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宫》第一回

楼主:爬上树的鱼2Q2Q 时间:2020-06-15 23:08:26 点击:28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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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水池,两座假山,三棵铁树。
  两只银灰色的鸽子噗噜噜地扇着坚硬的翅膀缓缓地落在水池边凌乱的草地上咕咕地叫唤,然后悠闲地啄食着草籽。
  三只棕黄色的野猫懒散地蜷伏在一棵直挺挺的棕榈树下,灰色的棕榈树干环绕着一圈圈白色的条纹,树干的顶端分岔出一扇扇下垂的枝叶。
  陶渊明在水池边的一块低矮的花岗岩石墩坐了下来,柔软的微光像一截薄纱轻轻地披在他的身上。他脱下左脚的鞋子在石墩上磕了磕,然后穿上鞋子,他又脱下右脚的鞋子在石墩上磕了磕,然后穿上鞋子。陶渊明伸长脖子向四处张望,目光突然锁住了钉在白色墙壁上的一个“海洋大世界”的巨型广告牌,蓝色的广告牌上绘着鱼、虾、蟹、鱿鱼、章鱼等各种各样海洋生物的图案。陶渊明只是对着沉默的广告牌愣愣地望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没有水族馆那般真实奇趣,而且那些海洋生物的图案在岁月的摧残下已经渐渐地失去了鲜艳的色泽,显得一片苍白,像贫血的孩童。陶渊明于是从单调的广告牌上松开自己茫然的目光,然后从石墩下的缝隙里胡乱地拔出几根细长的野草,绕着食指卷了几圈,又在光秃秃的下巴挠了几下,再将野草绑结一起揉捏成团投进松绿色的水池里,平静的池面蓦地漾起了几圈淡淡的水纹,然后向嵌着形态各异的鹅卵石的池岸缓缓地扩散开去。
  水池呈“回”字形,水池边环绕着一圈毛茸茸的草坪像一条翠绿色的丝巾,两条鹅卵石铺出的小路弯弯地穿过草坪连接着水泥路和水池。水池里漂浮着枯枝残叶断梗,假山有些丑陋,铁树没有开花,倒是那些色彩缤纷自由自在的小金鱼,顶着滚圆的眼睛曳着分岔的尾巴成群结队地在水池里游弋,不时地冒出水面露着圆嘟嘟的小嘴吹吐着一个个虚无的气泡。
  “一条,两条,三条……”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
  ……
  陶渊明在水池的边沿捏起一小撮剩余的饲料投进水池里,这群小金鱼呆头呆脑地窜上来争抢。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瞅着小金鱼争食,一边无聊地点数起来,可是小金鱼总是游来窜去,就像悬浮颗粒永不止息地做无规则的布朗运动,他数了很多次终究还是没有数得过来。
  陶渊明是过来面试的,昨天午睡时,手机突然嘟嘟地响了起来,当他抓起手机迷迷糊糊地只说了一声“喂”时,一个粗犷洪亮的嗓音像一个火药味十足的炮弹从话筒里投掷了过来:“我是老板,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明天过来面试吧。”陶渊明从迷糊的梦中被震清醒了,还以为是敲钟,当然他知道这个人就是K公司的老板,因为他近期只向K公司投了简历。
  可是陶渊明的心里就像这水池里的小金鱼仍然没有数,他根本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投简历第几次面试了。
  陶渊明在网上只是查阅了K公司的简介,其实不用查阅也知道,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的脸上抹黑,简介肯定是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总是吹嘘着人才济济技术先进,各种证书奖状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像是涂着脂粉显得很光鲜,负面的信息总是被巧妙地遮掩起来就像亚当和夏娃用树叶遮掩起自己的私密处,所以查阅简介其实也没能帮上什么忙。陶渊明只知道K公司是南山村唯一一家被评上省龙头企业的公司,所以在经过一番反复斟酌后才将简历投给了K公司。
  陶渊明对着水池里的一群无忧无虑的小金鱼沉思起来,他在心里琢磨着老板可能提出来的一系列问题,怎样见招拆招,怎样粉饰自己。他已经厌倦了这日复一日地投简历、等待、面试、等待,他想尽快地结束这种马拉松似的寻找工作,就像野鸟期待能觅到自己的窝巢。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都比不上这群小金鱼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但他也非常清楚这就是生活,活着,驱使你不得不驶着用疲惫的身躯包裹着的坦克去冲毁生活的琐事堆积起的铜墙铁壁,而自己其实就像卡拉OK厅里的歌,自己不能自由地歌唱,只能静静地等待别人点播。
  陶渊明是在九点左右到K公司面试的,他特地洗了头然后用电风吹把头发吹得像秋天打谷场上扬起的稻谷一片蓬松。当他走向老板的办公室时,一个眉目清秀面孔白皙乳房丰满身姿娇美的女秘书露着雪白的贝齿彬彬有礼地问:“你找谁?”
  “我找老板。”陶渊明简洁地回道。
  “你有没有预约?”
  “没有。”
  “没有?”
  “是的,但老板昨天通知我过来面试。”
  “老板通知你过来面试?”女秘书似乎觉得不大可能,迟疑了一下,但紧接着说,“你确认是今天?”
  “是的,是今天,这点我能确认。”
  “你确信你没有听错?”
  “没有,老板昨天说,你明天过来面试吧。昨天说的明天就是今天,除非是老板说错了。”
  “老板怎么会说错,有错也只能是你听错。”
  “如果老板没有说错,那就肯定是今天,他昨天的确是这样说,你明天过来面试吧。”
  “这么说老板确实说的是今天。”
  “是的,老板肯定不会说错,这是你说的。老板没有提前交代你吗?”
  “老板怎么可能提前交代这种事,如果这种事也交代,他每天就得交代几百件事。”
  “那我可不可以见老板?”
  “不行。”
  “不行?为什么?老板昨天通知我过来面试。”
  “这我知道,但不是我不让你见老板,而是老板正在会议室里开会。”女秘书有些遗憾地说。
  “开会?”陶渊明露出一丝狐疑,“老板在开会?”
  “是的。”
  “老板开会得开到什么时候?”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没有说。”
  “他没有说?”
  “是的。”
  “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是的。”
  “那我怎么办?”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在这里等他,可以吗?”
  “如果你愿意等你就等吧。”
  “哦,那我就等等吧。”
  女秘书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让陶渊明坐在一张黑色的皮沙发椅上等老板,他四处望望,目光却呆呆地射在墙上的一张世界地图,世界就简单地用点、线、面浓缩在一张纸上。陶渊明知道自己所在的南山村在地图上就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空气,连占据一个点的资格也没有。陶渊明突然感慨起来,自己在地图上沿着一条曲线北上青岛读书,可是几年后又像倦鸟归巢牛羊归栏沿着这条曲线折返回来工作。陶渊明依稀记得历史老师讲授世界历史时曾特地将一张世界地图挂在黑板上,然后手指沿着哥伦布弯弯曲曲的航线直直地伸向窗口,饱含激情地说:“世界充满奇迹,你们应该像哥伦布那样富有冒险精神,沿着曲线绕过好望角驶向自己的新大陆,挖掘自己人生的意义,记住,关在笼中的小鸟永远飞不远。”可是沿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一棵枝叶脱尽的凤凰树上挂着一个个扁扁长长的荚果像是绞刑架上一具具冷冰冰孤零零的僵硬尸体。陶渊明曾记得那时自己就幻想着能够成为辛伯达那样的冒险家,能到荒凉的海岛上收获奇珍异宝,可是许多年过去了,自己其实就像吕纬甫自嘲的那样:“少年时,看见了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
  陶渊明在沙发椅上只坐了一会儿,无聊这个无头鬼就过来骚扰他了,它像绕着木架攀缘的瓜藤爬进了四肢钻进了心里,而且赖着不走了。陶渊明站起来拨开窗帘然后倚靠在窗台望着屋顶一个个圆圆的排气扇在风里潇洒地旋转,望着叉车在月台上不停地松弛筋骨装卸货物,望着水池映着微光像精灵诡异的眼睛朦胧地闪烁。陶渊明坐坐走走走走坐坐,可是老板还是没有回到办公室,他于是想到水池边透透气继续等待。
  等陶渊明将水池里四处穿梭的小金鱼数得厌倦了,他才走回老板的办公室,可是老板依旧还没有回到办公室。陶渊明问了一下女秘书,女秘书突然惊讶地说:“什么,你找老板啊,今天估计不行了,他刚才接到县政府的一个电话,需要参加一个活动。”
  “那我怎么办?他通知我今天过来面试。”陶渊明显得更加惊讶,然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也没办法,你还是等明天再来吧。”女秘书显得爱莫能助。
  “老板明天有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一直都非常忙,但他明天应该没有出差。”
  “他叫我今天过来的。”
  “这我知道。”
  “他昨天说,你明天过来面试吧。”
  “这我知道。他叫你过来,肯定会见你,不过今天肯定不行。”
  “今天不行了?”
  “是的。”
  “那只能等明天了?”陶渊明想再确认一次。
  “是的,今天不行。”女秘书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我等明天再来吧。”
  “那你就等明天再来吧。”女秘书一点儿也不挽留。
  陶渊明似乎有些泄气,刚才在水池边琢磨的一切谋划都没法实施了,但他突然也感到轻松起来,似乎在水池边的一切忧虑都顿时消释了,他在水池边就像墨子和公输班用衣带和木片在演习攻伐守战。他一直琢磨着假如老板提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到K公司工作?自己应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这是一个枯燥得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问你母亲为什么是你母亲一样,可是在面试时却经常被使用,这几乎得编织善意的谎言才能搪塞过去,因为谁都知道我就为了混口饭吃才到你这里工作,至于说这里有发展的空间和潜力啦,想在这里挖掘自己的青春价值啦,都是傲慢的青蛙蹲伏在荒废的井沿呱呱叫胡吹自己瘦瘪的肚皮。
  第二天,当陶渊明到达K公司时,淡灰色的天像是墨水浸染过的宣纸渐渐地阴暗起来,突然莫名地飘落下了零星的小雨,断断续续,像扯不断理还乱的柳絮,然后深浅不一的云层里突然渗漏出一丝丝朦胧的微光,K公司就沉陷在光与影交叠的涡旋里慢慢地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虚幻景象。
  一只兀立在水池边的百灵鸟飞掠上棕榈树的枝杈,伸缩扭转着小脑袋,泻落下清脆嘹亮又充满魔术般变幻的啼叫声。峭拔的棕榈树垂下一扇扇纷披的枝叶在细雨的浸润下显得苍翠欲滴,灰色的树干散乱地缀着一粒粒小小的蜗牛壳。
  水池边瘦腰的红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紧紧地咬住鹅卵石,像一只泊在蓝色港湾的小木舟。水池里瘦长的长脚蚊子在水面迅疾地四处划行,像一个矫捷的溜冰健将。
  一条条金鱼簇拥在一起,仿佛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而且显得怯生起来,见到陶渊明慢慢地靠进池岸,便伶俐地一扭身用劲甩起一串小小的水花,“咕咚”一声沉进深绿色的水池里,然后远远地浮出水面,闲逸地拖曳出一道道粼粼的水纹。零星的小雨就像细针断断续续地刺向水面,绣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莲花似的一朵朵展现出来,扩散开去,迅疾地消失了。
  陶渊明追踪着一群五颜六色的金鱼绕着水池边走了一圈。
  “一条,两条,三条……”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
  ……
  陶渊明又莫名地点数起金鱼,他自己总是觉得生活有时就是这么单调地重复着,而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也变得单调起来。可是金鱼似乎有意与他作对,见到他走近时便纷纷地埋进水里,不见了踪影,只在水面漾起一圈圈水纹,陶渊明终究还是没能数得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湿的,于是径直走向老板的办公室。
  当陶渊明走向老板的办公室时,女秘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并轻轻地掩上门,她向陶渊明打招呼:“你找谁?”
  女秘书说话有些鼻塞,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似乎隔了一夜感冒就霸占了她的鼻孔,玷污了她的鼻孔的贞操,然后感冒在鼻孔里安营扎寨,竖起喷嚏的大旗就赖着不走了。
  “我找老板。”陶渊明简洁地回道。
  “你有没有预约?”
  “没有。”
  “没有?”
  “是的,但老板通知我昨天过来面试。”
  “老板通知你昨天过来面试?那你怎么今天才过来?”女秘书疑惑地问。
  “老板昨天不在。”
  “老板昨天是去开会了,这点我倒确定,但你能确定老板叫你昨天过来面试?”
  “是的,这点我能确定。”陶渊明简洁地回道,“老板今天在吧?”
  “在。”
  “老板在K公司里?”陶渊明觉得不可思议,想再次确认一下。
  “是的。”
  “那我可不可以见老板?”陶渊明说话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
  “不可以。”女秘书干脆利落地说。
  “为什么不可以?老板不是在吗?他昨天的昨天就让我昨天过来面试。”陶渊明有点不解。
  “这个没有一点关系,关键是老板在开一个部门主管会议。”
  “开会?”陶渊明突然觉得自己总是搭错了车。
  “开到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清楚了。”
  “那我在这里等他可以吧?”
  “可以,不过我不知道你应该等到什么时候。”女秘书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没事,我可以等。”陶渊明没有一点迟疑,他今天一定坚持等下去,一直等到见到老板。
  “那你就等吧,等他们走了你就可以进去了。”
  陶渊明只能坐在黑色的皮沙发椅上等,等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但是这种等却像囚犯接受审判一样漫长,他的心里隐隐地有些紧张起来,这可能是经过许多次面试后引起的恐惧症,他的心里似乎又听到自己失望的叹息声:唉,又失败了。每次面试时陶渊明总是装着非常镇定的样子侃侃而谈,许多次他都在心里嘀咕着:这次应该可以通过了吧。可是造化弄人,每次面试后就泥沉大海,灰心失望就像吸血虫钻进他的肉体盘踞在他的心窝把自信的血液攫取得一干二净,他几乎已经不相信自己,而在人生的字典里他甚至已经不认识“自信”这两个字了。
  陶渊明坐坐走走走走坐坐,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可是老板的办公室里依旧没有人走出来。他拨开窗帘朝K公司的门口望去,四处都是纷纷扰扰的人流车流,像一群爬行的蚂蚁和一群流窜的甲壳虫。突然间在K公司门口右侧的红绿灯处,一辆电动自行车趁着绿灯转黄的一刹那试图穿过去,一辆面包车被旁边的一辆大型货柜车遮挡住了视线,冲了上去,等电动自行车出现在面前时,已经来不及刹车了,将电动自行车撞出了几米远,电动自行车上的驾驶员在空中转了小半圈,像杂技演员在表演空中翻转,然后摔落在地上,可是居然还能爬起来,比野草还顽强。陶渊明的心里不禁发憷,命运就像萤火虫的微光捉摸不定,一刹那间有时是这么弱小有时强大得可以改变一切,但同时庆幸奇迹又总是会发生,不然可能只需一个碰撞角度的微小改变那个人可能就永远也爬不起来了,陶渊明觉得在面试时也许老板一刹那间的念头就可以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自己或许被录用或许只能从头再来。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一切交通意外后都应该有的场面,交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后也渐渐依依不舍地散去,堵塞的交通像疏通后的管道渐渐地恢复了通畅,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四处又都是纷纷扰扰的人流车流,像一群爬行的蚂蚁和一群流窜的甲壳虫。
  大约过了半小时,老板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走出来几个人。陶渊明走了进去,从门口朝里面张望,一张玻璃圆桌旁有两个人仍在闲聊,那个头发稀疏油光满面的人应该就是老板(陶渊明从K公司的简介上见过他的照片)。
  老板突然望见了陶渊明,声音洪亮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陶渊明恭恭敬敬地回道:“何总,你通知我过来面试的。”
  老板不解地问:“我什么时候让你过来面试?”
  “几天前的一个中午。”
  “哦,有这回事?这我倒是忘记了,可是你既然过来面试了,我们也有意招聘人,那你就先等一会儿,我跟销售经理交代几句话。”
  陶渊明倚在门口瞅着不远处的一个玻璃鱼缸,雨花石压着青翠的水草,柔嫩的水草在水里招摇,婆娑多姿,像一条条妖艳的美女蛇,从缸底冒出的水泡不断往上窜,十几只色彩艳丽的小金鱼,在珊瑚堆积的假山旁自由自在地穿梭。
  大约过了一根烟的时间,那个销售经理走了出来,老板就朝门口喊:“你进来吧。”
  陶渊明微笑地坐在老板对面的一张藤条椅上,心里像突然闯进了一只慌乱的小鹿,凶狠地跳个不停,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热辣辣的耳根也渐渐地冷却下来,老板从烟盒里轻松地抽出一根香烟递给他:“要不要来一根。”
  陶渊明微笑地摆手说:“不要了,我不抽。”
  老板将香烟放回烟盒将烟盒挪到桌边笑着说:“不抽烟,好啊,可以节省下很多钱,我就不行了,一天得两三包,我也得戒戒烟了,呵呵。”说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已经让香烟虐待得发黄发黑。
  “哪里,你这也是为商业应酬。”陶渊明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动声色地把“你是老板你抽不起还有谁抽得起”这句话捣烂在肚子里。
  “像你这样一个月可以节省下一笔不小数目的钱,可以作为娶媳妇的本钱。”老板打趣地说,他抽了一口香烟,烟头的火苗不情愿地吱吱闪了一下,他轻轻地吐出烟雾,将烟灰磕进刻着龙纹的玻璃烟灰缸里,慢吞吞地问道:“你娶妻了没有?”
  “还没有呢!”陶渊明觉得这问得有些突兀于是有些难为情地回道,他压根儿料不到老板会问这种问题,这似乎更像是个人的隐私。
  “那你现在几岁了?”
  “差几个月二十八了。”
  “是眼光比较高,看不上人家吧。”
  “没有,是还没有遇到。”
  “呵呵,那没关系,这个年龄是一个人的黄金时代,优先考虑自己的事业也是应该的,我也是比较迟才结的婚。”老板摁灭了烟头然后诡谲地说,“K公司的女孩子不少,你以后可以慢慢地去熟悉一个。”
  陶渊明只是傻傻地笑着,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时门上“笃笃”地响了一声,女秘书推开门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她将茶放在桌上就轻轻地走了出去。
  “你是本地人,本地的一般能待得比较久些,不像外地人,本领一学到,翅膀长硬了就飞走了。公司培养你们可也得下本的,等到你们可以独立工作时往往拍拍屁股就走了,公司培养你们的努力也没能得到回报,投下去的成本也都打了水漂。”
  老板慢条斯理地说,陶渊明一本正经地听,像是众生恭恭敬敬地端坐在蒲团上悉心聆听佛祖的教诲,可是他心里却在瞎嘀咕,可能是K公司没有诱惑力吧,因为遥远花园里的鲜花再怎么遥远也一样会千里迢迢地招惹来蜜蜂。
  “你现在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书面的应该能读懂,嗯,口语的……估计还不行,毕竟不是英语专业毕业。”陶渊明说得有些吞吞吐吐,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努力训练一下口语,假如现在能用英语口语滔滔地说一下,老板肯定会刮目相看。
  “哦,K公司比较缺英语专业的人才,能同欧美客户打交道,当然除了能书面交往,还需要能直接交谈。”
  陶渊明心里突然一愣:糟糕,老板需要的居然是英语专业的人才,唉,这回估计又得失败了。陶渊明突然显得有些丧气,他猜测老板接下来会用一套委婉的言辞打发自己,唉,失败这个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
  老板啜了一口热茶,然后又抓起打火机点了一根香烟,他边抽烟边说:“那这样吧,你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我在简历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了?”
  “这不一样,那是文字上的,我现在需要的是你自己把它表达出来。”老板将烟灰磕进了烟灰缸,又抽了起来。
  陶渊明也啜了一口热茶润润嗓子然后搜肠刮肚地寻找简洁明了的词语概括自己繁冗琐碎的生平,他的声音像细细的铜丝略显颤抖和尖细地介绍起自己:“我叫陶渊明,中国海洋大学毕业,生物工程专业,已经通过了英语六级考试,曾经在青岛啤酒厂实习过。”
  老板一边抽烟一边吐烟一边静静地听,没有掐断话。这时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剪着短发,颧骨高高,笑起来时,牙齿露着一个缺口,她笑嘻嘻地说:“哦,老板你在忙啊,先打断一下,这里有一份文件急需签几个名字。”
  老板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拿着笔,可是查看了一会儿却不知道笔应该落在哪里,像猎人端着猎枪对着鸟雀叽叽咋咋叫的树林,却不知将枪口对准哪里。那个中年妇女赶忙给老板指出了签字的位置,老板只是迅疾地划了几下,名字就签好了,那签字比张旭的狂草还狂野。
  那个中年妇女像打胜战的士兵在收拾战场一样笑嘻嘻地接过笔拿起文件走出去,老板突然笑了一笑说:“嗯,就这些了,那么把你的家庭情况也介绍一下吧。”
  陶渊明的脑子囫囵地转了一圈充满狐疑,这个简直是在查户口。可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为一口饭不得不开口。陶渊明只能说些自己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我的父亲打杂工,母亲在家务农,还有一个妹妹在一家手机店当服务员。”
  老板只是微笑地听着,依旧抽他的烟,过了一会儿便说:“嗯,你的情况我都已经基本清楚了。K公司总是需要进一步发展壮大,虽然这里急需英语专业的人才,但其它人才也是需要的,而且你是本科生又是本地人。”
  陶渊明似乎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确信K公司是会招人的,剩下的就是价钱的问题了。
  老板很自信地说:“最近K公司在开发一款新产品,鱼头汤,就是充分利用鱼的下脚料鱼头加工成方便携带的罐头产品,这里曾经请一个教授研究过,从你的简历上看,你还是比较适合这种技术性的工作。”
  陶渊明微笑地说:“我的确是有研发方面的经验,我肯定会充分挖掘自己的潜力。”
  老板乐呵呵地笑说:“可是你也知道,毕竟这里不是大城市。”然后他摁灭了烟头继续说:“工资待遇方面肯定不可能同大城市相比,这样吧,试用期一千二百元,转正后一千五百元,你考虑考虑,如果觉得合适下周就过来报到。”
  陶渊明根本没有深入考虑,他微笑地说:“嗯,那行,我考虑一下,假如我要过来应该什么时候?”
  “等等,我查一下日历,嗯,今天是初二,后天是初四就不要了,那就等初八再来报到吧。”
  陶渊明暗暗发笑,他觉得老板迷信得富有诗意。
  陶渊明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石头没有砸到脚,他还能站起来,他掩盖住自己的兴奋,微笑着说:“那好的,我考虑清楚了,一定给您答复。”
  陶渊明其实已经考虑清楚了,可是总得让自己有点面子:是我考虑清楚了才来的,而不是我饥不择食才来的。但老板只是乐呵呵地笑,依旧抽他的熊猫香烟,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陶渊明的脚底似乎被抽空了,轻飘飘地走出老板的办公室,轻松地掩上门。玻璃缸里的一条黑色的金鱼突然沿着一串水泡浮出水面,咂巴着小嘴。女秘书端着一盘杯子匆匆地走进了对面的会议室。陶渊明走过水池边时,颓唐的乌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一缕新鲜的阳光沿着灰暗的墙壁垂直地投落在大地上,沉闷刻板的水泥地被一根意志坚定的电钻硬生生地掘出了一个残缺不全的窟窿,像冰冷的手术台上动了刀的麻醉病人,一声不吭地裸露着几根黑色粗硬的肋骨—电缆。这时一个瘸腿的花匠双手抓着一把生锈的大剪刀像个不倒翁左摇右晃地裁剪低矮的灌木,花匠们总是把枯燥当成创意,总喜欢把花草囫囵地剪成一个圆滑的光头,一个个耸峙在草地上像春雨过后从湿漉漉的烂木头里冒出的蘑菇。
  陶渊明走出K公司的大门要横穿过马路时,碰巧遇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少年伙伴叶永吉。
  “陶渊明,认得我吗?”叶永吉远远地望见了陶渊明,大声地喊。
  陶渊明愣了一下,他有些近视,等走进了仔细地辨认了一下,那人短发,方脸,阔耳,小眼睛,厚嘴唇,鼻子尖勾,左下巴有一块明显的伤疤。
  “哦,哦,你是叶,叶永吉。”陶渊明说得有些慌乱,像豌豆纷乱地散落在盘子里。
  “怎么,还认那么久,是不是以前我被欺负怕了,不敢认我了。”叶永吉熟念地叼着一根香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他摸出香烟试图抽出一根给陶渊明,陶渊明摆了摆手示意不要了。
  “哪有,那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都是Long long ago的事了。”
  “呵呵,那你现在在哪高就啊?”
  “也没有在哪高就。”陶渊明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毕竟古人是衣锦还乡,自己现在却是为找工作像只无头苍蝇四处碰壁。
  “嗯,我见你从K公司里面走出来,难道你在这里工作?”
  “还没,刚刚面试而已。你呢?在哪高就?”
  “高就?呵呵,混混而已。我原来就在K公司里混过,负责处理冰库里赤条条冷飕飕的冰块,现在辞职了去搞建筑。”
  “哦,你曾经是K公司的员工,那算得上是前辈了,那K公司的情况你肯定是比较了解的啰?”
  “K公司的机密嘛,肯定了解不多,但是K公司的八卦事嘛,多少还是了解一些。咱们到小羔羊火锅店去搓顿饭,我再给你揭开K公司的神秘面纱,怎么样?”
  “好啊,饭桌上自古就是滋生闲话的温床。”
  小羔羊火锅店离K公司并不是很远,穿过一条柏油公路,再攀过一排护栏,然后拐过一家汽车修配厂就到了。
  “陶渊明,你怎么没有在大城市里混,却回到了南山村这个小沟沟?”叶永吉审犯人似的问,然后点起了一根香烟。
  “怎么说呢,外面的钱也许好赚,可是不好混,除去吃饭租房,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其实也没剩下什么了。”陶渊明一说起这事总是觉得嘴里含着苦涩的橄榄,不仅不能说清楚而且话一出口就变得七扭八歪。
  “回来也好,这个年代只要肯动手,还不至于饿死。”叶永吉磕了磕烟灰。
  “呵呵,饿死估计不会,不过也撑不胖。”
  “我倒觉得你变瘦了。”
  “也不会瘦啦,我还没被资本家压榨过呢。”陶渊明夹着木耳边吃边说,“你不是说要给我揭开K公司的神秘面纱,那你就给我说说K公司呗,让我先听为快。”
  “呵呵,其实这几乎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倒可以当作这顿火锅的佐料。”
  叶永吉捞出几根金针菇大口地嚼了起来,然后啜了几口王老吉凉茶,兴致勃勃地说:“现在K公司的老板是何耀天,这个人你应该见过了,而主要的部门其实都是自家兄弟和亲戚掌管,应该可以算是家族企业吧。何耀天的父亲死于一次出海捕鱼,听说被一根沉重生锈的铁链狠狠地抽中,落进了海里。何耀天依旧继承父亲捕鱼的衣钵,于是他的母亲也变得异常虔诚起来,吃斋念佛为自己的儿子虔心祈福,而佛祖居然也暗暗地护佑了他,在海上顺风顺水,积累了些资本。一次偶然的机会,何耀天利用民间集资的一笔资金收购了一大批便宜的鱿鱼原料,他原来打算如果这笔买卖亏本,就准备撒腿跑路,可幸运的是残忍的大海居然发了慈悲之心帮了他,那年大海收紧起口袋,捕获的鱿鱼比往年锐减,而这批鱿鱼原料自然卖了个好价钱,他也捞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借助改革开放的东风和政府的优惠政策,他就从小作坊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在政府的扶持下建起了现在这个现代化厂房,居然还成了省龙头企业。
  何耀天离过婚,但那并不是他的错,他原来的妻子嫌他穷,跟一个温州商人跑了。他们有一个女儿,叫何叶霜,原来是归她的母亲抚养,可惜她的母亲最后也落魄了,因为那个温州商人的公司倒闭了人也坐了牢。现在何叶霜的母亲就让何叶霜认了何耀天,何耀天摸摸自己的肚子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就松爽地答应了。何耀天现在娶的妻子是一个教师,她自有自己的乐趣,对于K公司的事几乎不过问,他们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分别叫何叶珊和何叶灵,倒都像何耀天,矮而胖。
  何耀天在家排行老二,他家也真是高产,一共有一个姐姐和七个兄弟,姐姐长得比较俊俏,兄弟几个却都是矮而胖,于是被外人戏称为“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可惜老七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听说被撞得支离破碎,脑浆都溅了出来,老六是个痴傻,现在只有四五岁儿童的智商,老四几个月前得了癌症,痛苦不堪,最后上吊自尽了,老大浑浑噩噩,没什么本事,也是吃闲饭,只有老三,老五和老七在帮衬着做事。
  可是说来也奇怪了,这么多兄弟生出来的后代都是女孩,唯有他姐姐生的是男孩,何耀天也非常器重他的这个外甥,他觉得他的这个外甥无论是相貌还是做事风格都像他,他希望他的这个外甥能够不断地磨砺自己最终成为K公司新的掌舵人。”
  陶渊明不禁佩服地说:“你对何耀天的家庭掌故还真是了若指掌。”
  “哪里,这些到我耳边都是二手的新闻了。”
  “嗯,何耀天的事让我突然想起了我的一个远方同宗叔公,他们也许是同一时代同一股气化出来的人物。我这个远方同宗叔公与我父亲的年纪差不多,可是论辈分却是我祖父那辈的。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几十年,可是母亲却异常长寿,估计已经九十多岁了,却耳不聋,眼不花,没病没痛,身骨着实硬朗,驼着背,矮矮瘦瘦,像一根顽强的老藤。他的家也是挺高产的,可是却与何耀天相反,他家生了七个女的,只有我这个叔公一个男的,七个女的似乎还出落得有模有样,独独这个男的,似乎未老先衰,二十几岁的人,却是四十几岁的面孔,粗横,粗暴。他家只有这个男的自然格外珍惜,可是他却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浑浑噩噩,不务正业,流着长鼻涕,穿着喇叭裤,混迹在街头巷尾。听说到了娶亲的年纪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嫁给他。可是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能意外地发迹了,居然建了一家小型的冷冻厂,而秘诀就是:不怕死。他曾经欠了一屁股的债被人围追堵截,像过街老鼠一样,可是后来却得了政府的优惠政策,意外的赚了不少钱,总之也是大起大落,可是这船还是够结实,总是没有倾覆。现在他享清福了,他将冷冻厂租给了别人,然后从别人赚取的钱里去提成。谁也不会料到这个街头混混居然成了这个宗族里最富有的人,他最近还建了一栋豪华别墅,真是羡煞旁人。人有钱了,说话自然有分量了,也比较管用了,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同宗人异常的尊敬,连我那八十岁的大伯也恭恭敬敬地称呼他叔公。”
  “呵呵,这都是一个时代捧出来的英雄人物,但如果以他们为范例,估计有人会归纳出读书无用论,就像你,一个本科生居然准备给一个小学生打工。”
  “这种事不能扯到一起去,难道赌博赢了钱就得提倡赌博。”
  “呵呵,也是,再给你说说K公司的一些与众不同的异秉吧。”叶永吉抓起王老吉凉茶说,“先干一杯吧。”
  “嗯,干一杯,为我们的久别重逢。”
  叶永吉咕噜噜地喝了几口王老吉凉茶笑嘻嘻地说:“其实K公司还是有些说头的。何耀天这个人非常迷信,所以K公司里相当忌讳‘4’这个号码,还以为一旦沾上了‘4’一切就都不吉利了,举个例子,K公司冻库的编号就是‘1’,‘2’,‘3’,然后直接跳到‘5’,我就曾私底下里调侃,假如工资遇到‘4’能换成‘5’,那才欢迎呢。”
  陶渊明插进去说:“这就对了,他让我初四别过去上班,要等初八,一个吉祥的日子,我倒觉得这是有点迂。”
  “呵呵,估计是吧。K公司里是永远守不住秘密的,一件小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可以传遍整个公司,仿佛都长了腿脚。为啥呢?因为这里的闲人多,尤其是一些老妇人,都是长舌妇,她们大都是政府官员安插进来的亲属,她们也是和尚撞钟,过一天算一天,几乎是在这里养老。有人就戏称K公司里面就设了养老院,可是这些老妇人的嘴总是闲不住,私底下切切嚓嚓,絮絮叨叨,彼此间表面上一团和气相互客气,暗地里却是相互攻击相互鄙夷,别瞧她们表面一脸微笑,背地里叽叽咕咕的将你嚼得一无是处。”
  陶渊明质疑地问:“这么多人吃闲饭,何耀天就肯依了。”
  叶永吉笑着说:“这就是何耀天头痛的地方,他有求于人,人也会有求他,再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割了就得得罪人。裁谁?这些人背后的靠山哪一个更重要,这都是说不清的事,于是K公司天天嚷着要裁员,可是却仅仅喊一个空口号,因为人越裁越多,而人一多起来做起事就相互推诿了,就像一个和尚扛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养着这么一群闲人何耀天不是得亏死了。”
  “怎么会,那些官员都与K公司勾连在一起,彼此间都是有利益输送,他只是拿了政府补贴的钱饲养这群老妇人,也算是变相巴结吧,取之有‘道’,自然也得用之有‘道’,假如像铁公鸡一毛不拔,他也不能支撑到现在。”
  “这世界几乎都是一个德性,都是用利益这个钩子勾住了彼此。”
  “其实何耀天也有自己的绝招,他故意整体压低工资,你爱来就来,我不强拒,你爱走就走,我不强留。K公司的工资就像有限的秕谷只能让麻雀的小肚子不会干瘪下去,至于想养肥那是绝不可能的。”
  “这对于那些奋进向上的人很不公平。”陶渊明感叹地说。
  “其实吧,何耀天还是注重人才的,换句话说是注重文凭高的人,因为何耀天这个人爱面子,文凭高的人也是K公司的一种装饰品。”
  “哦,难怪我面试时几乎没谈什么就通过了。”
  “嗯,你的到来估计又可以吹嘘了,因为K公司的本科生本来就没几个,说是凤毛麟角也不为过,所以说这里是山沟沟,你怎么也到了这山沟沟。”
  “这个我也是有苦衷的,唉,不说这些了,还是继续说K公司吧。”
  “好,就说K公司。K公司里的官僚主义很浓,部门主管彼此间都是勾心斗角,一个不服一个,背后相互讥讽嘲笑,所以也得担心,而且你想爬上去,还得设法巴结部门主管,你想啊,只要他们在老板的耳边轻轻一吹风,那就事半功倍了,否则就只能一辈子混迹在K公司的底层。”
  “这人心还是挺难测的。”
  “呵呵,到处都一样,根源就是利益不均和嫉妒心。K公司到处都是蛀虫,监守自盗,自挖墙角。”
  “不会吧,这么嚣张。”
  “一块甜美的蛋糕放在那里,谁不想像只老鼠逮个机会咬一口。”
  叶永吉夹起羊肉卷吃得津津有味,也说得津津有味,他继续说:“K公司里的一些女人估计就像这里的羊肉卷,表面是洁净的,其实未必是。”
  “这个你也知道。”陶渊明有点怀疑地问。
  “这里的小道消息传得比猎豹捕捉山羊时还迅速,至于八卦新闻那简直是插上了翅膀,飞得比山鹰还迅疾。”
  “这个估计外人就不知道了。”
  “呵呵,也未必。你去老板办公室时是不是见到一个女秘书啊?”
  “是啊。”
  “这个女的还不懒吧,像只梅花鹿,丰乳肥臀,让人心潮澎湃,血液翻滚,可是已是别人的猎物了,估计床也已经上了。”
  “不会吧,说话一点也不像啊。”
  “这个时代的女人,你别把她们想得太天真太纯洁了。”
  “唉,女人永远是一个破解不了的谜。”
  “女人是蜜蜂,只要用蜂蜜去诱惑,她们就会收起用来防卫的毒针,她们就会缴械投降了。”
  “那你可知道猎人是谁?”
  “那还用说,他就是老板的侄子何振祥,这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过想一想这丰满的乳房,这圆挺的屁股,真是比这些羊肉卷还让人流口涎,我当初就被她深深地迷住了。”
  “你这家伙,估计你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也只能想想而已。”
  “呵呵,癞蛤蟆也是有志向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就不是好癞蛤蟆。再说,说说她的乳房也可以配火锅的佐料,如果这世界都是正儿八经规规矩矩,估计生活也就缺了调味料,我们也吃不了火锅,只能喝无滋无味的白开水了。”
  “那当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那你准备去K公司工作了?”
  “没办法,先将就着吧,谁让这里是山沟沟,也实在觅不到几条泥鳅。”
  “我是没文凭,只能到处打杂工,你不是本科生吗,也许会有一些机会的。不过K公司这棵大树其实也是一棵空心树,徒有虚表,只有表面光鲜的架子,内里却是空皮囊,几乎是政府在扶持,否则已经栽过几次跟斗了,不过这正是何耀天的本事,大厦似乎摇摇欲坠但总是没有倒下去,而且大厦还越建越大。K公司也有让人留恋的地方,那就是工资似乎比较稳定,假期也能正常放,关键是事情也不多,轻松得很,有些人就是迷恋这种公务员似的生活,所以私下里就有人说K公司就像啃鸡肋,嚼之无味,弃之可惜。”
  “呵呵,精辟,精辟,听君一席话,胜读圣贤书。”
  “不敢不敢,这就是生活,生活的流水哗啦啦地流会不断磨掉你的棱角,让你不知不觉也变得世故圆滑起来。”
  陶渊明和叶永吉一边吃喝,一边继续闲聊,待到吃得肚子渐渐地鼓起来了才离开小羔羊火锅店,懒散的阳光射过云层铺在林荫道两侧的木棉树上,诡谲的风却抖落下一朵朵红艳艳的木棉花的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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