筷给猫咪喂食;不高兴时对蔡兰萱的话语充耳不闻,或者拿上生炉子用的火钳去吓唬黑狗。猫、狗都是周围拆迁后无家可归投奔而来的流浪儿,猫捉老鼠,狗能看家,它们各自赖在赵家讨口食吃。赵俅不喜欢狗,嫌它没日没夜乱吠,因此,猫在里院狗在外院。

  最近,赵俅迷上中功,一步功、两步功赵俅学得很快,然后一鼓作气跑到省城去学四步功,这期间他成功辟谷半个月,辟谷期间仅靠喝水吃苹果维生。学成后赵俅宛如大师,经常有老头、老太慕名而来求他指点。这当口老夫妻的口舌之争日渐增加,蔡兰萱说赵俅对那些女人不怀好意,赵俅骂蔡兰萱捕风捉影。蔡兰萱不服气,每天赵宏图回家吃饭时蔡兰萱都要向他诉苦。蔡妈妈说,你看他不知从哪儿邮购回来蚂蚁,天天放在锅里炒,臭气熏天!你说吃蚂蚁补什么?他哪儿要补?

  赵宏图为难,毕竟无凭无据,只能劝妈妈不要瞎猜疑。赵俅和蔡兰萱吵,赵娴影赵娴娥两个也吵。不知道赵娴娥什么时候开始又和史家龙暗地来往,她从宿舍回来把换下的内衣内裤往盆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穿上娴影的干净内衣出去。娴影发觉,两人在房里吵得天翻地覆甚至大打出手,蔡兰萱吓得直喊“救命”。没两天,娴娥喊娴影到她宿舍去睡,娴影就不作声了。娴影也在宿舍碰到过史家龙,史家龙一口一声“姐姐”叫得十分亲热。娴娥决定要和史家龙结婚,但怎么和老头子说呢?

  娴影眼见娴娥和史家龙出双入对,心里不是滋味。好在给她作介绍的人也不间断,只要不上她家,男孩子条件听上去还不错的赵娴影统统去看。有时候相亲地点在赵宏图和储萍萍的小家里。赵娴影一直占着储萍萍一间房,储萍萍巴不得赵娴影快点嫁掉,她很想有一个完全属于她和赵宏图的两人世界。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4 10:51:42
  顶起
作者:五蠹人 时间:2020-04-24 11:21:18
  支持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4 20:09:22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24 10:51:42
  顶起
  -----------------------------
  谢谢田园生活!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4 20:09:52
  @五蠹人 2020-04-24 11:21:18
  支持
  -----------------------------
  谢谢五蠹人支持!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4 20:14:02
  唉!这家人思维真是摸不透。中午储萍萍和赵宏图在老屋吃饭,听公公婆婆为一些可笑的问题没完没了地吵。比如,蔡兰萱向赵俅要伙食费,而赵俅一个子儿也不给。现在赵家三个儿女加一个儿媳,四个人每人每月交一百元的伙食费给蔡兰萱。蔡兰萱自己出一百,要求赵俅也出一百。赵俅蹙起双眉大骂:“我一天到晚吃你的剩菜,我还给你钱?一分也不给!”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蔡兰萱是大户人家出身,小时家里佣人好几个,她没有勤俭过日子的习惯,天塌下来都不管,只知道吃。虽然她从事会计工作多年,但家庭开支毫无计划。一般,一家人上半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什么都吃,下半月伙食费肯定透支,于是,蔡兰萱轮番向三个儿女要钱,谁也逃不脱。赵俅每天吃蔡兰萱的剩菜吃不完,因为每天的剩菜实在太多。蔡兰萱有个习惯,顿顿要吃新鲜,中午的剩饭菜晚上不吃,晚上的剩饭菜第二天更不可能再吃。赵俅吃剩菜吃得肚大腰圆,吃不完倒给家中猫狗还是剩太多,赵俅天天在家骂蔡兰萱浪费。后来,这个问题兄妹三人取得惊人一致的意见,大家以后把钱交给赵俅,蔡兰萱交二百,然后由赵俅每天发二十块钱给蔡兰萱买菜。这一来,老夫妻吵架又多了项目。蔡兰萱说二十块不够,赵俅说不够自己添他多一分没也有。吵呀吵,天天为这二十块吵一阵,但事情仍然没结果。蔡家父母儿女五人除赵宏图外其他四人全是会计,个个精明。偶尔父母子女之间谁向谁借钱用,要根据借款实际天数和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出具体还款金额。储萍萍对这点特别看不惯,还有没有人情味啊?

  赵家姐妹潜意识里有回避母亲要钱的意思不肯在家多待。赵娴娥有了史家龙,可赵娴影还是没头的苍蝇,前后见过十几个男孩子都被娴影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她要么嫌人家胖要么嫌人家瘦或者嫌人家女气或者嫌人家粗鲁,不胖不瘦不女气不粗鲁又嫌人家没学历,谈得最长的没超过半个月。也许在她内心深处,冯翔的印象太深刻吧?

  宝生空闲时节,会努力看自考书籍。从报《中医药学》拿回第一学期三门科目的课本,宝生就知道这块骨头难啃。原以为三四年时间能拿到自考文凭,现在两个三年都快过去了,他还有两门考试没有及格。好在应涛宝蕙一直鼓励他,令他终于看到胜利的终点。书看累了再看电视,电视里天天播放长江全流域洪水灾害,今年的洪灾超过1931年和1954年的破坏力,每天都在抢险,到处都是灾民。所幸梁上地势甚高,大涝之年邻近县市积水成灾,梁上也不会淹水,真正的风水宝地,大灾大难从来不光顾这里。

  宝生业余时间不少,应涛极力鼓动宝生买台电脑。

  应涛电脑公司发展势头良好,他和厂里签订了续办三产的合同,自己缴工资保险、会费、公积金、养老保险。现在他常去省城进货,和当年介绍宝蕙进梁上电器厂的童强有了较密切联系。童强这些年一直在文学道路上攀援,两年前他调入省城《当日快报》工作,现任文艺部副刊主任。他得知应涛常到省城后主动约见应涛。谁知这一见竟有相见恨晚之意,应涛的学识和文学造诣均让童强首肯,两人很快成了忘年交。

  两年前梁上互联网还是一个新鲜事物,上网用户很少,应涛是其中之一。两年过去,应涛在浩瀚如烟的网络世界畅游开来,每日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他把网络介绍给宝生,叫宝生先用他的账号登录,以后自己去开户。

  亮亮按年龄要再过一年才能上幼儿园,宝蕙想给妈妈减轻负担,把亮亮提前送进南城新村幼儿园。幼儿园离妈妈家近,顾玉接送起来方便。小家伙咿咿呀呀背着小书包开始上学。宝蕙每天上六小时班,下班后再去带亮亮,她和同事开玩笑说,她在帮妈妈带孩子呢!亮亮有不在家的时间,袁锦绣又多了和顾玉吵架的机会。宝生经常感觉到家中气氛异常,但只要他们不主动找他,宝生才懒得问。有一天,顾玉莫名其妙吐了两口鲜血,反正也没人看见,看见了又能怎样,顾玉自己把血擦干净,权当这事儿从未发生。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5 07:53:44
  新的顶贴!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5 19:52:39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25 07:53:44
  新的顶贴!
  -----------------------------
  谢谢田园生活!《尘埃》继续更新!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5 19:56:41
  搬到南城新村七八年了,家中基本设施陆续出现故障。袁锦绣房里的电灯坏了几回,宝生买新灯管回来换,换了几次,用不几天还坏。袁锦绣着急,后来申济南来打牌时发现这个问题。申济南原任梁上鞋帽厂副厂长,这几年,国内服装、鞋帽行业不景气,企业改制进行得如火如荼。鞋帽厂分崩离析后,申济南进入梁上中外合资企业爱丽丝服装有限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他从公司请职业电工来袁家,三下五除二彻底解决了问题。又请了专业疏通管道的工人把袁家下水道疏通。以前,这些事情哪用别人帮找人,袁锦绣袁厂长从自己厂里喊啥人喊不来呢?

  今非昔比,袁锦绣从厂长岗位退下后越来越边缘化,家中渐渐门可罗雀。申济南注意到袁锦绣的感受,他笑着说:“这些小事,有人帮做就成。”申济南又对宝生说:“宝生,爱丽丝女工很多,什么时候我帮你物色一个?”

  宝生扯扯面部肌肉,笑笑不答。他刻苦用功,终于通过全部自考科目,拿到省自学考试委员会和省中医药大学同时具印的毕业证书。

  年底,赵宏图喜得公子。宝生大清早赶到医院。小家伙蜷在储萍萍身边,储萍萍手上在输液。母子二人甜蜜地呼呼大睡。储萍萍妈妈靠着床边打瞌睡,见宝生来了开心地站起身。赵宏图向儿子努嘴,掩饰不住兴奋地说:“瞧!我儿子!七斤半!”

  哦,真是个大胖小子,亮亮生下来时只有七斤呢!宝生仔细分辨,小家伙眉毛淡淡的、头发淡淡的,眼睛、鼻子、嘴都小小的,嘴角微微撇着,颇有些赵宏图桀骜不驯的神情。宝生笑着说:“我看儿子像你!”

  赵宏图得意洋洋:“那当然!”
  宝生问:“名字起好了?”
  赵宏图说:“赵储虎!储萍萍非要加个‘储’。唉,没办法。还好,今年不虎年吗?咱给赵家储只小老虎,你看怎样?”
  宝生乐了:“还怎样呢?你是宏图,他是储虎,你们家将来可真要龙腾虎跃了!”
  这当口,赵俅乐呵呵进门来。他和储萍萍妈妈打招呼说:“我在体育场锻炼听娴影说萍萍生了顺便来看看。”然后赵俅走到婴儿车旁看到孙子,说:“嗯,不错不错。”

  宝生听着,瞬时有些恍惚。赵娴影来过?然后爷爷顺便来看刚出生的孙子?这也是赵家的民主?
  没等宝生想明白,赵俅朝储萍萍妈妈说:“你辛苦了!我回家吃早饭!
  赵俅如风般刮走不留痕迹。
  宝生问赵宏图:“你们早饭怎么办?”
  赵宏图说:“我妈在家煮粥,过会儿娴影送过来给萍萍吃。我和萍萍妈到医院食堂打饭。”
  赵俅走出门同时门外走进一个白大褂,宝生往旁边让,他以为是医生例行查房。白大褂看到宝生,朝他微笑点头:“嗨!袁宝生!”

  原来是李岑。宝生大感意外,没想到在这儿碰到她。李岑穿着黑长裤,红艳艳的羊毛衫从白大褂衣领处露出来,虽然现在不是夏天,记忆中蝴蝶一样美丽飘逸的李岑不是眼前这个模样,但眼前的李岑分明更为窈窕。她换了一副细边黑框眼镜,温柔中多了知性。

  李岑进医院后,父亲通过关系把她送往外地进修,回来后身份转变,目前在急诊见习,她奉哥哥之命这两天常往妇产科跑。赵宏图一边招呼李岑一边告诉宝生,医院门诊大楼走廊有个明星榜,李岑是榜上明星,她的急诊工作专业细致得到病人交口称赞,被评为医院的“先进工作者”,她还经常参加医院和整个卫生系统的各种演讲比赛,得到许多奖项。

  李岑红着脸叫赵宏图别说了,还是看看小宝宝吧。储萍萍早醒了,李岑凑到她跟前直夸小宝宝长得可爱,像爸爸又像妈妈。她抚摸了一下宝宝脸蛋儿,说:“小虎真漂亮!萍萍姐都做妈妈啦!”

  储萍萍想起来问:“李岑,你嫂子怀孕没?总见她没动静啊。”
  李岑说:“就是。按说,冰冰跟你差不多时间。我妈着急偷着问我哥,我哥说,他们再玩两年,暂时不要孩子。唉,他们太贪玩啦。”
  赵宏图笑说:“不要好啊!还是李岭想得开,带孩子多麻烦。”
  储萍萍歪在床上嗔道:“你胡说什么呀!”
  李岑接茬道:“他得便宜卖乖呢!好了,萍萍姐,我回急诊。有事儿叫我。”

  李岑和大家打过招呼还叫宝生以后到她那里去玩儿,然后走了。宝生和赵宏图又说了两句闲话,也走出门去。他一路低头,似想非想,径直到单位上班。

  刚到单位,听同事们议论纷纷郭娅妮定下婚期了。郭娅妮被市委宣传部借用过一回后没了下文,要调进电视台好像真不容易,她转移方向要夫唱妇随调到临县去,卢生他爸是邻县某银行行长,这个能力还是有的。她和卢生已经订婚,虎年过去兔年正月一对金童玉女即将举行婚礼。郭娅妮有个浪漫非常的设想,她向朋友们大量搜集易拉罐,她说要把这些易拉罐连接起来装在将来接亲的汽车上,汽车从梁上开到邻县,一路叮叮当当,多有诗意啊!宝生思量自己不用去凑这个热闹,以前被贾运连拉着和郭娅妮一起吃喝,现在贾运连早结婚了,只怕孩子好几岁了。不知他脸上的疤痕褪掉没有?和贾运连没联系,和郭娅妮更没联系的理由。单位人员来来去去,有几个同事通关系离开饮片厂调到医药公司各门市药店去,还有的干脆彻底离开医药公司自己出去闯世界。工厂上下岗风潮已经波及到众多领域,人心都在思变。
  (本章待续)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4-25 21:07:55
  写得精彩。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6 15:40:40
  顶贴!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6 19:14:55
  @海州书生 2020-04-25 21:07:55
  写得精彩。
  -----------------------------
  谢谢书生鼓励!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6 19:15:24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26 15:40:40
  顶贴!
  -----------------------------
  谢谢田园生活顶帖!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6 19:18:19
  储萍萍出院,储萍萍的妈过来帮带孩子。赵娴影不能继续在赵宏图这儿煮饭睡觉,一个月前已经不情不愿回了老房子。老房子里,娴娥整天看不到人影,她正和史家龙如胶似漆。娴影一个人颇为孤单。早上醒得早没事干,想了想,娴影去体育场锻炼身体。于是,赵娴影每天早上去体育场,跑步、单杠、双杠样样玩两下,成为体育场老头儿老太太中一枝独秀。体育场紧邻医院,那天她在体育场跑完一圈后到医院去,于是,赵家是她第一个知道储萍萍已经生下儿子。

  赵俅自诩家中男女平等是个民主家庭,儿子生子是自然之事,带孩子该赵宏图考虑跟他没关系。蔡兰萱是大户人家出身,小时候家中厨子、老妈子、小丫环用了好几个,她是被侍候大的,赵宏图生子她当然也高兴,做奶奶了么,但叫她侍候孩子那绝对匪夷所思。她自己三个孩子小时候都是外婆带大的,蔡兰萱脑子里从来也没有自己要带孙子的概念。虽然储萍萍早明白这一点,但在储家亲眷面前还是很丢面子。好在自己的妈妈什么都不计较来帮她带小虎。赵宏图夹在中间很为难,父母不带孙子而叫丈母娘来带外孙,社会舆论有些难听。小虎满月,赵宏图盯着赵俅叫赵俅以赵家名义给孙子办满月,赵俅烦,扔给赵宏图一千块钱叫他自己办,好歹赵俅给了钱,赵宏图才在储萍萍及储家其他亲眷面前有个交待。当然,宝生去喝储虎满月酒时又见识了一次赵俅的高度民主,赵俅对储萍萍的父母说:“孩子嘛,有得生就好!我是最民主的,哪怕这孩子跟你们家姓储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说者自然而然,听者瞠目结舌。储家什么时候争过孩子的姓?

  没几天,郭娅妮被广电局召集试镜。这一次,郭娅妮真的要进电视台,据说调动手续正在办,公司同事组织聚餐欢送郭娅妮。大家正好有借口大吃一顿,何况是和美人一起吃饭!饮片厂的同事积极参加。大家笑说以后要想和郭娅妮一桌吃饭怕是不可能,她将属于梁上市全体市民了!郭娅妮这么漂亮,不会在幕后很久,大家肯定会在自家电视屏幕上看到她,只怕那时候郭娅妮不认识今天在座的故人了!美貌绝伦的郭娅妮连称不会不会。这场聚会彼此尽兴而归,甚至宝生在大家哄闹下平生第一次喝得微醉。

  兔年钟声敲响,一年一度的喜庆又找到高潮。

  赵宏图的小妹赵娴娥年前分到单位一套新房,这点不出赵俅所料。赵娴娥要和史家龙结婚,思来想去想到蔡家一个孃孃把史家龙领上门。娴娥伸手向赵俅要钱说她结婚要请客。赵俅眼一瞪:“有钱我不会请客?你分的房子不是钱?没我你有房子分?”当年说要给三个儿女一人一套房子一套家具一套电器的话本质上是信口雌黄,让姑娘们认为他男女平等。说说而已岂可当真?赵娴娥朝赵俅翻翻白眼,不再睬他。史家龙父亲已经去世,还有一个妈一个弟,妈妈在农村务农,弟弟在上大学。赵娴娥不要彩礼,史家龙也无须下聘,两人购置了家具、电器在赵娴娥分的房子结了婚。赵家老屋只赵娴影长住,以后她看人的眼光酸酸地颇为意味深长。

  楼上祝银潮的女儿祝彤订婚。袁锦绣从祝银潮送来的一桌子喜糖中挑选了一颗内蒙奶糖放进嘴里。祝银潮女儿女婿从糖烟酒公司出来开了批发部,做糖烟酒批发,生意红火。

  保安公司柴经理俩儿子柴鲲柴鹏也订了婚。俩儿子上学时不咋地,可现在混得相当不错,老大的未婚妻是公安局刑侦大队王队长的女儿杜雯,老二的未婚妻是交通局安局长的女儿安静。兄弟俩订婚的消息在昔日同学间掀起不小波澜,有个好爸爸多好啊,两兄弟单位好工作好,真是人前显胜傲里夺尊。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7 06:20:05
  顶起来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7 21:04:22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27 06:20:05
  顶起来
  -----------------------------
  谢田园生活顶帖!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7 21:05:55
  一块儿玩的同学越来越少,大部分同学都有同进同出的另一半儿。宝生没事儿干,跟同事去证券公司开了户头学炒股。他的电脑已有一定水平,到证券交易大厅操作电脑游刃有余。除此之外,他又陆续购买了许多谭咏麟的碟片在家看,以前的磁带录像带大多进了书橱抽屉。下了班,宝生回家和亮亮玩。不过,宝蕙带亮亮回自己家越来越频繁。亮亮幼儿园小班还有一学期,日子飞快前进,家中又在恢复阴郁沉闷的秩序。

  袁锦绣和顾玉仍然三天两头闹矛盾,虽然他们是在宝生上班后吵,但每次吵过之后顾玉的脸色仍是一目了然。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窄窄的菠菜叶子脸依然如故。袁锦绣不同,他的优越感从来没有因为他身体不好要人服侍而有任何减退。他月工资接近九百块,普通工人不过五六百。虽然现在顾玉要用钱时可以直接开抽屉自己拿了,可是,每天她买菜回来都要接受袁锦绣盘问。袁锦绣问她买了什么菜、多少钱一斤、买了几斤几两、一共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等等,或者袁锦绣开了抽屉用不灵活的双手点抽屉里的钞票,这令顾玉恼怒万分,袁锦绣一辈子用钱压她,好像没有袁锦绣的钱顾玉就得饿死。宝生当然知道他们的毛病,他看惯了受惯了习惯了,慢慢做到在家中对别人熟视无睹,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妈妈有时候也对宝生诉苦,宝生说:“他有钱?他有钱让他跟钱过去吧!他不是不要人养吗?反正我不养他!”宝生嘴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不养爸爸”的字眼,甚至,宝生会故意大声说让袁锦绣听见,袁锦绣坐在藤椅里,两手紧抓扶手、瞪起滚圆的眼睛、张大嘴巴,愣住了。

  乡下偶尔也有亲戚来,较之以前却越来越少。袁锦绣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哪还有能力帮别人忙?宝生两个堂兄——袁军和袁兵各忙各的也没有谁来看望叔叔。乡下少有人来,袁锦绣就想办法自己去。袁锦绣去袁家,顾玉也往乡下舅舅家跑。宝生爷爷死了,外婆还健在。

  顾玉常带亮亮回娘家,家中剩袁锦绣和宝生父子俩。宝生本来话少,和袁锦绣更没话说。袁锦绣呆呆地坐在藤椅上从早到晚看电视,至多摸索着爬上床睡觉。宝生回家把电饭锅插上煮饭,饭熟了盛一碗端到袁锦绣面前,再烧一个鸡蛋榨菜汤,也盛一碗端到袁锦绣面前。袁锦绣盼望宝生能说点什么,可是,没有。宝生不但和他没话说,转身离开时还把他房门关起来,留下袁锦绣像待在坟墓里。没两天,袁锦绣受不了,打电话叫顾玉回家。

  顾玉不知道出了啥事,连忙回家。一进家门,袁锦绣怒气冲冲要顾玉拿存折取存款。活着没意思!

  袁锦绣抓起存折扶墙摸壁往外走,他说把钱取出来,一人一半给俩侄子!儿子不养他,他有俩侄子呢!

  顾玉急得面红耳赤,她一边骂袁锦绣一边骂袁锦绣俩侄子。袁军、袁兵他们凭什么?他们有谁来煮饭侍候你这个叔叔的?他们好?他们是会说好话骗钱!宝生不养你?你也没到要他养的地步!我不过离家几天,宝生煮饭烧汤侍候你吃喝,不错了!家里什么事不都是我顾玉做的?你做过一指头吗?

  顾玉一边骂一边咳,咳得几次喘不过气。顾玉几年前摸到自己脖子里长了一块东西,这些时越发大了,吃流质时影响不明显,要是吃面食吃馒头就觉得喉咙卡着难受。这一着急更是喉咙发痒面皮紫涨。

  袁锦绣听顾玉骂他,大怒:“好好好,你们娘儿几个一条心!我死!我死了让你总行吧!”

  (本章结束。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8 09:47:10
  顶起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8 22:00:50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28 09:47:10
  顶起
  -----------------------------
  谢谢田园生活支持!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9 19:59:48
  咦?已更新的一层楼不见了!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29 20:02:26
  12

  袁锦绣坐到写字台前,打开抽屉拿出纸笔,开始写遗书。

  家中再次乌云密布,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惨淡,沉重得滴得下水。亮亮例外,他什么都不懂,依旧用稚嫩的童声欢快的脚步在各房间进出。宝蕙过来一看家人脸色就意识到又发生什么事了。年复一年,一个矛盾解决了下一个矛盾总是紧跟而上。为什么袁家的矛盾总是没完?

  宝蕙离开父母几年,明显比以前成熟。袁锦绣已经学会在女儿面前诉苦,宝蕙知道他需要有人给台阶下。宝蕙说:“你要宝生跟你说什么?你知道他一向话少。我早叫你要多培养自己的爱好,找点事做。你可以看看报纸,写写字呀!”

  袁锦绣哭丧着脸:“我眼睛不能看报,字太小,看了头疼。”

  宝蕙说:“少看一点关系不大吧?不能看报,你可以写字,不管大小、多少、内容,每天拿拿笔,写字权当锻炼手指头。”宝蕙拿起袁锦绣的遗书:“你看,你的字比较难认了吧?”说着,宝蕙把所谓遗书揣到衣兜里。

  袁锦绣不吭声,宝蕙继续说:“除了看电视,你总要再做点什么吧?要不然,每天时间怎么打发?别动不动说气话,气话伤人。”

  袁锦绣安静下来,宝蕙再去劝妈妈。

  顾玉是死脑筋,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但这次吵架似乎因宝生而起,顾玉没多啰嗦,只是朝宝生房间努嘴。

  宝蕙脑中在飞速旋转,和宝生谈话越来越艰难,尤其是宝生上次离家出走宝蕙和应涛去电视台登了寻人启事后,宝生在宝蕙面前更加金口难开。可是,再难,也要沟通啊。
  宝蕙想好措词,开了宝生房门,宝生躺在床上看电视。宝蕙小心地说:“宝生,爸爸没事了。”

  宝生耷拉着眼皮斜看宝蕙一眼嘴里“嗯”一声。

  想了想,宝蕙努力说:“宝生,不管怎样,以后别说‘不养、不养’的话,事情没严重到这个程度,人家听了对你影响不好。”

  这回宝生“嗯”都不“嗯”声。宝蕙感到没趣,咬着嘴唇退出去。
  宝生有些落寞。他躺在床上换个姿势,摘掉眼镜,任凭两只无神的眼睛或睁或闭面对空洞的屋顶。快乐总归是别人家的事,宝蕙也是别人家的,宝生觉得自己的灵魂找不到落处。

  一觉睡去,糊里糊涂还没醒,顾玉敲宝生房门。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29 20:58:54
  顶帖
作者:牛伊万 时间:2020-04-30 00:41:47
  @心之约定 :本土豪赏1根鹅毛(10赏金)聊表敬意,礼轻情意重!【我也要打赏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4-30 06:22:50
  顶起
作者:五蠹人 时间:2020-04-30 08:10:31
  支持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30 12:45:57
  @牛伊万 2020-04-30 00:41:47
  @心之约定 :本土豪赏1根 鹅毛 (10赏金)聊表敬意,礼轻情意重!【 我也要打赏 】
  -----------------------------
  感谢伊万朋友的鹅毛!我拿它作笔,继续努力:)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30 12:46:33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4-30 06:22:50
  顶起
  -----------------------------
  谢谢田园生活顶帖!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30 12:47:23
  @五蠹人 2020-04-30 08:10:31
  支持
  -----------------------------
  谢谢五蠹人支持!《尘埃》继续: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4-30 12:49:16
  乡下舅舅刚打电话来,叫快点回去,外婆早起摔了一个跟头,可能不行了。宝生心惊肉跳,赶紧爬起来。大家用最快速度作了安排,然后,宝生和妈妈带着亮亮回乡。

  宝生外公四十岁时去世,外婆中年守寡拉扯一双儿女长大。裹过小脚、佝偻着背的外婆已经八十四岁了,她一直跟舅舅一块儿生活。顾玉嫁给袁锦绣后随军,再跟随袁锦绣转业把家安到梁上城里,外婆从没到过女儿家。不但外婆,舅舅和他四个子女都极少来宝生家,顾玉在家没地位,娘家人来就是自讨没趣。可是,宝生是喜欢外婆和舅舅的。记忆中,外婆家有间草房,泥墙上有很多小洞眼。田野里油菜花开成黄色海洋时,宝生摇摇摆摆跟在哥哥姐姐后面,看他们用大大小小的瓶子扣在墙上的洞眼上捉不知名的昆虫。外婆屋后有竹林有小河,竹叶婆娑,小河清澈。可这些美好情景早已模糊,宝生住在城里沉默地生活,外婆在乡下活到八十多岁。
  外婆躺在简易木板床上,张大嘴呼呼喘气,她双眼紧闭,脸色通红。宝生伏在床边轻唤外婆,但外婆似乎听不见。身边的亲人叫“娘”的叫“娘”叫“奶奶”的叫“奶奶”,外婆对这声声呼唤和呜咽也毫无反应。宝生悲从心来,他抹着眼睛抱起亮亮走到屋外。
  时间不能回头。外婆这里留下宝生多少儿时记忆!如今,外婆在死亡线上挣扎,没有人能留住她!就算留住又如何?人,终究要老去。外婆老了,其实,舅舅也老了,舅舅家四个哥哥姐姐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孩子了,就是亮亮,都已经五岁了呀!宝生黯然想到亮亮两个月大时爷爷去世,爷爷去世时也是八十四岁。可是,八十四岁的爷爷没有给宝生留下任何温馨记忆,甚至他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突然死了,爷爷死时没病没痛,死后几乎没人悲伤。爷爷嚣张跋扈一世,外婆在贫瘠的土地操劳一世。可是,殊途同归。可怜的外婆,也许,她的生命正走向终结?

  傍晚,远嫁他乡的大表姐顾纤跌跌撞撞赶来。她眼睛哭红,趴到外婆耳边叫了一声“奶奶”,老人双眼在紧闭的眼皮中动了动。床边围满外婆的子孙,外婆在众人环绕中呼出最后一口气,溘然长逝。

  呼天抢地的哭声在耳边继续。眼前人影绰绰,大家忙着给外婆擦洗、换衣,然后,两条长凳搁一块门板,她被停放到堂屋中间。

  五月的天气清爽透彻,宝生和哥哥姐姐打牌守夜。电视开着,给冷清悲伤的夜增添些许人间的喧哗。宝生不时走到堂屋,外婆直挺挺搁在门板,一台风扇对着她头部不停吹。她脸色平和,不再有白天挣扎的痛苦。可是,她再不会醒来,再不会伸出苍老的双手颤巍巍抓住宝生,阴阳两隔的含义大抵如此吧?

  大家突然注意到电视里的异常。主持人正在庄严播报“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到北约轰炸”的爆炸性新闻。“北京时间当日凌晨5时45分,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空袭部队,使用炮弹从不同角度袭击了中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大使馆,使馆大楼遭到毁灭性破坏,一枚导弹从顶层贯穿整个大楼打入地下室,使馆工作人员有死有伤。”这着实令人无法接受。中国诺大一个国家,驻外使馆会遭到轰炸?即使战争期间,大使馆也应该是最安全的避难所,出了什么事?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5-01 09:56:04
  顶帖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5-01 14:50:11
  @城市田园生活 2020-05-01 09:56:04
  顶帖
  -----------------------------
  谢谢田园生活顶帖!
楼主心之约定 时间:2020-05-01 14:52:36
  回头再看外婆,外婆以八十四岁年龄作古应算高寿,虽然她死得突然,但她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善终,所以她的死亡并没有引起多少真正的悲痛。而在贝尔格莱德,那些年富力强、生龙活虎的人中骄子突然客死他乡,死得不明不白。人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死亡,而活着人又要经过多少不眠之夜!

  后半夜,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宝生跟着哥哥姐姐们立刻扔下手中的牌去看外婆。民间传说,死人听不得雷响。宝生不明白其中原由,但那一声雷响之后,外婆脸色竟真的渐渐坏了。到宝蕙第二天早上赶到时,外婆的脸已经肿胀变形。

  宝蕙昨天才请下假,她和应涛带着爸爸来参加外婆的葬礼。

  外婆完成人间的使命,人间给她做动情的送别。宝蕙很难过,她是老人临终时唯一不在身边的子孙。面对一个生命的逝去,人们自然地会追忆逝者生前点滴。看着外婆面目全非的脸,宝蕙脑海中涌现出无数关于外婆的记忆。记忆里是自己儿时带着宝生在外婆家的美好片段,外婆干练的身形和外婆慈爱的笑颜。长跪灵前,外婆已不是生者的容貌,关于她的一切即将划上句号。

  舅舅依照农村风俗给外婆办风光的葬礼,村里来帮忙的男女老少很多。西山头空地上搭起大棚,门口竖起高高的竹杆,竹竿上绑起高音喇叭。一个完整的戏班子分坐在大棚中,男女成员穿着奇怪的制服,戴着说不清属别的大盖帽。宝生、宝蕙不知道这是哪一出,但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让人受不了,他俩躲到舅舅屋背后去,袁锦绣带着亮亮也在那里。亮亮在长条凳上爬上爬下玩耍,舅舅舅妈哥哥姐姐们不时到屋后陪他们说话。

  耳中传来辽亮、高亢的哭声。

  一个戴大盖帽的女人坐在棚里桌前,左手搁在桌上撑着下巴右手拿块手绢遮住脸庞,她是请来哭丧的主角,正扮演不同的孝子贤孙,一声声哭诉自己的亲人。喇叭中传出痛哭流涕的悲嚎:“娘啊……”“奶奶啊……”她一边哭泣一边诉说,说着“娘”或“奶奶”如何如何待自己好。哭不停说不停,高音喇叭把她哭声放大,现场气氛被渲染地悲伤无比。

  耳听得女人已经演完舅舅、舅妈、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依次扮演到第三个,她一直遮着脸,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偶尔从手绢边角上看到女人嘴角泛着白沫。宝蕙奇怪女人的凄惨哭声,她怎么能这么伤心?

  疑惑间,纤纤姐带着哭红的眼睛向宝蕙、宝生走来。

  纤纤姐拿出二十块钱,说:“宝蕙,过会儿你拿钱给她,请她哭外婆。”宝蕙一愣,面露尴尬:自己对外婆的思念是拿纤纤姐的钱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哭出来的?

  但宝蕙不忍拂了纤纤姐的好意。“纤纤姐,我怎么跟她说?”

  “你简单说说外婆怎么对你好,最主要是告诉她你的名字。”

  “哦,”宝蕙低下头,“纤纤姐,我有钱。”

  眼见那女人正扮演舅舅最小的孩子,依顺序下去该是宝蕙、宝生哭外婆。宝蕙手插在裤袋捏着二十块钱,手心全是汗,可是她走不上前,她侧头看一看宝生,嘴角使劲一抿,转身,宝蕙跑到外婆灵前跪下来。宝生跟进来,他也不能接受以这样的形式哭外婆,甚至他想到爷爷死时二堂兄袁兵,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在灵前哭天抢地,他就是一边哭一边说的,但那还是自己哭,花钱请人哭?宝生觉得自己做不来。两人在外婆面前停了一会儿,躲到屋后去了。

  接下去,送葬、招魂。

  田野中逶迤的小路上,哀乐随风送远,人间一粒尘埃悄无声息从此飘散。

  送走外婆,宝生祖辈便没人了。

  (本章待续)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20-05-02 09:56:16
  顶帖
使用“←”“→”快捷翻页 上页 1 2 下页  到页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