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筑篱》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3 12:20:05 点击:1169 回复: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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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风起
  悠悠三万载,多少故人逝,我叫白帝,一个站在原地,留恋旧时风景的过客。
  此生多辜负,唯愿你一世安好,我叫青帝,若有来生,纵负天下,不负芳心。
  我将回忆埋在夜里,太多,太重,压的那漫天星河溅落长空,我叫夜帝,一个把春天葬在梦里的魔。
  天地为棋局,众生为棋子,我叫天帝,帝心一念,胜天半子。
  昔日的桃林早已不在,岁月的长河淹没了过往,我叫天妃,一个站在彼岸不见花开的女人。
  莽莽群山,云雾之巅,青青幽谷,斜阳荒丘。
  多少年了?早已记不得了。悬崖上的树苗已经长成了参天古树,时间就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逝,世间种种,一时俱都凝在了心头。
  “哎!”
  叹了口气,玉衍真人略显单薄的手,拭去墨白眼角的余泪,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眼中的慈爱从未有过的肆意且真挚,垂眉道:“为师苦修百载终成仙道,人世间理应再无留恋,但你我师徒一场,为师有一言相赠,切记天道无情亦无常啊!”
  墨白跪在玉衍真人膝前,乖巧的点了点头,即便心里堵着万般不舍,到了嘴边的挽留又咽了回去,他习惯了玉衍真人的严厉,习惯了餐风露宿的日子,习惯了漫山遍野的花草走兽,他以为自己有了家,有了依靠,又如何呢?想着,念着,怨着,他的眼眶又红了。
  玉衍真人知他命运多舛,非自己一言半语能化解的,长叹一声,人已消失在清冷的雨夜里。
  墨白凝望玉衍真人离去的方向,眼眶里的泪水终是涌了出来,忽见雨幕中有流光闪过,再看时,面前有一剑一玉徐徐浮动着,剑他认得,乃玉衍真人的贴身之物,玉有巴掌大小,通体墨绿,上刻一个古朴的白字。
  “惊风剑与你防身,墨玉是你伴生之物,也是诸般因果的起因,还有那半部残卷,务必要勤加练习,若有机缘去趟天机阁,或能将其补全,为师这一去,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日,唯望你好自为之吧。”
  一直以来,玉衍真人都是位严师,甚至从不肯表露出半分温情,直到此刻,那故作淡漠的言语间,尽是压抑不住的关怀。
  墨白抹去泪水,凝望长空郑重的道:“师尊教诲,弟子都铭记在心了,今日一别,他日瑶池再会。”言罢,背起惊风剑从山巅一跃而下,只余铿锵之言逆流而上。
  “太古洪荒,天灾蛮兽肆虐,更有妖族祸乱三界,我人族一度沦为鱼肉,幸有五帝出世,北拒群妖南猎蛮兽,西谋诸夜东合百族,方有我人族今日。”
  灵州境内,素有灵州三重镇之称的景鲤城外,一处简陋的茶棚里,说书先生讲述着那些久远的,无从考证的故事,斜对着的角落里,坐着一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边捻着胡须,边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赤膊着上身,照比同龄人更壮硕些,眉宇间凝着几缕神伤,他的膝上放着只狭长的兽皮袋子,双手紧紧攥着,暴露出内心里的忐忑。
  老者干瘪的手指敲了敲桌角,有伙计送了壶暖过的清酒,自斟自饮的同时,斜眺茶棚外的皑皑白雪道:“你的皮衣呢?”
  “卖了。”
  “卖了?”
  “卖了。”
  少年神情落寞,似乎对那皮衣有着很深的眷念。
  老者却不管不顾的问道:“钱呢?”
  少年把手里攥着的几块散碎银子放到桌上,又推到老者面前,老者手指拨弄几下道:“你想问什么?”
  “九阳宫。”
  老者火燎似的把银子推了回去道:“你走吧。”
  少年急道:“你说过,有钱就有答案的。”
  老者斜了少年一眼,又眼皮一搭道:“九阳宫,天下九宗之一,统御灵州境内大小山门数千年,门生故友遍布天下,它的消息,老朽不敢说,你这点钱也不够。”
  少年词穷道:“我没钱了。”
  老者看向少年膝上的那只袋子道:“你还有把剑。”
  “不行。”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紧紧攥住那袋子,看向老者的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老者一副爱莫能助的摸样道:“走吧,你的生意老夫做不了。”
  少年攥着袋子的手又紧了紧,眼睛里的挣扎与抉择就要有了答案,突然,几名身披铠甲腰挎长刀的甲士,挟着寒风冬雪闯了进来,把门边一刀笔小吏的桌子都撞翻了过去。
  刀笔小吏跪在地上拾着纸笔,那些甲士看都没看一眼,领头那人径直到了老者面前,喝道:“你就是余谋?”不容老者回答,那人瞪圆了眼睛又道:“就是你在城内散播谣言?”
  老者低着头,把桌子上的碎银子一一揣进怀里,又一仰头,把壶里的酒喝的干净,方说道:“是我。”
  “承认了就好,跟我们兄弟走一趟吧。”
  老者也不争辩,看向少年道:“你的生意老夫接了,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也要帮老夫做些事。”
  少年喜道:“好,只要不违背良心道义。”
  老者拉着少年的手,随着那些甲士走出了茶棚,棚外,早有人等在那里,年纪虽然不大,眼睛里却盈着洞悉世事的睿智,只是俊朗的面容下似有几分病态,手里握着只暖炉,正笑吟吟的看着老者。
  “老骗子,我们又见面了。”
  老者满是褶皱的脸颤了颤:“易公子,别来无恙。”
  易公子双眼眯成了线,眸光似刀锋般锐利道:“我劝李将军杀了你。”
  老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他不敢。”
  易公子把手里的暖炉扔给一旁服侍的仆役,目光灼灼的盯着老者说道:“他不敢,但我敢。”
  老者气势弱了几分,脚步轻移,往少年身后挪了挪道:“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易公子邪魅一笑道:“看你那点出息,本来想杀你的,不过我改主意了,这偌大的景鲤城,有趣的人没几个,杀了你可惜了。”
  有侍卫牵了马来,易公子翻上马背,回头看向老者身前的少年道:“离那老骗子远点,他吃人可从不吐骨头。”
  马蹄卷起风雪一路远去,茶棚内,说书先生拄着纸扇,挑了眼窗外一行远去的背影,叹道:“哎,又是一个难熬的光景。”
  李府,做为景鲤城最有权势的人,李将军的府邸,其奢靡不用赘述了,但从半年前开始,府内的珍宝古玩陆陆续续的都运了出去,半月前,更有大批官兵进驻府内。
  一处僻静的别苑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老者慢悠悠的品了口茶说道:“九阳宫的山门所在,虽说不算隐秘,但老朽敢说,你这么没头没脑的去找,到死也寻不到的。”话锋一转,又问道:“你也说说吧,为什么要去九阳宫。”
  少年心思单纯,和盘托出道:“师尊飞升前嘱咐我,要我去九阳宫寻一位青阳真人,师尊说青阳真人是他的挚友,会好好的照顾我的,前辈你有什么要晚辈做的,只要晚辈能做到都愿意去做,只求前辈告知九阳宫的山门所在。”
  老者瞪大了眼睛,咽了口口水,强压纷乱的心绪说道:“按说告诉你九阳宫的所在也没什么,只是那九阳宫是天下间一等一的仙门,四周布置有数不清的禁制,老朽不说,实则是怕害了你啊,至于别的,都是在试探你的心性。”
  少年感激道:“多谢前辈。”
  老者捻了捻胡须,脸有难色道:“若在平时,老朽送你一程倒也无妨,只是这景鲤城大劫将至,老朽拼着一死也要挽救这城内亿万苍生,如今实在是走不开啊。”
  少年涉世未深,想着师尊常说,修士当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便说道:“若是救人,晚辈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老者连连摆手道:“老朽花甲之年,求不得大道,死便死了,你还年轻不能枉送了性命,若你有心,就帮老朽一个小忙吧,到时老朽会亲自送你去九阳宫的。”
  少年一口答应,老者伏在少年耳边耳语了几句,少年骇的瞪大了眼睛。
  老者对少年深鞠一躬道:“老朽替景鲤城的千万百姓,先谢过少侠了。”

  推开门,冬日的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带着些许别样的温柔,少年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静怡,直到有人问道:“看你的样子,是信了那老骗子的鬼话了?”
  少年循声望去,就见庭院里那株老槐树下,站着一雍容华贵的公子,却是茶棚外见过的易公子。
  少年问道:“他为什么要骗我?”
  “图财,图利,你有的,他需要的。”易公子说的很轻松,仿佛天经地义的一般。
  “我没有钱。”
  “蝼蚁也有比钱财更重的东西,至少你还活着,不是吗?”
  少年一时竟无言以对。
  恍惚间,易公子已经越过了他,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易公子低语道:“如果你不想死,或者不想死的那么难看,就不要忘了,这是个吃人的世界。”
  少年的心里陡生一股寒意,胜过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
  易公子蓦的止步,似乎很满意少年脸上的颜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墨白,非黑即墨的墨,非黑即白的白。”
  “有趣的名字,可惜是个无趣的人。”
  风起,有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墨白仰起头,看着那些洁白的雪花铺满了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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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4 17:56:06
  第二章 风起(二)

  天武历二十九年冬,景鲤城,万物凋敝众生艰难,就连那平日里歌舞升平的将军府,也蒙上了一层愁云惨淡。
  别苑外的那株老槐树下,墨白盘膝而坐,朝看日出暮看云,雪起雪落,已经多久了,他不记得了,或许几度春秋了吧,惊风剑陡然出鞘,剑光,雪色,肃杀之气惊的飞鸟南渡,待到剑光敛去,长空一清,艳阳和煦。
  朱楼上,李将军昂首而立,惊起的飞鸟纵然翱翔九霄,在他的眼里依然是匍匐脚下的玩物,他的左右站着一僧一道,其后易公子垂手而立。
  道士的眼睛不大,内里的寒光却是令人心悸,面有不屑道:“还不错,就是锋利有余却少了些决断。”
  一旁的和尚驳道:“剑之锋利,摧金断玉不难,此人却肯收敛锋芒不伤一草一木,确也实属难得。”
  道士还欲争辩,李将军挥挥手止住二人,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劳烦你跑一趟,就说我请他二人前去议事堂一聚。”
  “是。”
  易公子答应一声,待他离开后,那道士进言道:“将军,姓易的来历不明,不可不防啊。”
  “源济大师,你的意思呢?”
  和尚慈眉微垂道:“可用,不可深信。”
  “他最好不要辜负了本将军的信任。”李将军的手掌在面前摊开,原本把玩的一只白玉扳指,此时已经碾成了齑粉,扳指原是他心爱之物,亦不过扬手散去,再无半点留恋。
  将军府,议事堂,偌大的厅堂里,或坐或站聚集了足有百余人,李将军高居主位,他四十左右的年纪,面色黝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凌人的气度。
  众人里走出一脸有刀疤的汉子,狰狞的脸上挂着谄媚的假笑,深施一礼道:“将军,今日唤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将军面有不悦之色,做为一方诸侯,他喜欢手下人的奉承,却不喜欢他们没有眼色,也怪那汉子的尊容实在不讨喜,不过李将军还是说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因数日前有人替本将军卜了一卦。”
  刀疤汉子确实没有眼色,追问道:“哦,那不知道卦象如何啊?”
  李将军脸色一沉:“八个字,百里飘血,半城死绝。”
  众人俱都一窒,一道姑起身道:“将军请我等前来,难道就为了几句鬼话?”
  端坐李将军一侧的道士瞪了那道姑一眼,喝道:“将军面前,容不得你放肆。”言罢,起身朝李将军告罪道:“我这师妹性子鲁莽,还请将军恕罪。”
  毕竟是座上宾,李将军还是要给几分情面的,摆摆手道:“无妨,本将军也非胆小怯懦之辈,只不过年初就有消息说域外乱起,北境南疆又起妖祸,府内这些日子也不太平,本将军一人的性命算不得什么,却不得不为景鲤城千万百姓慎重啊。”
  一青衣男子站出来道:“将军您忧国忧民,谷烈替景鲤城百姓,谢过将军了。”他话音未落,有眼色的纷纷附和,等到众人声音小了,谷烈又说道:“遥想当年,若非五帝仁慈,只怕妖蛮早就绝种了,如今我人族兴盛,妖蛮不过苟延残喘罢了,那里还有胆子兴风作浪,何况我灵州位于九州腹地,外有帝城震慑宵小,内有位列天下九宗之一的九阳宫庇佑,将军您无需多虑,那妖言惑众之人就该枭首示众。”
  李将军对谷烈温和一笑道:“易公子也劝我杀了那人,但本将军不愿轻启杀戮,今日唤诸位前来,是想请诸位替本将军试试此人的能耐,若确有几分本事,本将军不妨收为己用,要是欺世盗名之辈,到时再杀也不迟。”
  “将军宅心仁厚,必有福报。”
  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易公子引着两人走了进来,李将军只淡淡的说了句:“人来了。”
  众人同时看去,有的锋芒毕露,有的含蓄隐忍,墨白也在看着那些人,那些异样的目光他似曾相识,对了,山里的狼群,那些野狼看见猎物时就是那种眼神,只待一个机会宰割分食。
  墨白可不想变成谁的猎物,一声争鸣剑已出鞘,惊风剑毕竟是玉衍真人的佩剑,凛凛威势吓退了不少心怀不轨的人。
  谷烈确实很有眼色,李将军既然要试,那他便第一个站了出来,喝道:“放肆,将军面前也敢妄动刀剑。”只见他大袖一挥,一股热浪就扫了过去。
  墨白凌空一指,但闻剑鸣嘶吼盖压长空,将那热浪震的粉碎。
  谷烈剑眉一挑,长袖再挥,竟是凭空握住了剑刃,墨白稍一犹豫就被他一把夺了过去,他脸上刚现一抹喜色,骤然又变了颜色,就见惊风剑一震回到了墨白手里,而他轻颤的掌心却多出一道血痕。
  “哼,凭兵器锋利伤人,算不得本事。”
  生怕自己师妹恶了李将军的道士大步走来,大手一挥,一男修环抱的长剑自行出鞘到了道士手里,清冷的剑身,印出几人略显苍白的脸色。
  一剑,平平无奇,但在平静的背后,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一剑,轻盈,无畏,或许还有些浮躁,短暂的相撞,无声的嗡鸣,一息,议事堂内木屑纷飞,无数的桌椅碎成齑粉,不乏有人衣衫褴褛闹得灰头土脸。
  墨白连退数步,惊风剑斜在一侧,将晶莹剔透的晶石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疤痕。
  道士扫了眼手里崩成两截的断剑,恨道:“倒是小瞧了你,再来。”
  墨白还稍显稚嫩的脸上挂着滑稽的认真道:“你很厉害,我不会再留手了。”
  堂内,炉火熊熊也盖不住道士那从眼睛里满溢出的杀意,眼见着又要一剑挥去,从进门就一言不发的老者突的说道:“李将军,骨山之上,可又多几人枯骨?”
  李将军眼放精光,勾起的嘴角,颇有几分天下大事尽在掌握的嘲弄:“你果然知道,说吧,你是什么人?”
  “老朽余谋,见过将军。”直面盛气凌人的李将军,余谋毫不怯懦,逐一扫过道士,谷烈等人道:“这就是将军府的待客之道吗?”
  李将军指了指堂内众人道:“他们都劝我杀了你。”
  余谋环顾四周,大笑道:“杀了我容易,却要整个将军府陪葬,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李将军目光一凛,又瞬间收敛,朝道士吩咐道:“真人,回来吧。”
  道士竟充耳不闻,剑落,一人横在了他面前,双掌合十将那断剑牢牢的托在了半空。
  道士恼道:“源济,你也要阻我?”
  源济和尚常挂嘴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李将军也说道:“真人,可不要寒了本将军的心。”
  道士同源济和尚对峙半晌,终不过恨恨的把断剑扔在地上,大步出了门去。
  源济和尚对李将军施了一礼,也追着那道士去了。
  李将军已经无心去管旁人,他的眼睛里只有余谋,三分宽慰,三分威胁道:“请你们到府里做客也有几天了,一直也没能好好款待,不会怪罪本将军吧?”
  余谋针锋相对道:“将军贵为侯爵,一方封疆大吏,先祖更有追随始皇平定天下的从龙之功,余谋一介山野村夫倒也听闻过六都侯的威名。”
  笑容凝在嘴角,李将军的眼睛里绽放出鹰一样的锐利:“你到底是什么人?”
  “故人。”
  “故人?”
  “故人。”
  李将军笑了,直笑的狰狞毕露:“好一个故人,你处心积虑的来见本将军,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余谋掸了掸衣角,那上面有来时路上沾染的雪渍,他回以一笑道:“将军你也看到了,老朽一把年纪了,天资不够求不得那通天大道,只好退一步,求一场荣华富贵。”
  李将军的眼睛里,凝着杀人的寒光:“本将军最不缺的就是富贵,但你凭什么要场富贵,凭那虚无缥缈的故人吗?”
  狂风涌进门内,卷起余谋满头白发,他的笑容变得咄咄逼人:“将军,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你敢威胁我?”
  “没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不是吗?”
  李将军一窒,余谋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可偏偏又要相信,他容不得有一点闪失,因为他也怕死,比一般人更怕。
  “你要的富贵我可以给你,但你也不要忘了,有些人活着的你惹不起,死了的你更惹不起。”
  别苑。
  墨白站在庭院里,看着一盏盏亮起的灯火,或远或近,或明或暗。
  易公子坐在老树枝头,手里把玩着一只精美的酒杯:“清一真人心胸狭隘,你害他失了颜面,他不会放过你的。”
  墨白不解:“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为什么要反过来怨恨我呢?”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世界。”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在帮你?”
  墨白看向那些灯火,有些已经熄灭了:“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如果连你也骗我,我又能相信谁?”
  “朋友?”易公子喃喃自语,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所以他笑了:“认识一天的朋友?”
  墨白点点头,看着树上那大半身子都没入黑暗的人影道:“师父说过,只有朋友才会担心你的死活。”
  树上飘来易公子懒洋洋的声音道:“还有仇人。”
  夜晚的将军府,明亮又寂静,可就在那份平静里,谁也不知道又会孕育出多少的阴谋诡计,可至少在墨白的眼睛里,整个城市都已陷入沉寂安静。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5 19:35:45
  第三章 风起(三)

  景鲤城,将军府,夜。
  万籁俱寂,夜色温柔,白日里的喧嚣逐渐褪去,城市里多了几分静怡的颜色。
  密室里,李将军的面前跪着一个满身血污的甲士,浑浊的眼睛里充斥着惊慌恐惧。
  李将军等了很久,但那甲士只瑟缩在那里,一会抱头痛哭,一会呜呜怪叫,他疯了,李将军也没了耐心,挥挥手,有侍卫将那甲士拖了出去,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身边也没了簇拥的仆役,空荡荡的密室里,只有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伴在左右。
  “陈叔,你到府上多久了?”
  老人只是笑笑,他没有舌头,自然也就不能说话。
  李将军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自说自话,他追忆道:“有四十年了吧,那时你还能陪我说说话,祖父也尚在人世,他待我极好,在一众兄弟姐妹里也最是宠我。”
  很难想象,一方诸侯的李将军,也会有那种无拘无束孩童般的笑容。
  “生在李家,既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无情最是帝王家。”
  笑容褪去尽显狰狞,他疯了似的吼道:“诸侯,世家,可笑啊,在那些仙人眼里,我们这些天潢贵胄又算得了什么,我李默,李家,也不过是他们手里的玩物,陈叔,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陈叔默然。
  疯狂过后,李将军颓废的自嘲一笑:“我的那些女人都已经遣出府去了,还有那些不成器的子侄,陈叔你是没有看到,当我指着一堆金银珠宝,告诉他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的时候,他们的样子是多么的可笑,我李家怎么就养出一群蠢货,也罢,就由他们自生自灭吧,府里的老人也都有了安排,陈叔,只苦了你啊。”
  李将军走了,背影挺拔亦如往昔,陈叔怔怔的看着那扇门合上,他很早就学会了认命,可他的手还是往前探了探,他是李默最信任的人,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也是一个听不见的聋子。
  西苑,暖阁。
  棋盘前,源济和尚举棋未落,叹息道:“哎,道兄,为了一个毛头小子恶了李将军,值得吗?”
  清一真人执杀冷笑:“我一人的荣辱算不得什么,却不能堕了青竹山的名头。”
  源济和尚面有凄苦之色,知道清一真人心意已决,自己在劝也无济于事了。
  深夜,酒馆。
  早该休息的小二打着哈欠,不时的看向角落里的醉汉,就因为这个人,他已经足足熬了两个时辰,醉汉仰靠在桌角,衣襟大敞显露出结实的胸膛,那看料子本该价值不菲的裘衣上,红的白的也不知道沾的什么东西,有几处还破了洞,如今只怕还不如顿酒钱呢。
  小二的心里一会怨他害自己不能睡觉,一会骂他暴殄天物,到最后,又不得不佩服他的酒量。
  醉汉怀里抱着半人高的酒坛,他气力惊人,把那酒坛高高的举过头顶,直把那酒不要命的往嘴里灌去,一直到那酒坛空了,往旁边一推,喊道:“小二,再来坛好酒。”
  小二缩了缩脖子,朝柜里的掌柜嘀咕道:“掌柜的,你就当我胡说,我在店里也有些年头了,什么样的酒鬼没见过,可真没见过这么能喝的,不怕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到时可就麻烦了。”
  掌柜的瞪了小二一眼,他胆子小,还真怕闹出事来,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骂道:“你少咒我,去跟他说,店里没酒了,要喝明天再来吧。”
  小二答应着去了。
  醉汉跌跌撞撞的出了门,门外,早有一男子等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把清幽古剑,眸光里不时有锋芒闪过。
  醉汉摇摇晃晃的问道:“你在等我?”
  男子静的宛若一潭死水,只有目光扫过醉汉时方有一丝波动:“我还可以等的更久些。”
  城外,十里。
  红衣女子坐在一方石台上,翘起的足裸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着,飞舞的发丝半遮眼眸,眸光深处,几许惆怅一掠而过,远远的,有几道身影踏雪而至。
  城外,百里。
  一缕微光刺破黑夜,恰好落在白衣胜雪的男子身上,但见那男子剑眉微蹙,星眸里盈满了更胜寒冬的冷漠,十丈外,有人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双手捧剑,眼睛里的锋芒几欲令人窒息。
  “你在等我?”
  那人不答,白衣男子的眉头又是一蹙。
  北风呼啸,吹的那人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瞥了白衣男子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说废话了?”
  将军府,别苑。
  月色淡去时,白日随之到来,依旧是那株老槐树下,墨白又在舞剑,不同的是,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易公子挑着一盏烛灯站在老树枝头,目光透过层层云霭,不知飘向了何处。风起,雪落,有雪花惊落在掌心。
  “谢谢你。”
  墨白留给他一个迎着朝阳的笑容。
  雪,融化在掌心又凝结成冰。
  他朝屋内问道:“骗一个傻子去送死,老骗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余谋推门而出,不答反问道:“你会在意一枚棋子的死活吗?”
  他摇头。
  余谋苍老的脸上和蔼尽去,变得冷漠且决绝:“有些事注定要有牺牲,唯一不同的是要牺牲什么,仅此而已。”
  将军府,祠堂。
  李家供奉历代先祖的祠堂里,最为显眼的是一只白玉雕琢的玉匣,一众牌位环伺左右,隐约可见,玉匣之上刻有“六都”两个古字。
  墨白身后躺着数十甲士,有的哀嚎,有的叫嚣,但无一例外的都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面前有一男一女拦住了去路,倒也都见过,男的谷烈,女的则是那清一真人的师妹。
  谷烈冷笑道:“将军早就猜到你二人靠不住,命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他话音未落,又有十余人跳了出来。
  女子剑已出手方说道:“少跟他废话。”
  墨白一剑荡开女子,顺势一扫,凌冽的锋芒直把冲过来的几人全都扫飞了出去,他不愿伤人只用了剑背,心意虽好却没人领情,一行人见无性命之忧,更加肆无忌惮的扑来,唯有谷烈,背负着双手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出手。
  旁人也就罢了,那女子的修为不弱,墨白稍有恍惚,肩头一沉就中了一剑。
  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
  墨白有些恼了,忽觉背后一凉,扭头看去,就见谷烈不知何时到了背后,剑指藏刀,直刺他眉心。
  第一次,他离死亡那么近,甚至来不及记住那滋味,就见谷烈倒飞了出去。
  一披着裘衣的男子,拎着谷烈的脖子,就那么拖着他在雪地里前行,裸露的胸膛毫无畏惧的迎着风雪。
  谷烈一边挣扎一边吼道:“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子瞥了他一眼:“你可还记得我吗?”
  只一眼,谷烈脸色霎时惨白,猛的脑袋一歪,竟吓的昏死了过去。
  “武岳,你是武岳!”女子突兀的尖叫起来。
  男子脸色一沉:“既然知道是我,还不滚?”
  女子的脾气暴躁,面对李将军时也不见丝毫顾忌,却对那武岳十分恐惧的样子,恨恨的瞪了墨白一眼,竟头也不回的走了。
  墨白暗道好险,正欲朝男子道谢,却见男子一步迈出已然不见了踪影,他举目眺望,不知何时天边涌现出一线黑云,他长出了一口气,走进祠堂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道:“晚辈无意冒犯,可事关景鲤城千万百姓,得罪了。”
  他抱起玉匣出了门去,几息后,祠堂巨震,无数的灵位翻倒,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别苑。
  墨白兴冲冲的推门而入,满心的欢喜瞬间凉了下去,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易公子孤零零的站在那。
  “不用看了,他已经走了,早说过他是个骗子,你现在可信了?。”
  墨白抱着玉匣的手颤了颤,喃喃说道:“他说过的,要救景鲤城,要救城内的千万生灵,还要送我去九阳宫,都是在骗我吗?”
  “至少你救了自己。”
  “那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呢?”
  易公子瞥了眼天边,那黑线已经变成了滚滚黑云:“听天由命吧。”
  墨白也看到了那占据半壁苍穹的黑云,他又能怎么办呢?他笑了。
  易公子赞道:“心态不错。”
  墨白的眼睛里有光在闪耀:“他不救,我救。”
  易公子也笑了,肆无忌惮的嘲笑:“你能不能救这一城百姓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绝对会搭上自己的小命。”
  “不试试怎么知道,师尊说过,人生在世,为难的事情很多,可总要去做才有机会。”
  易公子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故事不错,志向可嘉,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像是去送死。”
  “谢谢。”
  “谢我什么,骂醒了你?”
  墨白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眸子里的光越发真挚且决绝。

  黑云,终于彻底笼罩了将军府,遮天蔽日的黑幕下,杀戮也随之开始了。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6 18:48:17
  第四章 妖祸
  景鲤城千百年的岁月里,总有些权倾一时的大人物,突发奇想修建出一座座既雄伟又毫无用处的建筑,好彰显自己更胜古人的气魄,唯独那最高处,历来无人敢逾越。
  将军府的中心是一栋老旧的朱楼,一眼看去平平无奇,无数的年月里,一代代的景鲤城人总会不经意的仰望那里,臆想着那最高处的风景。
  李将军就站在那里,透过窗子俯瞰半个景鲤城的风景,可惜此时的景鲤城再无往日里的繁华,那从天边席卷而来的那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无数红了眼的黑鸦,汇聚成遮天的黑幕滚滚而来,怪叫着撕碎了苍穹,也撕碎了他最后的退路,把偌大的景鲤城变成了一个血色的地狱。
  管家气喘嘘嘘的跑了上来,他的双腿不住的打着颤,显然是吓坏了,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泛着哭腔道:“老爷,人不见了。”
  “我不是让你盯住他吗?”
  李将军背对着管家,虽看不到面容,那凉薄的背影还是令管家一阵心悸,他辩解道:“当时易公子也在别苑里,老奴就一时疏忽了。”
  “废物。”李将军怒不可遏的骂了句,与以往的喜怒不形于色不同,今天的他显得很沉不住气。
  管家吓的不住的磕头:“是老奴失职,是老奴失职。”
  李将军静默半晌,又问道:“他冒死进到府里必然有所图谋,说,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管家的头抵在地上,额头上已经冒出了鲜血,浸着发丝说道:“刚刚有下人禀报,二人里那年轻的去了祠堂,老的闯进了祖宅,除了盗走些财物外,还有库房里一只无用的大鼎。”
  “他要那东西做什么?”
  李将军正在心里盘算着,突然,一只红了眼的黑鸦闯了进来,寒光一闪,那黑鸦跌落在地,拳头大的脑袋一只滚到管家面前,吓得他险些尿了裤子,李将军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衣角轻轻拭去了剑上的血迹。

  楼外,一众客卿三五一聚低语着,对于景鲤城的惨剧大多无动于衷,就算有人死在面前也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一声惨叫,鲜血脑浆四溢,是管家,摔死在了众人面前,他的面目很狰狞,僵直的双手好像在死前还要抓向什么。
  李将军走了出来,一众客卿立时围了上去,他瞥了眼管家的尸体,只淡淡的说了句:“走吧。”
  将军府很大,在历代李家人孜孜不倦的扩建下,曾有人说过,早晚有一天景鲤城都会是李家的。
  李将军一行人穿过一座座亭台楼阁,有些甚至他都从未见过,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首,有些还未死透,见到人拼了命的喊叫,可没有人去理会他们。
  一座废弃的道观前,李将军停住了脚步,那道观两扇铜门上锈迹斑斑,昭示着已经荒废多年了。
  门前倒着数十甲士的尸体,大多都已经残缺不全了,更有几个面熟的修士,空洞的眼睛里至今犹存着恐惧,也都死去多时了。
  李将军挥挥手,几名侍卫上前去推铜门,突然,一股黑气从中涌了出来,瞬息间裹起几名甲士就退了回去。
  有人指着铜门一角,惊恐的喊道:“你们看!”
  众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铜门一侧有猩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有心思活的,偷偷的往后挪了挪,更多的是看向李将军,他们依附将军府图的是荣华富贵,李将军暗里朝清一真人使了个眼色,清一真人会意,环顾一周骂道:“我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他率先推门而入,众人见了,就算心中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他们得罪不起清一真人,更得罪不起李将军。
  看似破败的道观,内里却别有洞天自成一方世界,只见芳草萋萋枯骨遍地,正中一处枯骨堆砌的骨山上,坐着一背生双翅鸟兽人身的怪物,手里拿着一截残肢,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獠牙,怪笑道:“李将军,我可等候你多时了。”
  有人壮着胆子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妖怪,竟敢在将军府行凶。”
  怪物伸出一根指头,指向那人的胸膛道:“我最讨厌话多的人。”
  那人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就见一个透明的窟窿洞穿了自己的身体,他费力的抬起头,那怪物还端坐在骨山上,只是手里握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啊!”
  一声惨叫,那人倒在血泊里,抽搐几下就没了声息。
  一道剑光伴着风雷之声,从怪物的耳边划过,兜转一圈,悠的斜插在清一真人面前,那是一把青竹剑,碧绿的剑身映着丝丝雷光,清一真人盯着怪物,不怒自威道:“我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万妖境,血鸦。”
  怪物把心脏放进嘴里,咀嚼的同时,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滴洒洒。
  “万妖境,是万妖境的妖物,妖祸,妖祸啊!”
  有人疯魔了似的喊叫着,清一真人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他认得,是一个小山门的修士,算起来与他还有几分渊源。
  血鸦舔舐干净嘴角的血水,旁若无人的朝李将军说道:“李默,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白帝已死,你可有了决断。”
  白帝,一个久远到让人遗忘的名字,那个仿佛只活在故事里的名字,作为六都侯的后人,李默却知道那个人真的存在,也是那个人,独守人间三万载,方有了万世太平。
  清一真人瞥了源济和尚一眼,二人都是心思机巧之辈,只言片语间已经猜到李将军必定同万妖境有所瓜葛,源济和尚猛的双掌合十,身上迸射出万道金光,一指血鸦,喝道:“移山。”
  虚空一震,血鸦的头顶浮现出一座百丈雄峰,朝着他当头砸落,不等他应对,清一真人也是一指道:“倒海。”
  高山之下水流汹涌,掀起了万丈浪潮,一同朝着血鸦碾压过去。
  “雕虫小技。”
  血鸦背后双翅一抖,众人眼前一暗,再见时,那高山巨浪俱都消弭于无形,而清一真人和源济和尚早就逃到了百丈之外,眼见着就要遁入虚空,忽见空间撕裂,一根磨盘粗的木棍横扫而出,直把二人砸了回去,而后一遍体白毛的巨猿,扛着一根巨棍跳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纤细的女子,清一真人惊呼道:“师妹!”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6-06 20:00:54
  写得好,欣赏。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7 17:52:37
  @海州书生 2020-06-06 20:00:54
  写得好,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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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7 17:54:18
  第五章 攻无不克宫无悔 六破妖都六都侯(一)
  李官的命不好,他虽性李,可幼年丧父,七岁丧母,他也成了李家众多不受待见的亲眷之一,时至今日,他早已经记不得父亲的容貌,对母亲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她临终前,一遍遍的嘱咐道:“官儿啊,人这一辈子命好命坏都有定数,未来你会过的很辛苦,但不要怕,总会好起来的。”
  二十多年受尽白眼的日子里,李官已经学会了认命,母亲的话对也好,错也好,日子就这样了吧,只要不更糟就好,直到在这个李家人几乎死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侥幸的活了下来。
  也许母亲是对的吧,李官还没来得及享受那份死里逃生的喜悦,就见残阳斜照的废墟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浴血而来,是他,就是那个怪物,轻而易举的杀光了数百侍卫,屠了李家满门。
  李官眼睁睁的看着那怪物一步步走来,他想跑,但他不敢,他害怕,怕到明知道会死也不敢去争那一线生机。
  “你叫什么?”
  “李官。”
  “李家的人?”
  李官点头。
  那怪物笑了,狰狞的脸上尚有鲜血顺着嘴角滴落,他问道:“你既是李家人,那你说,六都候是不是一个胆小鬼,懦夫,没用的王八蛋?”
  李官吓的跪在那怪物面前,眼泪鼻涕不住的流着。
  “我不想死。”
  李官哭着,乞求着。
  “那就给我骂,狠狠的骂。”
  李官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有骨气的人,只是那个名字在漫长灰暗的日子里,也曾寄托了他的憧憬,让他相信过一切都会好的。
  “想死吗?”
  那怪物威胁着。
  李官只是跪在那里哭泣,这已经是他仅存的勇气了。
  “不肯?那就去死吧。”
  怪物露出獠牙,那上面还残留着李家人的鲜血,就在李官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半截假山飞了出来,把没有防备的怪物撞的飞了出去。
  风雪里,一腰间挂着葫芦,斜披着裘衣的男人一步步走来,路过李官的身旁时,他问道:“他叫贪曜,是万妖境的妖孽,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屠你李家满门吗?”
  李官摇头。
  “武岳。”
  贪曜一巴掌拍碎了假山,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风雪里的男子。
  武岳竟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只遥望着远方道:“因为他怕了,你知道他在怕什么吗?”
  李官还是摇头。
  武岳摘下腰间的葫芦,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他痛饮一口怅然道:“我有一个朋友,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至今都还记得。”他的眼睛里,有着能燃尽风雪的火焰:“攻无不克宫无悔,六破妖都六都侯。”
  “她是你师妹?”
  巨猿肩头站着一红衣少女,眨着漆黑的眼眸,朝清一真人甜甜一笑,那淡淡的妩媚,饶是清一真人修道多年,心里也不由荡起点点涟漪。
  清一真人蓦的老脸一红,厉声喝道:“你快放了她。”
  少女吩咐道:“雷猿,放了她。”
  巨猿憨笑着把道姑扔给了清一真人,清一真人连忙抱在怀里,道了声谢道:“多谢。”话音刚落,他猛的又怒喝道:“你们对我师妹做了什么?”
  “我不过是要你师妹的几个同伴掏出心来给我看,好证明他们是喜欢我的,你师妹就说我是妖女,还要刺瞎我的眼睛,我最宝贝我的眼睛了,所以啊,我只好先挖出你师妹的眼睛喽。”
  少女一脸的无辜,清一真人怀里的道姑,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纤手紧紧攥着清一真人的衣角,不住说道:“师兄,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师妹,你放心吧。”
  清一真人握着道姑的手紧了紧,脚下遁光一起就欲破空离去,早有戒备的血鸦双翅一抖就拦在了清一真人面前,清一真人面露狠色,把怀里的道姑往前一推挡住血鸦,自己则踏剑到了天边,他还不忘回头招呼众人道:“李默已经投靠万妖境了,你们还不逃命去吗。”
  众人眼见清一真人都跑了,无不各使神通四散逃命去了。
  少女感叹道:“论狠毒,人族更胜我妖族许多,当年我族输得不冤。”她又朝道姑笑道:“这就是你师兄,啧啧,还真是有情有义啊。”
  道姑羞愤之余,对着清一真人离去的方向凄厉的喊道:“今生我错付于你,此恨百世不遗。”
  恼羞成怒的血鸦一巴掌拍碎了道姑的脑袋,就见他双翅连抖,血影晃动间,除了清一真人侥幸逃脱外,一众修士纷纷血洒长空,无一例外的惨死在了血鸦的手里,眨眼间,竟只余李将军与源济和尚二人。
  少女看向源济和尚,稍有些意外道:“小和尚,你怎么不跑?”
  源济和尚双掌合十,躬身施了一礼道:“试过了,跑不掉,源济愿随将军投奔万妖境,只求活命。”
  少女眨了眨星眸,想了想说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源济和尚心中刚舒了口气,就见少女俏脸一寒:“可惜,我族不留无用之人。”
  源济和尚只觉脊背一凉,扭头看去,血鸦不知何时到了背后,一条手臂正从他的胸膛里一寸寸的抽离出来。
  生命的最后,源济和尚看向李将军,再无出家人的慈悲,狰狞胜似野兽:“你不得好死。”
  源济和尚的惨死击溃了李将军最后的防线,他半跪在地道:“李默愿降。”
  李默的归顺并不意外,少女抚了抚发丝道:“你既愿意归顺,妖皇陛下自不会亏待你的,只是还需你献出一物以表忠心。”
  李默心里早有谋算,笑道:“诸位放心,李默这就解开封印,放出地下那位前辈。”
  少女斜了那骨山一眼,说道:“那人妖皇陛下倒也有些兴趣,却无关此行,陛下想要的是你李家世代守护的祖鼎。”
  李默心头一凛,讪笑道:“什么祖鼎,李某从未听说过,不过府内倒也收藏了些宝鼎,既是妖皇陛下想要,就都拿去好了。”
  血鸦喝道:“你们这些蠢货不识宝物,妖皇陛下只要你李家祭祖时用的那只祖鼎,还不速去取来。”
  李默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明白了余谋冒死进到府里的目的,可惜他醒悟的太迟了,只得实话实说道:“那祖鼎,丢了。”
  “丢了?”血鸦看向李将军的目光有些不善。
  李默连忙解释道:“就在刚刚,被一个叫余谋的盗走了。”
  事情出了变数,少女的脸色有些凝重,她突然问道:“贪曜呢,怎么还没回来。”
  “你是在找他吗?”
  一道突兀的男子声音,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四散的碎石激起漫天的尘雪。
  当烟尘散去,一个丈许深坑出现在几人眼中。

  当尘埃落定,少女看到贪曜那张永远高高扬起的脸,竟被一只大手死死的按在坑底,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力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武岳。”
  少女看着坑底那道傲然挺立的身影,声音变得有些尖利了。
  武岳负手而立,贪曜刚仰起头,又被他一脚踩了下去,轰的一声,大地为之一颤,一道道裂痕犹如蛛网般四散而去,一件裘衣施施然飘落,罩在了他的肩头,他逐一扫过在场几人,最后凝望长空道:“你们几个,当我九州仙门无人了吗?”
  一人如山,一股无形的压力堵在几人心头。
  巨猿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重重一杵,飞雪似奔雷朝外涌去:“武岳,可敢与我一战?”
  血鸦一双血目直勾勾的盯着武岳,舔舐着獠牙的舌头上,染着刺眼的腥红:“他是我的。”
  武岳一脚把贪曜踢飞了出去,昂首而立道:“你们,一起上吧。”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8 18:21:43
  第六章 攻无不克宫无悔 六破妖都六都侯(二)

  半截翻倒的假山上,墨白极目远望,依稀可见道观里的景象,就在他的身旁,易公子也不知从那里搬出张卧榻,躺在上面优哉游哉的吹着风,墨白可没有他的好兴致,道观里,武岳正一人独战四妖。
  “不用看了,武岳必败无疑,要不是那些万妖境的妖修还心有忌惮,他早就没命了。”易公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墨白问道:“那些妖修很厉害吗?”
  易公子白了他一眼,掰着指头逐一点评道:“血鸦,七王之一鹰王的弟子。贪曜,同属七王之一狼王的弟子。还有那雷猿,师承差了些,却是上古异种御雷而生。”
  当看向红衣少女时,少女似乎有所察觉,也朝着假山的方向看去,虽隔着百余丈,依然不减那眸光幽幽,摄人心魄的风采。
  “好厉害的妖瞳,竟能窥破我的一叶障。”
  易公子的头顶浮现出一片巴掌大小的叶子,随风摇曳洒落道道宝光:“黑瞳,身怀四瞳之一的幻灭妖瞳,七王之首龙王烛龙的弟子。”
  墨白不知道什么鹰王狼王的,可看样子也知道那几人不简单了,又问道:“我加上武岳,对上那几人有胜算吗?”
  “你?”
  易公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墨白确认似的点点头,他笑了,笑的眼泪都险些流了出来,只说了四个字:“凭你也配。”他以为墨白会恼羞成怒,拔剑相向也并不意外,可墨白只是笑了笑,说道:“那能怎么办呢,他救过我的命啊。”
  易公子越来越讨厌眼前这个少年了,他讨厌那种无法掌握的感觉,他腾的站了起来,指着武岳道:“武岳,天下九宗之一,息麟岛的少主,绰号力拔山河,十六岁时孤身一人去到边疆,屠了一座狼城,算得上是一代人杰了,他救你犹如救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帮他却会丢掉性命,你真就不怕死吗?”
  墨白一步步朝前走去,蓦然回首:“谢谢你帮我,可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易公子赌气的合上了眼睛:“死人没必要知道。”
  武岳确实厉害,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贪曜寻了个空隙一跃而起,生生的从他身上撕下了一块肉去,正当贪曜志得意满的时候,雷猿惊呼道:“快退。”
  贪曜眼前宝光狂闪,隐约间就见一只拳头砸在了脸上,“轰”的一声,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直撞在那座骨山上大半身子都凹陷了进去,脸上更是唇歪齿斜,鼻子都塌了。
  贪曜的惨状暂时吓退了其余几人,武岳解下腰间的葫芦,咬开盖子狂饮一大口,那旁若无人的豪迈,彻底的把几人激怒了。
  雷猿喝道:“你们退开。”他的身上暴起一道道雷弧,肆虐的雷电将他脚下都化做焦土,他手中的棍子缠绕着宛若实质的雷环,犹如通天的雷柱。
  “雷枪。”雷猿大吼一声,手中的木棍大有荡平天地的气势,朝着武岳猛刺过去。
  武岳自顾自的喝着酒,任由木棍掀起的劲风吹得裘衣猎猎,蓦的怒目圆睁一掌拍去:“横江。”但见他掌中宝光狂闪,冲天而起化做万丈雄峰,由着他双臂环抱砸向雷猿。
  雷光暴涨千百丈,无边的伟力仿佛要将天地贯穿,却仍旧刺不穿那横亘天地间的一座雄峰,当一切都散去,雷猿手里的巨棍跌落在脚边,而他,正单膝跪地双臂高举,肩头压着一座巍峨的高山,此山有名,横江。
  雷猿的雷抢已经够吓人了,武岳的横江更是有着一山之力,可也受此拖累,他笔直的脊背有些蹉跎,人也显得乏力,汗水浸湿了衣襟,披在肩头的裘衣一只袖子已经乌黑,可他毕竟是武岳,猛的转身,抓住一物狠狠的砸在脚下。
  血鸦奋力的想要挣脱,直到一只大脚踩在了他的头上,他方知道贪曜面对的是何等的力量,武岳鄙夷道:“你们这些妖王弟子,难道就只会背地里偷袭吗?”
  “可惜了,五指峰太过霸道,他不用还好,用了只会露出破绽。”
  假山上,易公子话音刚落,剑光骤起,他嘟囔道:“那里冒出来的莽夫,算了,不跟死人置气。”
  武岳双目充血,手臂上青筋暴起,相比贪曜等人,他更像一头噬人的猛兽,可他终究露出了破绽,恍惚间,他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陷人心神的眸子。
  少女一步步走来,那从眼底泛起的淡淡妩媚,缕缕哀愁,武岳一时间看的痴了,背后,血鸦无声无息的冒了出来,五指如钩,直刺他心脏。
  “一注,流命。”
  一道流光划过,血鸦捂着手疾退,武岳背后,一人持剑而立。
  “是你?”
  武岳暗道好险的同时,也看清了背后之人。
  墨白指尖轻轻拭去剑刃上的一行血珠:“我是来谢你救命之恩的。”
  武岳不愿连累旁人,说道:“你斗不过他们的,趁我还有些余力,你快逃吧。”
  墨白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的朝气:“你救过我一命,现在我还你一命。”
  武岳怔了怔,大笑着把葫芦递给他道:“好气魄,你这朋友我交了,如果能活着出去,我请你喝酒。”
  墨白却没有接,他略显羞涩道:“武大哥,我不会喝酒。”
  武岳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勉强,墨白想了想一把夺过葫芦,浅浅的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笑了起来:“我现在不会,喝多了就会了。”
  武岳越发的喜欢这个少年了,拍着他的肩膀道:“凭你这份豪气,大哥一定寻到这世间最好的酒,到时我们兄弟一醉方休。”
  “好。”
  “你们两个聊够了吗。”从骨山里挣扎着爬出来的贪曜,眼睛里倒映出血色的弯月,刹那间,天上地下,竟都是他的血影。
  “遮天翼。”血鸦背后双翅一震,敛尽天地间一切光华。
  黑暗遮住了眼睛,墨白的耳边有风声呼啸,他一剑刺去却落了空,有人抓着他肩膀往后疾退,随之一股巨力撞在胸口,他喉头一甜就飞了出去,人在半空一连吐了好几口鲜血,等到黑暗散去,他跌落在骨山上,那边武岳肩头染血,一只手更是血肉模糊。
  墨白强撑着站了起来,不远处的血鸦斜了他一眼道:“蝼蚁,给我死。”他双翅一抖欺身而至,墨白胸口又是一痛,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整个人再度朝后飞去,血鸦不肯罢休的追了上来,骤然间神色一变,看向前方道:“你是谁。”
  墨白的耳边响起熟悉的抱怨:“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有人抱住他,一闪身,跳进了骨山上那幽深的洞口。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9 15:55:54
  第七章 赤霄渐冷林慕寒

  飞雪连天遮不住天地间那一片猩红,有人傲立在那里,那怕只有一个人,那怕一身是伤,那怕他会死,他依然无所畏惧。
  血鸦坐在骨山上,一只手臂无力的垂在胸前,唾了口血水道:“这武岳还真是难对付。”
  贪曜更是满面狰狞,咬着槽牙说道:“若不是体内的封神印,一身的神通难以施展,我一个人就收拾了他。”
  雷猿双臂青筋暴起,生生的把横江扔了出去,喝道:“武岳,束手就擒吧,在打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武岳无言,眼中的不屑胜过千言万语。
  李默的身旁,黑瞳如鬼魅般冒了出来,脚下就是源济和尚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她的足裸:“武岳为了李家而来,甚至不惜舍命相搏,李默,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默很清楚自己没有退路了,狠心道:“一心求死的人,那就遂了他的心意吧。”
  黑瞳甜甜一笑:“如你所愿。”她话音未落,贪曜一马当先冲了过去,突然,一道赤虹从天而降,横在了他的面前。
  天边,一白衣胜雪的男子就那么踏着虚空,一步步的走来,略显清瘦的脸上透着一股窒人的冷漠,那一瞬,漫天飞雪为之凝滞,天地间的寒气仿佛都吸附在他一人身上。
  雪尽了,雨幕幽幽更显万物萧瑟,赤虹内,一柄古剑欲火而生。
  “赤霄渐冷林慕寒。”
  血鸦一见那男子,血目内迸发出骇人的杀意,狞声道:“林慕寒,你我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呜呜的风声,无边的黑暗,“碰”的一声,然后就是“嗯嗯”的闷哼声。
  一簇火光突兀的亮了起来,墨白眯着眼睛,好一会适应了那黑暗里的光明,他看到自己的胸口血肉模糊,有些地方露出惨白的骨头,那是断裂的肋骨吧,手上的黏腻不用看他也知道是鲜血,再往前看去,易公子正举着火把用脚踢着他小腿,一脸嫌弃又无可奈何的道:“喂,死了没?”
  “还没呢。”墨白强撑着笑了笑。
  “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易公子边说边把火把塞给墨白,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扛起他就走,总算没有见死不救,找了处平坦的山岩把他仍了上去,可也痛的墨白死去活来的,又从怀里掏出枚药丸,捏碎了洒在他的伤口上。
  “自己动手把断骨接好,别那么看我,我是能帮你,就怕一不小心接错了,到时只能好人做到底在帮你砸断重续了。”他说的轻松,好像在开玩笑,墨白可不觉得对一个半死之人都毫不怜惜的人,会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连忙忍着剧痛,摸索着把断了的骨头都续接好了。
  那丹药绝非凡物,一开始墨白只觉得胸口闷热的厉害,好像有火焰灼烧似的,渐渐的,那灼烧感越来越强烈,最后简直像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他倒也硬气,硬是一声不吭的挺着,火燎似的疼痛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忍受不住的惨叫起来。
  打着瞌睡的易公子诧异道:“你怎么了?”又如梦方醒的说道:“你是疼吗,啊,止痛的药忘记给你吃了,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一边埋怨着墨白,一边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那药果然有奇效,刚一服下墨白体内的痛苦就淡了许多,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彻底的不见了,看着易公子拙劣的表演,墨白再是心性敦厚也知道他在戏弄自己了,可毕竟是救命之恩,他还是道了谢,他实在太疲惫了,合上眼睛就想睡一会,耳边却传来易公子的催促道:“看样子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也该上路了,走吧。”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09 18:50:40
  墨白强撑着睁开眼皮,看着易公子那张堆满了笑的脸,他张了张嘴,又指了指自己,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吧,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委屈,想哭的那种。
  易公子没说去那,墨白也没问,两个人借着火把的微弱光亮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前方突然有岩壁封堵,已然是没有路了。
  墨白刚想问是不是折回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路,那边易公子不知从那里弄了把短剑,挽起袖子就去撬那岩壁,撬了半天,剑刃都断成三节了,除了掀起些尘土,岩壁上连道划痕都没有,他又扭头看向墨白,准确的说,是他手里的惊风剑,墨白可不敢亵渎了玉衍真人的佩剑,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小气。”易公子骂了一句,又在岩壁前走了几个来回,好像是看出了什么,破口大骂道:“李家那些蠢货,竟把生死碑拿来封路,我要是六都侯,不用别人出手,自己就把他们一个个都剁了喂狗去。”
  墨白怯怯的问道:“生死碑,六都侯,都是什么啊?”
  那日在议事堂,余谋直面李将军时也提起过六都侯,墨白不知道那是什么人,还有生死碑,他更是从未听说过。
  易公子瞪了他一眼,又瞬间收敛和颜悦色道:“说起六都侯,那可厉害了,当年始皇征讨妖域,最为重要的六座辅都全都是六都侯一人攻陷的,要知道辅都不同一般的城池,乃是上古时代妖帝巡视天下时的行宫,妖也是要脸面的,面对潮水般反攻的妖族,六都侯不愿多造杀孽,命人打造出两座石碑立于城头,并留下一句话,背死而生。此战后,他因功封侯,得赐六都侯的美名。”
  墨白面露敬佩之色道:“生死碑既是六都侯的遗物,我们又非他的后人,还是不要妄动了。”
  原本还在心里打着惊风剑主意的易公子,蓦的愣住了,盯着墨白看了好一会,直把他看的毛骨悚然,悠的一笑道:“看不出你除了不知轻重,爱惹麻烦,害人害己之外,还是有点用处的。”
  墨白能说什么呢,也只能豁达的笑笑了。
  易公子伸手就往他怀里摸去,直把墨白吓的倒贴在了岩壁上,就见他把那只玉匣摸了出来,也不解释,揭开盖子,现出里面一枚拳头大小的印信,上面刻有六都侯印四个古字,他脸现喜色,连印信带盒子一同朝着生死碑砸去,盒内突起一道金光打在岩壁上,伴着轰隆隆的巨响,岩壁拔地而起,在金光包裹中缩小成两枚巴掌大的石碑,徐徐落进了匣内。
  “借你六都印一用,生死碑就算我还你的报酬了。”易公子把玉匣往墨白怀里一塞,兴冲冲的往前去了。
  墨白正色道:“等我出去了,无论六都印还是生死碑都是要送还李家的。”
  “李家已经灭了,你送鬼去啊,或许李默还能侥幸存活,但他已经投靠了万妖境,怎么,你要献给万妖皇吗?”
  墨白被问的哑口无言,蓦的就见易公子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道:“还不跟上。”
  没了生死碑阻挡,前方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显露出一方别样的天地,那是一个巨大的溶洞,到处都是散落的白骨,正中一处突起的石台上,一盏铜灯诡异的照亮了大半天地。
  “呦,安魂灯,好大的手笔。”
  易公子把铜灯拿在手里把玩了会就抛给墨白道:“可惜了,灯内的灵火几乎耗尽,没有几百年的温养是别想修复了。”
  再往前走了会,就在溶洞的尽头,依稀可见趴伏着一只墨鳞遍体,头生双角的怪物,他的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铁链,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的抬起了头,一瞬间,墨白看到了一双充斥着仇恨,杀戮,疯狂的眼睛。
  “黑龙,三百年不见天日的滋味,不好受吧。”易公子淡淡一笑,竟是认得那怪物。
  黑龙狞笑道:“知道是老子还敢来送死,也好,老子正想打打牙祭呢。”
  “那你可认得此物?”
  寒光一闪,一把龙纹短刀出现在易公子手里,刹那间,墨白看到黑龙眼中的杀戮跟疯狂尽数褪去,有的,只是回忆与恐惧。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0 10:19:51
  第八章 异骨(一)

  火红的凤凰纹裙摆,回眸一笑时的倾世容颜,他至今记得,那一天的濛濛细雨,打湿了他的眼睛。
  “雀舌刀,你是她的后人?”黑龙的目光很复杂,有惊,有恨,更多的却是唏嘘。
  “是或不是还重要吗,我的来意你应该清楚。”
  黑龙目光一凛:“看在昔年的情分,本座就当你刚刚的话没说过。”
  刀光映的易公子脸色越发苍白,他笑了笑道:“可我并不想放过你。”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休怪本座不念旧情了。”
  黑龙直起小山般的身躯,挣得一身铁链乱响,一股骇人的威压席卷四方,与此同时,那些铁链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风火雷电四象之力汇聚一处,形成一张硕大的星辰图悬在了他的头顶。
  “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大火气,也不怕镇魔图砸死你。”
  黑龙原本对星辰图还有些顾忌,易公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的激怒了他,他大手一挥,背后冲出滔天的魔焰,生生的把那星辰图托高了许多,他一步就是三丈,直奔着易公子而去,易公子负手而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镇魔图上,无数的星辰仿佛活了过来,一一飞出撞碎魔焰,当头朝着黑龙砸了过去,黑龙不得不停下脚步,状若野兽嘶吼道:“给我滚开。”
  星落,轰隆隆的巨响中,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内里风火雷电之力肆虐,其间隐隐约约的夹杂着黑龙的吼叫,直到光柱崩塌,黑龙从中现出身形,他浑身浴血,眼中尽是疯狂与杀戮。
  “啪。”
  易公子打了个响指:“三百年前屠了半州的黑魔,也不过如此。”
  他的话深深的刺痛了黑龙,黑龙垂着头,任由漆黑的魔焰灼烧着伤口:“我本不欲杀你。”
  易公子却不领情:“想杀我,先出了这镇魔图再说吧。”他指了指黑龙的头顶,那高悬着的镇魔图上,原本暗淡的星光再度闪耀起来,暗地里,无数的铁链飞出,层层叠叠编织成一道铁幕,宛若一个巨大的牢笼把黑龙罩在其中。
  “碰。”
  铁幕上印出一只偌大的手印,凸起的缝隙里,依稀可见有黑色的魔焰在翻滚。
  “给我开。”黑龙在咆哮,漆黑的魔焰肆虐冲出,犹如一双大手把铁幕从中撑开,他就那么擎着镇魔图,一步步的走了出来,可就在此时,易公子出现在他背后,雀舌刀轻轻一晃,森寒的刀光带起一行血珠,那是黑龙的血,他闷哼一声回过头去,却那里还有易公子的踪影。
  “你太慢了。”
  易公子像是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会在左,一会在右,最后脚尖轻点落在了镇魔图上,一时间星光大盛,万千星辰汇聚成山,暴起万钧之力直把黑龙高傲的头颅压的再也无法抬起,他飘然落地,就在黑龙面前,凝望着他杀人的目光,嘴角挂着刺人的笑道:“你真的好无趣。”
  “我要你死。”
  愤怒到丧失理智的黑龙,一把推开镇魔图就朝易公子扑去,那样子显然要以命相搏了,易公子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拼了命的扑来,又在星光的压迫下不得不半跪在自己脚下,生杀予夺尽在手反倒意兴阑珊了,一场期待已久的游戏平淡无味寥寥收场,他的心情很不好,人也越发的刻薄了:“你不但无趣,还很无用。”
  “是吗?”
  黑龙猛的抬起头,眼睛里的愤怒全都不见了,变得狡诈且凶狠,微张的嘴巴里喷出一道细小的黑炎,瞬息就击穿了易公子的肩头,他太过自信了,全然没有戒备,突逢变故更是愣在了原地,等他回过神,就见黑龙的眼睛里闪着胜利者的快意,同时一道磨盘大小的魔焰也已经到了面前。
  “你太嫩了,死吧。”黑龙放肆的笑着。
  “一注,流命。”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6-10 10:22:02
  写得精彩,欣赏。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0 17:31:11
  剑光暴起,一人一剑挡在了易公子的身前,并把他推了出去:“你走。”碰的一声,墨白倒飞了出去,魔焰贯穿了他胸膛,连骨头都焚成了飞灰,眼见着是活不成了的。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墨白,易公子的眼皮抬了抬,盯着黑龙问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得如今的地步吗?”
  黑龙再度擎起镇魔图,毫无保留的魔焰把镇魔图冲刷的星光晦暗,他狞笑着说道:“少在本座面前装腔作势,没死算你命好,本座马上就解决了你。”
  “哗。”
  易公子手里出现把折扇,雪白的扇面上画着两条活灵活现的金龙。
  “捆龙索,你怎么会有捆龙索!”黑龙对那折扇似乎很畏惧,慢慢的往后挪着步子。
  易公子也不废话,把那折扇往头顶一抛,内里两条金龙跃然而出,化做两道金光朝着黑龙卷去。
  黑龙吓的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就见一道金光卷起了镇魔图,而后眼前一黑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再看时手脚都束缚着一道金光,他犹自叫嚣道:“捆龙索是能锁住本座一时,你却奈何不了本座,等本座出去了绝不会饶了你的。”
  易公子又一次站在了黑龙面前,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硕大狰狞的脸,像一个大人面对孩子时那样高高在上的训诫道:“你会落得今日的地步,除了你的怯懦更因为你不识时务,你只是我的一个乐子却害我很不开心,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你要做什么?”
  冰冷的刀锋抵在黑龙的脖子上,易公子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线:“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啊!”
  龙有逆鳞,触之则怒,易公子硬是用雀舌刀把黑龙脖颈下的逆鳞给挖了出来,他趴在地上,脸上的横肉还在不住的抽搐着,猩红的眼睛里镀着泪光,他哭了,不止是因为疼,还因为三百年的谋划一朝成空。
  “你不得好死,等本座出去了,必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恼羞成怒的威胁显得很可笑,易公子抱起墨白行走在黑暗里,蓦的停住脚步,回望来路道:“你还有出去的一天吗?”
  依旧是那处平坦的山岩上,躺着仅余一口气的墨白,易公子看着手里血淋淋的逆鳞,喃喃自语道:“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
  墨白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见到了玉衍真人,玉衍真人质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冲动,他猛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正在一旁歪着脑袋瞧着他的易公子,他摸了摸胸口,又长舒了一口气道:“看来我没死。”
  易公子笑了笑:“是我救了你。”
  一道遁光冲出骨山,易公子人在半空,背对着墨白说道:“我要走了,洞内的事我不希望有你我之外的人知道。”
  不知怎的,墨白竟有些不舍,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还活着。”
  易公子背影一颤,侧颜半笑道:“乱世要来了,你可别轻易死了,如果有麻烦就去白水尽头,找一个叫倒海翁的,就说是我易水寒的朋友。”
  轰。
  火焰巨剑从天而降,上面竟还站在一白衣胜雪的男子,把半边身子焦黑的血鸦钉在一个巨大的深坑里,惊起的雪花上染着几抹刺眼的腥红。
  武岳一脚踏着贪曜,半边身子都已经血肉模糊了,对面的雷猿也没好到那里去,胸膛上印着几只嵌进肉里的拳印。
  吐了口血水,雷猿双臂上雷光再度暴起,武岳掌中也有宝光闪耀,突然,赤裸的足尖轻踩在他的肩头,漆黑的眸子里,一轮妖月徐徐浮现。
  “你我双方,各自罢手如何?”
  朱唇轻启,刹那间,在场的每个人眼前都浮现出天地崩塌,山河破碎的末世景象。
  火焰散去,林慕寒退到武岳身旁,另一边,黑瞳拦住还要扑过去的雷猿几人,眼中妖月徐徐淡去。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1 10:20:16
  第九章 异骨(二)
  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点缀田间的三五茅舍,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农户们徐徐归来,虽是隆冬时节,北风呼啸亦也温柔,那风一直往前吹着,一直到了山脚下那栋朱楼前,有女子倚窗眺望,可惜紫纱遮面看不清面容,那风拂起她几缕青丝的同时,也把几瓣梅花挂在了她的发梢。
  “你来啦。”
  她声音妩媚,说不出的温柔多情,就在那最阴暗的角落里,有男子应道:“嗯。”
  女子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像是喜极而泣,又似哀怨倾诉:“三载寒暑一朝花开,我等你等的好苦。”泪水顺着她莹润如玉的脸庞滚落,那一刹那,再美的风景也黯淡了几分颜色。
  男子嗤之以鼻道:“葬花,你的演技越来越拙劣了。”
  女子回眸一笑,眼睛里那还有半点泪光,俏皮的眨了眨眼睛道:“我这株孤品寒梅是不是很美。”她的手里有支梅花,花瓣雪白泛着晶莹的光泽,在凛冽的北风中傲然绽放。
  男子妥协道:“美。”
  女子展颜一笑,纤纤十指一根根合起,背后那只手里的花苞再也没有盛开的机会。
  男子虽在黑暗里,却似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记得你说过,那寒梅是不世出的孤品,你费尽心思也不过培育出寥寥几株而已。”
  指尖一轻,残破的花苞随着风飘出了窗外:“一共七株,你来之前我已经毁掉了五株,都在盛开前的那一刹。”
  如果说,黯然神伤花离去的她是红颜薄命的绝代妖娆,展颜一笑淡泪光的她是古灵精怪的青梅竹马,那此时的她,就是将生死离别玩弄于掌心的魔女,她哭,她笑,男子都看在眼里,默默的看着,他还想看下去,一直,一直。他猛然惊醒,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要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影子。”女子叫住了他,甜甜一笑:“你越来越无趣了。”
  “我只是影子,又谈何有趣无趣。”无声无息的,男子走了,就像夜色下的影子归于黑暗。
  女子又倚着窗檐欣赏起窗外的景色,却再也提不起精神了,幽幽轻叹,她合上了窗子。
  黑瞳几人离开了,带走了李默,他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武大哥。”
  墨白磕磕绊绊的从骨山上走了下来,他赤裸着上身,胸前粘着血污,武岳一把扶住他,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活着就好,走,跟大哥喝酒去。”
  墨白没有武岳的洒脱,他看着沦为焦土的将军府,那高大的院墙外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殒命,他不喜欢喝酒,也没有那个兴致:“改日的吧,大哥你好好养伤,我也得去寻九阳宫了。”
  林慕寒一直在打量墨白,他从未见过武岳对一个人如此的热络,直到听到九阳宫,他猛的问道:“你叫墨白?”墨白怔了怔,他从未见过林慕寒,林慕寒已经又问道:“你师父可是玉衍真人?”
  墨白难掩诧异:“你认得我师父?”
  林慕寒清冷的脸上多了一丝暖意:“青阳师叔说起过,跟我走吧。”
  武岳已经看出了端倪,把腰间的葫芦解下递给墨白道:“有空去息麟岛找大哥喝酒。”
  墨白尚不知那葫芦的珍贵,林慕寒双目一凝:“兜天葫芦。”墨白不懂他在说什么,可看他的样子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寒风中,武岳渐行渐远,忽而止步遥望来处,雪,无声无息的落下,把满目疮痍的将军府裹成了银色,他仰天长啸,啸声铮铮似万马奔腾:“看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六都侯,一路走好。”
  “见过大师兄。”
  武岳离开后,有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墨白竟也认得:“谷烈!”
  天武历二十九年的冬天,黑鸦袭城,将军府付之一炬,屹立万年的灵州李家惨遭灭门,将军李默叛逃,城内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景鲤城的天都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血色。
  据说,那天在城外有人看见了一个背着大鼎的老人,眺望将军府的方向垂足叹息道:“哎,乱世要来了。”
  一场席卷景鲤城的浩劫结束了,后世有人称这一天为,祸起之日。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1 18:48:47
  几天后,九阳宫青木阁,墨白见到了青阳真人,但见他两鬓斑白双目似剑,清瘦的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墨白执大礼参拜道:“弟子墨白,见过真人。”
  青阳真人双手扶起他,笑道:“你师父信里时常提起你,今日一见却是比信中写的更好了许多。”
  说起玉衍真人,墨白的眼眶有些红了,青阳真人训诫道:“痴儿,我等修士求的就是通天大道,心志不坚则难以成道,莫要为情欲所误。”他常年独居从未收过弟子,言辞间就未免严厉了些,话一出口又有些不忍,安慰道:“你师父既然将你托付给我,你就安心的在九阳宫住下,以后九阳宫便是你的家,你便是我青阳的弟子。”
  骨山下,黑龙缩在角落里窝成一团,手边一滩黑血里合着些鳞片,都是他自己拔下来的,他恨,他痛,数百年的谋划一朝成空,心气散了,人也颓废了,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百年前祸乱半个灵州的黑龙,如今怎么活像条丧家之犬,十方,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茫茫黑暗里,有人在嬉笑,黑龙腾的站了起来,不管那黑暗里的是什么人,他都要杀了他。
  “眼神倒是挺吓人的。”
  有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黑龙庞大的身躯绷的笔直,恐惧在心底肆意的滋生着,什么仇恨愤怒全都抛之脑后,他只想逃,越远越好。
  “你,你是什么人?”
  “见过地狱的人,老实说吧,我缺几个打手,你很幸运的被我看上了,可惜啊,你的表现太差了,三年,三年后你若还是这副德行,就永远的在这地下当条爬虫吧,万里,我们走。”
  落云峰,就算在名山林立的九阳山脉也是有数的仙山,同其余八座奇峰并称九仙山,山内灵气充裕奇珍异草无数,景色也是别具一格,只因山峦间常年有云雾缭绕,因此得名落云。
  九阳宫万余人,仙山不过寥寥几座,自然是不够分的,可落云峰数十年如一日的空置着,只因此山有主,名为青阳。
  “落云峰就送你了,日后你就在山中修行吧。”
  青阳真人指着前方的落云峰说着,随意的就像送颗白菜,墨白初到九阳宫还不知道落云峰的贵重,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这一天,青阳真人为他走下了青木阁。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仙门亦是如此,青梅山,虽不在九仙山之列,却也是九阳山脉有数的灵山,座落于峰顶的大殿内,许忧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撵着他那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
  庞灿在旁抱怨道:“许师兄你听说了吗,青阳把落云峰送人了。”
  许忧哦了一声,问道:“送谁了?”
  庞灿重重的一拍扶手:“还能有谁,他的宝贝徒弟,一个刚进门的毛头小子。”
  许忧抿了口茶道:“人家嫡传一脉家大业大的,送座山头有什么稀奇的。”话锋一转,又赞道:“师弟,你这青梅山的茶还真是不错。”
  庞灿愤愤不平道:“茶好有什么用,我倒想换座九仙山呢,他青阳肯换吗?一宗十三脉,凭什么他嫡传一脉就独得紫霄,悬天,落云,大日四座仙山,而我等十二脉却只能共用其余五山。”
  许忧放下茶碗,蹉跎着劝道:“庞师弟,你消消火气,嫡庶有别,谁让我等师承旁系而非正统呢。”
  庞灿又是重重一拍扶手,直把那扶手拍的稀烂,骂道:“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如今他嫡传一脉还剩几人,偌大的九阳宫,还不是我等十二脉撑着,六阳处事不公,祖宗基业迟早要毁在他的手里。”
  许忧脸色骤变,喝道:“师弟慎言,你心里有气为兄知道,可你也别忘了,历来道统之争最为凶险,为兄劝你一句,谨言慎行莫要自误。”
  庞灿也知道失言了,火气顿时去了七七八八,可仍旧不忿道:“多谢师兄教诲,可师弟我不甘心啊,他嫡传一脉不过百人,而我十二脉呢,不下万人啊,难道就这么一直忍气吞声吗?”
  许忧豆大的眼珠转了转,伏在他耳边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九阳宫也不是一人一脉说了算的。”
  庞灿喜道:“你是说黄师兄那里…”
  “庞师弟。”许忧拖着长音,深看了他一眼道:“记住为兄的话,谨言慎行。”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2 10:09:34
  第十章 异骨(三)

  “啊!”
  随着一声惨叫,有人撞开大门飞了进来,一直滚到庞灿的脚下,那人他认得,是自己派去把守的弟子,他本就脾气暴躁,见那弟子摔的鼻青脸肿,越发的怒不可遏了,腾的起身喝道:“那个不长眼的,胆敢跑到我青梅山闹事。”
  “我。”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青阳真人大步走了进来,有弟子仗着胆子还要阻拦,他一巴掌一个全都拍飞了出去,那蛮横的摸样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庞灿心头一颤,气势顿时弱了三分,青阳真人的能耐他是知道的,否则偌大的九阳宫岂会容他占据落云峰多年,可他执掌一脉也是要脸面的,硬着头皮道:“青阳真人,你跑到我青梅山闹事,还打伤我门下弟子,真当我庞灿好欺负吗?”
  青阳真人好似全然不把庞灿放在眼里,看向许忧道:“许长老也在。”
  许忧忙起身道:“多年未见了,真人一向可好。”
  庞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寒暄,气的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别人打上门了不说,还不把他这主人放在眼里,他怎能不气,红着眼睛吼道:“青阳,你今天若不给我一个解释,就算掌教真人出面我也定不与你罢休。”
  青阳真人轻蔑一笑,说道:“你要解释?那我就给你个解释,你青梅山弟子说我蛮横霸道,霸占落云峰多年不说,还欺压同门做了许多的恶事,简直是十恶不赦啊,还说若非掌教真人包庇我,我早该被逐出九阳宫的,我倒也想问问你,你青梅山是要开启道统之争吗?”
  庞灿吓得一连倒退数步,踉跄着跌坐到椅子上,许忧暗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毕竟同气连枝,不得不站出来圆场道:“几个弟子的胡言乱语罢了,真人莫要放在心上,我看这里肯定有什么误会。”
  青阳真人眼中突现两道锋芒,好像两把刀子刺进了许忧的心脏,直等那锋芒退却,他长长的舒了口气,不知不觉间,汗水早已打湿了后背。
  九仙山之一的瀚海峰上,中年男子迎着朝霞负手而立,他挺直的胸膛好似蕴藏着能撑开天地的豪气。
  男子背后站着一个枯瘦老人,看了眼青梅山的方向说道:“他嫡系一脉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男子面露不屑道:“不怪人家霸道,是他们太弱了,我等修士与天争道,若失了这份争雄之心那还修什么道。”
  老人叹道:“就怕此事过后,有些人要生出异心了。”
  男子不以为意:“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就是送与六阳又有何妨。”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山峦,看向那冲天而起的剑光:“青阳剑仙,名不虚传。”
  青梅山峰顶,庞灿跪在地上,一旁还躺着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都是成名日久的名宿了,其中不乏半步地仙境的强者。
  “我青阳门下,还轮不到你们嚼舌根,若有下次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一句话,一人一剑,霸道且不容置疑,许多年前也是这个人,一人一剑,那一天没有人愿意再去回忆。
  时光冉冉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眨眼间墨白在落云峰已经住了有两年了,他时常会去青木阁请安,青阳真人不重礼仪,但墨白坚持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青木阁内,墨白像往常一样请过安,青阳真人合起手中的书卷,问道:“倾天剑修炼的如何了?”
  墨白红了脸:“近半年来再无寸进了。”
  青阳真人仿佛早有预料,说道:“好事,你进门不过两年,根基还尚浅,若是进步太快反倒不妥。”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玉衍道兄赐你的那半部残卷,你平时可有落下?”
  墨白越发的羞愧了:“不曾落下,只是那残卷里的四式剑诀,至今也只能勉强用出一注流命,其余的也是毫无进展。”
  青阳真人点点头道:“那残卷我也看过,里面的剑道之精深,当世之内无出其右了。”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2 17:33:26
  见墨白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些许忆往昔的波澜:“没什么好奇怪的,当年我们在边疆几历生死,彼此又都是剑修,免不了要相互探讨,一来二去的,我对那半部残卷起了猎奇之心,玉衍道兄便拿了出来,现在想想,你那位师父好大的气魄,论天赋,论心性,他或许都不算顶尖,但把这些糅合在一起,若不是受制于师承,当年登天台上少不了他的名字,反倒是我,心性着实差了些,只匆匆扫了几眼便不好意思的还给了你师父,终究是落了下乘啊!”
  墨白心里腹诽,这说的是玉衍真人吗,他记忆的里师尊,对那半部残卷可是宝贝的不得了,小时候他贪玩翻开了几页,险些被活生生的打死。
  青阳真人又说道:“我那倾天剑里,也有几处借鉴了半部残卷,你日后多加揣摩,或许能比为师更进一步,好了,跟我来吧。”
  他领着墨白出了青木阁,一路上但凡遇见他们的人,能躲的都远远躲开了,躲不开的也吓的唯唯诺诺,墨白不解,毕竟他眼里的青阳真人虽说有些孤僻,但为人正直,对他更是极好的,可旁人眼里的青阳真人,却是那个一人一剑就挑了青梅山的青阳剑仙。
  两人一直走到一处山洞前,一众把守的弟子俱都躬身施礼,不同之前的那些人,他们对青阳真人崇敬之余又有些热络,当然,也仅仅是相对于之前的那些人。
  青阳真人没有停留就领着墨白走进洞去,此时正值深秋,洞外山风袭人,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洞内却炎热异常,一股股热浪吹的墨白面红耳赤,越往里走越是炎热,最后简直像在火焰里穿行。
  青阳真人点拨道:“这大炎天福地是当年祖师坐关的地方,内里有无穷奥妙,你试着运转倾天剑,但切记不可贪功冒进。”
  墨白按照吩咐运使剑决,立时就有精纯的火灵气涌进体内,那边青阳真人还不放心,又嘱咐道:“仙根是修士的根本,最是脆弱,用灵气慢慢滋养既可,灵脉通达遍布全身,可多存储些灵气。”
  墨白全都照做,半年里毫无寸进的倾天剑,竟以平时十余倍的速度精进着,功力精进之余却是钻心刺骨的痛,越来越多,越来越淳厚的火灵气,也变得越来越狂放不羁,灼烧感一刻不停的折磨着他,墨白还不肯罢休,咬着牙继续运使剑诀,那怕已经管束不住灵气,那怕那些灵气肆意奔走,从溪流汇聚成汪洋,最后变成熊熊烈火,好似要把他燃成灰烬。
  墨白身上的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喜悦合着痛苦,汇聚成一种怪异的体验,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倾天剑眼见就要小成了,可同时心底又生出了一股危机感,青阳真人的告诫尚在耳边,同时,半年来毫无寸进的沮丧也萦绕在心头,唯恐失去这个机会往后的修炼又变成一潭死水。
  理智艰难的战胜了贪念,墨白徐徐散去功力,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善。”
  睁开眼,墨白瘫坐在地上,丈许外,一个慈祥的老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一见那人,墨白忙爬起身道:“弟子墨白,见过掌教真人。”他虽常年在落云峰潜修,但九阳宫掌教六阳真人还是认得的。
  六阳真人个子不高,相貌也很普通,唯有顾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度,方显示出执掌九阳仙宫的掌教威仪。
  “师侄不必多礼。”
  六阳真人虚扶一把,一股柔劲托起墨白,他又朝青阳真人说道:“算算为兄也有一年多没见你了,青木阁风景虽好可也太过清苦了些。”
  青阳真人敷衍的行了一礼道:“我闲散惯了,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六阳真人深知他性子,也不以为意,转而说道:“这大炎天虽说是一等一的福地,但也属实凶险,正好慕寒也在可以替这小家伙护法。”
  青阳真人整了整衣冠,正正经经的施了一礼道:“那就多谢师兄了。”惹得六阳真人哭笑不得,他又对墨白嘱咐道:“去吧,别浪费机会。”
  墨白点点头,越过六阳真人,真正的大炎天福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6-12 18:35:56
  有味儿,路过欣赏。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3 10:04:33
  第十一章 异骨(四)

  一条笔直的小道横亘在茫茫火海中,沸腾翻涌的岩浆不时炸裂,四散的火星像极了烟花。
  路很长,墨白走了好一会才看见尽头,那里有一株老迈的古树,枝头盛开着几十株莲华,有的三色,有的六色,最为显眼的是一株九色莲华,花瓣上流光异彩,随风摇曳发出袅袅仙音。
  树下有人盘坐,洁白无暇的身躯上时而赤红,时而清冷,他缓缓起身,挂在枝头的白衣正好垂落到肩上,墨白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墨白,初见尚在将军府,再见时,已经是两年后了。
  “我守你一刻钟。”
  林慕寒的冷在九阳宫是出了名的,墨白道了谢,走到树下盘膝而坐,刚一运转剑诀那熟悉的灼烧感再度浮现,他下了狠心,不修成倾天剑决不罢休,渐渐的,他的额头上开始掉落豆大的汗珠,鼻息重的犹如闷哼,他全然不觉,早已经把心神封闭在自我的小世界里,此时如果有人掀开他的衣服就会看到,他的胸膛赤红如火,灵气像潮水一样灌了进去。
  林慕寒眉头微蹙,不知从何时起了风,搅的仙音杂乱火海暗涌,墨白并不知道,因为他大炎天福地沸腾了,无尽火海逆流,岩浆如柱倒灌而下,火焰似怒涛席卷八方,他还在苦苦支撑着,倾天剑早已修成,可体内的灵气久久难以平复,那灵气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几乎要将他撑爆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墨白七窍溢血,身体足足胀大了一圈,若在下去免不了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突然,他的怀里冲出一物,悬在头顶洒落道道宝光,那是一盏铜灯,火苗虽弱却自有一抹温暖和煦,照耀的墨白身体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躁动的灵气也安静了下来,他身上一轻,人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另一边,林慕寒守在墨白前方,看着无尽火海沸腾,看着熔岩高涨,看着那末日一般的景象一寸寸的吞噬着他眼中的世界,直至盖过头顶,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突然,剑光刺破火海,显露出下方林慕寒清冷孤傲的侧脸,但见他赤霄倒转,喝道:“十方俱灭。”
  轰。
  剑气纵横,力压无尽火海开辟出了一条生路,林慕寒没有走,他说过守一刻钟,时间还未到。
  一息,两息…,剑气淡去,林慕寒拄着赤霄,汗水湿透了白衣,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看着弥合的火海,只要一瞬间就会吞没了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些在火焰里凋零的身影,这一生,他本想好好的活下去。
  一道青虹洞穿火海,其后一轮大日镇压万物,青虹内,青阳真人走了出来,一巴掌把火海拍的倒涌了回去,他的脸色很难看,只要不是瞎子都不难看出这大炎天福地的变化,那株古树上的莲华已经凋零大半,洞内的灵气也稀薄了许多,而这一切,显然都与自己那弟子有关,他走到墨白面前,见他还在熟睡,伸手就要摇醒他,指尖刚触碰到他肩头,心头一凛连忙退了回去。
  轰。
  墨白体内爆发出一股骇人的热浪,把丈许外的厚重青砖都灼烧的焦黑,青阳真人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尚在飘着一缕青烟,他袍袖一扫,墨白身上的衣服就化做飞灰散落了,但见他胸膛赤红如火,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
  大日内现出六阳真人,惊道:“异骨!”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3 17:57:26
  青阳真人抱起墨白,火海随之平静,他大步朝外走去,六阳真人几度欲言又止,终不过长叹一声。
  墨白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青木阁,他尚且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青阳真人就守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盏铜灯道:“那来的?”
  墨白谨记着易水寒的嘱咐,所以即便知道安魂灯是九阳宫的旧物,这些年也从未对青阳真人透露过,他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他不是不会扯谎,可对青阳真人,他不忍心去欺骗。
  墨白不说,青阳真人也没再追问,把安魂灯放在床头道:“这安魂灯是宫内旧物,遗失有些年头了,一共三十六盏,你若有机缘能全部寻到,倒也是了不得的宝贝,你心里不必忌讳,大可以正大光明的用,灯内的灵火已经修复好了,有空去谢谢你掌门师伯,他可是出了一株三色莲华的,好了,为师也累了,你回落云峰去吧。”
  看着青阳真人离去的背影,墨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倒不是因为安魂灯的事,而是青阳真人待他太好了,子侄也不过如此吧,甚至还要更迁就些,他对青阳真人亦是尊敬,可两人间就像隔着层东西,彼此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碰到什么。
  数日后,落云峰。
  剑气纵横直刺云霄,那常年笼罩着的云雾,一时间竟为之一清。
  墨白难掩喜色,倾天剑小成的威力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错,可惜你还是没有领悟到倾天剑的精髓。”
  青阳真人剑指一点,长空为之凝滞,风云为之变色,他又问道:“你自 剑,可知我等剑修最重什么?”
  墨白摇头:“弟子不知。”
  “我等剑修不重招式,不重神通,不重法宝外力,重在一往无前的一口气,此为剑心。”
  指落,一道道剑气冲天而起,万剑腾空,如鱼群环绕。
  “这就是我的剑,倾天剑。”
  万剑合一,汇聚成倾天之剑,剑去,万里长空风云骤变,剑气纵横试问天下,墨白仿佛看见,天,要塌了。
  青阳真人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的告诫道:“你的心里要永远铭记,我等修士,与天争道。”
  “与天争道?”墨白只觉一股豪情充斥在心头,血液好像都沸腾,遥望青天之上,他从未有过的幢景那更高处的风景。
  “为师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随你大师兄外出历练去吧。”
  “弟子谨尊师尊教诲。”
  墨白走到山腰,回首望去,已经看不见青阳真人的身影了,耳边却响起他的声音道:“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如果遇到了危险就跑,不丢人的。”
  墨白眼眶红了,哽咽道:“弟子记住了。”
  有枫叶落在青阳真人肩头,他不由感慨道:“又是一年秋,赵师兄,一向可好。”
  “比不得你们有弟子承蒙膝下。”不远处的枫林里,有人背向而立。
  “赵师兄今日到此,怕是受了掌教真人所托吧?”
  那赵师兄叹道:“哎,六阳有他的不得已。”
  青阳真人遥望云端之上,目光深邃悠远:“我青阳门下,他日若真的荼毒天下,我自会清理门户。”
  赵师兄道:“你有此心就好,我此行怕是白来了。”
  “赵师兄请留步,师弟还有一事相求。”
  枫林里的赵师兄一窒,猛的看向青阳真人道:“你青阳可是万事不求人的,今天怎么改了性子。”
  “人老了,总有许多舍不得。”
  秋风卷起秋叶,凄凉远去的同时,也带走了许多过往吧,青阳真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落云峰的秋天了。
  “不出意外,年后我会跟六阳师兄请命去帝城,我那弟子就有劳赵师兄照看了。”
  “大乱将至,待到战事一起帝城首当其冲,到那时生死难料,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弟子,值得吗?”
  “我不知道,但南山师兄说值得。”
  默然良久,赵师兄远去的同时,也说道:“你的心意我懂了,人老多情,我就不去送你了。”
  “多谢。”
  日出,日落,青阳真人不知站了多久,蓦的仰天长啸,那啸声直震的云海翻腾,许久,他颓然的看向云海深处,碧蓝如镜的长空上,已然只剩几朵残云,好似他那斑白的两鬓。
  “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南山师兄,你赢了。”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4 10:01:03
  第十二章 血夜(一)

  秋风瑟瑟,寒夜漫漫,呜咽的萧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又在诉说着怎样的凄清苍凉。
  月色西斜,照在垂挂树梢的一截衣角上,他的主人合着夜色倚在枝头,凛风痛饮酒至酣处,拎着酒壶的手肆意的搭在了膝上,任由一壶美酒倾斜挥洒,酒光,月色,好似一行银河。
  如不细看,很难发现树下还盘坐着一人,那是一个铁塔般的长人,只坐在那里就有寻常人高了,麻布包裹的一双大手正握着只长萧,一仰头,显露出他脸上青面獠牙的面具,嘴唇微张,犹如长鲸吸水一般,把那落下的美酒喝的干干净净。
  “万里,我觉得你更适合弹琴。”树上那人摇摇晃晃,看的人莫名的揪心。
  “你少哄他,上次说他不适合弹琴的也是你,害得他伤心了好久。”
  有人走来,那是一个男人,赤裸的胸膛上遍布着黑色的魔纹,双手搭在肩后扛着的铁棒上,一头暗红色的短发,给人种邪魅狂狷的匪气。
  树上那人坐起身,压的枝头猛落,他非但不知收敛,还把一脚悬空,一脚踩在枝头,那树枝好像随时都会折断,他慵懒的伸了伸腰道:“十方,我这人小气的很,两年前的人情你可还没还我呢。”
  男子朝来路努了努嘴道:“你那仇家就要追来了,我可以帮你拦住他。”
  “我的人情可没那么好还,你要的消息我带来了,想听吗?”树上那人眯起眼睛,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男子了悟,问道:“所以你故意泄露行踪,好借我的手除掉他?”
  那人点点头,毫不遮掩自己的得意,凝望月色,又似勾起了什么伤心事,黯然道:“挡住就行了,你除不掉他的,地仙之下他当无敌。”
  同样的夜,落云峰更冷清些,墨白突然心血来潮,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熟人,他在一间柴房里找到了他。
  谷烈蹲在灶台前生着火,炉台上的锅里炖着肉,对于他的到来显得很冷淡,只匆匆的瞥了一眼就又看向了那一锅肉。
  两年里,这样的眼神墨白见得多了,他摇了摇手里的葫芦,那是武岳送他的,里面盛着许多上好的佳酿。
  “有肉无酒,岂不是太无趣了。”他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了出来,谷烈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摸样,墨白也不客气,自己盛了碗肉,肉煮的很香很烂,他吃的满头大汗。
  谷烈静静的看着,直到那碗里的肉见了底,他问道:“你就不怕我在肉里下毒?”
  墨白喝了口酒,辛辣刺激着味蕾,他拧起眉,老实说,他还是不喜欢那味道,吐出口酒气,见谷烈还等在那里,奇道:“你怎么还不吃,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谷烈气极反笑:“因为肉里有毒。”
  墨白又盛了一碗,塞满了肉的嘴里支吾着问道:“为什么要下毒,我们可是朋友。”
  “是谁给你的勇气,跟一个曾经要杀你的人做朋友。”
  “你还想杀我吗?”
  谷烈语塞,他答不出,或者说,他明知道答案,但他不愿意承认。
  墨白找了只空碗,倒了碗酒递了过去。
  谷烈道:“我从不喝酒。”
  墨白看向窗外,夜深了。
  “我以为你今夜会破例的。”酒足饭饱,他飘然离去,灶台上摆着两只空碗,一只盛过肉,一只盛过酒。
  清晨,山脚下。
  墨白早早的等在那里,见到林慕寒连忙上前道:“见过大师兄。”对于林慕寒,他心怀着感激,那日大炎天福地的事青阳真人没有细说,却没有隐瞒林慕寒救了他。
  林慕寒点点头算作回应,也就是墨白与他同属一脉,若是旁人,多半连点头的样子都懒的做吧。
  陆陆续续的,又有六男一女走来,年纪都不大,那六名男子聚在一处,女子则更靠近林慕寒一些,她清秀的脸上,有着如同林慕寒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墨白不过多看了两眼,女子就厌恶的恨不能吃了他的样子。
  “走吧。”
  林慕寒招呼一声,率先驾起遁光破空而去,一日奔波风餐露宿,墨白还好,他长于山野,清苦的日子习以为常了,剩下的都是天之骄子,自小锦衣玉食的,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罪,倒是那女子,一直咬牙强撑着。
  傍晚时分,众人围坐在篝火前啃着风干的馒头,几人里,林慕寒与那女子靠的近些,两人沉默寡言的像是两块戳在那里的石头,墨白独处在角落里,他本也想靠着林慕寒坐的,可那女人一双眸子像刀子似的剜他,剩余的六人又有意的疏远他,看得出他们很熟悉,彼此间有说有笑的。
  六人里,突然有人站起来,把手里的馒头踩在脚下道:“这馒头也太难吃了吧。”
  一旁的几人早有准备,有的附和,有的规劝,还有人朝林慕寒说道:“大师兄,要不我去打两只野味,休息一晚在走吧。”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4 18:02:23
  林慕寒冷冷的扫了那几人一眼道:“受不了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那站起身的人脸上变了变颜色,终究还是坐了回去,其余几人也都低头不再言语了,他们都是出自旁支的弟子,对嫡传一脉天然有抵触之心,可唯有这位大师兄他们不敢忤逆,甚至可以说,九阳宫万余弟子里,已经没有人敢挑战林慕寒的地位了,曾有人说过,他们这位大师兄,年纪轻轻的,修为高的吓人不说,他的那份冷,冷的令人心悸,尤其那双眼睛,永远像在看待死人一样的看着你。
  数日后,众人降下遁光,落在一处小山村前,村口的顽石上刻着三个字,清河村。
  村子不大,也就百十户人家的样子,奇怪的是走遍了村子连一个鬼影都没看到。
  寒鸦声声,夕阳西下,眼见着天要黑了,林慕寒将众人聚到身前,说道:“月前传来消息,清河村千余人一夜之间全都凭空消失了,因为此处位于灵滕两州的交汇处,历来有很大的争议,附近的宗门怕触犯仙门盟约不敢出面,掌教真人的意思是,能查明白就查,查不到线索就回去,不要招惹滕州的修士,懂了吗?”见众人点头,他又说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各自找地方落脚吧,不过这村子里处处透着股怪,你们夜里要多加小心。”
  “是。”
  一路劳苦,众人答应一声就都散去了。
  “洛寒师妹。”
  林慕寒叫住女子道:“掌教叮嘱过我,要我务必护你周全,今夜我会守在你门外,你不必害怕。”
  女子本就清冷的脸上更添几分寒意,一口回绝道:“师兄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何况还有那些爱嚼舌根的。”
  若有似无的,她剜了墨白一眼,弄的墨白很是尴尬,他还留在那里是因为想着仙门盟约,青阳真人说起过,那是天下仙门共立的盟约,内里条条框框的多如牛毛,大多是约束仙门修士不得滥杀无辜,彼此攻伐什么的,不过青阳真人也没细说,而且言辞间颇为鄙夷。
  墨白就近找了间屋子住下,他对环境没有过多的要求,干净就好,不像其他人精挑细选的,到最后他反倒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了村口。
  闭目打坐了一会,天已经完全黑了,也不知道从那里刮来的怪风,呜呜的好似狼嚎,又过了会,有什么东西拍打门窗,发出“啪啪”的声响,他推开窗子,一股湿气涌了进来,却是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秋风合着山雨,这个夜有些难熬了,他一时间也睡不着,就倚在窗前看着那雨,猛然间,一声惨叫响彻夜空。
  他心头一惊,那声音有些熟悉,好像一行人里的一个,他推门而出,外面的雨更大了,远远的就见几道剑光冲天而起。
  墨白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一心奔着那剑光处跑去,背后的黑暗里,一只血淋漓的手伸了出来,长长的指甲弯曲成勾状,掌中一把尖刀,无声无息的朝他后腰扎了过去,他突的心生警兆,脚步一滑就朝一旁闪去,一刀落空,那血手又缩回黑暗里,只余桀桀怪笑回荡在雨夜里。
  “什么人?”墨白喝问着,回答他的只有四面八方的怪笑,一点寒光骤起,他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何时驾着一把钢刀,前方的黑暗里,那血手再度浮现,刀尖直奔着他心脏刺去。
  两把刀,两个人,背后那人沙哑的嗓子狞笑道:“死人没必要知道。”他只要轻轻一划,墨白必然要血溅当场,他也确实要那么去做的,可突然间不知道起了什么变故,他慌乱的说道:“你…”
  “死人确实没必要知道。”墨白打断他的话,把惊风剑一点点的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了出来,饶是他很小心了,那猩红的鲜血还是溅到了衣角。
  “你,什么时候…”
  墨白轻轻拭去剑上的一行血珠,背后,有人倒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
  前方,那血手退了回去,有脚步扬起水花的声音。
  “想跑,不觉得晚了吗?”剑光骤起,伴着深寒夺命的声音:“一注,流命。”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4 23:50:17
  @海州书生 2020-06-12 18:35:56
  有味儿,路过欣赏。
  -----------------------------
  谢谢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5 11:33:19
  第十三章 血夜(二)

  流者,命如水逝。
  寒光照亮了黑夜刹那,有人摔倒,带着惊恐与不甘,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将军们不会放过你的。”
  临死前的威胁显得很幼稚,墨白很想问问将军是谁,可惜,摆在他面前的已经是具尸体了,他慢慢的俯下身,手指插进泥水里,那样子看起来很滑稽,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的眼睛,耳朵,甚至是肌肤,全都在感知着周遭的危险,敌人可以有两个,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有三个,四个?一个长在山野的孩子,他的玩伴便只有野兽了,他学着他们的姿态,他们的呼吸,他们规避危险的办法,虽然看上去很不雅观,但却适用于丛林法则。
  直到确认没有危险了,墨白才慢慢直起身,走到那尸体旁,用剑尖把他侧翻的脸挑了过来,果然,那不是一张人类的脸,鬼蛙,一种蛙首人身的魔物,背后长满了恶心的脓包,生于死水喜食浮尸。
  位于九州腹地,滕灵两州交汇处的清河村,为何会有魔物出没?墨白想不通,有了前车之鉴,他一路上走得很小心,直到一处半塌的院墙前,他的心头有了些凉意,他看到那里有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或者说零散的碎肉更贴切些,别说看清面容了,如果不是有些地方还附着些衣物,他甚至不敢确信那是一个人。
  那衣料他认得,是同行人里的一个,惨死在了这雨夜里。
  远远的,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炽热的火焰照亮了夜空,那里,无数的鬼蛙如同潮水般退去,林慕寒脚踏火柱,山风吹的他衣衫猎猎作响,一步踏出,火焰,剑光,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林慕寒渐行渐远,惨叫声也随之远去,等墨白追过去,那里还有林慕寒的影子,他又回到之前的地方,脱下上衣把那摊碎肉包裹了起来,念着同门一场,他在村口挖了个大坑,把那残尸草草的掩埋了,说来可笑,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墨白想起小时候,玉衍真人看着远方,从日出到日落,一日又复一日,他问玉衍真人在看什么,玉衍真人摸着他的头,指尖飘忽不定的指着前方:“你看这世界何等的波澜壮阔,又是何等的无情,好好活下去吧,你会比为师看的更远,更清楚,人这一辈子就像流水一样,你看不到全貌,不知道何时就到了尽头。”
  小墨白摇着脑袋道:“弟子不懂。”
  玉衍真人笑了笑:“为师希望你一辈子都不需要懂,可等你长大了,终究是会懂的,等到那时你也就初窥流命的真谛了。”
  茫茫夜色大雨瓢泼,雨点拍打在脸上,凉的让人心寒,墨白有种直觉,这一夜过后会死很多人。
  清河村不能回了,林慕寒又不知去向,他只好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走过一片竹林,突然,他看到了恐怖诡异的一幕。
  一潭静怡的湖水却有着黑夜都无法掩盖的腥红,雨点飞溅激起鲜红的血浆,刺鼻的血腥弥漫在鼻尖久久不肯散去,地狱也就不过如此吧。
  湖边,有一个身披甲胄的血人,单手掐着一个少年的脖子,他本能很轻松的就要了少年的性命,但他并不想那么快的结束,他享受少年临死前惊恐绝望的样子。
  少年本该鲜衣怒马,本该有大好前程,直到一把血刀刺穿他的胸膛,草草了结了他的一生。
  墨白看着血人,血人也在打量墨白,不知何时,嘈杂的雨声收敛了许多,墨白问道:“你就是将军?”
  血人把少年的尸体扔进湖里,找了处树墩坐下,双手拄着血刀说道:“吾乃血王座下伏尸将军。”
  墨白又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还会住进清河村好事先设下埋伏的?”
  伏尸将军握着血刀的手颤了颤:“你很聪明,可你知不知道,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早死。”
  “所以你现在要杀我?”
  “你也可以试着求我放过你。”
  墨白只是笑笑,没意义的话说多了只会浪费口舌。
  伏尸将军看向湖面,少年的尸体还浮在那里,他问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墨白摇头。
  “蠢死的,他太嫩了,与其说是我杀了他,不如说是他害死了自己,他死在自己的轻敌,死在自己的软弱。”
  平静的湖面突然沸腾了,数不清的鬼蛙冒了出来抢食死尸,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啃食的干干净净,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墨白看着那骇人的一幕,惊风剑映着他渐冷的侧脸:“虽然我不喜欢他,可他毕竟和我师出同门。”
  伏尸将军竖起三根手指道:“真是可惜,你的那些同门我今晚杀了三个。”话落刀出,一道凛冽的刀芒劈开数丈黑夜。那是伏尸将军的血刀。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5 18:36:21
  墨白疾退,但血刀更快,刀芒过处,雨水都染成了红色,那一刀,快到他避无可避,厚重到势不可挡。
  血刀瞬息及至,墨白立在原地,好像已经放弃了抵抗,刀锋掠过,他像泡影一样散落成空。
  血刀竟落空了!
  一侧,一点寒光暴起,惊风剑刺穿了伏尸将军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墨白一截衣袖。
  伏尸将军捂着脖子摇晃着脑袋,即便血染甲衣,他的脸上依旧一副胜卷在握的自信。
  墨白持剑而立,惊风剑倒映出他微蹙的眉尖。
  不过顷刻间,伏尸将军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凝结成疤,他笑道:“好快的剑,不过可惜了,吾乃不死之身。”他刚举起血刀又落了下去,似有些不悦道:“罢了,算你命好,还能留个全尸。”
  墨白腹部陡然一凉,他低头看去,那里露出半截刀尖,一股剧痛仿佛要将他撕成两半,有人在背后冷笑:“给你个忠告,命只有一条,任何时候都不要大意,可惜啊,你这辈子是用不上了。”
  墨白眼神空洞的倒在血泊里,现出背后一血衣甲士,伏尸将军皱眉道:“你怎么回来了,你的血枢呢?”
  那人把手里的短刀扔在地上,啐了一口道:“说起来就晦气,那林慕寒着实厉害,而且行事缜密步步小心,我跟毒尸联手也奈何不了他,没办法,我只好舍弃血枢诱他进套,不过你放心,我死前毒尸已经用霜屠困住他了。”
  伏尸将军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在意了,血枢虽说难得,不过只要熬过今夜,吾王复生,我等便能不死不灭,到那时血枢也就没有意义了。”
  那人心有余悸的揉了揉手腕道:“我倒不心疼血枢,只是那林慕寒却是留不得的,还有…”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伏尸将军指着他脚下道:“小心!”
  他顺着伏尸将军的手指看去,那里有摊血,好奇怪,似乎少了些什么,对了,那倒在血泊里的尸体呢?同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心脏,墨白伏在他的背上,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同样的忠告,送给你。”
  “你…我…”那人费力的扭动着脖子,他不甘心,他不信,他怎么会死在一个默默无闻的毛头小子手里。
  墨白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回头,伏在他的耳边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八岁时在山里玩,遇到了一只狼,他把我扑在地上要吃了我,你猜最后怎么样?”
  那人的眼睛里盈满了恐惧,他已经没有血枢了,没有第二条命去挥霍。
  墨白的眼睛里却尽是戏谑:“他咬我,好疼的,我很害怕,怕的要死,所以我也咬他,慢慢的就不怕了,连疼都忘了,可那只狼怕了,他竟然会怕疼,你说可不可笑?”
  墨白的笑犹如鬼魅萦绕在耳边,伏尸将军喝道:“住手,放开他,我可以让你离开。”
  墨白看都没看伏尸将军一眼,下巴搭在那人的肩头,贴在他耳边继续说道:“莫欺少年穷,下辈子可要记牢了。”他猛的扭转刀柄,搅碎了那人的心脏,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笑着,亦如昔时摸样。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7 10:03:41
  第十四章 血夜(三)

  银龙般的闪电游走在夜空,雨水冲刷着鲜血,三百年了,他们已经活了三百年了啊,他本以为可以一直活下去的,直到看着朝夕相伴的铁尸倒下,他幡然醒悟,原来他们也是会死的。
  他又看向墨白,那浴血而生的少年,一时间竟气势为之所夺,他怕了,对死亡的恐惧冲击着理智,即便墨白已经伤痕累累摇摇欲坠,他依旧为之胆寒,鼻尖的血腥味是那么的熟悉,那是死亡的气息啊。
  墨白很早就明白了,动物的世界里,如果不能让对手恐惧,那么你多半将要沦为食物,所以即使腹部还在流血,他只是用手死死的按住,眼睛被鲜血蒙住了,他就睁的更大些,努力的看清那染红的世界。
  伏尸将军扬起血刀,厚重的血气压抑的人难以呼吸,像是在恐吓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你竟敢杀了铁尸,你知不知道,你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墨白瞥了眼脚下的尸体,淡淡一笑道:“原来他叫铁尸,看来他并没有自己的名字那么结实。”
  伏尸将军怒不可遏道:“若不是没有了血枢,凭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墨白盯着伏尸将军,眼睛里的戏谑亦如杀死铁尸时的摸样:“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十次,我能杀他,同样也能杀你,要不要试试?”
  伏尸将军血目圆睁,蓦的张开双臂,充满诱惑的说道:“本将军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代替铁尸,成为像我一样永生不死的人,或者死在我的血刀之下。”
  墨白“噗嗤”笑了,笑的肆无忌惮:“像你一样不人不鬼的活着吗?”
  “说的好。”
  有人踏着雨夜而来,蓑衣挡雨,斗笠遮面,闲庭信步似的与伏尸将军擦身而过,寒光乍起,伏尸将军偌大的头颅滚落到地上,那人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墨白面前,扔给他一粒药丸说道:“吃了。”
  “好快的刀。”
  墨白心里呢喃着,接住药丸看都没看就一口吞了,体内升起一股暖流,腹部的刺痛立时缓解了几分,低头看去,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处也已经开始结疤,他又看向那蓑衣人,斗笠下是一双清冷的眸子,听那声音,轻柔的似是女子,他深施一礼道:“多谢姑娘相助。”
  女子问道:“你是那家的修士?”
  “九阳宫墨白。”
  墨白只觉那斗笠下的眸子里射出两道寒光,女子唾道:“呸呸呸,怎么是九阳宫的人,真是晦气。”
  她脚尖一点就飞向竹林,但见翠竹之上,有人静静伫立着,她落到那人身旁,拉起那人的衣袖撒娇道:“师姐,我救了九阳宫的人,还跟他说了话,要是让师父知道了肯定会打断我的腿,怎么办,怎么办嘛,要不我们把他杀了吧。”
  那师姐同样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瞟向墨白的余光里有着比杀意更冷的冷漠,敲了敲女子的头道:“胡闹,你杀了他,就不怕重启两宫之争啊,何况我们还有正事在身呢,赶他走就是了。”
  “还不谢谢我师姐。”女子跑回来,恶狠狠的瞪了墨白一眼,扬起下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墨白心中腹诽,谢谢你师姐不杀之恩吗?他心里有气,嘴上不慎就嘟囔道:“丽水宫的女修果然蛮横。”
  “喂,你说什么?”女子挺起胸脯,露出袖中半截刀锋。
  一来有林慕寒的吩咐,不得与滕州修士起争执,二来这女子毕竟救过自己,墨白就算心里有气也只得忍了,何况丽水宫同九阳宫一样贵为天下九宗之一,统摄滕州一众仙门,两宫间的明争暗斗由来己久,据说更在两宫祖师创立仙门之前,时至今日已经没人知道具体的缘由了,但彼此间的仇怨代代相传早就无法化解。
  墨白下山前青阳真人曾有过叮嘱,遇见丽水宫的女修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墨白问为什么,青阳真人少见的叹了口气道:“跟一群女人争,你讲不通道理下不了重手,赢了说你持强凌弱,输了更是颜面尽失,哎,能躲就躲吧。”
  墨白有些明白青阳真人的无奈了,他转身欲走,耳边忽有刀光掠过,扭头看去,就见女子冲了出去,掌中刀直劈一人,那竟赫然是伏尸将军!此时的伏尸将军周身血光缭绕,双手捧着头颅按回了脖子上,只是摇摇晃晃的,气息微弱犹如大病了一场。
  伏尸将军一见刀光吓的扭头就跑,他已经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那里是什么将军,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许多年前不慎跌落到血湖里,受那血王的胁迫,为了活着不得已杀了许多人,他不想的,可他要活下去,他只能杀人,越杀越多,最后杀红了眼睛,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伏尸将军刚跑到湖边,刀锋已经到了背后,他只来得及歪了歪身子,肩头猛然一阵剧痛,他看到自己的一条手臂飞了出去,他也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翠竹上,师姐惊呼道:“小筠,回来。”
  “晚了。”
  只见血湖两分现出一男子,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文文弱弱的颇有几分书卷气,一晃就到了女子的背后,凌空一点,女子就无力的跌进了血湖。
  男子深深的吸了口气,又迫不及待的吐了出去:“人世间的味道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师姐救我。”女子在湖里挣扎了两下,一身的本事好像都施展不出,任由一群鬼蛙拖进湖底去了。
  墨白突然问道:“你就是血王?”
  男子伸展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个世界,又像要用力的碾碎他,邪魅一笑道:“你很聪明,表现的也很不错,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弟子?”
  难以想象,一代血王会起了收徒之心,翠竹上的女子看向墨白的眼睛里,透出深寒的杀机。
  “没兴趣。”墨白回答的很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又朝着翠竹上的女子喊道:“你不会信了这邪魔的鬼话吧,他在挑拨离间,想让你我自相残杀。”
  翠竹上的女子眼中杀意淡了许多,看向血王时,已是满满的戒备。
  血王的眼睛里,流露出越发欣赏的颜色:“看你年纪不大,倒是一肚子的心思,跟谁学的?”
  墨白道:“三年前,一个叫余谋的老骗子教的。”
  血王点点头,瞥了眼跪在自己膝前的伏尸将军道:“看看人家,年纪不大却比你们有用多了。”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伏尸将军的额头上冷汗淋漓,心里的喜悦瞬间都淡去了。
  血王的手轻搭在他的肩头,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本来念着你们这些年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着在给你们一次机会的,可你们的表现太令我失望了,两个人,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竟然还死了一个,还是别放在身边碍眼了。”
  “啊!”
  一声惨叫,伏尸将军身躯陡然炸裂,化做一捧血雾散去了,血王朝一脸诧异的墨白笑了笑,擦了擦手上的鲜血道:“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最容不下无用之人,但你不同,你不只有用,还很像我年轻时的样子,本王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再问你一次,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弟子。”
  “是你们这些邪魔的世界。”斗笠下的星眸,盈满了杀意与鄙夷。
  “按辈分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叔祖。”
  血王轻吐一口气,化做一股罡风,直吹的竹林乱舞,也吹落了那顶斗笠,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他轻佻的吹着口哨:“模样不错,就是太嫩了,我还是喜欢丰满些的,对了,你师父就不错。”
  女子俏脸一寒,一招手,一张玉案落在身前,压的翠竹半弯,她轻解蓑衣,露出背后那张凤羽古琴。
  “青玉案,扶摇琴,亏你师父还记得我喜欢音律,那不妨也看看本王为她准备的。”
  同样一招手,血王背后血海升腾,内里现出形形色色的人影,竟有千余人的样子,里面有老有少,甚至还有那叫小筠的女子。
  “放了他们,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女子盘膝而坐,指尖轻勾琴弦。
  “做个交易如何,你放我离开,我放了你师妹,还有清河村那一千三百一十二条无辜的性命,如何?”
  血王大手一挥,血海里哭声震天,哀嚎声连成一片,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会起恻隐之心吧。
  女子却不为所动,指尖一轻,袅袅弦音如泣如诉,玄而又玄的空灵之音似能钻人心肠,血王猛的滚倒在地,七窍竟都渗出了鲜血,他面色狰狞,突然朝墨白问道:“你呢,有没有兴趣做这笔交易?”
  墨白剑眉微蹙,问道:“拿清河村百姓做为要挟,也是那人教你的?”
  血王露出赞许之色:“你果然聪明,那人给了我一个建议,我也很想看看在你们这些仙门的眼里,一千多条人命重要,还是我一人的性命重要。”
  女子喝道:“不要受他蛊惑,你今日放过他,来日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手里。”
  血王的气息越来越弱,墨白看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这场雨,下的已经够久了。”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8 10:44:23
  第十五章 血夜(四)
  墨白一晃到了女子面前,伸手就去按那琴弦,手还未落一股无形气劲就撞了过来,他整个人向后倒飞了出去,人还未落地,一连吐出了好几口鲜血。
  “你若还想救人,那可得用出点真本事了。”
  血王气若游丝,黯淡的眼神里尚带着三分戏谑。
  墨白挣扎着站了起来,腹部的伤口好像又撕裂了,摊开的掌心里,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触目惊心,他的眼睛里泛着奇异的血色,指尖一点青芒闪耀,剑指一点,百剑腾空,汇聚成一把倾天之剑。
  指落,剑气纵横狂风倒卷,塌陷的竹林里传出“噼里啪啦”的暴响,那是青竹炸裂的声音。
  纷飞的竹叶中,女子一头乌发乱舞,她脚下的翠竹仍在,却只孤零零的竖立在那里,偌大的竹林已是尽折腰。
  墨白的身子打着颤,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倾天剑悬在女子头顶三丈处就再也落不下去了,他的嘴角渗出了鲜血却依旧苦苦的支撑着,剑指绷的笔直,突然,指尖紧绷着的皮肉上胀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就像一根红色的线,缓缓的,慢慢的,一刻不停的往上延伸着,又在某一刻显露出狰狞,把所过之处割的血肉模糊。
  女子撩拨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可对付血王已属不易了,何况又多了一个墨白,她叱道:“为了一个魔头拼了性命,值得吗?”
  “我只想救人,抱歉。”墨白剑指一震,轰的一声,倾天剑下落一丈,直把女子脚下的翠竹压的几欲折腰。
  看着他一副性命相搏的架势,女子慌乱,琴音也为之一乱,就是那一瞬之间,一道血影到了她面前,剑指如刀,“啪”的一声,竟生生割断了一根琴弦。
  血王放肆的笑声震动山川,贴在女子的耳边说道:“真是可惜,只差一点点本王就形神俱灭了。”
  女子愣在那里,倾国倾城的脸上只余惨白,她一向自傲,如何接受得了自己输了,还输的那么彻底,回去又要如何向师父交代?恐怕也回不去了吧。
  血王指尖划过她的脸庞,落在那雪白的脖颈上,突然,一把剑挑开了他的大手,他看看那人,又看看女子,邪笑道:“你俩倒也般配,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你也算本王的恩人,这女娃就送你了,不过凭你现在的修为恐怕还无福消受吧。”与墨白擦身而过时,他顿住脚步说道:“若有一日这世间容不下你了,不妨来找本王。”
  目送血王远去,墨白瘫倒在地上,掏出几枚丹药捏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简单的包扎了一下,看着一旁的女子,她的眼睛里黯淡无光,空洞的像个木偶,墨白心怀愧疚,问道:“姑娘你没受伤吧?”他的耳边忽有人言道:“还不快跑。”
  沉浸在懊悔自责中的女子,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打从心底里厌恶的声音,那是谁呢?她想起来了,是那个可恶的小子,就是他,是他放走了血王,是他毁了扶摇琴,是他轻薄自己。
  回过神的女子只看到了天边一道淡去的遁光,她声嘶力竭的喊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不远处的山巅上,有三个人并肩而立,一夜的杀戮在他们眼里更像是一场游戏,当中那人打着哈欠道:“万里,去把那小子杀了,我最讨厌出戏的人。”
  右侧那人刚要动,一只手横在了他的身前,晨曦映着那人嘴角翘起的弧度:“他的命是我的。”
  柳城是一座很小的山城,据说古时是抵御蛮兽的堡垒,可时至今日,因为地势险峻位置偏僻,已经很少有过往的行商了。
  没有客商酒肆的生意自然也不会好,尤其正值秋后农忙,越发的没有生意了。
  午后回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人也变得慵懒了,掌柜的百无聊赖的拨着算盘,嘴里嘟囔着生意难做,生活艰难之类的话。
  伙计躲在门外偷着闲,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不时的也要招呼两句摆摆样子,他可是知道的,掌柜的心里盘算着如何削减他工钱呢。
  “来一壶好酒两盘好菜。”
  店里走进来一名少女,浅黄色的襦裙及腰的长发,衬托的肤若凝脂面似桃花,再配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娇俏中透着三分灵秀,美中不足的是年纪略小了些,眉目间还稍显青涩。
  直到少女坐下了伙计方回过神,他长在柳城,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哼。”掌柜的重重哼了一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伙计赶忙去端来酒菜,少女只吃了一口就吐在地上,抱怨道:“好难吃。”
  伙计赔着笑脸道:“我家厨子是柳城最好的大厨了,或许您吃不惯我们本地菜,不妨尝尝这酒,上好的花雕酒,最适合姑娘家饮用了。”
  少女半信半疑的尝了口,连忙掏出手帕掩住朱唇,总算是没在吐到地上,她微蹙着眉,斜瞥着伙计,那样子就像在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伙计讪讪的朝掌柜看去,掌柜的暗骂没用的东西,不咸不淡的说道:“看姑娘的衣着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想必这寻常的酒菜姑娘吃不惯,不过柳城地方小,也没更好的了,倒是店里还有坛三十年的陈酿,兴许能入得了姑娘的口,就是这价格吗,贵了些。”
  少女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问道:“够吗?”
  掌柜的见了银子,直笑的眉开眼笑一脸横肉乱颤,他这个年纪,对钱财的渴望远远超过了美色,忙扭头朝伙计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把那坛三十年的陈酿给姑娘拿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把那酒抱到了少女面前,揭开泥封,少女只尝了一口就又吐了:“难喝。”
  掌柜的脸上横肉还在抖着,却从欢喜变成了恼怒,他爱财,可也要脸面,偌大的柳城还没人敢说他的酒难喝。
  少女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玉壶,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了出来,她倒了一杯,却是递向那伙计道:“要不要尝尝,这才叫酒吗,你家的酒难喝死了,是不是卖的假酒?”
  伙计呆立在那里,心脏“砰砰”的跳着,脑袋里已经是一片空白,掌柜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柳城做生意,连忙把伙计叫过来,嘱咐几句就支到门外去了。
  伙计梦游似的出了门,险些跟一个乞丐撞个满怀,那乞丐蓬头垢面的,一个劲的往店里去,伙计拦不住,跟在后面喊道:“喂,你不能进去。”
  乞丐不理他,冲进店里开口就说道:“一壶酒两盘菜,越快越好。”
  掌柜的有些洁癖,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道:“酒有,菜也有,但本店小本经营,先付钱后上菜。”
  “我没有钱,不过你放心,日后我一定回来补上。”
  乞丐说的理直气壮,掌柜的一肚子气正愁无处发泄呢,骂道:“没钱就讨饭去,别脏了我的店。”
  “他家的菜难吃,酒更难喝,小乞丐你过来,我请你喝上好的桂花酿。”少女朝乞丐招招手,全然无视掌柜的铁青的脸色。
  乞丐也不客气,挨着少女坐下,三两口就扒光了两盘菜,少女一脸不可思议的道:“这么难吃的菜你也吃得下?”
  乞丐只是笑笑:“味道是差了些,好在能填饱肚子。”
  掌柜的心里气啊,你一个乞丐有的吃就不错了,什么时候也学会挑三拣四了。
  “掌柜的,你该换个厨子了。”少女煞有介事的说着,掌柜的额头上青筋直跳,要不是那锭银子沉甸甸的,他肯定要把两人都撵出去。
  乞丐吃的急噎到了,用手锤着胸口,少女从玉壶里给他倒了杯酒,乞丐一饮而尽,少女颇有些心疼的又倒了一杯,怕乞丐糟蹋了,说道:“你慢点喝,我这桂花酿可珍贵着呢,要用当年的桂花酿酒,第二年用前年的酒当水在酿,要如此反复百年呢。”
  乞丐品了品,很努力的组织了一下辞藻道:“还不错,就是淡了些,。”
  少女白了他一眼道:“给你喝真是糟蹋了我的好酒,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师父手里偷了一坛出来,回去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骂呢。”
  乞丐挠挠头,贴近了些问道:“你师父是不是知道你要偷酒喝,偷偷的往里面兑水了?”
  少女从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人,气的狠敲了他脑袋两下,倒是那掌柜的心里大呼解气,暗道以后在见到这乞丐,多少要施舍些酒肉的。
  乞丐趁着少女不注意,抄起玉壶背对着她,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总算把噎在喉咙里的酒肉都顺了下去。
  “我的酒!”
  少女一把抢过玉壶,里面却是一滴也不剩了,心疼的她恨不能掐死乞丐,好在她并非凶恶之人,否则也不会看不惯掌柜的仗势欺人了,只是眼睛腾的红了。
作者:荒木乆 时间:2020-06-18 14:08:46
  写的真不错,加油!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8 14:59:59
  @荒木乆 2020-06-18 14:08:46
  写的真不错,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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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19 10:35:50
  第十六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一)

  看着几欲哭出来的少女,乞丐从腰上解下个葫芦,轻摇了两下,里面有液体翻滚的声音,他笑了笑道:“小妹妹,我这葫芦里可都是上好的佳酿,比你那桂花酿也不遑多让,要不要尝尝?”
  少女又狠敲了乞丐脑袋两下,嘟着嘴道:“叫小姐姐。”
  “小姐姐?”
  “对啊,叫妹妹我就亏了,叫姐姐又显老,所以你要叫我小姐姐。”
  那娇憨模样惹得乞丐大笑,他一边倒酒一边说道:“我这酒可烈,小姐姐你可要小心了。”
  少女故作凶恶道:“要是不好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酒满,乞丐把酒杯推到少女面前,她端起酒杯尝了一口,那酒着实辛辣,可辛辣之余又有一种别样滋味,说不出是苦是甜,似有万般回味盈在心头。
  乞丐问道:“我这酒怎么样?”
  “还行吧,比我师父珍藏的那些好酒差远了。”
  少女嘴上不肯承认,手上却很诚实,一把抢过葫芦直喝的眉开眼笑,要不是乞丐拦着,她险些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了,可就算如此,她依然有了三分醉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红的像个兔子,那样子说不出的可爱,斜靠在乞丐肩头指点江山道:“小乞丐,你人还不错,就是太小气了,你等着,等我回去了,把我师父珍藏的那些好酒都偷出来,到时候我们喝个痛快。”
  乞丐知道她醉了,把葫芦里所剩不多的酒都倒进玉壶里,又把盖子紧了紧,少女歪着脑袋,一会就没了声音。
  那人应该快到了吧,乞丐心里盘算着该走了,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一只葇夷正拉着他的衣角。
  睡梦中的少女露出甜甜的笑,脸上尚带着三分红晕更显娇俏可爱了。
  鬼使神差的,乞丐又坐了回去,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或许,他已经逃累了,或许,他只是不舍得破坏这一刻的平静。
  门外天色昏黄,伴着一声惊雷暴雨倾泻如柱,掌柜的连忙招呼伙计合上门窗。
  乞丐肩头突的一颤,睡梦中的少女蜷缩着身子,也不知那里来的怪风,吹的她一双葇夷冰凉,她本就衣裙单薄,又醉了酒,更受不得风寒。
  乞丐微微斜身,替她稍稍遮挡,转而看向走进门的掌柜道:“去拿张毛毯来,在弄些醒酒汤温着。”
  掌柜的在柳城大小也算个人物,什么时候一个要饭的乞儿也敢对他呼来喝去了,按他往日里的脾气,非要赶乞丐出去淋场雨才痛快,可当他对上乞丐那双淡漠的眸子,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很多年前,也是一场大雨,一个道士,一群马匪,一场秋风一夜屠杀,他躲在稻田地的烂泥里,看着凶残的马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道士没有半分怜悯,手起刀落割下马匪的人头,直到最后一个也倒在血泊里才飘然离去,那一天,改变了他的一生,他第一次知道,马匪也会哭,会害怕,会求饶的,只要你比他们更凶,更恶。
  掌柜的一言不发的去了,很快的就抱着两张厚实舒适的毛毯出来,伙计认得,那是掌柜的宝贝,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他又吩咐伙计去弄了锅醒酒汤温着,从始至终没有在看乞丐一眼。
  雨势渐大,雨点打在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少女睫毛颤了颤,慢慢的睁开了眼眸,她脖子睡的僵直,伸手轻轻揉捏着,突然看见自己竟依靠在乞丐肩头,蓦的俏脸一红别过了头去。
  “醒了?”
  乞丐替少女盛了碗汤,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合着的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喝醉了?”
  乞丐点头,把汤推到少女面前道:“喝汤。”
  少女脸红的发烫,咬着朱唇问道:“小乞丐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沉默了片刻,说道:“墨白,非黑既墨的墨,非黑既白的白。”
  雪幕里,也曾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他突然想起了很多过往,就像回光返照的垂死之人,那些温暖的,痛苦的,都变得模糊起来,最后汇聚成一份沉甸甸的遗憾。
  酒馆里渐渐归于沉寂,只有窗外雨声依旧。
  砰的一声,门扉大开有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女人,湿漉漉的头发遮着她大半张脸,雪白的裙摆上满是泥泞,一双绝美的眼眸里,盈着更盛这雨夜的冰冷。
  墨白看着那白衣女子,白衣女子也在盯着他,他藏在衣摆下的手抖了抖:“你比我预料的晚了许多。”
  女子在笑,那是把猎物牢牢攥在手心里,看着他奋力挣扎却不能逃脱的残忍:“那你又为何不跑了?”
  墨白身旁的少女惊呼道:“南笙师姐!”她双手叠在胸前,一脸的惊愕,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状若鬼魅的女子会是自己心中近乎完美的大师姐,南笙。
  南笙也是一脸的错愕:“阿珂!”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扭头朝墨白骂道:“你这卑鄙无耻的淫贼,我说你怎么不跑了,原来是抓了我小师妹要挟我。”
  血夜之后,墨白已经逃了一个月,南笙就追了他一个月,面对无休无止的追杀谩骂,他再好的脾气也消磨光了,怒道:“疯婆子,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抓你师妹了?
  少女也怯怯的道:“师姐你误会了,小乞丐没有抓我,他人很好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南笙喝道:“阿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这个小淫贼,我教至宝扶摇琴受损,他还放走了血王,你知不知道,因为他会死多少人,宫内又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少女骇的瞪大了眼睛,她就那么看着墨白,有落寞,有责问,直白的刺痛了他,墨白不欲解释的,因为他试过了,南笙不信,可他还是朝着南笙吼道:“蠢女人,那在暗中布下陷阱,又掳走全村百姓为要挟的人,会容你杀了血王吗,我不放他走也会有人放他走,还会白白搭上你师妹和清河村一千三百一十二条无辜的性命。”
  南笙之前不信,现在更不会信,还不忘对少女嘱咐道:“阿珂,不要受了他的蛊惑,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你还站在那干嘛,还不快过来。”
  “我信。”一道清冷的男子声音突兀的自她身后传来,她猛的回头看去,就见一白衣胜雪的男子与她擦身而过。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0 17:35:32
  第十七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二)

  “林慕寒!”
  “是我。”
  林慕寒越过南笙一直走到墨白面前,他还是那样,清冷的眸子里好像不带有一丝感情,一袭白衣一尘不染。
  “大师兄…”墨白的声音哽咽了,他的心里有苦,眼里有泪,他觉得委屈,无以言说的委屈。
  “我来接你回家。”林慕寒的脸上现出一抹笑容,生硬却温暖着。
  一句话,墨白红了眼眶,他从未后悔放走了血王,也不后悔遭到南笙追杀,可他会怨,怨这个世界抛弃了他,怨没有人记得他,为什么没人来救他,就像他救那些陷进血海里的人一样?家?是啊,青阳真人说过,九阳宫就是他的家,可即便在九阳宫住了两年,他的心里依然有着一层隔膜,他觉得那里不是家,家在山林里,在悬崖上,那里有他和玉衍真人生活的点点滴滴。
  微微扬起头,他合着眼睛自嘲一笑道:“是我错了。”
  “林慕寒,这里是曦州,不是你的灵州。”
  南笙的声音越发尖厉了,墨白的心里委屈,她的心里又何尝不委屈。林慕寒回身看向她,仿佛在等她说下去,南笙威胁道:“为他一人,你不惜挑起两宫之争吗?”
  林慕寒剑眉微挑:“那又如何?”
  南笙一窒,雨幕中,有人说道:“那又如何?好威风,好霸道,真当我丽水宫无人了吗?”那声音由远及近,就见一道姑踏开雨幕而来,她沉着的脸上不怒自威,任凭风急雨骤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师父!”少女兴冲冲的跑了出去,拉着道姑的衣角撒娇道:“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道姑瞪了少女一眼,可终究没狠下心责怪,扭头看向店内的林慕寒道:“为师不来,你们还不被人欺负死。”
  “见过薛真人。”林慕寒也出门施了一礼,却是认得那道姑的。
  “不敢当,你们小辈间的事,我一个做长辈的本不该插手,可你那师弟毁了我教至宝扶摇琴,还胆大包天的放走了血王,这笔账却得算一算。”
  道姑一挥袍袖,一股劲风托起林慕寒,同时也携着雨点打在了他的身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那一袭白衣上,随之涌现出猩红的血色,道姑也有些诧异,奇道:“咦,你竟有伤在身?”
  林慕寒却恍若不觉,淡淡的道:“他的债,我背了。”
  道姑一扬手,漫天秋雨在她手中汇聚成剑,略一挥动,寒光闪耀,清冷的气息好似要冻结万物:“林慕寒,本座不会手下留情,你有伤在身,可要想清楚了。”
  墨白也跑出来挡在林慕寒身前道:“大师兄,我的债就让我自己了吧。”
  林慕寒从不是一个愿意多说废话的人,赤霄化做一道火光落于掌中,剑风一扫,墨白就跌落回了店里,一剑在手,林慕寒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比道姑更加凌厉的寒意,冰冷的剑刃映着他淡漠的侧脸,悠的消失在原地,再见时,竟已到了道姑头顶。
  赤霄倒转,林慕寒喝道:“十方俱灭。”
  十方剑气挥洒,破开雨幕把一场秋雨都冻结成冰。
  道姑巍然不动,对那漫天剑影不屑一顾,但见她指尖轻弹,掌中剑水波荡漾,一圈一圈,似微风拂柳,若细雨缠绵,突然,她目光一凛,一股肃杀之气惊的狂风倒卷。
  一道寒光劈开黑夜,任你十方剑气纵横也都一一消散成空,雨幕依旧,只是变成了红色,那是林慕寒的血,洒落长空。
  林慕寒站立不稳,斜靠在门口挡着还要冲出来的墨白,即便一袭白衣尽成血色,他的脸上始终无悲无喜不见一丝波澜。
  道姑在刻薄也不好一直以大欺小,翻手化去掌中剑道:“念你有伤在身还能硬接本座一剑,本座今日便不再为难你们,至于能不能走得掉,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她朝南笙使了个眼色,南笙会意,盯着林慕寒背后的墨白,恨恨的道:“林慕寒,你带不走他。”
  林慕寒朝道姑施了一礼道:“多谢真人。”又朝南笙道:“我是带不走他,但他可以自己走。”他猛的回身,一掌拍在了墨白肩头,一股巨力挟着墨白撞破墙壁飞了出去。
  林慕寒的一掌出人意料,南笙呆了呆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恨墨白入骨,又怎会容他逃掉,一闪身就要去追,却有一人一剑拦住了去路,南笙怒道:“林慕寒,你若执意阻拦我只能杀了你。”
  林慕寒报以沉默。
  看到南笙被林慕寒拖住,道姑的眼里兴起些赞许之色,叹道:“早就听说这林慕寒资质之高,心智之坚,千年难得一见,今日一见果然是难得的美玉,而且做事果决不乏手段,为师生平仅在你长恨师伯的身上见过,有他在,九阳宫百年无忧了。”
  道姑又看向南笙,心道终究是差了些,在看身旁的少女,却见她目光呆滞凝望着远处的黑夜,怔怔的出着神,道姑心头一震,喝道:“阿珂。”
  少女一脸茫然的看向道姑道:“啊,师父你叫我?”
  道姑的脸色越发难看了,盯着前方漆黑的冷夜说道:“你师姐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你去把那小子抓回来,如果那小子不从你也不用客气,杀了就是。”
  少女心头一凛,她从道姑的身上感受到了极致的杀意。
  道姑不忘叮嘱道:“阿珂,别让为师失望。”
  看着熟悉的师尊,她的眼睛里只有冰冷,再无昔日的半点温暖,少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木讷的走向了黑夜。
  她走的并不快,甚至刻意的在拖沓,可墨白一身的伤,又那里是逃得掉的,两个人终究还是相见了,在一望无际的江水前。
  雨已经停了,朝阳从海上升起,墨白双手捧着江水扬在脸上,彻骨的冰凉刺痛着肌肤,绷紧着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他瘫坐在那里,靠着块半人高的礁石,迎着光,朝少女笑了笑:“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少女的眼眶有些红了,她的声音哽咽着说道:“小乞丐,跟我回去吧,掌教师伯,师父师叔们,她们都很宠我的,我会帮你求情,求她们不要杀你,好不好?”
  墨白只是摇头,他不愿辜负少女的好意,可他不傻,毁了扶摇琴,放走了血王,他纵使有万般道理,终究是伤了丽水宫的颜面,丽水宫又岂会善罢甘休,或许他能活下来,可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不管是生是死都只自己承担还好,可大师兄呢?师父呢?他们会坐视不理吗?到时怕会拼了性命相救吧!可丽水宫又那里是好闯的,他怕死,可更怕连累了那些在乎的人。
  少女站在墨白面前,她的手里握着把匕首,抬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她狠不下心,可师命难违,左右为难的她,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墨白懂她的无奈,也不愿为难她,路既然绝了,那就没有什么好挣扎的了。
  “如果见到我大师兄,请他转告我师父,弟子愧对他老人家。”
  长剑倒握,惊风剑映着他暗淡的眼眸,由远及近。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1 19:02:02
  第十八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三)

  就在锋芒要凉透脖颈之时,墨白眼前一花,再见时已经到了一艘小船上,有人站在船头,迎着朝霞眯起了眼睛。
  岸上,少女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朝着远去的船帆喊道:“我叫周珂,谢谢你的酒。”
  船头那人斜了墨白一眼:“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他又朝岸上的少女说道:“回去跟你师父说,人我要了。”
  少女问道:“请问前辈怎么称呼?”
  “长安榭,易水寒。”
  船桨荡开江面远去,易水寒半露侧颜道:“我又救了你一次。”
  墨白如释重负的瘫在船尾,展开四肢沐浴着阳光,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又长长的出了口气,最后说道:“你的债,看来我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慢慢还,总会有还清的一天。”
  “有酒吗?”
  “有。”
  墨白腾的起身:“走,我请你喝酒。”
  “用我的酒请我喝酒?”
  墨白耸了耸肩:“总比你请我更划算些吧。”
  轻舟驶过万重山,碧波荡开千里江面,一夜雨尽又起大雾,一时间万物俱披白衣,朦胧好似仙境一般。
  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碗清水,墨白问道:“为什么我请你喝酒,你却只给我一碗清水?”
  “你那一身的伤,酒还是不要喝了,清水虽然寡淡了些,可也是上好的山泉水,对了,这酒可是你请我喝的,要算在你的头上。”易水寒摇了摇手里的酒杯,酒液翻滚着撞击到杯壁,声音很是悦耳。
  那酒似雾似水,阳光打在上面波光粼粼的,显出内里似有薄雾聚散,杯底还不时有细碎的火焰窜起。
  墨白端起水碗,朝里面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是不是山泉水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如那酒好喝的,他讥讽道:“既然知道我一身的伤,你怎么不给我弄碗鱼汤喝?”
  “麻烦。”易水寒嘟囔着朝一旁探出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往江水里刺去,手腕一翻就夹起条手指长的鱼儿,往墨白面前的水碗里一扔道:“鱼汤,很补的。”
  墨白气的已经说不出话了,易水寒也不理他,把一壶酒喝的七七八八,往后一仰枕着双手,优哉游哉的吹风去了。
  总算他还有些良心,壶里是空了,杯里还给墨白留了半杯,墨白也确实有些渴了,一口喝的干净,好酒他喝过不少,却从未喝过这么怪的酒,初时平淡无味,一入喉舌又热辣如火,等进了肚子更有百般滋味混杂,没容你一一品味,一股清香回荡在唇齿间,整个人都如醉云端。
  “好酒!”
  墨白舔了舔还很干涩的唇舌,摇着易水寒的手臂道:“你这酒叫什么名字,还有吗?”
  易水寒眼皮都没抬的说道:“三生醉,有是有,就是贵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了,墨白怎么说也是九阳宫的弟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袋子,那里面内藏乾坤,装着许多财物,一股脑的扔给易水寒道:“我买一坛。”
  易水寒很不情愿的抬起眼皮,扒开袋子往里面瞧了一眼,回手就砸在了墨白脚上道:“你这点破铜烂铁,还不够我装酒的坛子钱呢。”
  墨白可是知道的,那袋子里的东西,别说一坛酒了,就算买上几件上好的法器都够了,他一边揉着脚,一边气道:“你打劫啊。”
  易水寒白了他一眼,掰着指头算道:“我这酒别的不说,仅用水一项就不知要历经多少艰难,耗费多少年月,需用世间最轻的水,引九天之火灼烧去其杂质,再以万古地火温养千年,直到水火相容方能取用,其价值吗,反正卖了你估计也是不够的。”
  墨白险些被口水呛死,那怕以火立道的九阳宫,万古地火也是重中之重的至宝,至于九天之火,他仅仅在古籍中见过。
  易水寒又说道:“这三生醉平时我也舍不得喝,亏了有你请客,你的脸色怎么变了,不会是想赖账吧?”
  墨白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易水寒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自己也说了是好酒啊。”
  墨白喉头一甜,险些就喷出一口老血来,负气道:“要钱没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你说,我是把你卖给丽水宫那群疯女人好,还是去九阳宫敲你师父一笔竹杠呢,要不然搞个竞拍好不好?”说到最后,易水寒的眼睛已经眯成了线,他明明在笑,墨白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好似没有尽头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又起雾了。
  白雾淡去已是繁星点点,墨白靠在船头一侧,身上缠满了绷带,包裹的活像个粽子,而始作俑者正一脸惬意的夜钓。
  有鱼上钩,易水寒拽了拽鱼竿,看手法就知道是新手,鱼儿奋力挣扎,眼见着就要脱钩而去了,他索性舍了鱼竿,长袖凌空一舞,平静的江面突然掀起滔天巨浪,暗潮回涌,把一脸呆滞的鱼儿拍飞到了船上。
  易水寒瞥了墨白一眼,炫耀道:“钓鱼也没你说的那么难吗。”
  同样的画面,墨白已经看的麻木了,忍不住吐槽道:“你这钓鱼的技术,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易水寒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笑眯眯的说道:“算你会说话,等着,我去给你煲个鱼汤补补身子。”
  墨白的脸立时垮了,鱼汤两字已经成为了他的噩梦,先有那碗清水鱼汤,之后易水寒又煲过一次鱼汤,呸,那里是什么鱼汤,分明就是活鱼扔到沸水里,还会问你要汤鲜些,还是鱼鲜些,墨白恨透了自己的选择,他选了鱼,确实很鲜,因为那鱼还没死透,还在锅里欢快的游着呢。
  得益于两次杰作,墨白几乎是滚到了易水寒面前,近乎哀求道:“你抓鱼已经很辛苦了,煲汤的活还是我来吧。”
  易水寒看着他,笑吟吟的道:“不好吧,你还有伤在身呢。”
  墨白心中腹诽,总好过喝你那该死的鱼汤吧,面上还是要违心的说道:“已经好多了,总养着也不利于恢复。”
  夜风袭来,易水寒好似想起了什么,朝正生火的墨白嘱咐道:“对了,我这人嘴很挑剔的,吃不得葱姜,还有,这鱼汤啊,讲究一个鲜字,你可不要辜负了我辛辛苦苦钓的鱼。”
  活着的鱼汤够鲜吗,你那是钓的鱼吗,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1 19:03:45
  活着的鱼汤够鲜吗,你那是钓的鱼吗,我用手抓都比你规范好吧,墨白心里叫嚣着,嘴上自然是不敢吐槽的,他的手艺确实不错,易水寒吃的很满意,可也正因为他的手艺不错,易水寒又一脸期许的道:“既然你鱼汤煲的好,想必菜烧的也不错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甚至不等墨白答话,他已经流着口水点菜了,最后也只象征的问了一句:“不为难吧?”
  墨白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不为难。”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2 20:03:10
  第十九章 行云

  晴空万里,江水似镜,轻舟横停如浮载长空,难得的好天气让秋后的清爽里,多出一份小小的惬意。
  墨白身上的绷带还没解开,不过他觉得伤好的差不多了,还要多谢易水寒,灵丹妙药不要钱似的,一把一把的往他嘴里塞,害得他半夜里时常的流鼻血。
  易水寒斜卧在船头,手捧书卷品读着,蓦的眉头一蹙:“坐稳了。”就见他指尖划开水面,平静的江面突然沸腾了,巨大的浪潮托起船身,落下时已过数重山,却逃不过那轻柔的脚步,有人踏着江水,足尖轻轻一点,人就到了百丈外,而刚刚停留的地方,水面塌陷,形成一个个恐怖的漩涡,久久不能平复。
  墨白的心脏随着那人每一次跳跃剧烈的震颤着,那是何等的伟力,竟能踏断江水不复流,等他看清了,那人已经挡住去路,笑吟吟的伸了个懒腰。
  那是一名女子,身材高挑面容精致,一袭乌金华裙,长发肆意的披在身后,半遮着背上那只狭长的木匣,她的肌肤莹白胜雪,娇嫩胜似婴儿,唯有眼睛里的深邃昭显出岁月的斑驳,展颜一笑道:“明知跑不掉还要跑,如此不智,这可不像你。”
  她竟认得易水寒。
  “一百多岁的人了,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不在你的无欲海呆着拦我的船做什么?”
  女子仍在笑,只是那笑容里仿佛藏着把刀子:“你这张嘴,甜的时候能腻死人,刻薄的时候恨不能一把撕了去,我的来意你应该清楚,你也最好清楚,我不愿与你为敌,可若你不识时务,也就只好杀了。”
  生杀予夺,在那女子口中,仿佛是在平常不过的事了。
  墨白一挣,身上的绷带尽皆寸断,显露出一身触目惊心的疤痕,他走到易水寒身旁,朝女子问道:“你是冲着我来的吧?”
  女子深邃的眸子像是能陷人心神:“你就是墨白?”
  “是我。”
  女子又问:“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墨白摇头,一旁的易水寒道:“地仙。”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足以吓退万千修士,地仙之下皆凡人,这是仙门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能逆仙,面对一位地仙,几乎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
  默然许久,墨白只是笑了笑:“现在我知道了,你是长恨仙子。”
  “你认得我?”
  “下山前,师父说过有三种人不要招惹。”
  女子来了兴致,问道:“那三种人?”
  墨白一指女子:“女人。”又一指她:“丽水宫的女人。”最后还是指向她:“长恨仙子,凉忆湫。”
  女子直笑的花枝乱颤:“你倒是比你那俩木头师父有趣多了,看在能逗笑我的份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和我回去,要么死在这里。”
  剑鸣高亢已是答案,“一注,流命。”剑起如风,直刺女子。
  女子合指如刀,随手一挥,一道锋芒掠过,墨白那一剑宛若刺在坚石上,同时,一股更为凶猛霸道的力量,撞的长剑倒转砸在他的胸口上,人也随之跌落在船头,手臂上更是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有白色的骨头翻露了出来。
  墨白挣扎了好一会才爬起来,女子笑道:“看你资质还不错,怎么修为如此的差,也对,落到那俩木头手里,再好的良才也得变成朽木,啧啧,还真是误人子弟啊,要不要考虑改投我丽水宫啊?”
  “你可以杀我,但不能侮辱我师父。”墨白平生最尊敬重的就是两位恩师,他心里发狠,左手攥住右臂露出来的骨头,猛一用力,竟生生的给掰了回去。
  “你既不识抬举,那就死吧。”女子一晃就到了墨白面前,指刀直刺他眉心,墨白额前发丝乱舞,那里,一把短刀抵着女子洁白如玉的指尖。
  女子眯起眼睛看向短刀的主人:“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了。”
  易水寒甩了甩酸麻的胳膊道:“我胆子小的很,您老人家可别吓我。”
  “你若胆子小,这天下间就没有胆子大的了。”
  女子背后的木匣轻轻一震,满江白水竟都为之凝滞,一股骇人的威势席卷八方,她拍了拍背后的木匣,木匣如浮尘散去,一道流光划过,天地为之一清。
  那是一把刀,两指宽,刀身呈现出一抹完美的弧度,刀刃上森森寒气,如云似雾。
  易水寒惊道:“天刀行云!”
  行云在手,女子慵懒的眼神淡去,变得炽热且疯狂:“既见行云,你就该知道事不可为,别逼我杀你。”
  一刀斩去,江水两分,竟生生撕裂出一道缺口,那一往无前的威势,给人种发自心底的,无可抵挡的绝望。
  易水寒双手结印,喝道:“起。”
  江面突起巨浪,托着轻舟横升百丈。
  “高不过天。”
  刀光暴涨,接天连地,任你浪花千百丈,终比不过天高。
  易水寒也红了眼睛,一拍船头道:“现。”
  一声仿佛源自远古的咆哮,江水逆流成柱,潮水疯涨,他脚下的小船竟活了过来,在水里打了个滚,一扭身子,化做一头蓝鲸,尾巴往浪花上重重一拍,借力飞跃而起,最后生生的压过那刀光一头。
  人能侥幸逃过一劫,蓝鲸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刀光肆虐鲜血飞洒,伴着凄厉的哀嚎一分为二,巨大的身躯跌入江水里,掀起滔天的浪潮。
  女子不无惋惜道:“这化鲸舟诞于上古,算得上是天地奇物了,也亏你舍得。”
  易水寒半跪在江面上,额前发丝凌乱遮住眼眸,他却无暇理会,左手按住右臂,指缝间有鲜血流淌而出,他本就病恹恹的,如今看着越发的薄弱了,不以为意道:“不过是有些灵智的玩物罢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倒是忘记你家大业大了。”女子展颜一笑,又瞬间冷若寒霜:“让开。”
  “我若不让呢?”
  发丝的间隙,透出背后那眼眸里的倔强。
  话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天刀直指,突然,一道宝光冲天而起,悬在易水寒头顶镇封四壁。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6-22 21:27:03
  真人有真言。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3 12:25:12
  @海州书生 2020-06-22 21:27:03
  真人有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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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3 19:33:51
  第二十章 何不在挥一剑

  “说起来,安魂灯还是你送给我的呢,就留在你身边吧。”
  走过易水寒的瞬间,墨白眼中的笑意淡去,目光直指长恨仙子:“他是我的朋友。”
  “所以呢?”
  墨白深吸了一口气:“你要杀的人是我,与他无关。”
  “还有吗?”
  “你不该伤他。”
  长恨仙子看向困在霞光里的易水寒,却是说道:“可我现在改主意了,人都得罪了,也就没必要留着了,你说对吗?”
  墨白指尖一点青炎突的窜起,刹那间,千里风云骤变,剑气纵横九天。
  “倾天剑,青阳倒是大方,连看家的本事都教给你了。”
  长恨仙子生出几分兴致,任由千里长空,万里剑气,汇聚成倾天之剑。
  剑落,长空一清白水崩塌。
  蜂起的江水里,一道道巨浪似有天高,长恨仙子的眼中却只有自己手中的天刀,刀起,风云失色天地无光,刀落,世间便只剩那一刀的绚丽,任你剑气万里,只落得在那刀光下寸寸崩塌。
  墨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刀到了面前,割开他的脖子,斩落他的脑袋,分解着他的身体,世间万物,似乎都淹没在了那一抹刀光中,当倾天之剑碎成齑粉,当他身首分离,突然,在那暗淡的余晖中,一道剑光暴起,弱小却执着着。
  “一注,流命。”
  那一剑如风似电,与长恨仙子擦肩而过,墨白拼尽全力的一剑,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青阳剑仙杀生剑,你还没学到家呢。”长恨仙子的身形淡去,那里,一轮弯月冉冉升起,把这黯淡无光的世界撑的支离破碎,光,刺的墨白睁不开眼睛,他索性合起眼眸,他已经尽力了。
  地仙之下皆凡人,早已注定的结局,又何必执着呢。
  蓦然间,似有人在他耳边问道:“你放弃了?”
  “没有。”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人又问:“那何不在挥一剑?”
  那声音一遍遍的回荡在耳边,在心中,在胸膛里,犹如一团火焰,炽热的似要炸开了。
  很久之前,久到他几乎要忘却了,他一遍遍的挥舞树枝,直到手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出了血,血干了又磨出水泡,他哭着对玉衍真人说道:“师父,弟子太笨了,弟子学不会。”
  玉衍真人平时很严厉,那天却出奇的温柔,只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不怕。”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
  玉衍真人摸摸他的头道:“等你学会了害怕,心里有了对生的牵挂,你就会了。”
  剑出,平平无奇,却把这天地间的颜色都盖压下去三分。
  “二注,执生。”
  轰。
  剑光瞬息及至,天地同震,弯月两分碎成光影,当一切都散去,惊风剑抵在行云的刀背上,剑风掀起长恨仙子几缕发丝,她赞道:“你很不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恐怕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可惜,仙凡之别大到你向死而生也仍是无用。”
  前方,江水清澈,映出一轮弯月,墨白的嘴里嘟囔着:“我小时候总问师父,人为什么要成仙,他说仙不可逆,人总要去更高处看一看方不枉此生,我一直不以为然,原来是我错了。”
  一道恐怖的刀痕浮现,从眉心斜至胸膛,他问:“这一刀有名字吗?”
  “月读。”
  刀落,墨白无力的向前冲去,跪倒在江面上,鲜血染红了眼睛,他看见水下的弯月越来越清晰了。
  “住手。”
  一声怒喝,万里云雾汇聚一处,其中隐现剑光,一道横贯长空的巨剑显露身形,剑身斜落,直把那水中月镇压在江底,激的一江白水暴涨似有千丈。
  长恨仙子的背后,一道青芒激射而来,她看都没看一眼,手中行云往后一挥,轰的一声,千里江水为之一空。
  青芒散去,那是一柄天青色的剑,剑尖抵在行云的刀尖上。
  长恨仙子微微一笑:“仙剑青袅,你总算舍得现身了。”
  墨白看着前方走来的那人,早已透支的身体朝前倒去。
  一只大手抱住了他,青阳真人本就清冷的脸越发阴沉了,怒道:“我若慢上半分,他的命就没了。”
  长恨仙子白了他一眼:“你做师父的都不在意,我又何必在意呢。”
  青阳真人一甩袍袖,卷走易水寒头顶的安魂灯,并把墨白扔了过去:“带他走。”
  易水寒何等的心思机巧,抱起墨白就撞碎虚空而去,那诡异的身法惹得青阳真人多看了几眼。
  “你那弟子竟能与他结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长恨仙子的话中意有所指,青阳真人追问道:“他是何来历?”
  “不清楚,不能说,更不想说。”
  “能让你心有顾忌的,天下间屈指可数,难道是那几处的传人?”
  长恨仙子却不接他的话,转而说道:“为了帮你,我可是从无欲海千里迢迢的赶了过来,把人都给得罪光了,那些老顽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
  青阳真人一改往日的高冷,陪着笑脸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告辞。”
  长恨仙子拦住去路道:“你我也几十年没见了,该叙叙旧了。”话落刀出,那一刀的威势,更胜之前千百倍。
  青袅如烟 ,青阳真人蓦的消失在原地,一道蔓延万里的剑光,印着夕阳余晖,从长空直落而下。
  原本平静的白江,一天里掀起无数的巨浪,两岸凡人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着满天神佛的保佑。
  江边,薛姓道姑领着周珂,每当有浪潮涌来,她一挥拂尘潮水就又退了回去。
  周珂怯怯的道:“师父,那青阳真人看着很厉害的样子,长恨师叔不会有事吧?”
  “放心好了,你长恨师叔天赋异禀,是除了祖师她老人家外,唯一一个可以在一甲子内晋升地仙境的,她若愿意,杀了那青阳也非难事。”
  周珂揉捏着衣角,眼中的忧色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更浓了几分,道姑见了不免忧心,说道:“放心吧,你长恨师叔不是来杀人的,她是来救人的。”
  “啊,为什么?”
  “你长恨师叔曾在边疆呆过几年,和那青阳有些交情。”她不愿多说,似乎心有顾忌,看着难掩欣喜之色的周珂,她的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4 18:10:48
  第二十一章 十里绿荫,满目桃花(一)

  当江水归于平静,当刀光剑影俱都淡去,长恨仙子完好无缺的站在那里,连发丝都没有一丝错乱,青阳真人却有一截衣袖褴褛,裸露的肩头上一片青紫,显然是吃了亏的。
  长恨仙子遥望天边的夕阳,怅然道:“今日一别,只怕后会无期了。”
  青阳真人干脆把那只袖子扯了去,问道:“你呢,凭你的资质早可以一步登天,何苦非要执意留下?”
  长恨仙子笑了笑:“你们这些男人啊,总说什么想要去更高的地方看一看,却从不肯留意身边的风景,祸乱将至,我要留下保全宗门。”
  “凭你一人,逆不了大世。”青阳真人从未有过的激动起来。
  “都要成仙的人了,还是别留牵挂的好。”长恨仙子在笑,那笑容中有憧憬,有不舍,最终都归于无奈。
  青阳真人一窒,颓然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舍弃自己?”
  “女子不同你们男子,她们脆弱,无力,这世界对她们本就不公,走了,愿你们在天上安好。”
  青阳真人望着远去的倩影,直至消失在江水尽头。
  “也愿你,心想事成。”
  白水尽头,数丈宽的河道上铺满了绿色的植被,一直延绵远去不见尽头,河岸上百树一冠堆砌的遮天蔽日,深秋的微风里,带着些本应逝去的醉人和煦。
  平静的河道,突然间像是放进了烧红的烙铁,浪花翻涌,有人从中钻了出来,其中一个有气无力的,任由另一人拖到了岸上。
  墨白摊在岸上咳了好一会,他在水底时不小心呛了水,一旁的易水寒一边掸着身上的水渍一边抱怨道:“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遇见你准没好事。”
  墨白默默的也不说话,只是用指尖顺着眉心的刀疤一直滑落到心口。
  易水寒见了又安慰道:“你做的已经很不错了,仙不可逆,何况还是那个老女人。”

  墨白苦笑道:“不是我做的好,而是她手下留情了,那一刀很奇怪,更像在点悟我,而非杀我。”
  前方河道忽然驶来一艘花船,深秋时节,那船上却是花团锦簇,两行侍女手里提着各色花灯,把秋夜点缀成了春色,莺莺燕燕的围着一窈窕女子,但见那女子紫纱遮面裙摆飘飘,虽看不清面容,可那一瞥一笑无不荡漾着扣人心弦的风华绝代。
  易水寒唾道:“呸,晦气。”
  墨白问道:“你们认识?”
  “冤家路窄。”
  两人说着话,那花船到了近前,船上女子摆摆手,有侍女走上前把手里的花灯往外探了探,借着烛光女子看清了岸上的易水寒,故作惊慌失措的喊道:“小桃你快过来。”有侍女答应着跑了过来,她又指着易水寒道:“你快看看,看那人像不像易公子?”
  小桃又跑到船头,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眼,可她的眼力实在太差,挠着头道:“好像是吧。”
  女子浮夸的双手叠在胸前,又轻掩住唇道:“我看不像,易公子何等潇洒俊逸的人物,你再看他,落魄的像不像条丧家之犬。”说着,女子禁不住笑出声来。
  易水寒又那里是好相与的,同样笑道:“人言葬花仙子平生只做两件事,勾搭男人和去勾搭男人的路上,这大半夜劳师动众的,是又看上那家的公子了?”
  女子声音冷了下去:“小妹我常说,公子这张嘴天生就是得罪人的,平日里最好少说话,若能狠下心去毒哑了最好,若狠不下心,小妹也可代劳。”
  易水寒针锋相对道:“我倒觉得仙子的舌头更讨厌些,不如我帮仙子割了去可好?”
  四目相对,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众人心头,墨白以为免不了要有一场厮杀了,可就见两人互飙了个白眼,女子摆摆手道:“懒得跟你置气,我们走。”
  花船远去,易水寒也从袖中掷出一物,迎风化做一叶扁舟,载着他与墨白向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黎明破晓,夜尽天明,葬花眼前的景色骤变,参天古树一息没去,唯有白茫茫的江水充斥着眼帘。
  花船横停在那里,独自面对大大小小的十余船只,那些船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既有儒释道,也不乏奇装异服的化外方士,她盈盈一笑道:“长安榭倒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一众船只里,其中最为显眼的大船上,有一儒生排开众人,他四十左右的年纪,天庭饱满鼻梁挺直,只站在那里就有股不凡的气度,深施一礼道:“这位仙子,我等都是仰慕藤祖威名,特来追寻先贤足迹的,还请仙子体谅。”
  葬花怯怯的回了一礼道:“看阁下的言谈举止,想必是儒家弟子吧?”儒生心中窃喜,暗道我儒家昌盛,连这化外女子都知道了,却不想葬花话锋一转:“不愧是读过圣贤书的,能把一肚子的卑鄙龌龊说成道理,也着实让小女子敬佩了。”
  “说得好,老子早就看这些书生不顺眼了。”
  一旁的船上,一坦胸露乳的秃头方士不顾儒生铁青的脸色肆意大笑,另有一道士端坐在船头,垂眉道:“大家共襄盛举,莫要伤了和气。”言罢又看向葬花道:“天生万物,德者居之。”
  一须发皆白的老和尚也开口劝道:“俗话说的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僧也劝姑娘一句,莫要自误。”
  秃头方士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了下嘴唇,豆大的眼睛折射出野兽般的暴戾:“丫头,若在平日你这性子倒很符合老夫的胃口,可毕竟关系到藤祖,识相的赶紧让开,老夫手黑,动起手来可难保你性命。”
  葬花略等了等,见无人再开口方笑道:“你们说完了?”
  那须发皆白的老和尚面有凄苦之色,眼睛里却满含威胁道:“请让路。”
  葬花眉目含笑,一言不发的遥指天边,众人随之看去,但见目光尽头,一艘漆黑如墨的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
  “跑,快跑。”
  方士似认得那船,吓的扭头就跑,好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尚未掉转船头,那战船已经近了,只见数丈高的船身竟全是不知名的黑金打造,船头两侧雕着两尊漆黑的兽首,血红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诡异的邪魅狰狞。
  战船毫不停留,朝着方士等人的船径直碾压过去,轰隆隆的巨响中,生生的碾碎了三艘大船,横停在一众船中。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5 19:08:03
  第二十二章 十里绿荫,满目桃花(二)

  儒生看着水面上浮着的残肢断臂,还有那鲜血染红的水域,艰难的吞咽了口口水。
  战船上站着一剑眉朗目的男子,裹着一身漆黑似冷夜的战袍,宛若古雕刻画的脸上不怒自威。
  不同旁人的惊惧,葬花神色如常,笑问道:“公子远来,不知所为何事?”
  “寻人。”声如其人,男子一开口便有一股凌人的气度。
  “何人?”
  “他或许会姓易。”
  “公子莫不是在说笑?”
  男子一抬手,一柄一人高的巨剑落在身侧,震的船头都猛的一沉,剑刃一侧呈鲨齿状,倒钩泛着深寒的幽光。
  “我从不说笑。”
  笑容退去,葬花冷冷的道:“长安榭没有你要找的人,公子请回吧。”
  “让开。”
  “公子不信我?”
  男子眼中闪过骇人的锋芒:“你若能拦住我,我自然相信,你若拦不住,又凭什么要我相信。”
  话落剑出,剑还未落,恐怖的杀意搅的风云为之色变,万物为之颤栗。
  “我来会会他。”葬花背后的船舱里,传来一道突兀的男子声音。
  侍女小桃耳边劲风鼓动,她的眼睛里,一息间天地万物俱都失了颜色,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明明淡若虚无,却吸附着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剑将落未落之时,硬是把剑锋斜推开了少许。
  轰。
  剑落,偏斜了半寸,在花船一侧激起滔天的巨浪。
  “是你。”
  男子似认得那道身影,手腕半翻,一剑横扫了出去,但见浪花斜落,围绕着花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镰,江水喷涌收缩,把一众船只都吸附了过去。
  光影晃动,那身影一化万千,万千虚影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犹如长鲸吸水一般,把那水镰吞噬的干干净净。
  砰。
  巨剑重重的砸在船头,力量更胜之前三分,压的整个船尾都翘了起来,与此同时,那身影一息间退回船舱,只余一行肢解的船只从长空跌落。
  江水归于平静,剑光淡于长空,挤满白水的船帆在剑锋边缘消融,只余满江破碎的桅杆。
  男子一剑之威竟恐怖如斯,他目光如炬直指那船舱里的人:“你要阻我?”
  船舱里唯有死寂,葬花道:“是我错了,公子请自便。”说着她便让开了一条去路。
  男子走后,死寂的船舱里响起沙哑的声音道:“他叫莫山,我在界外见过几次,若无必要你不要招惹他。”
  葬花美目顾盼,越过江水不知落向了何方。
  刚刚平静的江面突起波澜,一艘金碧辉煌的大船破水而出,花船在那巍峨高耸的船头前,简陋的犹如一只木筏。
  “树欲静而风不止。”
  似在回应,又好似在喃喃自语,一张名签飘落到葬花面前,那薄如蝉翼的金箔上,七彩珠光墨写就一个名字,戚无忧。
  “都说天工门掌握着天下仙门十之八九的财富,原本我还不信,今日见了戚公子的手笔方知不假了。”
  葬花一招手,名签落于掌中,戚无忧,天下九宗,天工门少主。
  船头走出一人,二十五六的年纪,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能让女子自惭形秽的容颜下,是说不尽的贵家公子温文尔雅,可一双狭长的眸子里,又咄咄逼人似在述说着他的心狠手辣。
  如果让葬花形容戚无忧,她只能想出两个字,妖艳。
  “无忧此来,是想向仙子借路的,还望仙子应允。”
  戚无忧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一群壮汉压着十余人走了出来,竟是之前冒犯过葬花的儒生方士等人,好不容易从莫山的剑下逃得性命,终不过由着戚无忧挥挥手,手起刀落,尽数人头落地血洒白江。
  即便视人命如草芥的葬花也不由眯起了眼睛:“只为借路就把儒释道三门都得罪了,值得吗?”
  戚无忧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如此仙子才不好拒绝。”
  葬花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杀伐果断,这种人,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得罪。
  待到戚无忧远去,船舱里那人又开口说道:“界外与天工门的人同至,只怕要有大事发生,你……”
  那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至微不可闻。
  “你在关心我?”
  葬花依着舱门,眉目含笑,依稀可见船舱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颤了颤。
  “姓易的总跟你作对,你又为何要替他出头?”
  船舱里那人找着蹩脚的话题掩饰心中的慌乱,葬花又怎会看不出,善解人意的顺着他说道:“人言长安榭是人间仙境,可又有谁知道它的沉闷,那些风景如画,看的久了更像装饰过的牢笼,无聊的久了,在可恶的人也显得可爱了。”
  她微垂下头,眼睛里有着观之悲戚的黯然神伤,可当她抬起头,又变得巧笑嫣然:“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走了,你多保重。”
  打着哈欠的婢女小桃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飞过,再看时,艳阳高照清风徐徐,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戚无忧的心情很不错了,他想如果不是跪在脚下的那个家伙,他或许会更开心些,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故作沉稳却遮不住眼底的毛躁,喋喋不休的说道:“少主,属下还是想不明白,那葬花杀了便是,何苦为了她得罪儒释道三家,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你在质疑我?”
  戚无忧在笑,可他狭长的眸子里,泛着的是杀人的寒光,那人吓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属下不敢,属下不敢。”戚无忧妖异的脸上现出一抹无奈,拍拍那人的肩膀道:“小川,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小家子气,那葬花虽是一介女流,可也不是好拿捏的,何况那女人绝不简单,杀几个人与其说是震慑,不如说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可儒释道三家那里?”
  “好啦。”戚无忧不悦道:“不过是杀了几个跳梁小丑,我仙门何时需要在意旁门了,倒是那刀笔吏你送走了吗?”
  那人偷瞧了戚无忧一眼,又把头重重的抵在地上道:“属下正要禀报,少主一向杀伐果断,为何独独留下那满口扯谎的刀笔小吏,不如一同杀了,日后儒释道三家那里也好搪塞过去。”
  戚无忧目光微沉,面前的家伙如果不是自小一起长起来的玩伴,他真有心杀了,强压火气告诫道:“小川你记住,杀人不是目的,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那人我看不透,他若只是寻常的刀笔吏,我杀之无用,反之,我又何必为自己招惹麻烦?”
  “属下明白了。”
  戚无忧点点头,他的心情似乎依然不错,至少在小川的眼里,他在笑,笑的很开心。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6 20:17:39
  第二十三章 十里绿荫,满目桃花(三)

  相处的久了,墨白发现易水寒有时会突然安静下来,和他平时热闹的性子判若两人,静静的缩在角落里,时而浅笑垂眸,时而怅然若失。
  “看够了吗?”
  他的背后就像长着一双眼睛,回首时,又变成了那副刺人的模样。
  墨白泰然自若的在他身旁坐下,就好像看不见他脸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把双手端着的盘子轻轻放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尝尝。”
  盘子里的是片成薄片的鱼肉,色泽雪白通透,挂着诱人的酱汁,一旁还贴心的搭配着几颗梅子。
  易水寒用筷子挑起一片,又指向梅子道:“那里来的?”
  墨白指了指头顶:“树上掉下来的。”
  易水寒尝了一口道:“不错。”话锋一转,又尽显刻薄道:“你不去当个厨子真是可惜了。”
  墨白只是笑笑,默默的看向前方。
  船头荡开水面的浮叶,一现而没的水光绚烂凄美,有水花溅到墨白的手上,凉凉的很舒服。
  易水寒突然问道:“你在自责?”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永远像在窥探人心。
  墨白仍在笑,只是那荡开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笑容里的疲惫,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慢慢的合上了眼眸。
  “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就告诫我,日后不管遇到什么磨难挫折,只要凭心而为就不要去后悔,我不后悔放走了血王,我也不后悔落得如今的田地,可我还是后悔了,后悔在柳城的酒馆里,在白水江边,在面对生死时,我认命了,可师父,大师兄,他们从未放弃过我,而我却放弃了我自己。”
  绿水尽头清风徐来,带来的还有漫天的花雨,一眼望去,两岸皆是看不尽的桃花。
  墨白睁开眼眸的刹那,那一瞬间的神采让绿水桃花俱都薄了颜色。
  易水寒已经起身离去,留给墨白一个在桃花中隐去的背影:“想喝酒了来找我。”
  轻风拂面,卷起一捧桃花打在衣角上,施施然的花雨覆盖了河道,汇聚成海奔流远去,放眼望去,长空若镜满目桃花,好似倒悬着的一抹胭脂色。
  花瓣落在肩头,指尖,还有那黑黝黝的火炉上,那火炉像极了墨白认得的一位蹩脚铁匠的手艺,看上去丑陋笨拙,但莫名的让人心里踏实。
  炉边倚着一把蒲扇,那样子就像是替他准备好的,轻挥几下,火焰突的窜起,惊的几片桃花掩面失色。
  “十里绿荫一昼花,三千琼浆度芳华。”
  半指厚的桃花下传出易水寒慵懒的腔调,花瓣斜落,显露出他小半张侧脸,很快又被新落的桃花遮了去。
  他蓦的起身,胸前酒渍尚未干,一把空壶坐炉上,那怕酒已经空了,仍有一股醉人的酒香沁人心脾。
  墨白一脸的波澜不惊,仿佛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易水寒舔了舔唇上残留的酒香,从乱糟糟的发髻里骚出一根百花簪,轻击火炉边缘,火焰映着簪子上的琉璃花色,斑斓的色彩里似有四季流转。
  风云聚散,万千花瓣飞舞,桃花上落下一滴滴花酿,直至聚拢满壶。
  “这胭脂泪初品稍显寡淡,回味却能通达心田,最适合伤春悲秋时品鉴了。”他边说边替墨白满了一杯,酒光十色,越发的诱人了。
  沁人的酒香弥留在鼻间,墨白却拒道:“不了,我怕还不起。”
  易水寒笑了,他越来越欣赏墨白的有趣,有趣的人才值得期待。
  “你会喝的。”
  “为什么?”
  “因为你想喝。”
  易水寒的话里透着他一贯的自信,桃花越落越多,从最初的美艳变得厚重压抑,他在等,等墨白妥协。
  墨白无奈,只得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易水寒语不惊人死不休:“有人在追杀我。”
  墨白惊道:“谁?”
  “莫山,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易水寒的脸上挂着一贯的,游戏人间的肆意说道:“当然是要逃了,逃到他去不到的地方。”
  一叶扁舟在天际若隐若现,前方尽头,有人盘坐在一片浅滩上,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的鱼竿好像没有鱼线。
  易水寒朝那人努努下巴道:“他叫倒海翁,我们关系本还不错。”
  “那可真难得。”墨白一边吐槽一边倒酒,既然都已经认输了,那自然要多喝几杯。
  易水寒白了他一眼道:“承你吉言,他现在怕是恨毒了我,喏,这簪子原是他心爱之物,你替我送去吧。”
  说着,把手里的簪子抛了过去,墨白脑中灵光一现,接过簪子问道:“偷的?”
  “如果你能斟酌一下用词,比如说不告而借,我或许会更大方些。”
  易水寒留给墨白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初时还不懂,直到看见那腐朽破烂的,一个浪花就能掀翻的木筏。
  易水寒依在船头,用手里吃了一半的鸡腿指着那木筏道:“这可是我的宝贝,几百年的老古董了,若不是看在你我之间的交情,我可舍不得拿出来,你可得精细些别给我弄坏了,不为别的,你赔不起。”
  墨白恨不能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他跳下船头,脚尖刚一落到木筏上,吱呀一声,几根糟透了的木头拦腰折断,若不是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牵连着,只怕还未扬帆就要寿终正寝了。
  背后放肆的笑声越发的刺耳了:“我就说要你小心些吧,你看看,又要记你一大笔了,啧啧,还是老实人的钱好赚啊。”
  墨白恨恨的道:“你就不怕我不去了?”
  “如果你想我死的话,大可以不去。”易水寒笑眯眯的,仿佛自己的生死只是一场游戏。
  墨白拿他没有办法,刚要撑起木筏,就听易水寒说道:“对了,倒海翁喜怒无常,把这个带上,他应该不会难为你的。”
  墨白扭头看去,正见易水寒双手揉搓着一个满是油腻的纸团扔了过来,不忘朝他挥挥手道:“一路顺风。”
  墨白用两根手指捏住那纸团,不愿多看易水寒得意的嘴脸,驾着随时都会倾覆的木筏去了,好在只有百余丈的距离,他小心翼翼的总算有惊无险的到了倒海翁面前,随之看到的就是一张苍老的宛若老树年轮的脸,层层堆叠的褶皱下,是一双饱含智慧的眼睛。

作者:452923 时间:2020-06-27 19:41:10
  楼楼快更,文笔真不错。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7 20:13:35
  第二十四章 长安榭里渡长生

  墨白跳下木筏,双脚浸泡在水里,水下的砂石绵绵的,凉凉的很舒服,他恭恭敬敬的把簪子递了过去,想了想,又把那满是油腻的纸团垫在了下面。
  倒海翁没有过多的在意那簪子,反而把纸团在面前摊开,又多看了墨白几眼,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扯开他身上的衣服,露出那古铜色的胸膛,但见一道醒目的刀疤下,他的胸膛上似有火焰在飞舞,略一触碰就迸发出一道火花。
  墨白被自己身上的异变吓到了,喃喃道:“前辈,我…”倒海翁止住了他,他的双目如炬,手上神光缭绕,顺着那刀疤抹去,那疤痕一点点的消退着,同时,一股惊人的热浪涌了出来,一道道火焰肆虐喷涌,好像无数的蛮兽咆哮奔腾着,却怎么也冲不出倒海翁的手掌,最后都随着那刀疤一同消失了。
  倒海翁抽回手时,指尖尚余着一缕青烟,他依稀从那火焰中看到了什么,问道:“你师承何派?”
  墨白定了定神道:“晚辈出自九阳宫。”
  倒海翁点了点头:“怪不得,好霸道的法门,化纯阳之火为剑,火之剑道,当今世上,怕也只有九阳宫尚有传承了,只是,哎,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
  墨白看着自己的胸膛,火焰退去,就仿佛从未有过似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倒海翁的脸上苍老掩埋了表情,唯有眼睛里灿若银河,遥望那船头上模糊的身影道:“世间因果,谁又能说得清楚,若你能长留谷中或能了却祸福,待得尘心尽去可问长生,你愿意吗?”
  “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墨白问的很直白。
  “回去吧。”倒海翁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墨白想着,自己身上的异变只能回去问问师父了,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抬头时,却见倒海翁抛来一物,他接在手里,却是那只百花簪。
  “带句话给他,我这里只有送出去的东西,没有丢的,还有,追他的人已经到了,做为报复我不会阻拦。”
  墨白回到船上,见易水寒正百无聊赖的发着呆,忧心道:“前辈说追你的人快到了,而且他不会阻拦。”
  “那你还不去摇橹?”易水寒白了他一眼,仿佛在嗔怪他不懂事。
  墨白咬着牙去了,轻舟远去,倒海翁的声音悠悠传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船头驶过一道耀眼的白光,仿佛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眼前变得豁然开朗,河道横扩了不知多少倍,更为骇人的是,一座通天雄峰倒立于天之巅,飞流直下的瀑布,即便隔着千万里,也能感受到那无法言说的雄伟壮丽。
  这,竟宛若是一处海天倒置的世界。
  墨白见过许多江河湖泊,却从未见过如眼前这般,如诗,如梦,如云,如镜,明明就在眼前,你却不愿相信,觉得他理应在梦中,在远方,在诗歌里。
  他也吹过风,春夏秋冬,四季百态的风,却从未有过一种风,既有春的盎然,又有夏的清爽,不乏秋的凄美,亦有冬的寂寥,斑驳似浮沉,似余生。
  他见过花,却从未见过四季同开,千姿共放的姹紫嫣红。
  十里绿荫满目桃花,又怎能述说这云海诗帆的万一,天长水遥,人在其间显得无比的渺小,也好,也就省却了赞美,愿意去看,去品位。
  易水寒坐在船头,双手托着下巴出神,耳边温柔和煦的风骚着发丝,打在脸上痒痒的,他微微扬起头,双手落在两侧,斜长的背影几欲延伸到墨白脚下,突的问道:“你知道何为长安吗?”
  墨白摇头。
  他似梦呓喃喃轻语:“有人说,就是这满目无声。”
  “可也静的让人害怕。”墨白的眼里有花有水,却少了鱼跃虫鸣,他的耳边有风,却轻的不似在人间,尤其已近黄昏,更多了几分迟暮的悲凉。
  易水寒向后倾斜了少许:“葬花不喜欢安静,她总说偌大的长安榭就像座雕琢过的牢笼。”
  “那你呢?”墨白盯着那单薄的背影,似乎想从那里得到答案。
  “我习惯了孤独。”易水寒收起支在两侧的手臂,整个人都倒在甲板上,迎着阳光眯起了眼睛。
  墨白摇橹的手顿了顿,风中的悲凉似又重了几分:“那莫山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易水寒不置可否的笑笑:“一个把信念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岂止是厉害,简直就是个疯子。”他又问道:“你说人若连死都不怕了,是不是很无趣?”
  墨白也笑了,反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葬花拦不住,倒海翁又不管,我也只好认命了。”
  他边说边伸了个懒腰,那一脸的惬意,那里有半分认命的样子。
  墨白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真弄不懂你,凭你的睿智聪慧,明明可以高朋满座,结尽天下英雄,偏偏你要到处树敌,看得清趋利避害,又对自己的事漠不关心,要是你说过的那位藤祖还在就好了,我也省得替你操心。”
  易水寒清瘦的面容下生出几分疲倦,他的目光渐渐拉远,阳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好似一行银河远去:“可惜他不在了。”
  “你不说只是没了音讯吗,外面的谣言你不必在意的。”墨白苍白的安慰着。
  “谣言?”易水寒笑了,笑容里尽是对这世间的不屑:“谁在乎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觉得谣言又是那里来的,仗着藤祖余威,长安榭才能留存至今,只等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撕下面具,抛却一身羽毛,这偌大的长安榭又不知是谁家天下了。”
  墨白无言以对,或者说,他的语言在现实中是那么的苍白无力,脆弱到尚未出口就一一崩塌。
  船靠岸时,天已经黑了,有凉凉的东西落在墨白脸上,他初时以为是雨点,直到把手在面前摊开,借着月色才看的真切,那赫然是洁白的雪花。
  抬头仰望,月色新悬下,是一场白色的烟花。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8 09:33:57
  @452923 2020-06-27 19:41:10
  楼楼快更,文笔真不错。
  -----------------------------
  谢谢支持
作者:452923 时间:2020-06-28 17:09:08
  越来越精彩了!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8 19:41:47
  第二十五章 风花雪月(一)

  莫山与戚无忧的船几乎同时抵达,两人都站在各自的船头,前方的渡口很小,容不下他二人并进。
  戚无忧挥挥手让船夫停下,很有风度的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先行。”身旁的小川叫嚣道:“公子,您什么身份,怎么能给他让路?”
  戚无忧瞪了他一眼,越发觉得这个儿时的玩伴已经蠢笨的无可救药了。
  莫山的战船径直朝前驶去,轰的一声,竟把那渡口都撞出一个硕大的豁口,大半个船头都深陷进了砂石里,他就那么一步步朝前走去,仿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住他的脚步。
  一人一剑,霸道的不留余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戚无忧一眼,但一股骇人的威压却如山似岳的罩在那大船上。
  戚无忧眼角一跳,“噗通”一声,小川跪倒在他的脚边,即使他一度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抖成筛子的双腿已经无力支撑了。
  莫山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同时也带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戚无忧长舒了口气道:“好可怕的家伙。”
  他揉捏着手指,瞥了眼脚边的小川,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襟,往后看更是不堪,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不说,有些甚至尿了裤子,刺鼻的腥臭惹的他直皱眉,他的手搭在小川肩头,修长的五指一点点收紧,蓦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却是生生的捏碎了他的骨头,横翻出来的骨茬合着鲜血,把这夜色也镀上了一层猩红。
  他拿出一方手帕擦拭着手上的鲜血,妖异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道:“小川,你跟我多久了?”
  小川强忍着剧痛,仅存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弓起身子道:“属下自幼跟随公子,已经有二十三年了。”
  “别再让我失望了。”戚无忧扔下手帕,一尘不染的下了船,蓦的回眸一笑道:“对了,我不留无用之人,船上那些不成器的废物,你就都处理了吧。”
  白茫茫的大雪下,小川凝望戚无忧远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很复杂,回头时,他的眼中唯有狰狞。
  雪花飘飘洒洒的挂满了枝头,也白了墨白的头,眼见着易水寒还有心情观花赏雪,他又不免忧心道:“你不说那莫山最迟天亮前就会追上吗,亏你还有心情赏花。”
  易水寒掸了掸肩头的积雪,说道:“我又跑不过他,有没有心情还不是要被他追上,还不如看看这沿途的风景,省得以后看不到了后悔。”
  墨白知道说不过他,无奈道:“罢了,等他追上了,我拼着性命也护你周全。”
  易水寒非但不领情,反而讥讽道:“你的命可真不值钱。”
  墨白又好气又好笑的道:“你这张嘴,怪不得葬花想毒哑了你。”
  “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女人疯起来连我都要忌惮三分,你最好离她远点。”
  易水寒蓦的脸色一沉,拉起墨白躲进了一旁的花丛里,她的头顶灵光一闪,一叶障如狂风扫落叶把两人来时的足迹抹去,不过几息的功夫,莫山的身影出现在墨白眼中,那惊人的威压随之而来。
  墨白心头一颤,他也算见过不少当世英杰,如武岳,如林慕寒,俱是年青一代的翘楚,却从未有过如莫山这般带给他无穷的压迫,就像要碾碎他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不留丝毫的余地。
  只一眼,墨白的心神就陷进到莫名的恐惧里,莫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把那脆弱的心房一次次碾的稀烂,他的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内心里似有一个声音在说,放弃吧,屈服吧。
  墨白苦苦支撑着,鼻腔嘴角都开始渗出鲜血,易水寒眼中的淡漠渐起波澜,终是违了心意:“他修的是霸道,天生就是要压人一头的,放弃吧。”
  那怕双肩一直颤栗的抖着,墨白还是慢慢的仰起头,他笑了笑,却止不住嘴里溢出的鲜血,他还在笑,那笑容里的倔强从未变过,亦如初见时的摸样。
  “疯子。”易水寒低骂了句,别过头去似乎不愿看他,却在无人处笑了笑,长出了一口气。
  墨白抹了把嘴角的血,手掌吃力的在面前摊开,染红的掌纹分外的妖艳,一路走来,经历了清河村的血夜,南笙的追杀,白江滩头的赴死,若连死都不怕,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一念至此,他顿觉天地广阔,胸中陡生一股豪情,恨不能仰天长啸。
  莫山猛然回头,眼中一瞬即逝的神采似要刺破黑夜,那是血液沸腾的悸动,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墨白走出一叶障,只是气息紊乱,鼻间血迹尚未干,蹙着眉道:“你是谁,为何擅闯长安榭?”
  “寻人。”言罢,他竟转身离去,未来的墨白或许值得期待,但绝非现在,他没有欺凌弱小的习惯。
  墨白悬着的心刚放下,就听有人说道:“且慢。”那声音由远及近,就见一人踏雪而来,那不该出现在男子脸上的容颜直令冷月寒星都黯然失色,朝着墨白笑问道:“敢问道友怎么称呼?”
  “慕容春雪。”
  墨白按着易水寒的吩咐应对,可惜他不是易水寒,做不到扯谎像家常便饭一样自然,而他应对的也不是莫山,戚无忧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蹊跷,脸上不露分毫,言语间却有着杀人不见血的刀锋:“原来是风花雪月里的雪仙,常听人说长安榭里三仙子,其中当属雪仙为最。”
  不等墨白应对,他一拍脑袋又道:“莫不是谣传?可我还听人说,雪仙月姬,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慕容兄既在此,那月姬仙子呢?”
  迎着戚无忧询问的目光,墨白愣在那里支吾着答不出来,花丛中,易水寒撤去一叶障显露身形,看向戚无忧道:“都说天工门里出了个妖人,心思深,手段狠,偏偏还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妖精脸,今天算是见识了。”
  戚无忧摸了摸月色下越发妖艳的脸,笑道:“无忧也听说,长安榭里有位公子,一张嘴甜如蜜糖,利如刀剑。”
  四目相对,瞬息交锋,惊起漫天的花瓣,夜色下,把一场白茫茫的大雪点缀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同时,墨白挡在了莫山面前。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9 10:55:55
  @452923 2020-06-28 17:09:08
  越来越精彩了!
  ----------------------------谢谢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29 19:34:19
  第二十六章 风花雪月(二)

  莫山看着挡住去路的墨白,只把那孤压长夜的气势尽数压了过去,轰的一声,墨白脚下的地面裂开,双脚都深陷进了土里。
  只一瞬间,恐怖的威压从肩头直达脚底,“吱吱”的骨头摩擦声在夜色下异常的刺耳,墨白不得不弯下腰,他的膝盖在颤栗,似要折断,同时,他的胸膛里又有一股倔强,支撑着他慢慢的直起身,仰起头,他的眼睛里密布血丝,却遮不住那团似要燃尽这冷夜的火焰。
  墨白的倔强似乎得到了莫山的认可,他一拳挥出,平平无奇,却给人种天崩于前的错觉,从他出手的那一刻,墨白便只有两条路,生或死,这便是他的霸道,同时,他的气势节节攀升,如其名,积聚成山,尽数倾泻向了墨白。
  “倾天剑。”
  墨白一声怒吼,霎那间万千剑芒悬于长空,如鱼群环绕,随着他剑指一点,剑芒汇聚斜落。
  轰的一声,莫山竟仅凭一只拳头抵住倾天之剑,同时,他眼中的冷漠淡去,变得嗜血且疯狂,背后鲨齿巨剑一震落于掌中,一剑横扫而出,一刹那,那剑好似活了过来,化做吞天巨兽,任你剑能倾天我自吞之。
  两道同样以刚猛立道的剑芒相撞,一瞬间,剑光照亮了黑夜却出奇的宁静,随之青芒寸断消散于夜色下,轰隆隆的巨响响彻夜空。
  谁都没有注意到,崩塌的剑芒里生出一缕光,一闪而逝。
  “一注,流命。”
  声及入耳,惊风剑已经到了莫山面前,这是墨白经由长恨仙子凉忆湫一战参悟的,倾天剑与流命的结合。
  莫山几乎是本能的伸出左手握住剑刃,剑尖过三指,抵在他的眉心上,终是在无力向前了。
  “滴答,滴答。”
  那是鲜血顺着掌心滴落的声音。
  “若你修为与我相当,这一剑,我未必能接下。”莫山猛的一扬手,一股无匹巨力把惊风剑连带着墨白都掀飞了出去。
  人影一闪,易水寒抱住了他,沉着脸道:“他算我半个朋友。”
  莫山眼中凶光毕现:“所以,不要逼我杀他。”
  易水寒猛的回头,看见丈许外的戚无忧隐隐与莫山形成了合围之势,他笑了笑道:“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只等除去我,这偌大的长安榭便是你天工门的囊中物了,我说的可对?”
  戚无忧道:“原来除去你竟有这么大的好处,哎,现在就算我有心放过你,可也不好违背祖训了,你也知道,我天工门商贾起家,讲究一个利字,你也可以试着买通我,只要出的起价,我们可是最讲信用的了。”
  易水寒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哦,那要多大的代价,能买通你这位天工门的少主呢?”
  戚无忧大手一挥道:“不多,大得过这长安榭就可以了。”
  墨白从未见过像戚无忧一样,无耻到露骨的人,他怒道:“戚无忧,我是九阳宫弟子,你我同属仙门,天工门更是位列天下九宗之一,今天的事若是传出去,我师父必不会放过你的。”
  易水寒白了他一眼道:“你不说还好,现在他不但要除去我,也不会放过你了。”
  戚无忧一副你懂我的样子道:“言过了,我天工门小家小户的,可不敢得罪九阳宫,不过若有人敢假冒仙门弟子,我天工门身为名门正道也不会饶过他。”
  墨白喉头一甜,气的吐出一口淤血。
  莫山没了耐心,喝道:“不想他死,跟我走。”
  易水寒突然朝天喊道:“你们还要看戏到什么时候,真等我被抓走了,你们后悔可就晚了。
  风雪骤起遮人耳目,莫山与戚无忧同时出手,明月之上,似有人轻舞,两人掌影一错,竟都到了数丈之外,回望来处,那里还有易水寒和墨白的影子。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琴音合着哀婉的歌声,大雪如鹅毛飘絮,模糊了前方的面目,影影绰绰的,就见一座雕梁画栋的廊庭外,三五寒梅间,有女子月下抚琴。
  墨白摸了摸鼻梁,那里尚有莫山掌风掀起的冰凉,同样的死里逃生,似曾相识的夜,他想起了南笙,那个追杀了他一月有余的女子,或许是心有余悸吧,他半是玩笑的说道:“我现在就怕两件事,一是有人抚琴,二是这人是一女子。”
  歌声戛然而止,大雪也落下了帷幕,几许残白顺着女子如瀑的银发一直垂落到脚下,羞怯怯的淡薄了颜色。
  指尖轻离琴弦,女子遥望来处,显露出半侧清冷的脸庞,单论相貌这张脸最多只能算中人之姿,可落在女子的身上,反倒更显风华清靡,美的不似凡间俗物。
  墨白一时间竟不敢与之对视,讪讪的避开了,女子的声音亦如其人,美则美矣,也冷的彻骨:“是我救了你。”
  易水寒一脸坏笑的凑在墨白耳边道:“她叫雪女,因为年纪大我们都叫她雪姐姐,耳朵很灵的,人特别的小气。”
  墨白慌忙深施一礼道:“是在下孟浪了,多谢雪姐姐救命之恩。”
  女子仍旧那么冷冷的看着他,美目顾盼间尽显轻蔑:“受不起,叫我雪女就好,我们没那么熟。”不理墨白的尴尬,她又看向易水寒道:“我也救了你。”
  易水寒可没有墨白的拘谨,耸耸肩,一副你少框我的痞态道:“你这话也就骗骗老实人,要不是怕少了我的风钥,没了风花雪月四境天庇护你的广寒宫,你又岂会理会我的死活。”
  “葬花说的没错,你就是个黑了心的祸害,雪姐姐好心救你,你不说知恩图报吧,连句好话都没有,真不知道倒海翁伯伯为什么要你掌风钥。”
  月下枝头,不知何时坐着一裙带飘飘的少女,年纪虽小却出落的亭亭玉立,娇俏中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含着颗糖果正气鼓鼓的瞪着他。
  “因为我出钱多啊。”
  话音刚落,他已经坐到了少女身旁,顺手掐了掐她粉雕玉琢似的脸。
  少女气的朝他仍去一把糖果,他尽数接到手里,吃了两颗还不忘数落道:“小月芽你才多大啊,蛮横的脾气可得改改,要不以后准是嫁不出去的。”
  少女飞扑到女子怀里,泛着哭腔道:“雪姐姐,他又欺负我。”
  女子用一根粉色丝带替她束好脑后的青丝,又掏了把糖果给她才说道:“夜深了,去睡吧。”
  少女恶狠狠的瞪了易水寒一眼,抱着糖果蹦蹦跳跳的跑了。
  直到少女没了踪影,女子才又说道:“帮你一次,算尽了我们共事一场的情谊,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易水寒斜倚着树干,脸埋在夜色里问道:“你要走?”
  女子边擦拭着琴弦,边看向那些熟悉的景物,她看的很仔细,似要牢牢的记在心里,半晌,终不过一叹道:“长安榭,广寒宫,我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易水寒也唏嘘道:“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可以开口?”
  女子“噗嗤”笑了,俨然如冬雪消融倾倒万物:“想要我的雪钥就直说,何必在那里假惺惺的。”
  “毕竟相交多年,终是有些不舍。”话锋一转,又尽显凉薄:“你这广寒宫我中意许久了,不如就送我了吧。”
  女子白了他一眼,把早已准备好的两只木匣扔给他道:“广寒宫我留与月儿了,你少打她的主意。”
  易水寒把两只木匣一一打开,那里面竟是两柄流光溢彩的匕首,一把通体雪白,一把闪着淡淡的光泽。
  “我猜到了小月芽的月钥在你手里,却没想到你会一并给我。”
  合上木匣,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女子直白道:“你我都心知肚明,月钥留在月儿手里并没有好处,况且我走之后,你与葬花又岂会容许她执掌月钥,不如一同给了你,也好留些情面,日后这广寒宫就请你多照看了。”
  茫茫夜色下,皑皑白雪上,那孤单的影子越拉越长,她终非无情之人,也终不过幽幽一叹。
  月色渐浓,映的满目雪色越发苍凉,易水寒悠悠说道:“以后这广寒宫,怕是再无雪色了。”回头却见墨白正盯着雪女的背影出神,打趣道:“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不曾想墨白皱眉道:“女人真可怕,怪不得师尊要我小心。”
  易水寒笑的险些岔了气,一手扶着腰道:“走吧。”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6-29 21:46:43
  欣赏支持,写得好。
作者:452923 时间:2020-06-29 22:41:43
  情节曲折,文笔优美,写的真好,喜欢看。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30 11:07:01
  @海州书生 2020-06-29 21:46:43
  欣赏支持,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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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30 11:08:06
  @452923 2020-06-29 22:41:43
  情节曲折,文笔优美,写的真好,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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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的欣赏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6-30 20:08:22
  第二十七章 风花雪月(三)

  天色渐亮,走了一夜路的两人都累了,就在附近找了处干净的地方休息了会,墨白的耳边有稀疏的水流声,他朝前看去,目光所及正是那倒悬于天边的山峦,他问道:“你要去倒峰山?”
  易水寒点了点头,墨白又问道:“你不说那里很危险,进去的人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吗?”
  “只有倒峰山才挡得住莫山。”
  他眸光幽幽,蓦的一笑道:“不过那里确实很危险,据说是天柱崩塌了一角欲要撞向人间,有帝王横断虚空截留下来的,也有说是帝陵的,但不管是什么,里面会有大凶险,你要跟我去吗?”
  墨白只忧心他的安慰,叹了口气道:“这一路走来,我惹出了长恨仙子凉忆湫,你也引得莫山追杀,我们不就是彼此间最大的危险吗。”
  “让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带上你更危险些。”
  四目相对,两人俱都一笑。
  等两人歇够了,日头也要升起来了,于是又继续赶路,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也不觉无趣,一直到了傍晚,按墨白的意思,最好日夜兼程省得给莫山追上了,易水寒却不肯,执意要生火做饭休息一夜在走,墨白拗不过他,只得跑去捡了些柴火,回来的路上却见一人拦住了去路。
  夕阳余晖下,那人娇柔的身姿宛若沐浴着霞光。
  墨白有些意外:“葬花!”
  葬花娇羞一笑道:“没想到公子还记得奴家。”
  恰逢其会的晚风搅起她腰间环佩,合着那怯怯的娇羞,晚风徐徐,佳人旖旎,如花的笑靥在曲折的夕阳下像极了画卷上的留白,留给人无尽的遐想。
  墨白的心脏在砰砰的跳着,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的吐了出去:“我得罪过仙子?”
  葬花轻轻摇头。
  他又道:“那仙子为何要拦住去路?”。
  葬花只是眺望天边,长空大半都浸染上了夜色,唯有所剩不多的余晖绚烂且迷离,轻纱下的朱唇似在微微翘起,她是笑了吗?又或是不喜了?那该死的面纱都尽数遮了去。
  墨白不得不承认,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用眼神,笑容,甚至眉尖一蹙就能挑逗人心的妖女。
  “多美的景色啊,公子可愿留下欣赏几日否?”
  晚风搅着轻柔的呢喃,如丝如絮的钻进耳朵里,那声音极具魅惑,墨白险些迷了心智就要应下,他的胸膛里陡然生出一股怒火,把满心的纸醉金迷一把烧的干净,他的脸色变了变,略带些火气的说道:“仙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俗人一个,既不懂得欣赏,更怕煞了风景。”
  葬花的星眸里隐隐有了几分胁迫之意:“若我执意要公子留下呢?”
  墨白也不是一味忍让的人,渐露锋芒道:“那就要问仙子了,若我执意不肯呢?”
  “简单,你若不肯我就打到你肯为止,腿不肯打断腿,手不肯打断手,是不是很简单?”她仍旧在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点温婉,有的只是渗人的狠辣。
  剑鸣高亢,惊风剑落于掌中,锋芒斜掠,惊起葬花额前几缕青丝,一剑在手,墨白气势为之一凛,沉声道:“我不愿伤你,还请仙子让路。”
  葬花嗤笑道:“就凭你?看在姓易的面子上,你现在弃剑求饶我还可以留你一命。”墨白翻手就把惊风剑插进土里,看得葬花一愣,又娇笑道:“小家伙,很识时务吗。”
  墨白道:“他说过,你曾阻拦过莫山,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也算帮了他,这个人情我替他还了。”
  “还挺傲的,那姓易的有没有告诉过你,百花皆有骨,柳絮亦成刀?”
  墨白突的心生警兆,曾几何时,那些飞花落叶竟都环伺左右,锋芒刺骨,一根根细若游丝的白色丝线遍布四周,蓦然回首,葬花已经伏在他耳边轻吐幽兰道:“别动,我这飞花剑,柳絮刀,杀你只在一瞬间。”
  唇齿间的炙热,烫的墨白耳垂痒痒的,同时也拂动一根白线为之荡漾,他的脖颈上随之绽放出一缕血花。
  墨白强压心头的异样,心有不甘道:“卑鄙,你偷袭我。”
  葬花白了他一眼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吗,成王败寇,何况我一个弱女子,不用些手段难道要同你们这些臭男人角力吗?”
  墨白一时间竟是无从辩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那长长的指甲戳在自己的脸上,从额头一直滑落到心口,那道刀疤虽然被倒海翁抹去了,但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葬花看在眼里,问道:“素手愈白骨,你见过倒海翁了?”
  “见过。”
  “连倒海翁都不能抹去的疤痕,怎么来的?”
  “刀砍的。”
  葬花狠揪了他脸一下,疼的他咧了咧嘴,又笑眯眯的道:“说的详细些?”
  墨白心中腹诽,这女人啊,越是笑起来好看的,动起手来就越狠,实话实说道:“天刀行云砍的。”
  葬花火燎似的撤回了手,讥讽道:“长恨仙子凉忆湫,你小子年龄不大,胆子倒是不小,连地仙都敢招惹,也亏了姓易的敢留你在身边。”
  墨白嘴上不肯示弱道:“承蒙夸奖,早知道就死在她手里算了,省得受小人奚落。”
  “牙尖嘴利。”葬花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略一抬手,一道白线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劝你最好不要试图激怒我,说吧,是你乖乖的留下呢,还是我打断你的手脚,把你扔在这喂狼呢?”
  “我在那,他便在那。”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葬花猛的回头,就见一人踩着退却的余晖走来。
  笑容僵在嘴角,她直面那人道:“姓易的,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易水寒苍白无血的唇角轻扬起一抹弧度,尽显霸道:“我就是不守约定了,你又能奈我何?不爽的话合作的事就此作罢。”
  葬花窒了窒,倒也是能屈能伸,盈盈一笑道:“是我错了,一切皆由公子做主,合作照旧。”
  易水寒也没拒绝,只是对着墨白埋怨道:“你还真是一眼照顾不到就能惹出乱子。”言罢,目中寒光倾泻而出,柳絮飞花尽数消散。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1 14:35:05
  第二十八章 风花雪月(四)

  墨白心道,人家好像是冲着你来的吧,自己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他看向葬花问道:“你迷惑我心神时,用的可是魔道法门?”
  葬花对他可没有好脸色,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墨白正气凌然道:“你若是魔道中人,那我便要除魔卫道。”
  葬花呆了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易水寒,问道:“你那里找来的傻子。”话刚出口就笑了,直笑的直不起腰了,指着易水寒对墨白说道:“想知道,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无需墨白去问,易水寒已经说道:“她确实修有魔道功法,而且死在她手里的仙门弟子更是不在少数。”
  墨白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句:“你怎么能跟这种邪魔混在一起?”
  “她利用我达到她的目的,我也需要她达到我的目的。”看着目瞪口呆的墨白,他又云淡风轻的问了句:“很奇怪吗?”
  墨白吼道:“可正邪不两立啊。”
  易水寒笑了,比之葬花更为癫狂的笑:“正邪不两立?也就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相信这些鬼话,落在这活生生的人间,从来就没有非黑即白,有的只是活下去,世间芸芸众生,有几人不想成仙得道,可又有几人能踏进仙门,你有你的师父,师兄,宗门,可他们没有,所以只要有一丁点的机会,不管是仙道也好,魔道也罢,便只能接受,这,便是人间,凡人的地狱。”
  “啪,啪。”葬花抚掌笑道:“公子这番话深得我心。”
  墨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易水寒甩手扔给他一枚玉符,说道:“这是路引,你随时可以离开。”言罢,他拂袖而去,葬花快步跟上,又回头朝墨白眨了眨眼睛道:“你的笑话很好笑。”
  看着两人的背影没入夜色,墨白有心跟去,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不能动,许久,他轻叹一声,拖着疲惫的身体背道而去了。
  夜。
  熊熊燃烧的篝火前,半边身子没在黑暗里的葬花不时的偷瞄向易水寒,想要从那张恹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清瘦的脸上唯有平静。
  月色深沉,星光晦暗,不时窜起的火焰稍稍驱散了夜的压抑,葬花突的问道:“真不带上那小子?”
  正借着篝火暖手的易水寒,闻言头也没抬的说道:“我以为你会很开心呢。”
  那话中的针锋葬花又岂会不知,她仍旧从容的说道:“我改主意了,那小子蛮有趣的,我想带上他,再说你们不是朋友吗,你就不怕他出事?”
  易水寒拾起根树枝扔进火堆,溅起一蓬细碎的火星四散,那双连黑夜都无法遮盖的冷眸,遥望着前路道:“偌大的长安榭,又有几人能比你葬花仙子危险。”
  “公子盛誉了。”垂眸一笑,素手微抬,葬花指向他道:“你呀。”
  路上。
  碧蓝如洗的苍穹下,空幽清寂的山涧间,远观犹如人间仙境,近了便只剩半人高的荒草,还有那条蜿蜒泥泞的小道。
  葬花已经很小心了,依旧免不了一脚踏进了污泥里,同时飞溅起的泥点脏了易水寒的衣角,他斜了葬花一眼,眸子里透着十足的厌弃。
  葬花的心情越发的糟糕了,面纱能遮去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睛里的恼怒,两人几乎同时拿出衣物换好,旧物也很有默契的扔在了路旁,葬花却说教道:“多好的袍子说扔就扔,也亏你舍得。”言罢,她还原地转了两圈,朝易水寒展示着她的新鞋子,问道:“好看吗?”
  易水寒的嘴里又怎会有好话:“好看不好看不知道,可谁要是娶了你,多半是要穷一辈子的。”
  “谁让我是女人呢,女人丢衣服的速度可是超过了她们买衣服速度的,如果没有,要么是懒,要么是少了一个借口。”
作者:红尘烟雨心迷蒙 时间:2020-07-01 15:03:14
  顶起来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1 17:23:42
  @红尘烟雨心迷蒙 2020-07-01 15:03:14
  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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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2 09:05:38
  葬花说的理直气壮,蓦的又眨了眨眼睛道:“看公子倒是家大业大的,要不我就委屈点,嫁给公子算了。”
  易水寒眼眸眯成了线:“可就怕你不但要图我的财,还要图我的命。”
  正午。
  走出山涧的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葬花依着处平整的山岩,揉着脚腕抱怨道:“当年修建坠星古道的那些蠢货,也不知道把路修好些,害得老娘脚都崴了好几次。”
  “娇气,不想走你可以飞啊,只要你不怕死,我正好想见识见识那横贯古道的周天星斗剑阵。”
  回望来路,晴朗的天空上似有点点寒芒闪耀,易水寒清冷的眸子眯了眯,回头时,又是那副慵懒的模样,悠然自得的抬出了一张长椅,甚至还有茶盘点心。
  葬花那里肯示弱,也搬出了轻纱幔帐卧榻,自然也免不了一翻争吵挤兑,亦如之前的每一天。
  好在两人都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吵累了也就继续上路了。
  耳边轰隆隆的水流声震耳欲聋,倒悬天边的山峦也越发清晰,终于在天黑前,两人到了此行的终点,倒山峰。
  一行宛若九天倒灌的瀑布前,早有人等在那里,一见二人便笑道:“二位可是让无忧好等啊。”
  “戚无忧!”
  葬花先是一惊,又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道:“倒是忘了,据说当年修建长安榭时,曾有过天工门的长老相助,怪不得你敢只身前来,想必是早就留有后手吧?”
  戚无忧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小时候时常听师门长辈说起长安榭里倒山峰,是天下间少有的福地,对于藤祖他老人家的风采无忧一向仰慕的很,因此厚着脸皮也想进去看一看。”
  “只怕公子想看的是藤祖遗物吧,不过能把厚颜无耻说的如此漂亮,倒也着实另人刮目相看了。”
  面对葬花的讥讽,戚无忧一脸自如的说道:“仙子误会了,无忧不但要看,还要分上一杯羹的。”
  四目相对,葬花看向易水寒道:“你说呢?”
  易水寒不知在想什么,眸光幽幽盯着天边:“我没意见。”
  “那便依了公子心意。”葬花妩媚一笑,翻脸犹如翻书。
  戚无忧故作为难道:“可俗话说得好,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仙子你说对吗?”
  葬花饶有兴致的问道:“那公子的意思呢?”
  “仙子可愿做笔交易?”
  “交易?”
  戚无忧一指易水寒道:“说起来为难,有位朋友与易道友有些恩怨要了结,你我相帮那一方都不好,不如就各不相帮如何,而那位道友对倒山峰里的东西毫无兴趣,我愿与仙子平分。”
  戚无忧的身后走出一人,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便惊的风云激荡。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2 19:49:39
  第二十九章 何以慰君心(一)

  那从戚无忧身后走出来的,不是那莫山又是谁。
  葬花看了看易水寒,说道:“形势比人强,我想帮你也没有办法了。”
  易水寒轻蔑一笑,目光越过戚无忧又落在了莫山的身上:“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跟我走。”莫山一开口便有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易水寒何时是一个受人威胁的,雀舌刀握于手中道:“少废话,动手吧。”
  莫山更不是一个愿意废话的人,一伸手便朝他抓去,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光,那道光横贯长空,直刺莫山而来。
  莫山双目一睁,一股无匹的威势便荡平长空,剥落的光芒里,一人一剑依旧无畏的朝他刺去,莫山大手一挥,一把攥住刺来的剑光,翻手就把那一人一剑按在了脚下,剑他见过,人也记得,原本有些期待的,如今已然化为乌有,斥道:“蚍蜉撼树一次是勇气,两次就是愚蠢。”
  “二注,执生。”那人猛的挣脱起身,剑光炽烈,刺的人不能直视,轰的一声,气浪翻滚沙尘四起,依稀可见那人双手持剑向死而生。
  当尘埃落定,只见莫山倒握鲨齿巨剑,抵着那人的剑稳若泰山,而那人脚步虚浮血染衣袖,不住颤抖着的双手再也无力执生,长剑跌落在脚下。
  莫山高出那人一头,大手攥着他胸前衣襟,把他一点点的拎到自己的面前,目光冷的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易水寒突然说道:“放了他,我跟你走。”
  莫山皱了皱眉,手上一松那人便倒在了他的脚下。
  墨白倒下去的瞬间,心里面五味杂陈,他自幼便跟着玉衍真人修行,清苦的日子过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可他会孤独,他渴望朋友,直到在将军府认识了易水寒,不管他承不承认,墨白都觉得他们是朋友了,本想拼了性命还上这份情谊的,可到最后,他反倒成了累赘。
  墨白觉得自己很可笑,活像个笑话,悲伤堵在胸膛里被迸发的愤怒点燃,轰的炸开,熊熊怒火支撑着他站了起来。他的双眼变得血红,相比莫山瘦弱许多的手掌猛的按在了莫山肩头,莫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正迎上他通红的眸子。
  一个黑点在莫山眼中迅速的放大着,那是墨白朝他脸上砸去的拳头,微微一怔,他同样一拳迎了上去,拳拳相交,看似平平无奇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那是最为简单,也最为直接的血肉碰撞。
  一拳,两拳…,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朝着四周狂涌,墨白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了,脑袋里嗡嗡的一片混沌,他的脸上时而潮红,时而又苍白如纸,到最后,俨然是凭着一股执念强撑着了。
  终于,伴着“嘎巴”一声脆响,他的手臂外翻着垂落在身侧就再也提不起来的,莫山把他拎到面前,就像之前那样,他很喜欢居高临下的注视自己的对手,就像在把玩一件战利品。
  墨白的胸膛有些滚烫,好像火焰燃烧似的炙热,当然,对莫山来说那不算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他的心里说着,突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对比他的大手,那只手苍白枯瘦,支起的骨节好似要穿透血肉,就是那么一只手,竟攥着他的大手一点点的落了下去。
  悬着的双脚徐徐落地,墨白那无力的低垂在胸前的头颅,一点点的又扬了起来,那双猩红似血的眸子里,空洞的像是没了理智,又比之之前多了些什么,那多出的东西莫山很熟悉,是不屈,是战意。
  莫山是一名战士,而且是最为疯狂的那种,他笑了,那是兴奋到了极致的喜悦,他眼睛里的战意比之墨白更甚。
  墨白的右手废了,可他还有左手,依旧是最为简单直接的拳头,一拳胜似一拳的猛烈相撞,那怕血肉横飞骨节都变了形,渐渐的,血肉撞击的声音从沉闷变得犹如炸雷般惊人。
  轰。
  一道晴天霹雳在两人脚下炸响,劈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青烟随着劲风消弭,兴起的莫山仰天长啸,血肉模糊的拳头上竟冒出黑色的细鳞,连带着墨白的拳头上竟也浮现出血色鳞片。
  莫山的拳头陡然一顿,转而五指如钩朝着他胸膛抓去,墨白全然不惧,仍旧一拳砸在了莫山肩头,莫山身躯一颤倒退了几步,却也扯开了他胸前衣襟。
  墨白裸露出来的胸膛上,有伤痕,有鲜血,却掩不住那诡异的一幕,赤红如血的肌肤下,血气为焰蒸腾燃烧着,清晰呈现的骨骼好似木炭把血焰推向极致,那里还是什么胸膛,简直就是一座血肉熔炉。
  莫山的眼睛里涌现出森寒杀机。
  戚无忧惊道:“异骨!”猛然间,他似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去,就见易水寒把四只木匣朝着那好似天堑一般的瀑布砸去,四道霞光从木匣里冲出,化做一道四色虹桥洞穿瀑布,一直连接到他的脚下。
  “拦住他。”戚无忧朝葬花招呼一声,自己也径直扑了过去。
  莫山眼里杀机重的宛若实质,再无任何留手,双手握起鲨齿巨剑,剑出,呜呜的风声好似万里长空的悲鸣,竟生生的盖过了那瀑布的声音。
  力竭的墨白脑袋里还是浑浑噩噩的,他看到的是一个红色的世界,那是飞溅的血沫染红了眼睛,手心在嘴角抹了抹,黏糊糊的,是咳出来的血浆吧,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噼里啪啦”的乱响,就像木炭快要燃尽的哀嚎,他知道,那是一种警告,警告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余光扫向正头也不回踏上虹桥的易水寒,他的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至少要还上这份情谊吧!”
  烧红的骨骼把血气推向极致,就在墨白要拼死一搏的时候,一根细若游丝的白线忽的浮现在他的肩头,就在鲨齿巨剑落下的刹那,他蓦的消失在了原地。
  轰。
  莫山一剑之威,直震的那瀑布一息断流,那双杀神一般的眼眸,死死的盯着已经到了虹桥一侧的葬花。
  葬花指尖一挑,万千柳絮封堵在戚无忧面前,自己则一步迈上虹桥,同时一扬手,一根白线牵扯着墨白飞向了易水寒,易水寒依旧是那副淡漠的面孔,仿佛墨白的生死他并不在意,一手夹起他,另一只手把早已经准备好的一大把丹药,也不管他咽不咽得下,一股脑的都塞了进去。
  戚无忧的身上爆发出数道宝光,把面前的柳絮撞的支离破碎,等他冲到虹桥前终是晚了一步,四色流光托着虹桥已经离地丈许,他不甘心,抬脚就要踩上去,猛的又收了回来,就在他刚才要落脚的地方,涌现出一道令人心悸的波纹。
  戚无忧是聪明人,明知不可为的事他不会做,看着虹桥上对他眨了眨眼睛的葬花,他倒是好心性,和颜悦色的说道:“仙子好高超的演技,可无忧不明白,明明可以两人分的东西,仙子为何要选择三人份,并且还甘愿得罪我与莫道友?”
  葬花的嘴角挂着甜腻的笑:“两人分也好,三人份也罢,能握在手里的才是好的,这么简单的道理公子不会不懂吧,对我一个弱女子来说,公子你实在太危险了,姓易的虽然混蛋,比之公子还是要可信些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葬花瞥了眼墨白道:“女人都是感性的。”
  “受教了。”
  戚无忧倒也洒脱,承认了失败,路过莫山的身旁时,他几度想要开口,终是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莫山的眼睛里只有墨白,单纯的让人恐惧,那是最直白的杀机,直到有人也看向了他,是易水寒,他猛的转身,背起鲨齿巨剑就走,只留下一句话:“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3 20:40:07
  第三十章 何以慰君心(二)

  四色流光汇聚成的虹桥,没入瀑布的瞬间,光影变幻凝结成一艘琉璃小船,游弋在繁星点点的洋流上。
  易水寒一手捂住墨白的嘴巴,一手顺着他的后背,帮他把噎在喉咙里的丹药都咽了下去,还没等他喘口气,又把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一脚踩住他的脊背,一手按着他的肩头,另一手猛一用力,把他外翻着的胳膊生生的掰了回去。
  毫无准备的墨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啧啧,好狠的心,你就不能轻点,看给人家疼的。”葬花鬼魅似的冒了出来,她与易水寒就像相斥的两极,只要站在一起天然的就会相互排斥。
  易水寒横了她一眼道:“什么时候跟戚无忧勾搭上的?”
  葬花把戚无忧的名帖塞进他的手里,细看那名帖上除了戚无忧的名字外,竟还附有一行小字,愿与仙子共长安。
  “可惜啊,我还是把真心错付给了你。”
  葬花一脸的落寞,像个几经辜负的怨妇,一旁正揉着肩膀龇牙咧嘴的墨白,伏在易水寒耳边说道:“我看她对你挺认真的。”
  “滚。”
  易水寒一掌把他打的险些跌出船去,还好有葬花一把扶住了,她笑的眼泪都似要流出来了,对墨白说道:“你还真是可爱,害得姐姐都快要爱上你了。”
  墨白唾道:“呸,邪魔。”
  一缕微光落在肩头,前方水流急落,现出一个圆形的空洞,刺眼的阳光肆意的涌了进来,小船飞出瀑布,剥离成四色流光落进易水寒掌中,他与葬花早有准备,轻飘飘的落在下方的清潭上,脚尖轻点,荡漾出点点涟漪,至于墨白,二人都恼他,巴不得看他笑话呢,“噗通”一声跌进了潭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墨白扑腾了几下爬上岸,那边葬花与易水寒又在吵了,他们之间好似有着吵不完的话,说也奇怪,明明已经闹的剑拔弩张恨不能掐死对方,喝口水的功夫又像是全忘了一样,可话不过三又必然字字针锋句句挖苦,如此反复无休无止。
  “般配。”墨白的声音很小,可显然没有逃过二人的耳朵,看着两人同时射来的锐利目光,他一边讪讪的笑着,一边又慢慢的退回了水里。
  骆小川站在船头,头高高的扬着,胸膛挺的笔直,他贪婪的大口呼吸着,那怕鼻息间都是恶心的腥臭,他依然甘之如饴,他觉得那就是公子所在的世界。
  他学着戚无忧的样子,学着他思考,手上不经意的牵扯到了伤口,疼的他咧了咧嘴,他的肩头上只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至今还露着骨头,那是公子留下的,他不敢轻易的治好,他的脸上,手上,脚下,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他的身后是一地的尸体,他的直觉告诉他,公子就要回来了,他说过要处理掉那些废物,所以他都杀了,然后呢,都扔进河里吗?要是公子看不见尸体,会不会觉得他没有杀掉那些人呢,他会不会不高兴呢?
  老头子说过,做仆人要有做仆人的觉悟,要时时刻刻为主人着想,尸体还是留着吧,或许公子还想再看一眼呢,可就这么放着公子是会生气的,突然,他看到了一大卷麻绳,他想到了个好法子,他用绳子把那些尸体都吊在了船尾,如果公子想看就能看见,不想看就割断绳子,那样就看不见了。
  做完一切,骆小川又站在船头,他很开心,老头子总说他没脑子,说他蠢笨如猪,如果不是公子保着早就赶出天工门了,他应该感念公子的恩情,他又想起很多年前,那时的公子还不是主人,还只是他身边的小跟班,甚至还要依仗自己,他很强壮,有把子力气,是他们村里的孩子头,可这一切,都在老头子到来后毁了。
  “喂,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岸上,不知何时走来一个道童,指了指船上吊着的那些尸体问着。
  骆小川的回忆被打断,他很气愤,为什么总有人连记忆的余地都不给他,他看向那道童,见他瘦瘦小小的,他想起了公子的话,杀人不是目的,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所以他说道:“如果你不想也挂在那里,那你最好快点离开。”
  道童掐着腰,一副大人模样:“道爷今天倒要看看,不离开你又能拿我怎样。”
  骆小川腾的后退一步,道童趾高气扬的摸样像极了当年的公子,他也是那么对老头子说话的,他的心里莫名的焦躁起来,背在身后的手里握住了从袖子里滑落的尖刀,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扭头看去,正是戚无忧那张妖精似的脸。
  “公子…”不容他一句话说完,戚无忧手上一用力,把那还露着骨头的肩头又捏的血肉模糊,他又从怀里掏出方手帕,边擦边对道童说道:“我这手下不懂事,废他一只手算给道爷赔罪了。”
  道童不依不饶的指着船尾吊着的尸体道:“那些人的命要怎么赔?”
  骆小川看到戚无忧在笑,该死,他笑了,会死吗?他的心里无数遍的问着,腿一软就跪在了戚无忧面前,戚无忧还在笑,手搭在了他另一边的肩头。
  “啊!”一声惨叫,骆小川倒在血泊里不知生死,他的双手双脚,竟都被戚无忧一一掰断,身上更是捅了十几刀,戚无忧又数了数吊在船尾的尸体,朝道童笑了笑道:“道爷可还满意?”
  道童点点头道:“他若能活下来,就算他命大吧。”
  他转身欲走,却有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可我还不满意。”道童看向声音来处,蓦的瞪大了眼睛,就见四名赤膊着上身的壮汉,抬着一顶轿子徐徐走来,他几步跑了过去,跪在地上道:“明月见过老爷,给老爷您磕头了。”
  那轿子里的人道:“起来吧。”
  虽有轿帘挡着,可戚无忧觉得那轿子里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他深施一礼道:“天工门戚无忧,给前辈请安了。”他似乎觉得礼轻了,未及起身就学着道童的样子,跪在船头磕了个头。
  轿子里的人问道:“你非我弟子,何故行此大礼?”
  戚无忧道:“怕死。”
  轿子里的人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我还是不能留你。”同时,轿帘一颤,里面那人似要走出来。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4 18:56:51
  第三十一章 何以慰君心(三)

  戚无忧大喊道:“前辈且慢。”他有种直觉,只要那轿子里的人走出来,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轿子里那人问道:“哦,你还有何话要说?”
  生死关头,戚无忧仍旧从容的说道:“晚辈从未得罪过前辈,前辈却要杀我,这又是何道理?”
  “异骨乱天下。”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戚无忧变了颜色,他一向自负,他也确实有自负的本钱,他很聪明,聪明到一瞬间就想出千万种借口,可又看得出那些借口能搪塞过别人,却搪塞不过轿子里的人,他还是辩驳道:“晚辈身为天工门弟子,前辈却仅凭一句话就要杀我,又把天工门置于何地,晚辈纵有天大的错,也自有宗门处置。”
  “天工门吗?还吓不住老夫。”轿帘半开,一只手从中探了出来,那是一只十分怪异的手,一眼看去洁白无瑕,娇嫩胜似婴儿,可若细看,又给人种垂垂老矣,岁月斑驳的沧桑。
  戚无忧觉得很荒诞,他的自负,他的聪慧,在那只手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突然,一只手搭在轿帘上,把轿子里那人的手挡了回去,那是一个男人,笼罩在朦胧的雾里,他好像在笑,在朝着戚无忧笑,在朝着轿子里的人笑,在朝着这个世界笑,他笑着道:“没人应该生来有罪。”
  轿子里的人沉默了片刻道:“受教了。”
  男人道:“回去吧,这里的事因我而起,也该因我了结。”
  轿子里的人似有些唏嘘,说道:“我送您一程。”
  “多谢啦,这最后的路,我想自己走。”男人走了,孤独的背影里,似有着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
  “望你好自为之吧。”四名壮汉抬着轿子里的人也走了,戚无忧的脸上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反而阴沉的可怕。
  洛川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张脸,是公子的脸,他在笑,那种笑容他时常会看到,那是要杀人的笑容啊,他怕了,怕的要死,仅余一口气的他死死的抓着戚无忧的衣角,他哭了,哭的像个孩子:“公子,别杀我,别杀我。”
  戚无忧拍着他的脸,从轻到重,最后简直是在狠狠的扇他耳光,他笑着说道:“要不是看在昔年那点情分上,我早把你杀了,洛川,你给我记住了,情分早晚有用完的一天,别逼我杀你。”
  倒山峰实在是太过庞大了,那上面崩落的一块石头,或许就有外面的山峦高,而瀑布后面就是两块巨石夹着的山坳,放眼望去,白云已在脚下,而头顶,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峭壁。
  “姓易的,老娘拼着得罪天工门帮你,凭什么你要多分一份,当我好欺负吗?”葬花双手掐腰,愤怒的像头狮子。
  易水寒挽起袖子寸步不让:“你和戚无忧勾勾搭搭的就不说了,我们两个人,凭什么不能多分一份。”
  葬花也道:“你毁约的事我也不说了,怎么,你现在是仗着人多要挟我吗?”
  易水寒又道:“你可以说,你自己答应的我又没强迫你,再说了,四把钥匙里我出了三把,没分成四份就已经便宜你了。”
  “姓易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也劝你莫要贪心。”
  “我最多退一步,我占四层,你俩占六层。”
  “那我也退一步。”说着,易水寒就真的退了一步。
  葬花的眼睛里已经要喷出火了,一旁的墨白耳朵里也已经要磨出茧子了,他怯怯的问道:“这里除了石头就是山,你俩在争什么啊?”
  葬花横了他一眼:“争口气。”
  易水寒淡淡一笑:“我很简单,单纯的不想小人得意。”
  “你骂谁小人?”
  “你猜?”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不堪其扰的墨白指了指前方道:“如果你们不想今天就住在这,那最好去前面看一看。”
  远远的,就见一道炊烟扶摇直上,又在半空消弭于无形。
  山坳里遍布着青松翠柳,当中有人修整出一条土道,路的尽头依山而建着一间茅屋,屋外的空地上生着火,火上驾着口黑乎乎的铁锅,锅里煮着些野菜,一个孩子蹲在那里,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走来的三人,他有些胆怯,又有些好奇,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几步,又慢慢的退了回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葬花一见那孩子眼睛就是一亮:“这孩子我要了。”她又朝易水寒说道:“这倒峰山现在是你的了。”
  易水寒笑眯眯的道:“倒也不必,这孩子我看着也喜欢。”他一指墨白道:“算他的吧。”
  葬花怒道:“姓易的,你欺人太甚。”
  易水寒脸色一沉:“是你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这倒峰山里除了石头就是山,好不容易有个活的,真当我看不出他是谁吗?”
  四目相对,就在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墨白忽然问道:“你要一个孩子做什么?”
  葬花看着他,只说道:“我不会伤害他。”
  “人你带走,我们之间互不相欠。”墨白说话时,看着的却是易水寒。
  “好人都让你当了。”话虽如此,易水寒并没有阻拦。
  葬花走过墨白时,点了点头道:“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回。”她又瞪了易水寒一眼:“姓易的,你我的账改日再算。”
  易水寒却不看她,转而朝墨白说道:“你可要小心了,她看上的人,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葬花冷冷一笑:“奴家可一直最欣赏公子你的。”
  “你心里怕巴不得我死呢。”
  “怎么会,公子这等人物,当然要留在身边百般折磨,才对得起公子多年的照顾。”
  一番话葬花说的咬牙切齿,易水寒回敬道:“彼此彼此。”
  葬花走后,墨白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道:“谢谢。”
  易水寒蹲在那只黝黑的铁锅前,看着里面煮的稀烂的野菜,他问道:“谢我什么?”
  墨白道:“谢你宁要得罪葬花,也要帮我赚她一个人情。”
  易水寒只是笑笑:“你也为我得罪了莫山。”他又指着那锅里的菜汤道:“你不会要我吃这种东西吧?”
  墨白看了看左右,偌大的山林里别说野兽了,连只蚊子都没有,他摊了摊手道:“那你想吃什么?”
  易水寒指了指来处,又指了指他和自己:“鱼汤,你或我。”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5 17:48:25
  第三十二章 何以慰君心(四)

  “噗通。”
  墨白从冰冷的潭水里钻了出来,隆冬时节,夜晚的水面上已是附着层薄冰,他哆哆嗦嗦的爬上岸,怀里抱着条巴掌大的鱼。
  易水寒就坐在不远处的篝火前,朝他怀里扫了一眼,嫌弃道:“下去半天就抓了条小鱼。”
  “这已经是全部了,水潭里已经没有鱼了,我看你以后怕是要吃素了。”墨白嘴上说着,手里麻利的把鱼清洗干净,又往锅里加了些冰水,等水开了放鱼的同时撒了些去腥的香料。
  易水寒一眨不眨的看着,对于往后的日子似乎并不担心,他突然说道:“你要是把做菜的心思用在修炼上,或许不会比莫山差。”
  墨白对他的冷嘲热讽早就习以为常了,也不在意,挨着他坐下,把手往篝火前伸了伸:“我啊,小时候特别调皮,总惹师父他老人家生气,后来大了觉着挺不懂事的,就想着报答他老人家,可深山老林的又有什么好东西,就学着做些野味孝敬,年复一年的,修为上没什么长进,厨艺到长进了不少。”
  易水寒也把手往篝火前探了探:“你师父对你很好吗?”
  墨白看向夜色下的繁星点点:“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才知道师恩重如山,你能想象一位剑仙用针线为我缝衣服吗?”锅里的鱼熟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盛着鱼头,一碗盛着鱼尾:“你要那个?”
  易水寒的筷子落在了有鱼尾的碗里,墨白很奇怪:“明明鱼头更好吃,为什么你却总要鱼尾?”
  他喝了口汤,很烫,也很暖心,好似不经意的说道:“我从小就害怕鱼眼睛,尤其是死鱼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问?”
  墨白噎的险些背过气去,抱怨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易水寒起身朝着茅屋走去:“谁知道呢,也许一辈子吧,你若厌了就自己离开吧。”
  墨白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黑夜,叹了口气,起身追了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墨白在嘈杂的噪音中醒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门,就见易水寒拎着把锄头正遍地刨着,有时还会驻足一会,又摇摇头走向别处,墨白走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头也没抬的说道:“找东西。”
  墨白愣了愣:“找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里似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可他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是个孩子?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里越来越亮:“他一定藏了东西,而且是了不得的东西。”
  墨白很想问问那孩子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他与葬花都是一副知道些什么又不肯明说的样子,想起葬花他便说道:“或许葬花带走那孩子的时候,把那东西也一并带走了呢。”
  “不会。”他笃定道:“葬花的目的不在那东西上,况且她也没有时间。”
  墨白看着满地的疮痍道:“可你这么漫无目的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笑眯眯的说道:“你的运气似乎一向不错。”
  墨白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烈日当空下,他挥汗如雨的同时,易水寒也没闲着,他围着茅屋转了一圈又一圈,四周的一草一木他都不肯放过,却依然找不到纰漏,他颓然的站在屋后那面平整似镜的峭壁前,看着上面依附着的青藤,突然兴奋的朝墨白招了招手:“快过来。”
  墨白扔下锄头跑了过去,易水寒抓起根藤蔓拽了拽,见很结实便扔给他道:“我们爬上去。”他又能说什么呢,总比刨地强吧,他们往上爬了好一会,他的手心里都青紫麻木了,易水寒突然回头看向他道:“不对,有古怪。”
  他话音刚落,两人手里的藤条竟似活了过来,横空直起把他们拦腰一卷,而且越来越多的藤蔓汇聚过来,合在一处相互缠绕,层层叠叠的把他们束缚在当中,而后枝条上的枝叶慢慢收紧,俨然是要把他们活活的勒死。
  易水寒掌中寒光乍现,雀舌刀朝着藤条砍去,却只溅起了一行火星,甚至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几乎同时,墨白手掐法诀,一道青炎打在藤蔓上,按理说火克木,植物天生怕火,更何况是他手里的青炎,可那些藤蔓任由火焰灼烧只在表面留下些乌黑,枝叶弯曲,好像还一副很享受的摸样,墨白惊道:“这些青藤好像能吸食法力。”
  “那就撑死他们。”易水寒甩手扔出一把符咒,飓风火浪合着电闪雷鸣,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藤条,顷刻间就胀大到了手臂粗细,他喘了口气,再度撒出大把符咒,一时间引的天昏地暗灵气狂涌,那长空上都似挤压出了裂痕,最后伴着轰的一声巨响,藤条胀破成碎片,他们也得以脱身,只是灰头土脸的很是狼狈。
  墨白算见识到了什么叫金钱的威力,掸了掸头上的尘土,瞥见易水寒满脸乌黑,正用袖子不住的在脸上蹭着,他忍着笑道:“去洗洗吧。”
  易水寒一窒,抓起他的胳膊道:“你说什么?”
  “我,我说去洗一洗。”
  “你昨晚抓鱼的时候还说过什么?”不等墨白回忆他便说道:“你说那鱼已经是全部了,潭水里已经没有鱼了,对不对?”
  墨白愣愣的点头。
  “原来如此。”易水寒说着就朝前跑去,又回身看向他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抬头仰望,天堑般的瀑布横亘在云海之上,一截支流斜落,冲击着面前的一方清潭。
  墨白这时候也看出了些端倪,说道:“你怀疑那东西在水里?”
  易水寒自信一笑:“不是怀疑,是确信。”
  两人潜进水中越游越深,那潭水深似千丈,他们一直下潜了有小半个时辰,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实地,易水寒抬手抛出一物,好似一卷珠帘,垂下时,把厚重的潭水俱都排挤向了别处,他的手里又亮起一道光,那是一颗珠子,亮如白昼却照不尽前方的黑暗,他眉头微蹙,朝墨白道:“别愣着了,我这碧水珠帘可撑不了多久。”
  他们漫无目的的搜寻了一会,依然是一无所获,一来这水下太大了,二来经年累月的浸泡,水底覆盖着厚重的淤泥,找起东西来十分的吃力。
  墨白眼见着珠光暗淡,易水寒也是一脸的疲惫,他知道碧水珠帘那等宝物对人的消耗极大,便想着劝易水寒明日在找,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回头看时,就见一根枯黄的藤蔓从淤泥里显露出来,他顺着那藤蔓看去,蓦的瞪大了眼睛。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6 17:43:49
  第三十三章 何以慰君心(五)

  模糊中,似有什么东西耸立在那里,近了,那赫然是一株枯藤,她无比的巨大,似要数人合抱,她苍老枯败,周身遍布着裂痕,她怒放着生命,她拼尽了全力,她,只是一株枯藤,可却没人敢小觑她,她就竖立在那里,既能撑起天地,亦愿为之折腰。
  高傲如易水寒,也在枯藤面前低下了头,他深施一礼,久久不曾起身:“晚辈曾对前辈有过怨恨,没想到,前辈却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墨白也施了一礼,问道:“你认识这位前辈。”
  “藤祖。”易水寒的眼睛里既有敬佩,又不乏惋惜,他起身走到枯藤前,手掌轻轻的扫去上面附着的青苔,突然,枯藤内回荡起一道空灵似女子的声音:“素手深种门前恩,无以为报,唯有此身永镇画中人,以慰君心。”
  他的手颤了颤,那声音显然是藤祖的,而她口中的报恩,报的又是谁的恩?
  一个亲手种下她的人,是谁?
  他还在思索,枯藤似再也承受不住岁月的侵蚀,像一场梦,一场雨,在他的指尖剥离。
  藤祖,去了,而在她的身下,一尊铜鼎显露出来,那怕经历了无穷的岁月,那怕潭水深重淤泥掩埋,也仍旧不能掩盖他的风采,他就在那里,霞光笼罩瑞彩万条,古朴的鼎身上雕刻着一幅幅秀美的山川,厚重的气息似能刺透心房,那是震撼人心的力量。
  “果然是了不得的东西。”易水寒看着那鼎,似是认得。
  墨白也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旁,看着那鼎出了会神,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问道:“这鼎,还有鼎身上的画,我好像在那里见过?”
  易水寒道:“鼎身上画着的是滕州的山川河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鼎,便是鼎定九州。”
  “九州鼎!”墨白惊道:“五帝划分九州,镇压人族气运的九州鼎?”
  易水寒点了点头,不同于墨白单纯惊异于九州鼎,他更看到了其后暗藏的凶险,九州鼎,藤祖,画中人,还有那种下藤祖的人,仅仅只是想想就足以吓的人头皮发麻,而藤祖又因何而死,九州鼎又为何落在此处,种种事后暗藏着什么隐秘?
  “咚,咚。”
  九州鼎内,似有什么东西在敲打鼎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易水寒心头一窒,刚要招呼墨白往后退,就见九州鼎冲天而起,倒转的鼎身里飞出一副画卷,绸带滑落,幅卷半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涌了出来,他的身上暴起数道宝光,可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的像艳阳下的白雪,瞬息消融。
  他离死亡是那么的近,近到他也会手足无措,突然,有人拉起他的手,一步迈出,竟是迎着画卷冲去。
  一道五彩斑斓的流光划过,两道身影没入卷内,此时的长安榭里,山峦崩塌江河陷落,俨然是一副末世景象,画卷还在徐徐展开,仿佛只等他完全打开的那一刻,这个世界都将支离破碎。
  一只手,洁白无瑕,笼罩在朦胧的雾里,他轻轻的捧起画卷,将其慢慢的合上,那是个男人,他在笑,而在笑容背后,又是怎样的辛酸苦涩。
  一个流光异彩的世界,两个摔的七荤八素的人。
  墨白面朝下的趴在地上,眼前冒着金星,他的嘴里啃了些泥巴,一边吐着,一边问道:“你没事吧?”
  易水寒没有答话,只是翻身坐到了墨白背上,他还好,只是还有些后怕,看着眼前的世界,碧水蓝天云彩艳红,这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却又好像少了些什么,对了,与长安榭一样,这里花团锦簇亦不乏山川河流,可这里没有人,没有鸟兽,竟又是一个无声的世界。
  他眯起眼眸,似是想到了什么。
  墨白又嚷道:“你要是没事就从我身上下去吧,看着挺瘦的,怎么那么重啊。”
  易水寒一把将他拎了起来,他眯起的眼眸里凝着摄人的凶光:“那么喜欢念,要不要我把你剃光了送去当和尚啊?”
  “那倒也不必。”墨白揉着发酸的鼻子,见他神色如常便放心的说道:“这里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易水寒也没心思说笑,拧着眉道:“这里是长安榭,或者说,画卷里的世界与长安榭一模一样。”他又看向墨白道:“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一天后我还没回来,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他不容墨白拒绝,独自一人朝前走去,墨白想要跟去,他猛的回头看去:“别逼我。”
  墨白停下脚步,他了解易水寒,不说则已,说了则不容改变,当然,开玩笑时除外。他等了一天一夜,易水寒还没有回来,他便去找,果然,这里与长安榭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十里绿荫满目桃花,也有碧海云天满目无声,甚至连月下的广寒宫都分毫不差,可唯独没有易水寒的踪影。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去了那里,又遇到了什么危险?
  墨白忧心忡忡的站在了那天堑般的瀑布前,他会在后面吗?也许吧,可没有风花雪月四把钥匙,自己又要怎么过去?
  他试着冲过去,可那流水从好似天高的地方垂落,厚重的像把闸刀,若不是他见势不妙退的快,险些就成了水下亡魂,他又试着找路,可绕着瀑布来来回回徘徊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条路。
  墨白又站在了那瀑布前,无计可施的他显得彷徨无助,就在这时,一艘琉璃小船分开流水显露出来,他的心里又惊又喜,不敢有任何迟疑就跳了上去。
  琉璃小船载着他到了瀑布后面的世界,与长安榭不同,那里没有茅屋,没有藤蔓,甚至没有倒峰山,那里,只有两扇似有天高的大门,巍峨耸立在那里。
  墨白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那门,触手冰凉直达心底,冷的人直打哆嗦,他推了推,如他所料纹丝不动,他后退一步,倾天剑出手,从长空直落,数丈剑芒劈在门上,却连点尘土都没扬起,那门到底厚重到了何等地步?
  他的耳边忽有人言道:“你想进去?”
  墨白茫然四顾,那里有人啊,莫不是见鬼了?可什么鬼怪敢在仙门人面前泄露行迹,嫌活得久了吗?
  那声音又说道:“想进去为什么不敲门?”
  藏在暗中的到底是什么人?
  墨白隐隐有种错觉,好像有人在角落里窥视盯着自己,既然那人要他敲门,那他便敲了敲,轰隆隆的巨响中,两扇巨门竟真的一触既开。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7-06 18:28:13
  写得精彩,欣赏支持。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7 17:46:43
  第三十四章 朝辞白帝彩云间(一)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同,小溪潺潺,绿茵遍地,唯一不同的,或许就是这里的花草好像是修剪过的。
  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没走多久就到了尽头,那里,有篱笆围成的栅栏,圈着一间屋舍,绿波映着房舍倒影,溪水从门前流过,虽不见山河壮丽,却有着悠然自得的恬静淡然。
  墨白站在篱笆墙外,清了清嗓子道:“请问有人吗?”他等了一会,见无人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确实没人,但很干净,一众陈设简洁却不简单,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窗户也还开着,阳光斜照进来打在脸上,一时稍显闷热,恰好的微风拂面,似能扫尽人心底的烦恼忧愁。
  墨白正为那份无法言说的惬意着迷时,他的背后有人说道:“不请自进,可不是为客之道。”
  他猛的回头看去,脊背上已是惊出了冷汗,他的身后站着一名女子,他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甚至看不清她的相貌,可试问他见过的所有女子中,无论是倾国倾城的南笙,亦或是魅惑人心的葬花,与面前的女子相比有如云泥之别,有她在,仿佛世间女子俱成了俗物。
  “你,你是谁?”墨白的嘴里有些磕巴。
  女子站在门口,距他不过半步,双唇微启凝眸间,鼻息轻轻似幽兰:“这里的主人。”
  墨白忙告罪道:“晚辈在找一个走失的朋友,不知是前辈的居所擅闯了进来,还请前辈恕罪。”
  女子问道:“哦,你在找朋友,他长得什么摸样?”
  墨白道:“高高瘦瘦的,看着有些轻狂。”
  他的手里比划着易水寒的高矮,女子点点头道:“见过。”
  墨白喜道:“还请前辈告知,我那朋友往那里去了?”
  女子似在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墨白一怔,想了想便说道:“晚辈墨白,九阳宫青阳真人坐下弟子,只要前辈告知晚辈我那朋友往那里去了,晚辈愿意倾其所有相赠。”
  “九阳宫,哦,就是那个玩火的小鬼建立的山门吧。”女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口气之大令人咋舌,寒眸一凝道:“可惜了,我对你那点东西没兴趣,而且我平生最恨名字里有白的人。”
  说着,她的手朝着墨白抓去,速度并不快,却似有着妖法,墨白陷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落在脖子上,女子拖着他出了门,径直到了屋后的花田,那里有人正在翻土,一见女子便躬身施礼道:“主人。”
  女子把墨白扔在地上,吩咐道:“埋了。”
  那人答应着去了,挖坑埋人填土一气呵成,他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墨白一眼,墨白却在盯着他,那人他认得,正是他苦苦寻觅的易水寒。
  眼见着墨白只余一张脸露在外面,女子忽然说道:“他是来找你的。”
  易水寒手上不停,头都没抬的说道:“那就只能怪他命不好了。”
  女子又道:“你们不是朋友吗,你却要埋了他?”
  易水寒道:“主人要我埋谁我便埋谁,亲朋好友俱都一样。”
  女子走到他身旁,手掌落在他的肩头,指尖一点点的收紧,指甲陷进肉里镀上一层猩红:“你还真是忠心。”
  那怕额头上已经冷汗淋漓,易水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女子赞道:“你的演技真的不错。”
  他隐忍着不说话,女子便又说道:“终究是年纪小人太傲,等把一身的傲骨打磨好了,或许还真能骗过我。”
  “一注,流命。”剑光乍起,墨白撞开泥土刺向女子,同时,易水寒掌中寒光一现,朝着女子脖颈上划去。
  女子似乎早有所料,一手握住惊风剑,一手抵住雀舌刀,蓦的消失在原地,而正全力向前的两人砰的撞在一起,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女子居高临下俯瞰着易水寒,不无惋惜的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的,与我为敌绝无生路,可你还是要忤逆我,为什么,可笑的情谊吗?相信那些鬼话的人就不是聪明人了,而我平生最讨厌愚蠢的人,你让我很失望。”
  墨白撑着想要站起来,却觉着一身的骨头都似散了,他看着女子把玩着夺到手里的雀舌刀,一会架在易水寒的脖子上,一会又抵在他的心口,喝道:“你要杀就杀了我,放过他。”
  女子鄙夷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她好似又在笑:“就因为你,不仅害死了自己,还要连累上朋友。”
  墨白黯然的垂下头去,他有张底牌一直不肯用,他知道那张牌意味着什么,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易水寒死,他猛的抬起头道:“你问我有什么资格跟你讲条件,那好,我可以帮你逃离这画中世界,这个条件够不够换他的命?”
  女子一窒,她盯着墨白看了好一会道:“很诱惑的条件,不过这帝绘山川河洛图可是那人的心血之作,你这点微末道行,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放我出去?”
  说着,女子手中的雀舌刀离着易水寒的心房又近了一分,刀尖刺破肌肤,鲜血染红了白衣。
  墨白从怀里掏出许多东西,有安魂灯,有六都侯印,有青阳真人赐予的一些宝物,自打进入这画卷中的世界,他依稀察觉到了些异样,不过一直也猜不透那异样因何而起,又为何出现,直到遇见女子,他怀里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之前还不解,就在刚刚他幡然醒悟,或许他身上的某样东西与这女子,与这画卷里的世界有关。
  女子寒眸一凝,挥手间手心里多出一物,那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白字,她的身上惊起滔天的杀意,压向墨白道:“那来的?”
  墨白指了指易水寒:“放他走。”
  女子又在笑了,却是充满嘲讽的笑:“如果你的名字里不是有个白字,或许我会答应你的。”
  墨白怒道:“你要食言吗?”
  女子把玉佩仍在他脸上:“食言?我若要出去何须外物,凭你这点底牌还要挟不了我。”
  她手里的刀猛的刺了下去,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刀身,那是一个男人,笼罩在朦胧的雾里,朝女子笑着道:“你恨的人是我,何苦为难两个孩子。”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8 17:42:17
  第三十五章 朝辞白帝彩云间(二)

  女子的眼眸里倒映出雾里的斑驳,一世的迷离,她扔下刀,直起身,似酒醉,似讥笑。
  “我说过的,你此生若再敢在我面前出现,我会杀了你。”女子一怒,长空俱染血,山河皆崩落。
  男人似在叹气,又像无话可说,雾气散去,那里有什么人,只有一道虚影立在那里,似在苦笑。
  “你…”女子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舌。
  那道虚影说道:“不知道我的死,能不能解去你心头的恨。”
  “不能。”女子吼道:“你把我囚在画里这么多年,我不杀你,你就不能死,你为何要死,你怎么能死,你是白帝,千古长存,万古不灭。”说到最后,她激动的朝着虚影抓去,又颓然的放手,她低着头,无力的问着:“为什么,你就不怕我毁了你心心念念的世界吗?”
  虚影笑了笑:“我只是他的影子,他的心意我不懂,今天到此也只是为了替他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虚影虽然没有脸,但声音里的温柔,足以述尽衷肠:“没能与你长安榭里长相守,他的心里有愧,也有悔。”
  女子笑了,那笑容里似有着无以言说的辛酸:“人都死了,还要框我到什么时候,既然你选了这人间,那我便替你看着,你的选择到底值不值得。”她挥手间,四季更迭星辰轮换,几人眼前一黑,再见时,已经到了外面的世界。
  她把帝绘山川河洛图合上,牢牢的抓在手里,看着前方的长安榭,喃喃说道:“既然你已经不在了,我又何苦睹物思人。”她又是一挥手,倒山峰沉地百丈,十里绿荫一息枯萎,满目桃花瞬间凋零,那云海诗帆也落得尽沉江底。
  她又看向易水寒,扔给他一颗黝黑的石头,似笑非笑的说道:“雾石可通幽冥,或许你有朝一日会用得上,送你一句话,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看不清自己,等到看清了,也脱不了身了。”
  易水寒并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对女子的敬畏,他只是问道:“你也一样吗?”
  女子漠然离去,踏着破碎的长安榭。
  那道虚影走到墨白面前,一招手,九州鼎落入他的掌心,递给墨白道:“你以后会用的上。”墨白木讷的收了,他又拿出一串珠子:“这东西没什么用,也救不了你的命,可帝君说他还想在看看这个世界,你愿意带他一程吗?”
  墨白此时方回过神,恭恭敬敬的接过那窜珠子,白帝的遗愿,他又怎能拒绝。
  虚影消散,直至最后一刻,他似乎还在笑着,看着。
  白帝城,帝坛,葬花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一股呛鼻的尘土味涌了出来,她轻咳了两声,掩着鼻子走了进去,空荡荡的大殿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阴冷的气息刺的人脊背发寒。
  一簇火光突兀的亮了起来,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妪点燃了蜡烛,她瘦骨嶙峋满脸褶皱,一双死鱼眼睛总会努力的睁大些,好像若是不小心合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她的气息已经和这个古老的祭坛融为一体,腐朽的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葬花看着老妪,撇撇嘴道:“活成你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命是帝君的,他既然不在了,我也不该活着了,可有事,总要做完了才好闭上眼。”老妪的声音像极了猫爪子挠在铁块上,恼的人恨不能堵住她的嘴,她又问道:“人带回来了?”
  “已经安顿好了。”葬花看着老妪,有些话本不想说的,可还是说了:“我来时看到牧童等人在商议,说是天降祥瑞,那位重现人间,还说白帝已逝,没有谁能阻挡百族一统天下,重现往日荣光,不过想必你是不愿意那位回来的,但那位若真的回来了,你又要效忠于谁呢?”
  老妪显得很平静,叹了口气道:“牧童那些蠢货,只当那位也如帝君一般好说话吗,可笑啊,就由着他们闹去吧,帝君若在,我效犬马之劳,帝君若不在了,我日夜供奉罢了。”
  葬花转身离去,出门时,回头看向老妪道:“你死后,我不替你收尸。”
  走在如今的长安榭,墨白的心情有些压抑,明明几天前还是春风水暖山青雪色,如今只剩下遍地废墟。
  他的心里有个疑问,瞥了眼一路上都默默无言的易水寒,小声的问道:“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历?”
  易水寒把玩着手里的雾石,淡淡的道:“百族女帝。”
  长安榭外,有人等在那里,易水寒并不意外,莫山,他从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他把墨白往一旁推了推,自己则走到莫山面前说道:“我可以跟你走,但你要放过他。”
  墨白怎肯答应,他刚要说话,易水寒猛的看向他,那目光他很熟悉,亦如在帝绘山川河洛图里他独自离去,亦如他做出每一个决定之后的不容置疑。
  莫山道:“若我执意要杀他呢?”
  易水寒蓦然一笑:“他救过我,你要杀他我拦不住,但我能杀了我自己,权当还他一命。”
  莫山走了,带走了易水寒,墨白还活着,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着易水寒离去时的背影,很想说一句等我去救你,可又有什么用呢,空白的承诺才最伤人,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苦的像墨汁,空的全无一物。
  余下的一个月,他日夜兼程的赶回了九阳宫,他要去找一个人,并不是青阳真人,亦或是林慕寒,还是那间柴房,他找到了要找的人,谷烈。
  亦如临行前的那一晚,谷烈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的肉已经煮的稀烂,墨白也着实饿了,一连吃了两碗,他一边捶打着胸口,一边摇了摇手里的葫芦,里面的酒很久之前就已经空了。
  谷烈横了他一眼,从一旁的柴火堆里抱出只酒坛,摆在灶台上道:“不是什么好酒,想喝就自便吧。”
  他回头的功夫,墨白已经拍开泥封喝了起来,等他转回头,那酒坛已经空了,墨白抹了抹嘴道:“还有吗?”
  “出去几个月,别的本事没见长进,酒量到长进不少。”谷烈嘴里虽抱怨着,手上又抱了两坛酒来。
  酒足饭饱,墨白放下碗筷道:“谢谢你的酒肉,我也得去见师父他老人家了。”
  谷烈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你还不知道吗,你师父前几日已经离开九阳宫了。”
  “离开九阳宫了,去那了?”
  “帝城。”
  谷烈看着窗外远去的背影,夜深了。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09 18:36:48
  第三十六章 酒色财气(一)

  第二天,墨白一大早就去见了六阳真人,有些事,他终究是要面对的。
  大殿内,六阳真人神情肃穆,身边只留林慕寒一人服侍,此时的他,不再是大炎天福地里的敦厚长者,而是执掌山门的仙门掌教,墨白跪着禀明了一路上的经历。
  “你说什么,你见到了白帝,还有百族女帝?”六阳真人手里端着的茶碗跌落在地,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若未觉,只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白帝故去,他多少还知道一些,可百族女帝,那等人物出世,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尤其是见墨白拿出九州鼎,他的心脏都似要跳出来了,眼睛里的贪婪一闪而过,慌忙的往后躲了躲,这等神物,不是他不想要,而是不敢。
  墨白只惭愧的低下头,他在自责,因为自己闯的祸,连累林慕寒受伤不说,看他的样子至今还未痊愈吧,还有自己的师父青阳真人,他为何要去帝城,是因为自己吗?至于白帝,九州鼎,经历过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六阳真人暗叹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孩子,他执掌九阳宫多年,一向以稳健著称,若非墨白说的消息太过吓人,他也不会失态,整了整神色道:“起来吧,你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虽然做事鲁莽了些,好在用心不坏,你的罪过你师父用去帝城值守三年的代价担下了,还有你在长安榭里的见闻,出了门就不要再说了,懂吗?”
  话到最后,他的神色已经极为严厉。
  墨白心里难受,果然,青阳真人是因为自己受过去的帝城啊!喏喏的应道:“弟子明白。”
  六阳真人也没心思说教了,便说道:“你师父临行前安排你去赵师兄那里,一会你就跟着你大师兄去紫霄峰吧,你赵师伯虽然性子乖张些,却是我们师兄弟里最有本事的,你啊,别辜负了你师父的心意。”
  出了门,长空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他跟着林慕寒一直走到紫霄峰山下,那雪已经没过了脚面,林慕寒止步道:“赵师伯平日里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吧。”
  墨白点点头,他有意回避着林慕寒的目光,林慕寒走出几步,突然回头看向他道:“我的伤是陈年旧症,与你无关,你既问心无愧又何须自责。”
  问心无愧何须自责,若是有愧呢?墨白朝着林慕寒远去的背影深施一礼道:“多谢师兄。”
  紫霄峰,与落云峰同属九仙山之列,但与落云峰的错落有致不同,紫霄峰内山石杂乱草木怪奇,可也因其一个乱字,观之有一股豪迈之气,据说傍晚的紫霄峰,云从祥瑞似紫气东来。
  墨白从山脚一直走到山顶,景致看了不少,却没看到什么赵师伯,他想着,或许是大雪遮盖自己错漏了吧,便又往山下走去,来来回回好几趟,东南西北都走了一遍,可还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时近傍晚,他站在紫霄峰的山巅,确如传言中那样,一股股紫气从天边涌来,把白茫茫的大雪都折射出几分绚烂。
  天黑了,他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歇息,火堆上升腾而起的火焰稍稍驱散了夜的严寒,他就那么将就着睡了一宿,翌日清晨,他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找寻。
  紫霄峰很大,大到要在里面找个人无异于大海里捞针,一连三天,墨白还是毫无所获,若是常人或许早就放弃了,或是去找人求助,可墨白坚持一个人在偌大的紫霄峰里寻找,或许只有这样,堵在他心里的郁结才能轻松几分吧。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雪厚的已经没过了小腿,墨白艰难的穿过一片松林后,他看到了一座高塔,约有十余丈的样子,隐匿在一众山林间。
  从厚重的雪海中趟出一条路,他兴冲冲的跑了过去,却见那塔门前的雪已经有半人高了,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不死心,朗声道:“请问有人吗?”
  他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除了惊起几只飞鸟,无人应声,他转身就要离开,脚下一个踉跄似是绊到了什么,他目光一凝,那是一只手,扒开积雪就见一个人瑟缩在那里,花白的胡子倒卷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棉衣缝缝补补的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他的面前还散落着几块燃尽的木炭,眼睛里的灰败似在述说着对人世间的眷恋。
  墨白用手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死人,冻死的人?
  紫霄峰会有冻死的人墨白并不奇怪,世上总有些不知道该说幸运,或是倒霉的家伙,他们误入仙山困在其中,运气好的被人发现救了出去,甚至拜进仙门成为一段佳话,更多的却是活活的饿死在里面,成为无人问津的枯骨。
  墨白不忍心老人曝尸荒野,便背着他回到松林里,找了处空地扫尽白雪,挖了个坑准备把老人埋了,不经意间,他似乎看到老人的眼皮动了动,他吓了一跳,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会,见老人再无异动,心道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吧,可他的心里又有些不安,若老人还活着自己就把他埋了,那他岂不成了杀人凶手?
  虽然那几率微乎其微,墨白还是去寻了些干枯的树枝回来,原地生了堆火,等老人的身体不在僵硬,他又去探了探鼻息,依旧没有呼吸。
  墨白叹了口气道:“老人家,小子要埋您了,若您还活着就动一动。”
  老人突然睁开眼睛道:“我以为你会更有耐心些。”
  墨白吓了一跳:“你,你还活着?”
  老人用手把冻的剑拔弩张的胡子捋直了,咧了咧嘴:“你就是青阳的弟子吧?”
  墨白不傻,他有些明白了:“您就是赵师伯?”
  老人点头。
  墨白又问:“您装死是在考验我吧?”
  老人直白的说道:“青阳把你托付给我,我总要试试你的心性,若你心性不良那我也懒得管你,若你心性还过得去,那我便受累看管你几年。”
  或许是和易水寒相处久了,相比预想中的古板长者,墨白更喜欢眼前的赵师伯:“那赵师伯你看我呢?”
  “你还太嫩了。”
  赵师伯起身而去,抬脚时,雪尚过膝,落下时,方圆里许再无雪色。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10 17:39:57
  第三十七章 酒色财气(二)

  墨白走回松林时,夜已经深了,雪也终于停了,他在紫霄峰里翻山越岭跑了一天,为的只是手里的几只兔子,说也奇怪,紫霄峰怎么说也是座仙山,山林也不少,可猎物却少的可怜,一个个还跑得飞快,若不是他长于山野,恐怕还真捉不住他们。
  赵师伯早就等在那里,地上还生着堆火,墨白扫了一眼,嗯,好像就是他之前生的那堆,他把兔子递了过去,按着要求全都是活的,赵师伯接过兔子,指着墨白,附在他们的耳朵上说道:“记住了,抓你们的是这小子,以后成精了要报复就去找他,还有,你看看你们吃的,一个个脑满肠肥的,都胖成什么样子了,怪不得被人连窝端了,回去可得减减肥了,要不下回在落到这小子手里,我可救不了你们。”
  墨白在寒风中凌乱了,心道明明您老人家叫我去抓兔子的,好吧,兔子给您抓回来了,怎么的,您老还要做好人,责任全得我背呗?尤其见那些兔子好像通灵性,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赵师伯时都是崇拜感激,看向自己时就变成了厌恶憎恨。
  赵师伯边说边把大部分兔子放生了,只留下两只倒霉蛋开膛破肚架在火上烤了起来,见烤的差不多了,伸手扯下只兔腿,也不顾烤的滚烫,大块朵颐的同时,不忘招呼墨白道:“吃啊,别客气,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今天这顿算我请的。”
  墨白也算见过世面的,易水寒的口蜜腹剑,戚无忧的无耻下作,可在赵师伯的面前,似乎都成了小儿科了,这老家伙,显然把不要脸贯穿到了生活。
  感叹遇人不淑的同时,墨白又有些故事里江湖结义的错乱感,如果是几个月前,他或许还会顾着师道尊严放不开,可经过易水寒的潜移默化,他变得不再循规蹈矩,不愿意墨守成规,这种变化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也扯了条兔腿,吃的满嘴油腻,又把腰上的兜天葫芦解下,咬开盖子,里面是谷烈送他的几坛好酒,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赵师伯道:“酒不好,您老多担待。”
  “什么担不担待的,听着恶心,别学那些虚的,不过你小子倒是比你师父强,知道吃肉要喝酒,他这辈子连酒的滋味都没尝过,也不知道修个什么仙。”赵师伯边说边痛饮了一大口。
  墨白心道,您老是不虚,您都把不要脸当光荣了吧。说起青阳真人,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叹了口气道:“哎,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到帝城了吗。”
  赵师伯不以为意道:“他在那还不都一样,就知道一味的修炼,不像老夫,片刻离不得酒色财气四个字。”
  墨白好笑道:“我可是听人说,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修行人最忌这几样东西,怎么到了您老的嘴里,好像都成了好东西。”
  赵师伯唾道:“呸,那些俗人知道什么,酒是英雄梦,色是温柔乡,财是通天术,气是快意恩仇,可不都是好东西吗。”
  虽然明知道是歪理,可墨白还是觉得蛮有道理的。
  酒足饭饱,赵师伯边剔着牙,边挑着眉毛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也算跟我混的了,我呢,也挺看好你的,所以啊,就要对你严苛一些,明天你去给我找两株灵芝回来,记着,要连根活的。”
  墨白见他起身就要离去,不禁问道:“那现在呢?”
  赵师伯回头瞥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的剔牙的树枝上下摇晃着道:“睡觉呗,怎么,怕黑,还要老夫抱着你睡啊?”
  也就墨白习惯了易水寒的蹂躏,一般人恐怕还真受不了赵师伯的生猛,他硬着头皮又问道:“那我睡那?”
  赵师伯耸了耸肩道:“你愿意睡那就睡那呗,有本事爬上那个小姑娘的床老子也管不着,哦,别被人抓到就行。”
  墨白算服了这老家伙了,不但一副痞态,说的话也都是浑话,他只好又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对付了一宿,第二天漫山遍野的找寻灵芝,按理说,紫霄峰这种仙山,不说出门摔一跤就能遇到天材地宝吧,找些灵药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他错了,足足耗了一天,别说灵芝了,连寻常的草药都没见到多少,等他空着手去见赵师伯,挨了顿训斥不说,还要他继续寻找灵芝之外,又加了一株山参,他记着,白天见过一株老山参的,所以第二天他按着记忆找去,嗯,确实有,可已经到了赵师伯的手里,还像萝卜一样的啃着,看着目瞪口呆的墨白,老家伙瞪着眼睛道:“看什么看,这萝卜,呸,这老山参是我找到的,你说你年纪轻轻的,跟着青阳也混了好几年了,怎么找点东西还拖拖沓沓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
  傍晚时分,墨白又空着双手回来的,挨顿骂自然是免不了了,在之前的东西上,老家伙又加了十八颗菩提子,还说了,每天都有新惊喜呦,墨白表面上笑笑,心道,惊喜你大爷。
  时间就在不经意间过去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墨白每天都出没在紫霄峰的悬崖峭壁上,而他的收获只有老家伙要的十分之一,他也逐渐的明白了,为什么一座仙山里连根老山参都那么难找,因为普通的山参都被那老家伙拿去打牙祭了,至于剩下的,已然是成了精的参王,墨白废了不知道多少功夫,甚至用出倾天剑,险些把紫霄峰劈了才抓到那株参王,而那也仅仅只算完成了一株山参的任务。
  墨白很怀疑,老家伙是知道了山里只剩成了精的神物,他抓起来太过麻烦,所以才差遣自己去的。
  又是傍晚时分,墨白手里捏着两株顶如冠盖,身似美玉的灵芝走了回来,老家伙远远的就看见了,赶忙起身跑了过去,笑颜如花的接过灵芝,东西到手,又瞬间拉下了脸道:“老夫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吃干饭的东西,都多少天了,那十八颗菩提子怎么还差七颗,是要气死老夫吗?”
  墨白深吸口气,用手把黑着的脸使劲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道:“是弟子无能。”
  老家伙似乎很满意他的识时务,把早就抢到手的兜天葫芦摇了摇,那里面已经空了,他便说道:“去给老夫打壶酒回来。”墨白转身要走,他又喊道:“回来,老夫喝不惯那些劣酒,你去悬天峰,找你沈匡师叔讨几坛万岁酿。”
  墨白白了老家伙一眼,不情不愿的去了。
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11 18:54:53
  第三十八章 酒色财气(三)

  墨白到九阳宫也有三年了,却是从未去过悬天峰,老家伙说的容易,要他去讨几坛酒,可他的话墨白那里敢信,心道还不知道设了什么圈套等着自己跳呢,所以他要去找一个帮手。
  杂事房是仙门里最为辛苦,也最为人不耻的地方,主要负责一些俗物,而墨白要找的帮手就栖身在那里。
  谷烈正赤膊着上身,轮着斧子在柴房里劈柴,这份工作在杂事房里也算辛苦的了,可谁让他平日里总板着张脸,不懂阿谀奉承也不攀附,管事的看不上他,苦活累活自然也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墨白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不少偷瞄的眼睛,他那一身衣着,一看就是有师承的,在外面或许不算什么,在杂事房里就显得扎眼了。
  谷烈不咸不淡的说道:“大白天的跑过来,是嫌我过的太安逸了吗?”
  墨白挽起袖子,也拎起把斧子劈柴,又叹了口气道:“有人要害我。”
  谷烈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讥讽与距离:“九阳宫里,不乏恨你的,更不缺艳羡嫉妒你的,可就凭你那位剑仙师父,还真没敢害你的。”
  墨白道:“一个老流氓,他要我去悬天峰讨几坛酒,我觉得他是给我挖了个坑,不但要骗我跳进去,说不得还会跳出来踩上两脚,扬几把沙子。”
  谷烈板着的脸上再也把持不住,露出一抹笑意道:“能把你逼的爆粗口,想必是个有趣的家伙。”
  墨白撇撇嘴,他可不觉得好笑,哭丧着脸道:“你得帮我。”见谷烈不说话,干脆扔下斧子走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央求道:“我们可是朋友。”
  谷烈扫了眼袖子上的手:“老流氓我没见过,小流氓今天算见识了。”话虽如此,他还是跟着墨白出了门,外面早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等在那里,轰散了一众看热闹的,不等谷烈开口,抢先一步说道:“小谷啊,我找你半天了,怎么跑柴房来了,早上忘记跟你说了,你最近干的不错,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了,昨天和几位管事的商议了一下,决定放你几天假。”
  “多谢李管事。”谷烈道了声谢,他自然明白因为什么,若有似无的瞟了墨白一眼。
  李管事这时好像才看到墨白,满脸堆笑的问道:“这位师弟看着面生,不知道是那位师叔伯的门下啊?”
  墨白少有见到这么客气的,有些手足无措的说道:“我,我是青阳真人门下。”
  “青阳剑仙!”李管事的下巴险些惊掉了,几年前青阳真人一人一剑挑了青梅山的事在九阳宫里传的神乎其神,他自然也是知道的,等等,据说青阳真人只有一位弟子,而他会去找青梅山的麻烦,好像也是为了他那宝贝徒弟,如果能攀附上青阳剑仙,不,只要能攀附上他的弟子,到那时,杂事房里谁还敢惹自己,或许还能捞到些好处,仙丹灵药,法宝秘术,那怕只能学到一招半式也好,也许就能受到那位前辈的赏识,从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李管事心头火热的,好像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可等他回过神,墨白早就拉着谷烈跑没影了,他可没功夫在那里客套,要是回去晚了,老家伙的嘴里还不知道要吐出多少风凉话呢。
  悬天峰与落云,紫霄二山有所不同,是九阳山脉里仅有的一座因水得名的仙山,其内溪流众多,山泉清甜,都源于山顶的一汪清潭,而悬天峰的悬天二字,也是因其潭水清澈如镜,似与长空一色,宛若云天都匍匐在脚下而得名。
  峰主沈匡为人也是鹤立独行,寻常人收徒,纵有千百门人也只会甄选出一二人悉心栽培,视为衣钵传人,余下的称为记名弟子,平日里由授业长老代为教导,当然,心情好时也会亲自指点一二,可沈匡不同,他名下并无弟子,却时常会在悬天峰授课,无分亲疏嫡庶,有教无类。
  山门前,谷烈突然停下脚步,墨白问道:“怎么了?”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我用了八年时间都没能走出杂事房,托你的福,不但得了几天假,还能领略一番九仙山的壮丽。”
  墨白更好奇了,追问道:“凭你的本事,寻一良师不难,为何甘愿留在杂事房?”
  “我是半路进门的,不像你,有你师父保着,旁人就算看不过去也没有办法,仙门最忌我这种人,能留在杂事房已经实属不易了。”谷烈的话里无奈多过抱怨,不甘也磨平成了认命。
  墨白想起了易水寒的那番话,世间芸芸众生,有几人不想成仙得道,又有几人能踏进仙门,落在这活生生的人间,从来就没有非黑即白,有的只是活下去。
  虽然觉得不妥,他还是说道:“等师尊从帝城回来,我求他收你为徒。”
  谷烈平静的看着他,好一会才说道:“如果还想做朋友,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一踏进悬天峰,一股浓郁的蓬勃生机迎面而来,一路上,墨白看见到处都是精心修剪过的树木,还有不怕人的鸟兽,白衣飘飘的仙子,剑眉朗目的少年,他们来来往往,或聚或散,高谈阔论到兴起便放声大笑,酒到浓时亦会持剑论道,仿佛眼前的景象,才应该是仙门气象,与这里一比,墨白觉得他的落云峰简陋的就像个沙丘。
  “两位也是来听沈长老授业的吗?”
  墨白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他回头看去,那是一个男子,与他年纪相仿,高高瘦瘦的,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气度,好像是看他们一直往山上去,误会他们也是去听课的了。
  那人拱了拱手道:“我叫王山,来自瀚海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墨白与谷烈之间来回游弋了一下,便落在了墨白身上。
  墨白回了一礼道:“落云峰,墨白。”
  王山目光一亮,毕竟青阳剑仙的名头,但凡是九阳宫弟子就没有没听过的。
作者:北轶裳 时间:2020-07-12 09:4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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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13841341473 时间:2020-07-12 18:19:04
  第三十九章 酒色财气(四)

  “原来你就是墨白,青阳剑仙的高徒,以前总听说你,今天算是见到活的了。”
  王山有种能瞬间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和力,尤其是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但不做作,开的玩笑也恰到好处,给人种如沐春风的舒适。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墨白也乐得结交朋友,摸了摸鼻子道:“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咒我。”
  “羡慕倒是真的。”王山说笑之余也没忘了谷烈,见他一身杂事房的衣着也没当真,毕竟能跟青阳剑仙的弟子走在一起,没点背景谁信?至于那衣着或许是觉着好玩吧,毕竟仙门里从不缺奇葩,他面面俱到的问道:“看师兄有些面熟,就是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了,不知道怎么称呼?”
  “杂事房,谷烈。”
  王山愣了愣,他见谷烈不像在开玩笑,便询问似的看向墨白,墨白点点头道:“他和我一样,都是半路进门的,只是没有我运气好能拜进师尊门下。”
  看得出王山的涵养极好,得知谷烈的身份虽然略显诧异,却没有丝毫看轻的意思,反而是怕他介怀打趣起了墨白:“你的运气确实好,好的我们一群师兄弟说起来,都恨不能把你绑回去揍一顿出出气。”他轻描淡写的就化解了尴尬,又朝谷烈说道:“哎,其实我们记名弟子也一样,那天不受宠了,说不得就撵去杂事房了,到时候谷大哥你可得罩着我。”
  谷烈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说笑了。”
  前方路分两条,盘山小道迂回峰顶,大路坦途通向山腰,王山兴冲冲的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快些了,要是去晚了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他说的自然是峰主沈匡的授业,墨白道:“王兄你先去吧,我还有些差事,等做完了再去寻你。”
  王山朝山顶眺了一眼,那里不是他能去的,便走向另一侧道:“那好,我去给你们占两个位置,忙完了就快些去寻我,晚了我可不敢保证能留得住。”
  王山走后,谷烈警惕道:“小心这个王山。”
  墨白也不问缘由便说道:“好。”
  谷烈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墨白思索了一会说道:“不用了,虽说朋友是新的好,但老的更好用。”
  谷烈是何等沉稳的一个人,却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忍不住问道:“我真的很好奇,你这几个月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那一瞬间的黯然没能逃过谷烈的眼睛,墨白默默的往前走了一会,突然问道:“你知道域外吗?”
  “听说过,是个极为混乱的法外之地,甚至有人说,若不是域外之人亦正亦邪,或许会比妖蛮的危害更大。”谷烈看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路到尽头,一潭清泉挡住了去路,就在那碧水环绕间,正中处,坐落着一处洞府,水汽与云雾上下呼应,朦朦胧胧的犹如仙境一般。
  墨白伸长了脖子扫了一眼,只见那潭水与传闻中的一样,清澈见底,似与长空一色,好看是好看,可要如何过去呢?凭他的本事,闯过去不难,却势必会冒犯到那位沈师叔,按着亲疏说,沈匡与他师父青阳真人同属一脉,他更不能肆意妄为了,只得求助似的看向谷烈,谷烈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冷眼,墨白叹了口气,故意说着风凉话:“看来我们要游过去了。”
  谷烈道:“要游你游,我走正路。”他上前一步,朗声道:“青阳剑仙门下,前来拜见沈师叔。”他话音刚落,水中横起一物,一直垂落到他脚下,那是一根麻绳,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绳子的一点浮力好似踏水而行,一直到了洞前,两扇合着的石门有些拦客的意味,墨白尚且还在迟疑,谷烈上前轻叩两下门环,没等他开口,那石门“吱呀”一声自行打开了。
  谷烈退到一侧,对墨白说道:“杂事房里的俗物繁忙,我也该回去了。”
  墨白道:“来都来了,跟我一起去见见沈师叔吧。”
  谷烈只是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杂事房虽苦,但总好过心里压着块石头。”
  墨白默默的从他身前走过,他明白谷烈的意思,他又何尝不是呢?可他们是朋友,谷烈是他在九阳宫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所以他明明知道的,可他还是做了,他跑到杂事房,硬拽着他来到悬天峰,甚至一路上处处示弱,为的是给他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或许便能得到沈匡的青睐,挣得一场机缘。
  谷烈承了他的情,所以跟来了悬天峰,可他终究不肯折腰,墨白突然回身看向他道:“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谷烈笑了笑:“我的锅里永远有你的一碗肉。”
  一进门,墨白便见到一名女子等在那里,他瞪大了眼睛,不为别的,只因那女子他认得,赫然是一同前去清河村历练的少女,墨白依稀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洛寒。
  自从回到九阳宫,墨白便刻意的回避着有关清河村的一切,那一夜的惨烈与后面几个月的经历,有的他不能说,有的更不愿说,他只是知道一行人里除了他以外,活下来的仅有两个人。
  显然,除了他,林慕寒,剩下的幸运儿就是眼前的女子了,两人也算共历过生死,墨白觉着就算之前有什么误会,如今也该淡然了吧,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妥帖的笑容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洛寒秀眉一挑道:“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吗?”
  墨白生怕她又误会自己,连连摆手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没想到活下来的是你,不对,是你能活下来,也不对,我是说……”
  “够了。”洛寒冷冷的打断了他,一双星眸里凝着厌恶,绷紧着的拳头昭显出内心里的恼怒。
  墨宝吓的缩了缩脖子,暗道跟女人说话就是麻烦,一道爽朗的声音适时的传了过来道:“带他进来吧。”
  “知道啦。”洛寒应了一声,强压着火气当前带路。
  墨白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想说些什么找补找补,又怕自己嘴拙说的不合她心意,便问道:“要不,我给你道个歉吧?”
  “你在敢多说一句话,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洛寒蓦只留给墨白一个不住颤抖的背影。
  “休得无礼。”先前那道爽朗的声音再度出现,隐隐的好像还糅杂着几分笑意。
  墨白朝前看去,暗地里似有一双眼睛,穿过黑暗与距离,抵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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