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船》——近二十年来农村剧烈变化的记录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1 10:18:34 点击:314 回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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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算前言,也是后记:
  我们的先人逐水而居,早先的文明无一不是沿着一条条江河形成。中华文明的源头就是黄河,从传说中的三皇五帝到有了信史的唐宋时代,无一例外。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地方,发现一个现象,所有的城市都有一条或大或小的河流流经,更不要说历史上著名的“八水绕长安”了。我的家就在一条河边上。说它是河,其实是有点夸张了,它只是一条从秦岭里流出的小溪,涨水的时候,两岸的庄稼地都被它肆意的吞没,枯水时,舀出来的水里一层泥沙。就是这样的一条喜怒无常的小溪滋养着我长大,滋养了我的祖辈,滋养了两岸的居民。这条小溪从来没有断流过,因为它背靠的是巍巍的秦岭,在最干旱的时节,秦岭也会分泌出汗水,供养追逐他的子民。
  十八岁的时候,我离开家乡,到一个被称作双喜之城的城市去求学。毕业后又坐上东去的列车,来到一个离家有三千多里地的地方,为了所谓的明天,所谓的前途去打拼。可是,走的越远,心却离故乡越近。这是一片贫瘠、落后,风起时黄土漫天的地方,穷困、保守、安土重迁这些词语形容这片土地一点都不为过。算来,我离开它已经有十二个春秋,每年只能回家一两回,每次也都是来往匆匆,很难细细的品味故土带给我的荣耀和屈辱。这十几年来,它已经渐渐变成了一个地理名词,在我的生命中时隐时现。我对我它的了解,只是通过跟父母的只言片语,通过网络的一言半语。我知道了,这片土地正发生着几百年来最剧烈的变化,旧的生存体系被打破,新的秩序正在形成中,各种思想和风气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势,碾压着人们脆弱的神经。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一个个都不知所措,除了钱,他们看不到未来给他们的任何希望。于是,各种过去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们眼里变的平常。有人好心开车拉邻居走亲戚,结果出了车祸,坐车的老汉伤重不治,他的子女就追着这个好心人要钱,最后闹上法庭。有的出去打工,没挣着钱就去干犯法勾当,被逮住以后,人们说的最多是他运气不好,为啥某某也是同样发家的,却没有坐法院。还有些年轻女孩子受不了灯红酒绿的引诱,干上了叫人不齿的职业,挣了钱以后浓妆艳抹,开着车子在村里招摇过市,顶多有人在背后呸几声,心里却眼热人家。
  这些年,城市发展太快,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邻近的村庄。今年夏天,我回老家,沿着310国道一路往西。国道像一把铡刀,把一路之隔的两边铡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国道北边就是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施工。而国道南边却是农村,有钱的人家都在院里起了高楼,三到五层都有,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杂乱无章。走进去,巷道十分紧窄,迎面过来个人,我不得不侧了身子,那人才走了过去,进了院子,整个院子盖了一圈房,院子中间是楼梯,盘旋着往上去,我往上一看,有点头昏。有个女的过来问:“住宿不?”我没说住不住,却问:“这么窄的,要是着火了咋办?”那人马上警惕的说:“我们的消防措施都到位的很,灭火器啥都有。你是干啥的?”我没说啥,就赶紧退了出来,心里却想要是真的着了火,灭火器有啥用。再往南走,离南山就近了,一排排破旧的砖大房,还夹杂着一些土坯房。就想起路遥老师在平凡世界中关于白面馍、黄面馍、黑面馍的说法,从北往南,依次是欧洲、亚洲、非洲。报纸、电视上宣传的都是欧洲,捎带说说亚洲,非洲就没人问津了,候着自生自灭。
  写这篇小说,最初产生想法是在零九年。那时候我二十三,离乡已经五年了,四年大学,上了一年班。但接下来出了很多意外,寻工作时候招聘单位说的天花乱坠,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可是上了不到一年班,政府就决策撤销了一个三千多学生的高中,那段日子,几百教师和几千学生都是人心惶惶,还发生了教师到政府上访,阻止撤销学校的事件。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学校还是被撤销了,几百教师四零五散的分流到各处。各自有本事的,攀上高枝就飞走了,剩下无权无势,除了教书就不知道干啥的,被分配到初中,许多优秀的教师就此离开教学岗位,干一些初中毕业生都能胜任的工作。我当然是属于后者,这些年流浪了好几个地方,干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工作。在这期间,心里极其苦闷,经常打电话给父母,父母就给我说村上的谁咋么了。跟我岁数差不多的,有个骑摩碰死了,有个跟人打架,跌到水渠跌死,有个吃上了大烟……比我辈分长的,谁害了啥瞎瞎病,谁的儿女不孝,臭屋里没人管,谁出去干啥发了财,把一家子都接到城里去过活……慢慢的,我觉得自己对故乡越来越陌生,总感觉父母说的这个人不是我记得的那个人,现在想想,父母说的是现实中的人,而我记忆中的,已经是我心里加工过的了。于是,我就萌生了把这些人这些事都记下来的念头。可是我文化底子薄,文笔又差,就轻易不敢动笔,期间我把贾平凹老师的秦腔看了不下五遍,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就想着能不能模仿贾老师记录我印象中的故乡。从一零年冬上开始,我着手写一些片段。开始,一切都是模仿,故事的人物关系,故事构架都是模仿的,可写着写着,慢慢就写出了自己的感悟。
  在这期间,我成了家,为了养家糊口,除了正常工作,又在外头寻了兼职,回家还得做家务,写作就断断续续,有时间了写点,没时间了几个月也写不了一个字。可是我努力维持的婚姻在今年年初走到了尽头,这段婚姻让我遍体鳞伤,也严重的打击了我的精神。现在我添了许多毛病,失眠、忘性大、时常觉得孤单。勉勉强强的把剩下的字数写完,可能结尾有点仓促,可是我已经精疲力竭,身心疲惫。我没想过要靠写东西出名,因为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可是,面对我已经失去的故乡,我能做的只是在我还能记起来的时候,把我曾经经历的生活记录下来,让我的儿孙能够知道,他的父辈们还曾在在这样的环境下,过的是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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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1 10:25:08
  涯叔这效率不错,赞一个!说明一下,这是四年前写完的,一直没敢拿出来见人,主要是自己文化水平低,又爱面子,怕被人批评。现在终于鼓起勇气见人,希望能有人不吝赐教,如果能勾起某些朋友藏在心底的记忆,能有感同身受的体验,那就更好了。在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将每天贴出一些章节。下面再来一首小诗,算是开胃小菜。
  望乡

  一

  深夜,我拨动地球仪

  一路向西

  拂去沾染尘土的外衣

  你的面容就在我眼眸里逐渐清晰

  二

  一条条河流,一道道山脊

  都隐蔽着一段不知所谓的传奇

  每一张苍老的、年轻的、稚嫩的脸孔

  都是暗夜里让人难以启齿的故事

  我站在远方的山岗上

  注视你的陨落和升起

  三

  来自重洋之外海的气息

  不断侵蚀你保守、沉重的躯体

  爬上你额头的褶皱

  默默地记下每一个来访者的名字

  四

  翻开你厚重的历史

  我跳过所有虚无的主义

  只把目光落上自己的足迹

  一张张嘴脸、一句句话语

  有些还很熟悉

  有些却已似曾相识

  我再三回忆

  脑海里充满了若水诗意

  却找不到安放这些片段的位置

  五

  一幢幢草房子倒下时

  拍手称快的人们咒骂它的破败、它的不合时宜

  可一圈圈钢筋水泥的森林堆砌而起时

  他们却徘徊在草屋的残垣断圮

  朝着路过的风、歇脚的雨

  抱怨笼子太小、呼吸太挤

  六

  现在的你,顺着梯子,爬上悬空的幻境里

  身后的车轮滚滚而来

  把你走过的路压的破碎支离

  也把你登天的梯撤到别处去

  不能后退,你只能迈开步子

  前方的路上,住满了各色神的后裔

  阻挡住一切能够透光的缝隙

  七

  旧的一切已经打碎

  新一轮的神还没有早起

  你失去了曾经拥有的

  却未曾得到自己想要的

  只能,你等在原地,等待死去

  八

  目睹一切的我,伤心不已

  只是摘下两片叶子

  遮挡住双眸中的冀希

  转过身,跨上流马,绝尘而逝


  余知安

  2016年10月15日夜 于唐山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2 08:08:57
  昨天帖子发出来没多久,就有朋友发站内信问需不需要推广,不禁有颇多感慨,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我写的这点东西,只是对曾经的生活的一种记录,不曾想过要靠它出名牟利,其实也是牟不了利的(想起一个笑话,两个作家聊天,一个说,你的书真畅销,都卖了一千多本了,另一个就急了,说,你的书才畅销,你就是个畅销作家。)。我的这点东西,可能就是集市上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五谷杂粮,跟那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是没法比的,放一起都有点自惭形秽。所以,在此谢谢这些朋友的好心,也真心希望读了我的文字,能感同身受的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2 08:10:05
  在秦岭绵延的群山中,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如同血管,把大山的血液输送到川道,输送到城市。沿着这些河流,分布着一个个村落,核桃庄就是这样的一个村庄。流经核桃庄的这条河叫磻水河,据说姜子牙曾经在磻水河上直钩垂钓,遭人嘲笑,最后却钓来了周文王姬昌。姬昌为了显示自个礼贤下士,亲自为姜子牙拉车,拉到八百零八步的时候,车的绊绳断了,姜子牙就说,我保你家天下八百零八年。果然,姬昌的后代坐了八百零八年的江山。这些都是传说,但核桃庄人不这么认为,外人要是问起来,他会先问对方,知不知道武吉。要是对方不知道,就会问知不知道姜子牙,要是姜子牙都不知道,核桃庄人就会觉得这人没文化,要是知道,他就会从姜子牙七十二岁下山开始讲起,说姜子牙跪在石头上垂钓,两个跪窝过了几千年,还深深的刻在石头上。这两个跪窝不仅印在石头上,还深深地印在核桃庄人的心里。传说归传说,但核桃庄附近很早就有人居住了。核桃庄往南是巍峨的秦岭,秦岭的最高峰就在不远处,往北就是渭河,渭河水早就成了绛汤,枯水期水像眼泪一样可怜,磻水河就的水最终就淌进了渭河。据说丘处机当年在核桃庄的半塬处修炼,栽了一棵银杏树,是一棵雄树,不会开花结果,距今已经有八百多年了,几个成年人拉着手都抱不过来。引得不少村夫愚妇前来跪拜,树上挂满了红布,一起风,老远就看着一片红色飘荡。

  一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住崖壁上的李明一路吆喝着,从崖北面小路上跑了下来,朝着北头去了。核桃庄的人都是爱凑热闹的,啥地方热闹就往啥地方撵。听到外头吆喝有人打架,都一窝蜂往庄北头撵了过去。谁跟谁打起来了呢?是杜庆裕他娘跟党科科媳妇。这杜庆裕的爹解放前是核桃庄的大财东,他娘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子,家道中落才到的核桃庄,嫁给杜庆裕他爹。女人她爹解放前在城里开粮店,半个县城的人都吃她家店里的粮食,就成了一方霸主,手里有人命,五零年的时候在渭河滩上挨了枪子。女人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还上过新式学校,文墨不浅,刚嫁到核桃庄的时候长的细腰细气,说话低声细语。嫁过来没几个月就解放了,划成分时杜庆裕他爹给划成了地主,她就跟着成了地主婆。两人先前养了两个娃都没养成,男人到快五十岁了才有了杜庆裕,把这儿子宝贝的不得了。女人一双小脚,下不了地,成分又不好,经常上批斗会。儿子刚会叫爹的时候男人就死了,女人一个人把娃娃拉扯大,又给娶上媳妇,现在孙子都七八岁了,这女人也变得腰圆脸糙,说话高声粗气,农村人最粗俗的骂人话无一不精。说起这打架的起因,就更蔓缠了。刚进村路口有四个核桃树,解放前都是杜家的,解放后就充公了,前些年生产队散伙的时候,地是分给了科科,但是杜庆裕他娘说这树是他家的,核桃熟了就叫儿子去打核桃。为这事两家打过一回,科科媳妇挖破了杜庆裕脸,杜庆裕媳妇把党科科的门给用屎给糊上了,臭气熏天。那一阵子大家都忙着分队,没人顾得上他两家这事,支书党存德和了稀泥,也没解决问题。两家就年年为这事争吵,但都没打起来,今年不知道为啥就打了起来。
  女人打架,就跟两个蜘蛛抢网上的苍蝇一样,你缠着我,我缠着你,谁也不让着谁,谁也把谁没办法。正是吃晌午饭时间,村上人都从地里回来了,围着看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上去劝,有的吸烟,有的喝水,还有人端着饭碗吃饭,几个半大娃拾起脚底下的绿皮核桃就跑到墙角去剜。段根生端着饭碗大声吆喝:“可不要揪头发,疼得很!”党科科媳妇手快,一把揪住杜庆裕他娘头发,杜庆裕他娘脚小,没站稳,打了个趔趄,顺手揪住党科科媳妇的头发,两人又扭在一堆。段根生又大声吆喝:“都离水潭远点!”路东面有个水潭,里头都是稀泥。党科科媳妇正背对着水潭,杜庆裕娘使劲一掀,两人就都倒在水潭里,党科科媳妇在底下,一脊背的泥水。
  正热闹的时候,党存德就来了。党存德也是两把泥,裤子挽得老高,都到了磕膝盖上头,两个干腿上也满是泥点子,穿个看不清本色的土黄汗衫,个子不高,头发在脑袋顶上竖着,倒显得人高了不少。旁人一看着他,赶紧趔开一条路,有人叫喊着:“不要打了,支书来了!支书来了!”党存德把脖子一拧,指着蹴在碌碡上吃饭的段根生破口大骂:“你吃饭都不好好吃,把你先人的德送丢点!看你吃的是饭,说话怎么就跟拉屎一样!赶紧给我滚,慢了,我把你碗给你砸了。”段根生端着碗从碌碡上跳下来,一脚没踏稳,跌了个仰面,饭碗撇出老远,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党存德把脖子转了回来,伸出巴掌去拍脖跟的牛虻,没拍着,脖跟留下一个巴掌印,人群又是一阵大笑。党存德又开始骂人:“笑个屁,一天吃饱了撑的,都没事干,看这热闹,有啥好看的。我看还得再来个六零年,饿得连裤子都没劲提上去,看还有没有人看这热闹,都给我滚回去。你两,科科的,庆裕他娘,都先起来!”
  党存德在大片地拔草时候听到声响过来的。围着看的人还没散净,村上其它干部也都撵了过来。村长党文礼,副村长白三太,一队长丑文,会计兼小学校长党小明,妇女主任于乖莲都了到跟前。于乖莲跟党小明赶紧过去,从泥窝里头把两人拉开。科科媳妇又哭又闹的说死老婆打她,庆裕娘却说科科媳妇把她孙子从树上坠了下来,要是孙子有点啥事她要拼命,于乖莲就劝说双方,劝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眉眼来,党文礼又吆喝了几句,两人才不情愿的各回各家。
  党文礼是党存德的侄子,看见他叔脖跟有个泥手印就吃惊的问:“支书,这两个婆娘跟你动手了?”说着伸手去揣。党存德一趔,他就揣了个空。党存德说:“跟我动手,敢跟我动手人还没生哩!”自己动手去搓,手上的干泥顺着脖子就灌到裤腰里了,他提着裤子抖了抖,说:“咱得研究研究这事情了,两家年年为这点核桃打架闹仗,说出去都丢人!”党文礼说:“这有啥丢人的,都是些历史遗留问题,杜家的核桃树是共产党没收的,后来分队也是共产党的政策。没人跟咱们说这几个核桃树该归谁,咱们咋给解决?再说现在分队了,大队的农具、牲口、树这些都分到了个人手里,咱们这些干部除了拿个印章还能干点啥。听说西窑村支书带几个人到广东打工去了,印把子就到她老婆手里,有人寻盖章,这女人爱理不理的,后来干脆就把印章拴在窗子上,谁要盖了随便取来盖。”党文礼说毕,把自己都给逗笑了,其它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党存德没笑,跟白三太要了一根纸烟,却别在左耳朵上,搓了搓手说:“小明,把广播开开,通知所有大队干部,小队队长,后晌三点到大队部开会!还有,广播时间长的很没开了,广播毕了,把戏放上,放葫芦峪!”
  这天晌午,绝对是核桃庄这两年来最热闹的时候。先是党科科媳妇跟杜庆裕娘打了个没皮没脸,晌午吃饭时候党小明广播下午干部开会,紧接着,又哇哩哇啦的唱起了戏。只听得“有山人行人马神鬼难猜,把六甲和六丁任亮安排。在西城曾弄险将亮吓坏,又多亏老赵云统兵前来。恨马谡失街亭一仗打败, 又多亏赵子龙单枪夺来。天水关收姜维亮心可爱,我弟子姜伯约文武全才……”听着戏,党存德心里就平静了许多,想着为旁人的事,把自己气的呼哧乱颤,觉得有点好笑。存德婶端上晌午饭,一大碗干面,油辣子调汪汪的,还有一碟子腌辣子。党存德坐房院台上吃的满头大汗,一阵要毛巾,一阵要面汤。存德婶就低声嘀咕:“我饭做好还一口都没尝哩,尽伺候你!”党存德瞪了瞪眼睛,想说啥,又忍住没说,跟着哼哼“有山人行人马神鬼难猜,把六甲和六丁任亮安排。在西城曾弄险将亮吓坏……”存德婶端着一碗汤面凑过来夹了一筷头腌辣子,看着老汉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低着头想回屋去。党存德说:“你这老婆子,还笑话我哩!我今年多大了?”存德婶一愣:“多大了,你自个不知道?都六十四人啦,当这么些年支书,还像个娃娃!”存德婶说的是他晌午刚进门那一阵脸色难看很,看啥啥不顺眼,老两口还拌了几句嘴。党存德脸有点红,嘴却硬得很:“你事没办到向上……”存德婶追住问:“我啥事没办到向上?伺候你吃,伺候你喝,进门就有热饭热炕,我看你是叫福给烧住了!”存德婶说完低头吃饭,党存德也不再说话,只顾着往嘴里夹面。面吃光又把碗底的辣子刨进嘴里,使劲嚼了嚼,喝了半碗面汤,才给存德婶说起晌午的事情,最后说道:“你说这段根生咋就唯恐天下不乱哩!端一碗干面,嘴叫辣染红的像啃死娃似的,一劲生事道非。跟前这么多人看热闹,也没人去劝说。”存德婶说:“段根生是心里有气,本来这核桃树说是给他一个,后来你们都把这茬给忘了。再说科科媳妇谁敢劝说,这就是狗皮膏药,粘上了撇都撇不下。分队那阵把庆裕脸抓破,她自个倒睡下不起来,装死狗,现在就你跟文礼还能镇住她!对了,后晌开会干啥呀?”党存德揉了揉肚子,捏了捏耳朵上的纸烟,还是没吸,却装上烟锅吸了几口,说:“就是研究研究核桃树咋么分,你说这两家人,就为这核桃树活着?”
  三点半了,二队队长跟出纳还没到,屋子里乌烟瘴气。先到的人吸着烟,说一些荤话,于乖莲说了几回也没人听,就到门口的泡桐树底下坐着打毛衣。党文礼说:“叔,他两个是来不了啦,听说二队长背着大锯到南山车板去了,出纳到县城交账去了,咱就不候了!”党存德眼睛一瞪,说:“说多少遍了,在外头叫我支书,不要叫我叔。”党存德有个毛病,在外头谁也得叫他支书,不能按班辈叫,为这事,党文礼没少挨说。三队长插嘴说:“我说支书,不是我说你,文礼叫你叔多热火哩,非得叫你支书,你不管是不是支书,都是文礼他叔,分这么清干啥呀!”党存德说:“你还年轻,懂个啥,在屋里头,我是他叔,到了外头,我就先是支书,然后才是文礼他叔。这公是公,私是私,不能马虎……”三队长一低头说:“我说不过你,该开会了吧,不能他两个不到,咱这会就不开了!”党存德说:“那就不候了!乖莲,乖莲,进来开会!”
  村干部一年多没这么多人集中开会了,还有点新鲜,有些人是新进干部班子的,像会计兼小学校长党小明。党小明三年前从部队复原回来,当了三年义务兵,六年志愿兵,本来分配到乡上水管站打杂,他不情愿去,恰好小学校长刚退休,党存德就把他要回来当校长。党小明本来就是初中毕业,在部队自学文化知识,水平不低,校长就当的不错,党存德又提拔他当了村上会计。一开会,党存德就开始讲话。党存德说话土的很,当了三十多年的支书,也闯东走西,走了不少地方,说话还是一点没变。他先说了说晌午的事情,问大家是啥看法。他一说毕,其他人都不说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是先说自个的看法,然后才征求别人的意见,问其它人的看法只是他说话的程序。看着没人说话,党存德说:“这个事情我这么看,这四个核桃树确实是人家杜家先人栽的,原先是一片子核桃树林,树栽下的时候我才几岁,可后来糟蹋的就剩这四个……现在树却在党科科地头,我的意思是对半劈,一家两个,大家怎么看。”开始没人说话,过了半响,白三太说:“这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分杜家家产是根据政策分的,现在政策变了,还给人杜家也合理。可树长在科科家地头确实是影响庄稼,给他们两个也合理。就是,就是……这政策不知道还变不?万一还回去政策一变,又害了人家。”于乖莲接过话茬说:“你说半天等于没说,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要我说,走到啥地方说啥地方话,现在政策没说不允许给,就先还回去,要不然这两家一直这么闹下去,迟早得出事。我听说庆裕娘跟科科媳妇动手,是因为科科的媳妇把庆裕的娃从核桃树上坠了下来,还好娃娃没啥事,要有点事了不得了。”党文礼、党小明、两个队长都表示同意。党存德点了点头,说:“其实这事乡长亲自过问了,听乡长说是庆裕他娘家的一个亲戚现在在市政协哩,原先一直靠边站,‘文化大革命’后落实政策,现在跟副市长一个级别,咱们县长还要给人几分面子哩。当然,咱们不怕谁,但也不能出事,就一家两个,这事就这么定下来。第二个事是个大事,小明,念文件。”
  党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念了起来:“XX乡XXXX年X号文件,关于鼓励发展农林特产的通知。为了进一步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促进我乡经济快速发展,经上级统筹安排……”党存德一拍桌子,说:“你真给我念上了,一个字都不差,我要是你学生,早睡着了。别念了,听我说,大家说咱们农民现在不饿肚子了,最缺的是啥东西?”几个人一齐说:“钱!”然后把眼睛使劲瞪着党小明手里的文件,一队长赶紧掏出一根纸烟,给党存德点上,说:“支书,上头有啥新政策,赶紧说!”党存德吸了两口纸烟,一把掐灭,别在右耳朵上,装上一锅烟叶,吸了几口,说:“看你想美的,乡长说了,这几年苹果畅销的很,乡上给联系了一批苹果树苗良种,问咱的要不?要是要的话,现在先定下来,把地都准备好,明年一开春就栽上。”一说这话,就没人说话了。这回是真的没人说话了,党文礼仰起脑袋,瞅着屋顶人字架上的八卦发呆,其它人也都吸烟的吸烟,抠手指头的抠手指头,于乖莲给党存德倒上开水,拿毛衣到门口透气。核桃庄的事情难办,前两年党存德攉操办砖厂,响应的人不少,砖窑都挖的差不多了,最后要买设备,没人愿意集资,最后就塌伙了。后来又操持挖鱼塘,还没挖好,就为谁承包鱼塘差点出了人命。现在提到栽苹果树,买树苗得花钱,在果树得占地,分了队,地都分到个人手里,栽哪里?栽了得上肥,得浇水,得务弄。党存德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起来,还是没人说话,就把烟锅嘴使劲的在桌子上敲,可还是没有人说话,他只好自己说:“文礼,你有啥看法?”党文礼把眼睛从房顶上收了回来,却不去看党存德,咬了半天牙说:“干啥事咱就得大胆,我看谁要想栽树想办法借钱贷款,先在自留地上栽上,只要有人挣钱了,就有人情愿出钱栽了!不过这栽果树只是小打小闹,能挣几个钱?”白三太摇了摇头,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苹果不是今年栽下过年就结果,得好几年,把责任田栽树,一家人吃啥呀?就算这几年攒了点粮食,能吃几年,够交公粮不?要是不挣钱咋办?要是村干部带头栽树挣钱了旁人会咋想你?不说你以权谋私?说实话,当村干部里外不是人。”党存德跟着说:“不行,咱们的果树不能占责任田,咱核桃庄本来就地少,一大部分还是坡地没办法浇,这几年雨水好,庄稼收成好,要是赶上年馑咋办。其实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不占责任田,就在大泡岭那一片荒地上栽苹果树。”
  三队队长自打开会没说过一句正经话,这阵说:“大泡岭确实种不了庄稼,前年军芹他爹种了一片洋芋,又是挑粪,又是担水,收的洋芋还没种子多,但也栽不了果树,没水树也会干死!”党存德说:“这个我知道,水的问题好解决,在岭上挖几个大涝池,把平时的雨水都存起来,再把渠上的水引过来,我专门看了看,距离不远。万一不行,就算从清水河担水也能解决问题,当年修高家沟水库时候,多少土方,都是一担一担但出来,多少大条石,都是一个一个抬上去,抬断多少杠子,肩头磨了多少死肉,这点水算啥呀!现在主要是劳力、集资的问题。这样,各队长回队里先宣传这事,二队队长没来,小明,你是二队的,回去宣传宣传……”
  党存德话还没毕,外面就有人吆喝:“支书,支书,你赶紧……赶紧看去,去迟了……去迟了要出人命。”党存德一回身,李明就从外面冲了进来,差一点磕在门上。党文礼一把抓住他,说:“不要着急,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李民就把舌头轱辘了几圈,看着桌上的茶水,端起喝了几口,才把事情说清了。原来党科科媳妇觉得自个晌午吃了亏,回屋叫男人给她出气,党科科是个老实人,吭哧了半天,叫媳妇不要跟个老婆计较。他不劝还好,越劝媳妇越厉害,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党科科脾气一上来,没言喘就掮了大锯到南山寻二队长,想寻个车板的活。他媳妇气还是出不来,看着男人前脚出了门,她也后脚就跟着出门往西去南坡村。科科媳妇娘家是南坡村的,家里有三个兄弟,都在长的膀大腰圆,在南坡村没人敢惹。说来也巧,杜庆裕两口子早起起来就出了门,到庆裕媳妇娘家去了。庆裕媳妇没其它兄弟姊妹,她爹没得早,就她娘一个过,地里活都没人干,庆裕两口子把自家闲地翻了一遍,就帮娘家翻地去。
  这南坡村离核桃庄有二十多里地,科科媳妇到娘家给几个兄弟说了情况,又哭又嚎的半天,几个人才上路,候到核桃庄,都半后晌了。到了后,这几个二杆子先是在门口叫骂了半天,庆裕娘抱着孙子在屋里不敢搭声。过了半向,这兄弟几个就开始砸门,砸了半向,还是没有搭声,二兄弟就在外头吆喝:“地主婆,赶紧出来,再不出来,就烧房了。”杜庆裕的娃娃在屋里呜呜的叫唤:“婆,人家要烧房,咋办?”他婆就说:“他们不敢,有王法,烧了房子他们要坐法院!”婆孙两人就蜷在屋里不言喘。可一会火真烧了起来,科科媳妇有点害怕,就劝兄弟停手,吆喝两嗓子,出出气就行了,老二眼睛一瞪:“烧地主老财的房子,害怕啥哩!”把一堆麦草踢到火堆里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看着这哥仨凶神恶煞的样子,没人敢上去劝,就是围着指指点点。这时候村委会这一帮人就出来了,党文礼吼了一嗓子:“都给我停手!核桃庄的男人,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都不敢放个屁,还算男人吗?”这哥仨还想还嘴,一看周围这么多人都瞪着他们,就不敢说话了。科科媳妇拉着兄弟的袖子就往外走,党存德喊了一声:“停住,惹这么大事还想跑?小明,组织人灭火。”火烧得不大,离庆裕家院墙还有一尺多,烧着了一堆麦草,前几天刚下过雨,半干的麦草火没烧旺,烟倒是窜进院子里,呛得大家都咳嗽不止。几个男人用铁麦叉把烧着的勾到一旁,不大会火就灭了。党存德手叉着腰,瞪着科科媳妇这几个兄弟,这兄弟几个给瞪的都有点心虚,也不敢说话。火灭了后,党存德吩咐党小明进门看看庆裕娘跟孙子,然后跟科科媳妇说:“咋么个事?上村委会说!”她二兄弟拧着脑袋想说什么,几个男人立马往上一围,这哥仨马上就蔫了。
  进了村部,党存德问科科媳妇:“科科干啥去了?咋么把你推到前头来。”女人低着头说后晌到南山车板去了,党存德点上一支烟,说:“你知道不?今天要不是我们来的及时,这乱子就惹大了。”科科媳妇二兄弟插话说:“一个地主老财的老婆,烧了有啥呀!”“放屁!”党存德一拍桌子,“说什么混账话!什么地主老财?你爹在南坡也算个人物,怎么就养出你们这三个混账东西,要不是看在你爹面子,早一个电话给派出所,你们就等着吃牢饭。”这时候党小明走了进来,就问:“小明,这婆孙两个没事么?”党小明点了点头,说了说情况,党存德接着说:“小明,你给他们讲讲这事的严重性!你们几个都坐下好好听。”党小明咳嗽一声:“这个事性质非常严重,按国家法律规定,属于纵火罪,要是造成严重后果的,要判刑,坐法院的,就算没造成严重后果,就像今天的情况,那也得拘留十五天,还得罚款。”党存德说:“听亮清了吧?这么大人了,啥轻啥重都不知道。科科的,你咋么这胡涂,一点小事把你兄弟给害了,值得不?”
  这把火一烧,村干部就没心思商量栽果树的事情了,教训了科科媳妇跟几个兄弟半天。党存德说了自个跟他们爹的交情,再三强调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肯定要叫派出所拿人的,又说出村委会对这四棵核桃树的分配意见。科科媳妇几次想犟嘴,都被他大兄弟给挡了下来,并代表姐姐保证以后不再纠缠这件事情,事情才告一段落。这事说和好都快九点了,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就各自散去。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3 15:58:28
  二
  第二天,党存德一早就起来就去找寻党文礼,想继续商量载果树的事情。文礼媳妇祁娥说文礼天没明就出门了,说要到县上办啥事去。党存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县上有啥事去办,就顺脚去寻党小明,不料党小明媳妇月玲也说男人天没亮就进县城了。党存德就留意了,问是跟谁一起去的,小明媳妇说是早起她起来倒尿盆的时候,有人敲门,男人就出门走了,没看着人,听声音像是村长党文礼的,她还追着男人问了句,这么着急出去有啥事,男人说是村上的公事。党存德摇了摇头,这两个人,不知道弄啥名堂,要是村上的事,他这个支书能不知道?
  党小明跟党文礼一去就是好几天,三天了还没回来。祁娥跟月玲寻过几回党存德,问自个男人给村上干啥去了。党存德这几天到大泡岭上看地势,到渠上上看引水线路,今个又到乡上寻乡长问苹果苗,谁知道这一去,却知道了一件叫他大吃一惊的消息。乡长姓崔,五十多了,修水库的时候是岭坡村支书,水库修好没多久就调到水管站当站长,最后当了乡长。崔乡长跟党存德关系不错,上头有啥好政策,总是想着核桃庄,前段时间县林业局联系了一批果苗,他就先给党存德留了一批。党存德到乡上的时候,崔乡长正跟一个年轻干事坐在院子里谝闲传,看见党存德来了,一面叫小干事倒水,一面问:“听说核桃庄要干大事情,都看不上果苗这点小事情了吧?”党存德一愣,说:“啥大事?我一心想把苹果树载上,务弄好苹果,农民不务弄地还算啥农民!”乡长说:“我就说么,你前几天还跟我说要载果苗哩,看来这事你真是不知道,县上招商局不知道从啥地方招来个造纸厂,县上考察厂址已经考察了一个多月,最决定落在核桃庄。”党存德一听就急了:“谁考察的?核桃庄本来地就少,修310国道占了一百多亩滩地,修渭河大桥又占了几十亩。这都是好地,但这都是支持国家建设,我服从,可这造纸厂盖哪里不行,非得盖到核桃庄。要盖了纸厂,又得占几十亩地,农民没地了,还咋活呀!”转脸又埋怨崔乡长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给他说,崔乡长才说这事他也是前天才知道的,他还以为党存德早都知道了,村上都派村主任跟会计出去洽谈,支书能不知道?这时党存德才知道了党文礼跟党小明出去干啥去了,火冒三丈,马上要去县上寻县长问个究竟,崔乡长赶忙拉住他说:“这事谁也没办法变了,核桃庄在国道边上,又有渭河大桥,过桥就是高速路,交通方便,县上做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再说,咱都老了,说话也不顶事。组织部已经寻我谈话,要调我到县农林局当个副局长,还说我要顾全大局,配合县上做你的工作,我正犯愁咋开口跟你说哩!”
  其实盖造纸厂这件事党小明早就知道,县招商局长跟他是战友。小明入伍的时候,局长已经是副营长,没两年就转业到县里,后来当了招商局局长。盖造纸厂的事他半个月前就跟党小明说过,党小明跟党文礼一商量,觉得党存德把地看的比命根子还要紧,要是叫他知道了,非得把这事给搅和黄了不可,候啥都弄好,木已成舟,他再知道也就掀不起浪了。这事现在已经办的八九不离十,县委重视的很,专门派了个管工业的杨副县长来抓。党文礼跟党小明这回进城就是专门谈要用多少地,盖厂房要多少劳力,啥时候开工这些具体事情。开始谈的顺利的很,到用地的时候就谈不拢了。一是厂方看上的是几十亩滩地,这几十亩地就在国道跟前,到时候一出门就是国道,方便的很,党文礼觉得这几十亩地都是好地,插根筷子都能开花,另外,这几十亩地都是三队的地,三队人历来扎手,肯定舍不得这几十亩好地。他就想把塬跟几十亩沙地给盖厂房,这几十亩沙地是村集体的地,离国道有几里路,盖了厂房就要修公路,修公路就要加大投资。二是厂方想把建厂用地使用权一次性买断,党小明坚决不同意,说只能按年租,可以一年一租,也可以三年一租,最多不能超过五年,租金随市场水平上下波动。
  厂方代表是个南方人,姓栗,人称栗经理,个子不高,一脸肥肉,一边说话一边陪着笑,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线。党小明的话还没说毕,他就不笑了,不再跟两个村干部纠缠,直接跟杨副县长抗议说太没诚意了,他们可是县上请来的,有好几个县想请他,他还正在考察哩。杨副县长就转过脸来叫党文礼好好商量,不要把话说僵了。党小明就对栗经理说:“你是干大事业的,见过阵仗多了,但也不能这么哄农村人。我就不信啥地方有我们这里方便,靠近国道,跟前还有渭河大桥,原料、产品方便进出。还有,地是农村的根本,要是把地使用权一次性买断,杨县长也知道,核桃庄民风彪悍,要是以后地价涨了,村民肯定骂我们卖国贼,要是地价降了,你又得骂我。”栗经理红着脸说:“我以为我见过不少大阵仗,现在跟你一比,就差远了,一点亏都不吃。算了,厂址的事情我们能接受,至于用地是买断还是短租,我拿不了主意,得请示老板,先吃饭去!”党文礼站起来说:“吃人嘴软,我可不敢吃你的饭,还怕给村里人堵我烟筒哩!”双方不欢而散,党文礼二人在县城候了两天,栗经理回话了。厂方老板同意党小明提出的用地方案,但提出一个要求,地价可以一年一付,按市场价付,但要一次性签二十年合同。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对方这个要求合理,就同意了,天没亮就回村安排。
  听了崔乡长的话,党存德血往头顶上涌,这么大的事情,党文礼跟党小明竟敢私自做主,商量都不跟他商量。这事涉及到征地盖房,用电用水太多事情,要是不把村民工作做好,闹不好是个火药桶。核桃庄民风彪悍,前几年准备挖鱼塘时,还没看着利,就打的头破血流,要是这事搞不好,非得出人命不可。他想立马进城寻县长问个究竟,被崔乡长挡住了,他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候党文礼跟党小明回来,把事情的根根茎茎问亮清再说。这一晚党存德没睡好,先是觉得有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然后又热的浑身冒汗,再后来肚子疼了半天,翻来翻去。存德婶给吵醒几回,最后泼烦的没办法了,就到西屋睡去睡。党存德干脆披上褂子,开开院门,往村南头转了过去,一路走一路想老一辈的人,想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不觉就到了南头。南头的东崖有一排窑,现在国道边的人家基本上都是从窑里搬出来的,有钱的盖四合院,红砖青瓦。没钱的盖几间厦房,土墙青瓦,有些人家房子盖得太矮,大个子在屋檐下必须低着头,远远看去像是大房给从房脊上砍去一半。搬出去以后窑不住人了,都放上农具、柴火、破烂,还有些人家在窑里养了牲口,现在就剩下付海生跟他儿子还住在窑里。付海生是个命苦人,打小就没了爹娘,七五年修水库时候叫土方压了腿,走路一瘸一拐,一直娶不上媳妇。十年前跟个甘省逃难下来的女子过上了日子,还生了个儿子,可过了四年,媳妇娘家能吃上饭了,就下来人把女人接了回去,把儿子留给他。人家都盖新房从窑里搬出去,他也没钱盖房子,就跟儿子还住窑里。
  党存德想的出神,付海生听着脚步声就从开门出来,看着是党存德就打招呼说:“支书,这么黑了还没睡觉?”党存德吓了一跳,说:“睡不着,今晚天气不错,就出来转转。你咋也还没睡?”付海生说:“支书,你眼睛得是不好了,今晚天低的很,连个星星都没有,估计明要下雨,我也睡不着,听着外头有脚步就出来看看。”党存德噢了一声,坐到石条上,付海生也跟着坐了下来。党存德先问娃好着没,付海生说好着哩,还说多亏支书,娃娃才能好好上学,期末考试考了个全班第一。党存德说娃念书是大事,耽搁不得,只要好好念,就要好好供,有啥困难就跟他说。付海生叹了口气说:“我命苦,这娃也命不好,他娘狠下心就把我爷俩撇下走了,要不是腿瘸,她娘家人可能就不嫌弃我。”党存德摆了摆手说:“过去的事情还说他干啥呀?当年咱修水库时候,吃了多少苦,淌多少汗,困的放炮都吵不醒,现在有点事就睡不着,以前这劲都不知道到哪去了!”付海生说:“支书,那是咱的都老了,不服不得行。我看你是有啥心思。”党存德就把盖造纸厂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说:“这么大的事,这两个娃娃不知道轻重,轻易就答应下了,出乱子了咋办。我得想办法,叫这事办不成,农民要把地都糟蹋没了,日子还咋过,你要没啥事了在东头把这事到处说说,叫大家都知道。再看看德合、德生、德发、添财、添录这些老人,看看都是啥意思,核桃庄没谁能一手遮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始下雨,先下的不大,党文礼跟党小明没当回事,结果越下越大,两人又着急回去,就冒雨赶路,回来的时候成了落汤鸡。刚一进村,就叫段根生给挡住了。段根生天没明就冒着小雨给白菜上粪,粪没上好雨下大了,他到跟前付海生窑里避雨,付海生把党存德的话跟他说了一遍。段根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角色,一听这话觉得机会来了,从东头到西头走了一圈,把付海生的话添油加醋的学说了一遍,说是村长得了多少多少黑钱,要把村里的几百亩地都卖了,为了独吞好处竟连他的亲叔都给哄了。刚从杨小旦院里出来就碰上了党文礼跟党小明,段根生问道:“村长,我听说你把咱村里的地给卖了!那咱就能当城里人,啥时候能住上楼房?村长,这回你真给咱们办了个大事,村里人不得把你当核桃庄的毛 ?”党文礼一听语气不对,就知道是有人把消息泄露了出去,他转念一想,这事早晚是瞒不住的,说:“你胡说啥哩,唯恐天下不乱,我以为你跟其它人不一样,有点见识,谁知道一样目光短浅。”段根生嘿嘿一笑说:“那是肯定的,你是领导,肯定比我看得远,其它人我不管,有啥好事你不能哄我,不然咱啥事弄不成。”党文礼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段根生是想捞点好处,这样就好办了,也跟着嘿嘿一笑说:“看你鬼精鬼精的,闻着个缝缝就想往里钻,你自个说村上啥事能离了你,瞎事好事都是。鱼塘挖了半截为谁承包打成一锅灰,就停工了,你倒好,在里头养上鱼,村里给你要过承包费没有?这二年我看你没少挣钱!”段根生说:“鱼塘算个啥,跟你现在谋划的大事比就是个虼蚤。这鱼塘我都不想接住往下务弄了,挣不了几个钱,乡上那些头头脑脑隔三差五到我这里来钓鱼,我不敢收钱,还得伺候到向上。村里人也骂我吃独食,我还不是不想辛辛苦苦挖下的鱼塘给荒了,造成集体财产流失。”段根生就是有这本事,能把占便宜说的跟吃亏一样。前两年几个年轻小子觉得这鱼塘是集体财产,段根生也不交承包费,就想到鱼塘捞鱼。段根生提着菜刀站在鱼塘边上,谁敢上前就跟谁拼命,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打鱼塘的主意了。党文礼知道他这德行,也不跟他纠缠,何况段根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要不是这两年段根生务弄鱼塘,鱼塘早荒了,他现在还想靠鱼塘挣钱,就摆摆手跟跟段根生说:“鱼塘你还要接住往下务弄,旁人务弄我还不放心。前两年确实是没挣多少钱,那是因为没市场,现在就不一样了,造纸厂一盖,就得有工人上班,工人要吃、要住、要休闲娱乐,这些都是发财之道,就看你把握得住把握不住,我想你应该把鱼塘进一步扩大,最好再挖几个。但有一点,以后生意好了,必须按时给村上交承包费,还有,这回的事你不能拆我的台!”段根生满脸笑容,脸上的褶子横七竖八,说:“我的天神,你是我的财神爷,我敢拆你的台?我这就给你宣传去。给你说实话,昨晚你二叔给付海生说了这事,今早付海生正挨家挨户给你卖烂药哩!你不赶紧下手,到时候怕事情不好办。”
  这场连阴雨下了一个多礼拜,,天就转凉了,这段时间核桃庄的人都没闲着。先是付海生跟段根生游门串户,到处煽风点火,代表党存德跟党文礼说自个的主张,听者有骂娘的,有拍桌子的,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觉得自己的意见更重要。接着是全村人都四处串门,到处嚷嚷,村里到处唾沫横飞,臭屁连天,泥污满地。
  党文礼回来那天早起,党存德就看着了,不过他没有直接去寻他问个究竟,而是四处活动,走访了许多村里老一辈的人。跟他们诉说侄子的所作所为,说自己的主张,说核桃庄耕地的紧张程度,说当年修水库多么不容易,说现在的年轻人多么没轻重。候他觉得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就去寻党文礼,去了三回都没寻着,祁娥说文礼从城里回来就不着屋,饭不从屋吃,天天黑了喝的醉醺醺的才回来。党存德气的骂道:“把他娘的,人家刘备三顾茅庐还把诸葛亮给请了回来,我这三顾连个面都见不上,真他娘事弄大了。”可是骂归骂,出了侄子屋门他心里就没底了。党文礼天天不着家,天天出去喝酒,肯定是到处做工作,拉弄人,就脚一斜去寻党小明。
  党存德进门的时候,党小明他爹玉忠老汉正在厢房烧炕,柴不干,满院都是烟,党存德咳嗽了半天才看清楚他的面目,就说:“玉忠哥,这么早就烧炕了?”玉忠老汉也在咳嗽,回过头来看是党存德就说:“是支书啊?吃了没?”党存德仔细一看,老汉满脸黑灰,白胡子、白头发上沾满了柴草,呼哧呼哧乱喘,脚上靸着一双漏脚趾的黑布鞋,踏着两脚泥。党存德就不想跟他说话了,说:“我有点事寻小明,他在屋里么?”说着径直往大房走去。党小明这几天没出门,天天在屋里看书,学习相关法律条文,国家政策方针,其它地方招商引资的先进经验,又是记笔记,又是写想法。看着党存德走了进来,党小明抬起头招呼了一声:“二叔来了,赶紧坐下,月玲,赶紧泡茶,把我从县里拿回来的茶叶泡上!二叔你稍微候下。”党存德坐了下来,翻看着党小明的书。不一阵月玲端上茶水,说:“这几天他啥事都不管,一起来就坐桌子跟前又抄又写,我给端吃端喝的。”党小明放下笔,抬起头说:“二叔,你真沉得住气,这几天我一直候你上门,没想到你今才来。”党存德说:“我看你们翅膀都硬了,你看文礼,我寻了三回都没寻着,我看他是躲我哩!”党小明嘿嘿一笑:“他就是害怕给你一说这事,你这火一上来,还不得争个见不得,你是他亲叔,他肯定不想跟你当面争,就把这个恶人给我来当。二叔,先喝茶,这茶是我县招商局长给我的,说是从福建带回来的,你先尝尝啥味道。”党存德一拍桌子,水杯就倒了,茶水像蛇一样从桌子上流了出去,党小明手忙脚乱的把书本都撇到了炕上,扶起水杯,一边拿抹布擦桌子上的水,一边说:“二叔,怪不得我文礼哥不露面,你还是这脾气,一点都没变,我记得我当兵前一年,乡上修河堤,三娃他爹为地边两棵白杨树耍死狗,乡长都没办法,你来了二话没说,直接踢了两脚,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树挪走,那阵我还不到二十。”党存德也有点不好意思,说:“都过去的事了,那阵我刚五十出头,现在都老了。对了,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跟文礼闹腾啥哩,赶紧给我详详细细的说一遍。”
  党小明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并且强调争取这个机会是多么不容易。党存德听毕了把脖子直起来,脑袋往前一探,像个鸭子一样,说:“你两个胆大的很,这么大的事敢私自做主,把这么多集体用地租给旁人,不经过集体研究决定,出了问题谁负责。还好没签合同,要签了合同就惹下大乱子了,天晴了你赶紧进城,跟局长说这好事咱核桃庄不眼热,谁眼热谁接承去。我看你在当兵这么些年,心野了,眼头高了,农村这事复杂的很,你不了解他文礼能不了解?”党小明没想到支书态度这么坚决,为难的说:“二叔,现在全国各地都招商引资哩,咱县要资源没资源,也没工业基础,为这个造纸厂县上领导费不少心才招归来的,咱要给搅合黄了,那就是破坏大局。”党存德火又往上冒:“别给我扣这么大帽子,我当四十多年支书了,我不知道啥叫大局?我给解放军引捷路撵土匪时候还没你娃哩,解放后没几年我就当了支书,共产党叫收地我就收地,叫我分地我就分地,文化大革命斗了我多少回,给我带的帽子我一个都不认,谁也没把我咋么样。不要说你,就是县长来我也是这话。”党小明苦笑了一阵,觉得这么谈下去也不会有啥结果,就说:“二叔,你说的对,这事集体的事情,我跟文礼哥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能完全算数,这得先干部开会讨论,再得村民表决。咱今先不争论这事,月玲正打搅团哩,你先喝点水,晌午咱吃搅团。”党存德也闹了个没趣,他突然觉得党小明这茬人跟老一辈人不一样,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也就不再说这个事,说:“你爹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你就勤经管点,天凉了,你想着有空空把炕给烧了。”
  党存德后晌开始肚子疼,吃了两片安乃近,疼痛缓解却开始拉稀,一后晌跑了七八回茅房。存德婶抱怨:“小明他爹这人啥都不管,你从小到大处处照管小明,你落下个啥,有啥事人家管你不?你现在挡人家发财路,人家就给你下毒。”党存德一拍炕边,吆喝说:“你胡说啥哩,小明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是啥人我还不知道,能下毒害我?肯定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哎呀,赶紧,把鞋给我踢炕跟来!”
  党存德肚子不疼了,但身体虚得很,在炕上睡了几天,他却不知道这几天是决定核桃庄将来的几天。天刚晴,党文礼就上门了,听说他二叔病了,提了一小笼鸡蛋、二斤点心。党存德听着他的声音,就把脸转过去,朝着炕墙装睡,党文礼进门叫了声二叔,见不答应就出屋去跟存德婶说话。党存德在屋里听得心烦,但屋外两人话总也说不毕,絮絮叨叨,东加长西家短说个没完,也没个人进来看看他。过了半响,他实在忍不住了,支起身子吆喝了一声:“他娘!他娘!”这是在叫存德婶。党文礼听见响动就进屋来,党存德却又把脸转过去,不理识他,叔侄俩就这样僵了半天。存德婶进来送水,看见这两人的样子,噗嗤一笑说:“这咋跟仇人似的,都是为集体的事,值得不?”党文礼陪着笑脸说:“我知道我二叔心里有气,嫌我事先没跟他商量,二叔,你要气不过就给我两下。”说着把脸凑了上去。党存德回过头来哼了一声:“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叔?这不是小事,要是处理不好要出大乱子的,到时候谁给你跟小明担着!”党文礼笑的更欢了,说:“我就知道我二叔还是我二叔,怕我跟小明惹乱子,可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你能同意么?我就想把事情办好了再跟你说哩。”党存德说:“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就是啥时候说,就是说破大天,这事我也不能同意。”党文礼挠挠耳朵说:“二叔,这事不是咱的家事,我同意没用,你不同意也没用,得集体研究决定。我看咱啥时候开个干部会,先定个调,再开村民大会研究。”党存德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干部会就今后晌开!”
  党存德万万没有想到,干部会上大家的意见居然一边倒,除了二队长因为下雨从南山回不来,其它人都同意盖造纸厂。党文礼一开会就开始算账,先算了原跟这三十多亩地一年能收多少麦,多少玉米,折合多少钱,接着又算一年要多少钱买肥料、农药、种子这些要多少钱,得出结论是种地是赔钱的买卖,又说现在这三十亩地租给村民,一亩才五十元钱,租金还年年收不齐。党存德插嘴说,馍馍不吃到笼笼放着哩,要是卖了就算饿肚子也收不回来了。党文礼接过话头说:“馍馍在笼笼里放着都出霉了,还舍不得出手,这几年粮食丰收,谁屋里没有二年余粮,有这三十亩地不多,没有也不少。再说咱这地又不是真的卖了,就是租了出去,所有权还是村上的。”接着又说起了造纸厂开业以后的宏伟蓝图。有多少工人进来,吃饭、住宿、娱乐,把这些生意都把握住,能给村上带来多少经济效益。村上再在厂房西面盖上一排三层楼,一二层当门面房、开饭店,三层开旅馆,专门供厂里工人跟送货拉货、洽谈生意的吃饭、住宿、娱乐。说的口干舌燥,脸红耳红,吆喝叫于乖莲赶紧倒水。喝了口水又说以后种点菜、苹果这些都不愁没销路,每年村上拿出一部分租金交各种税费,给村民减轻负担,全然不管党存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党存德这才明白,下雨期间侄子没闲着,许了不少愿,做了不少工作。农民都眼窝浅,见识短,要真看到实实在在好处,他说啥都就没用了,在会上再争他也是少数派,就说:“看你说的天花乱坠的,要是把地折腾出去,到时候真碰上年馑咋办?我不跟你争了,我是不会签字同意把地租出去的。”说毕,他怒气冲冲的到乡上去寻乡长。到了乡上,乡长不在办公室,那个年轻干事正在看报纸,看着他打了个招呼接着又看报纸。党存德问乡长去哪里了,干事头也不抬,说乡长有事出去了,叫他先候着。候了一阵,乡长还是没回来,党存德没意思的很,就出来在院里转了一圈,再回来时跟跟个年轻人撞了个满怀,年轻人警惕的问:“你是啥人?寻谁哩?”党存德没在意,以为又是个新来的干事,摆了摆手说:“我寻乡长哩!”年轻人说:“你是谁?寻我有啥事?”
  党存德没想到乡长真的调走了,现在新调来的乡长姓胡,刚过三十岁,年纪不大,说话口气却大得很。打着官腔听了党存德介绍核桃庄的情况,接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党存德听得心烦,就打断他的话说:“小胡乡长,看你对这事一点都不上心,农村土地流失是个大事,要真出了问题咱们谁都脱不了关系。”乡长是刚从机关下来的,后台硬,到了乡上,大家都顺着他说话,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党存德这么一说,他的脸马上吊了起来,说:“怎么当乡长用不着你老教我。实话跟你说,县上把老崔调走,调我过来,专门是为了抓招商引资,造纸厂是乡上的重点招商项目。老崔跟你都是在一个地方当官时间长了,年龄也大了,思想僵化,没有开拓精神,思想上都是老一套。盖造纸厂给村上、乡上、县上带来多少经济效益,你老我看也不会算这帐。”党存德给乡长呛得说不出话来,过来半响才说:“反正我是不会同意,到时候我也不签字!”乡镇冷冷一笑说:“小平同志南巡的时候说过,谁不改革开放谁就要下台,谁不发展经济就是死路一条,谁妨碍咱乡上经济发展谁就要下台!”党存德说:“那你就赶紧把我撤了。”乡长说:“这我说了不算,得党委会研究谈论决定,农村经济发展不上去,就是因为你跟老崔一样的基层干部思想僵化,裹步不前。”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6 12:27:57
  三
  党存德下台的消息传到核桃庄的时候,村里人都呆住了。解放前党存德领着解放军四处打土匪,有几回差点挨了枪子,部队首长都接见过他,还动员他当解放军,他说自己就是个土农民,就会务弄庄稼,舞枪弄棒的活干不了。解放后他很快就入党,没几年当了村支书,经历了人民公社、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就是文化大革命时候他被打倒,下了批斗会他还是村支书。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马失前蹄,下了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党存德正在陆平媳妇的理发馆理发。核桃庄没有专门理发馆,陆平媳妇平时没事的时候给人理发,在院子里摆个椅子、围个围裙开门做生意。党存德的头发白了一半,陆平媳妇一面理发,一面问门面房的事情,还说要是盖起来,就租给她一间,她把理发馆开到路边,跟城里理发馆一样四面装上镜子,还能烫头、染发。正说着,就听得杨小旦在外头说:“三娃,你知道不?党存德下台了。”三娃说话有点结巴:“他能下下台?”杨小旦说:“你不知道,听说他把乡长给得罪了,乡长点名说党存德不下台,他这乡长就不干了。不过下去一个姓党的,上来的还是姓党的,当叔的下去了,当侄子的又上来了,没得啥不一样。”陆平媳妇听到这句话,手一抖,就把党存德脑袋顶上头发铰了个豁豁,党存德说:“理发手要稳,心要静,就你这手艺,出去开理发馆,谁还上门哩!”陆平媳妇不好意思是笑了笑,不料却又把他头皮刮了个口子,赶紧手忙脚乱的止血。
  这个后晌核桃庄的人都没闲着,到处能看着三五成群的人在议论纷纷,吵吵嚷嚷。前几天村委会上意见不统一大家都知道了,不过很多人觉得这是人家党家的家事,不管是党存德还是党文礼说了算,都是党家人说了算,可没人有想到党存德真的下台了。核桃庄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党小明,招商局长看他们回来十来天了还没消息,就把电话打到乡上问情况,才知道村上为这事争的激烈的很,党存德不同意,还到乡上跟乡长叫板。在乡党委会上,乡长一心要把党存德换下来,言辞激烈,说要是像党存德这样的农村干部还在台上,就是对改革开放事业的犯罪。还说要是党存德不下台,他就立马走人。党委书记说党存德是乡上这些村支书里头资格最老的,就算要换下来也先得给本人通通气,做好工作,免得到时候引起混乱。乡长以一拍桌子说这种老顽固还通啥气哩,就是要突然袭击,杀鸡给猴看,叫其它干部看不改革开放是啥下场。乡长到乡上就是来锻炼,积攒政治资本,所以对政绩看的重的很,书记也没办法。最后乡党委研究决定走马换将,把村主任党文礼提拔成村支书,会计党小明提拔成村主任,为核桃庄的改革开放事业扫清一切拦路虎。局长一听马上叫乡上派人到核桃庄寻党小明,第一时间把这消息透漏给党小明。党小明回村后想都没想就把这消息告诉了党存德。
  党存德心里早有准备,共产党的事他经历这么多,从崔乡长突然调走,胡乡长来势汹汹,加上那天在乡上看着胡乡长的表现,就知道没啥好事。党小明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说这是好事么,他老了,村上这事是该交给年轻人。话题一转,他又跟党小明说起村上的情况,村上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都是姓党,还有百分之三十多的姓白,其它的都是一些零散户,说不上话。还说这几十年来他一直当支书,但村长基本上是姓白的和姓党的轮流坐庄,以后有啥事了多听听白三太的意见。还说这二年村上有几户冒了出来,手头有了钱,但大多数还是只能不饿肚子,有人还越过越烂包了,这事得注意。说毕,叹口气又说这小胡乡长是个干大事的人,能不能干事说不好,能惹事是肯定的。党小明听了半天,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没听明白。说:“二叔,这事乡上决定的太草率了,这么办也不符合程序么!我文礼哥是你亲侄子,我不信他还能拆你的台。我想跟文礼哥上乡上区打听底实了,再给乡上说咱村上班子先不能这么大动。”党存德说了句:“我不下台,造纸厂你能盖上不?”党小明半响没说话,最后党存德又叮咛这事先不要给党文礼说。
  杨小旦跟三娃闲的没事干,两人就坐在核桃树地下谝闲传,谝了半天看着党存德从陆平门出来,径直往存科他娘的面皮摊摊走了过去,两人也跟了过去。存科娘说:“支书,吃面皮?”党存德点了点头说:“嗯,吃面皮,多放辣子!”存科娘说:“支书,听说村里要盖门面房,盖好了能给我租一间不?存科说要是有门面房,他就跟我卖面皮,他还想扩大卖扯面、刀削面,还想炒几个菜。”党存德一直静静地听着存科娘说,面皮上来了,吃了一口,辣的呲牙咧嘴,接着又吃了几大口,才停下来说:“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哩!再说,这事我说了不算,要真的盖起来了,你就跟文礼去说。”存科娘说:“跟他说顶啥用哩,核桃庄的当家人是你。存科倒是跟我说过,说文礼说要是他支持该造纸厂,他就考虑给我个门面房。”党存德说:“过一阵就顶用了!”存科娘看着杨小旦跟三娃走了过来,就招呼:“小旦、三娃,吃面皮不?”三娃说:“想吃,就是没钱么!”小旦也跟着说要不要钱了就吃。存科娘骂道:“想白吃,我这粮食不要钱?”党存德说:“我请,赶紧切面皮,量要足,辣子要多放。”
  小旦跟三娃都吃的满头大汗,三娃想说啥,小旦抢着说:“三娃,你嘴不利索就少说话。对了,支书,你今咋这么大方,请我两吃面皮。”党存德问道:“你两说我这些年支书当得好不好?”两人都不敢说话,面皮也不敢再吃了,宝文娘却说:“当得好,这么多年,你不谋私利,给村里尽心尽力,村里没人说你不好。”党存德若有所思的说:“不谋私利,尽心尽力……要真当得好,小旦跟三娃就连面皮都吃不起了。”小旦跟三娃站起就想跑,党存德却叫他们都坐下,说:“你两想挣钱不?”两人立马说:“想么!”三娃连结巴都忘了。党存德就问两人知道盖造纸厂的事情不,两人都点头说知道,小旦说他还知道党文礼给好多人许愿,候造纸厂盖起来要如何如何。党存德问他两个支持盖造纸厂不,小旦说:“我两都是没本事的人,说话屁不压秤,支持不支持有啥用哩。造纸厂要是盖好了,不知道又要好过谁,盖不盖跟咱有啥关系。”党存德说:“你两咋知道我下台了?”小旦跟三娃没想到党存德听着他们说的话,一下子愣在那里,存科娘说:“我的天神,你要下台?核桃庄的天不就塌了。”党存德不理会她的话,对小旦、三娃说:“赶紧吃面皮,吃毕了我领你两想办法挣钱。”
  党存德所说的挣钱的办法就是栽果苗。杨小旦说的对,农村不管弄啥事,都是好过了一部分人,其它人见不着好处,就像为这鱼塘打的不可开交,却好过了段根生。现在村上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造纸厂跟门面房上,没人顾得上栽果树的事,弄起来肯定就阻力小了。看着党存德很重视自己,三娃的嘴就利索了,说:“支书,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啥哩,你大儿子在省城上班,每月按时给你钱,你又不缺钱。”党存德说:“我当了这么多年支书,咱核桃庄人还吃不起面皮,你说我这支书当得好不?中国人讲究盖棺定论哩,你说我死了,后人怎么评价我。我得给咱核桃庄留点啥。”杨小旦小心翼翼的问:“支书,你说咱这事能弄成不?”党存德说:“肯定能弄成,弄成了不要说吃面皮,我给你两个说媳妇!还有,你两都知道我已经下台了,以后就叫我二叔。”
  党存德下台的消息是党文礼放出去的,乡上的通知到村上的时候他正在村部,看着杨小旦跟三娃在外头转悠,就故意大声念通知,又把乡上的公示通知粘在外墙上。可是村里人好像没多大反应,大家谈论最多的是造纸厂的事情。拿到尚方宝剑的党文礼忙的上蹿下跳,先是召开村民大会,表决征地的事情,接着又进城商谈合同细节,带领厂方人员具体考察厂址,规划门面房。期间党小明几次提议这些事应该跟党存德商量商量,党文礼说二叔正在气头上,跟他商量也商量不出啥来,还不如事情办好了,在跟他说,党小明想想觉得他说的也在理,就想着叫党存德先歇一段时间,不去打搅他。可他们没想到,党存德这段时间跟他们一样,一点也没闲着,先是到县里寻了崔乡长,敲定了果苗,但手里没钱,就死缠烂打,从农林局要了资金支持。又到水管站找了站长,要求从引清渠上开个口子往大泡岭引水。回到村里联系付海生、杨小旦、三娃几个,准备秋收一过就上大泡岭平整土地,修渠引水。
  造纸厂还是轰轰烈烈的盖上了。动工这天,杨副县长代表县委来剪裁,三声炮响,就开工东动土了。黑了乡上领导在饭店包了一做饭,招待县上领导跟厂方客人还有村上主要领导。乡党委书记提议说要把党存德请上,乡长坚决不同意,说这种老顽固还请他干啥呀。听了这话,杨副县长就不高兴了,批评了乡长几句,说党存德要不来,他也就不去了。党文礼就说他去请他二叔。
  党文礼上门的时候,党存德刚领着杨小旦跟三娃从大泡岭回来,这几天三人一直在岭上搭庵子,今后晌才搭好。党存德听着他叫了声支书,没应声,接着低头去洗脸,党文礼立了半天,说:“今造纸厂动土开工,村里人都看去了,我还专门寻你,没寻着。”党存德还是没一句话都没说,一只母鸡跑到脚跟前拉了一泡稀屎,他抬起脚就把母鸡踢到一旁,母鸡咯咯的叫着跑开。存德婶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吆喝:“你有气朝我的鸡撒哩,它找你惹你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娃娃。”党文礼赶紧上去跟存德婶打招呼,存德婶说:“你二叔这几天像个娃娃一样,看谁都不入眼。不就是个支书么,当四十多年了还没当够,当这支书给家里带来啥好处。再说接班的是你侄子,又不是外人。”党文礼赶紧点着头说对,党存德接过话头说:“对个屁,我没有这个侄子。”党文礼陪着笑脸把晚上吃饭的事说了一遍,还说杨副县长强调要是党存德不去他也不去,党存德脖子一梗说不去,就坐在屋檐下喝茶,把侄子给晾在院里,党文礼就跟存德婶说话。这时,付海生来寻党存德,看着付海生一瘸一拐的样子,党存德突然说:“支书,我问你个事。”党文礼一愣,半天才想来是在招呼他,赶紧应声说:“二叔,你千万别折你侄子寿了,核桃庄的支书永远是你,有啥事你说。”党存德说:“造纸厂盖起了是不是要看门的,打杂的啥的吧?”党文礼点了点头说:“一般的厂子都要,咋么?你问这干啥?”党存德看了看付海生说:“没事,黑了吃饭我去,看这县长寻我有啥事。”
  纸厂老板个福建人,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有时候一句话说了三遍别人还听不懂,他也听不懂别人说的土话,幸好还有栗经理当翻译。杨副县长先是讲了几句话,就宣布开席。饭桌上除了党存德,其它人都跟老板还有栗经理见过面,杨副县长就专门给客人介绍他说是村上的老支书,为核桃庄掌了四十多年的舵。党存德却说惭愧的很,四十多年了,也没有给村上办啥事,想起就觉得愧对子孙,还是现在村委班子有魄力,一上任就给村上办了这么大一件事,他自愧不如。乡党委书记这时说:“老党你就不要客气了,乡上这么多村就数核桃庄稳当,每年各种税费都能按时上交,这些年也没出过啥大事,这都是你这支书掌舵掌得好。还有,这次换将的事按照组织程序该先跟你通气,征求你意见,但特殊时期大家都忙纸厂这事,好在现在大事已定,现在我就当着县长的面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文礼跟小明都才三十多岁,年轻有为,有闯劲,有魄力,能干大事,也能干成大事,咱们该让位就让位,叫年轻人干。不过年轻人经的事还是少,咱老同志还是要扶上马,送一程,年轻人有啥事办的不合适,老党你还得多提点,不能看着年轻人犯错。年轻同志也要谦虚,多跟老同志学习,多听老同志意见。”说着,端起酒杯说要没意见就先喝一杯,把这件事揭过去,党存德不情愿的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也不捉筷子。书记看了乡长一眼说:“老党,我看你还是心里有疙瘩,有啥事说出来。”党存德说:“书记说得对,我们这些老人思想僵化,像个小脚婆娘,是该靠边站。不过,我今有个私人要求,看各位领导能不能给我解决。村上有个瘸子,叫付海生,不能出重力,我就想咱造纸厂能给安排个他能干的活。”乡长被书记刚才的话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这回接过话茬说:“你老就不要跟着添乱,人家造纸厂是做生意的,不是善堂。”杨副县长说:“小胡乡长,办企业就应该回馈社会,我觉得老党想的周到,说的也不见外,国外那些富豪年年拿出钱做慈善,栗经理,你说是不?”栗经理点头称是,并保证这事肯定能解决。杨副县长又说:“老支书给解放军引路打土匪的时候,咱在座的年轻人都还没出生哩,小胡乡长,你要向老同志学习的还多着哩!”书记看话说的不投机,赶紧举起酒杯说:“既然疙瘩解开了,文礼,给你二叔倒酒。老党,跟文礼把这杯酒喝了,过去的事就都叫过去。”
  除了党存德,其它人都喝多了。县上的车拉着杨县长和厂方人员回了县城,乡党委书记派车把党存德跟党文礼党小明送回村里。党文礼喝的太多,一路上吐了几回,吐的满车污秽,好不容易送到屋门口,党存德搀着他刚下车他又吐了,这回吐了他叔一身。党文礼还呜呜啦啦的说:“二叔,国家政策跟以前不一样了,全国从上到下都是向钱看,哇……”他又吐了一口,“咱也要干大事哩,干大事……”党存德扶着侄子一边敲门,一边说:“干大事,干大事,给你阵风你就想飞天哩!祁娥,赶紧开门,祁娥!”党存德到家的时候,存德婶已经一觉睡醒来了,闻着他满身酒气,就说:“你不是出去不喝酒吗?今咋喝成这样了!”党存德边脱衣服边说:“我没喝多,是文礼喝多了,吐了我一身。”存德婶说:“你现在不是支书了,村上这事你就少管,我看人文礼管的好着哩!盖造纸厂人都说好哩!你啥都不要想了,赶紧睡觉。”党存德拉灭点灯,说了句:“都说好哩,有啥了不起。”
  栗经理给付海生安排了看场地的活,还说等厂房盖好了,就安排他到厂里当门卫。不要没过几天,付海生就找到栗经理说这活他干不了,栗经理劝不住,要是付海生走了又怕党存德不满意,就抽空到大泡岭去寻党存德。党存德正领着杨小旦跟三娃平整地,三个人都光着上身,热火朝天的挖引水渠。听了栗经理说了事情的经过,党存德没说话,卷了跟旱烟给他吸,吸了一口,呛得栗经理连连咳嗽,说:“老支书,这烟劲大的很。”杨小旦在旁边看着了,说:“二叔偏心的很,我要了多少回,你就舍不得给我吃一口你的烟叶,说你这烟叶子金贵的很,一年就种两行,现在咋这么舍得。”自从下台以后,党存德就不叫别人叫他支书了,按辈分该叫啥叫啥。党存德说:“就你娃事多,不是要吃我的烟,就是要吃我的面皮,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你看人家三娃,干啥多踏实。”说毕,却从耳朵上取下一颗早卷好的烟给他撇了过去。然后回过头来拍了拍栗经理的肩膀,拍了他一肩膀土,栗经理也不敢躲,党存德说:“这事我知道了,海生这人犟得很,我不怪你,还得谢谢你,啥时间请你吃面皮。”党存德知道,他说的这话乡上领导没在意,村上领导不重视,用存德婶的话说就是人家都忙大事哩,哪能顾上你这点事,但栗经理还记得这事,就觉得这人是个实在人。栗经理有点受宠若惊,连连说不用不用。党存德又问他盖厂房的事,栗经理说还是比较顺利,就是工地上老丢小件东西,像啥钎子、铁锨、洋镐这些,他为这事也寻过党文礼,可党文礼说农民就这觉悟,他也没办法。党存德想了一阵,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把工具都发给干活的农民,并说等干完活了工具不回收,但是工具丢了自己想办法解决。栗经理一拍大腿,说这个主意好,他也不是心疼那几件工具,就是天天缺少工具影响工程进度,毕了又问:“老支书,听说你反对我们在村上盖厂子,现在咋有支持了?”党存德说:“我啥时候支持了?就是觉得总丢工具,说出去丢人。”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淡话,栗经理正要离开,却看见付海生一瘸一拐的爬了过来,后头跟着他的儿子。付海生看见栗经理,想要躲开,党存德却叫他过来问他为啥不去工地。付海生期期吭吭了半天,才说他在工地上他啥也干不了,看着有人拿工具走也说不下,撵不上,再说他觉得党存德不赞成盖造纸厂,他咱能在工地上干活,还不如在大泡岭给党存德帮点忙。党存德想了想,说:“难得你有这想法,你要是现在不愿意工地,就先给我帮忙,等苹果树载上了,算你的一股。我准备在岭上搭个灶,晌午就不回去吃了,你来给咱准备晌午饭。”付海生点了点头说:“准备饭能行,我还能拔草,挖树坑,我把娃娃领来了,跟上给咱打个下手。”娃小名叫球娃,大名付玉恒,还是党存德叫大儿子党英给起的。球娃长的瘦瘦小小,一脸垢痂,衣服破破烂烂,屁股上补丁摞补丁,都是大针脚,脖子、脚腕、手腕都黑乎乎的。党存德赶紧摆手说:“你这事我就答应你,娃不能跟咱在这岭上挖地,娃得好好念书。”付海生说:“念书自古就是修仙的多,成神的好,还指望他跟党英一样考上大学呀?”党英是党存德的大儿子,大学毕业现在在省城上班。党存德打断他的话说:“不行,你还想娃跟你一样一辈子刨土块块,娶个媳妇还跑了。娃得好好念书,我不是叫小明把学费都给免了吗,上中学了咱这苹果园也就挣钱了,再要不够,我给掏钱。”栗经理也凑过来说:“对呀,念书是大事,要有啥困难给我说,我能帮上的忙肯定帮。”
作者:ty_兔兔833 时间:2020-07-06 22:53:19
  能坚持写作,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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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8 07:27:26
  四
  这天后晌,党存德却没到大泡岭上去,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党英党雄从城里回来了。大儿子党英大学毕业,在省城结婚,娃娃都上小学了。二儿子党雄却不好好念书,初中还没毕业就退了学,在屋里钻了几年,成天惹是生非。党存德在村里人跟前厉害的很,却拿这个儿子没办法,虽说惹事了也从不偏袒,该骂骂,该打打,儿子却是我行我素。那个时候党英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却不愿意去上班,反倒跟给老子要钱,要跟几个同学办缝纫、烹饪培训班。为这事爷儿俩个吵了半个月,谁也不理识谁,最后还是儿子取得了胜利,党英不仅从他老子这里拿了钱,还带着兄弟一起去了省城。那个时候开培训班的还少,他们几个瞅准了这个机会,后来又开设了计算机、汽车维修这些专业,培训班现在也成了培训学校。党雄跟着他哥在省城晃荡了这些年,也变得稳当多了,干啥事有板有眼,党存德也就放心了很多。
  弟兄两个是吃晌午饭的时候到家的,存德婶正在往锅里下面,党存德刚从大泡岭回来,正在房院台上洗脸。两个儿子进院子看着老子叫了声爹,党存德嗯了一声接着洗脸,存德婶却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带着哭腔招呼儿子。先问儿子都好不好,又问党英媳妇还有娃娃好不好,又抱怨儿子咋没把娃娃带回来,还说挣钱不要太着急了,大儿头上的白头发又多了,党雄就说人家说那叫少白头,都是智慧发。存德婶就说屁智慧发,年纪轻轻就白头发比他先人还多了,突然想起锅里正煮着面哩,跑进厨房却发现面汤都溢出来到锅台上了。
  吃晌午饭的时候,爷父三个在院里吃饭,存德婶在厨房里擀了两个人的面,又炒了两个菜,煮了几个鸡蛋。党存德在儿子跟前也威武的很,一脸严肃,儿子都养成习惯,跟老子一桌吃饭都不说话,低下头吃饭,吃够了就赶紧跑开。存德婶把炒好菜端出来看三个男人都低头吃饭,就说:“咋么,都哑巴了?这几十年了,吃个饭还是这调调。他爹,你都端了几十年了,儿子都这么大了,还端啥哩?”党雄也说:“就是,我爹这端几十年了,我估计这辈子是改不了了。”说毕,看着党存德等着老子发脾气。党存德却放下筷子,嘿嘿一笑说:“放屁,把你爹我说成啥了,从今以后,咱在饭桌上都放随便,该吃吃,想说啥就说啥。”党雄用胳膊捅了捅他哥说:“咱爹终于开窍了。”
  饭桌上随便了许多,话也就多了。党英先是问党存德村里盖造纸厂的事,说这是好事,党存德不以为然的说好个屁,占了几十亩地。儿子就说现在全国各地都招商引资哩,国家也大力鼓励,只要有抵押,能寻着说话管事的人,就能贷款,很多还是低息甚至无息贷款。党英还问村里准备盖门面房的事情,党存德就说他已经下了台,这事他不知道,也不管,有啥事问党文礼。接着警惕的问儿子在省城咋这么快知道这事了,这么突然回来想干啥哩,党英才嘿嘿的笑着说出了回来的目的。原来,省城的报纸上也登了核桃庄盖造纸厂的事,还作为乡镇招商引资的典型在报纸上进行表扬推广,党英看着以后,马上看到了商机,进村以后就听见有人议论说村上要盖门面房,就更着急了解情况。一听到老子下了台,就急着去寻文礼问情况。党存德说跟女人说他还当这么着急回来是看老子,养儿子有啥用哩,又跟儿子说在省城挣钱就算了,回来跟村上这些人搅合啥哩,农村这事复杂的很,要是党英真的干上门面房,村里人还不得戳他脊梁骨。党英说现在的培训学校就像雨后春笋,一茬接一茬的起来,又一茬接一茬的倒闭,他就是占了下手早,有点名声,生意还能维持,但万一哪一天倒闭了咋办,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笼笼里头,再说他爹已经不当村支书了,还坚决反对盖造纸厂,村里人说不上啥话。
  这边话饭还没吃毕,杨小旦就过来了,说是工地上出了事。党存德卷了一根烟,说:“打起来就打起来了,跟我有啥关系哩,吃毕饭了歇一阵,后晌上大泡岭。”党英却对这事感兴趣的很,就问杨小旦为啥打起来的。原来,上午挖地基时候,挖出来几具死人骨头。村上几个老头老婆知道了,说塬跟是核桃庄先人的墓地,现在盖造纸厂把先人给打搅了,必须给先人挪坟。厂方还不想停工,几个老头老婆就睡在工地上不起来,党文礼到了也说不下,只好让厂方先停工,后晌商量好了再动工。谁知道厂方施工队趁吃晌午饭的时候把尸骨都给拉到一边,骨头都给踏了个乱七八糟,这下老头老婆都不干了,发动了几十人把厂方的施工队围了起来,村上在工地干活的也围在跟前看着,要是施工方敢动手,就准备往上冲。党文礼来了劝说不下,胡乡长闻讯赶来,吆喝了几声,叫村里人散去,却激起民愤,后面看着的人也起了吼声,乡长吓得躲到施工队工棚里不敢出来。党存德从门框上取下了褂子,拍了拍土,说:“吼得好,要不然他还得惹出大事来。”
  党文礼却是急的火烧眉毛,乡长被困在工棚里,工棚门口坐着一排老汉老婆,有的端着凳子,有的就坐在地上,有抽烟的,有谝闲传的,有乱喊乱叫的,还有嚎啕大哭的。他劝说了半天也没人听,说急了就有人指着他鼻子骂他就是个卖国贼、贪污犯,贪了人家的好处,就祸害村里人,还有人说要是党存德当支书,肯定不这么干。党小明看事不对,赶紧来寻党存德。党存德听说闹了起来,乡长也给困住了,就叫杨小旦回家,后晌就不上大泡岭了,他却坐了下来跟儿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党英就拿出从省城买回来的烟叶子叫老子尝,党存德卷上一根抽了一口,说:“这烟味道好,就是没劲。”又叫老婆从柜子里拿出半瓶酒,一小口一小口的喷在烟叶子里,说喷过酒的烟叶子晾干味道好,还不长霉,这个时候党小明就来了。
  党小明看着党存德就赶紧敬烟,党存德却把一根卷好的旱烟递给了他,党小明吸了一口,说这烟劲大的很,就跟党存德说工地上的事,党存德却问他为啥不当小学校长了,也不当老师了,乡教委从外地调的教师一个多礼拜都没到位,两个班的娃娃耽搁了一个多礼拜的课。党小明陪着笑脸说这是乡上的决定,他文凭不够,又是村长,乡上就叫他专心抓村上跟造纸厂的事,新教师没来是特殊情况,乡上已经批评他了。党存德说:“批评有啥用哩,能不上耽搁娃娃的课不?你去给他交代,抓紧时间给娃娃把课补上。”党小明想说话,党存德又问他爹的情况,党小明硬着头皮说他爹越来越胡涂,前几天把被子给塞到炕眼里烧着了,害的月玲骂了他几天。党存德说:“那还不得怪你两口,他老糊涂了,你两还没胡涂么,我早就给你说叫你有空空了给把炕烧了,你两都干啥的。”党小明为难地说:“我这段时间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用,哪有空空哩!”党存德说:“屁话,忙就不要你先人了?你忙,月玲是干啥的,还好意思骂人。你给我说,要是没空空经管你爹,我就接过来经管,只要你不害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党小明赶紧说:“不敢麻烦二叔,我肯定把我爹经管好了。赶紧,你再不出面,就要出人命了。”
  党存德到的时候,工地更乱了,老头老婆子都往工棚里撞,党文礼站在门口用身子挡着,德生他娘用脑袋去碰他的肚子,眼泪鼻涕粘了一袄撩襟,他也不敢去擦。段根生在后头大声吆喝说不能叫外地人挖了核桃庄人的祖坟,谁要敢动手就跟谁拼命。党存德从后头踢了他沟子一脚,说:“你胡吆喝啥哩,你哪个先人到核桃庄埋着哩?成天无事生非。”段根生他爹是南山搬到核桃庄的,他爹死后埋在了南山,他先人都在南山埋着。段根生说:“老支书,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也是核桃庄的一份子,谁动核桃庄人的祖坟,我就有资格管。对了,你们党家祖祖辈辈在核桃庄,你最有资格管这事。”党存德说:“废话,这还用你说。”转过脸挤进人群,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党存德来了,老汉老婆们就安静了下来,党存德劝说大家往后退,段根生还在后头吆喝,党存德就破口大骂:“段根生,羞你先人哩,就你事多,你占集体鱼塘给你养鱼,这几年给村上交过承包费么?再说,我叫人把你鱼塘扒了。”段根生最害怕有人说鱼塘的事情,他是个外来户,这几年在村里靠耍横耍赖占了个鱼塘,要是党存德跟他计较,他不要说拿菜刀,就是拿机枪也看不住,一听这话就不敢再言喘。党存德这才细细看了看眼前的这些老头老婆子,说:“都先散了,咱有事说事,要这么弄事情解决不了,你们都岁数不小了,出个啥意外咋办呀。德合他娘,你都八十了,还闹腾啥哩。”德合他娘说:“存德,你说我老汉在这搭埋了二十多年了,他想挖就挖,过几年我死了往哪里埋?”党存德说:“他们这么办肯定不行,我也不答应,我这就寻他们,大家赶紧散了。”
  乡长趴在门缝里看着村民渐渐散去,才探头探脑的从走了出来,想说啥,党存德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过脸叫党小明安排人收拾尸骨,又叫栗经理跟党文礼到村部商量这事的解决方案。几个人进了村部,却看见刚才闹事的几个老汉在院子里下棋,看见党存德进来,七嘴八舌的问党存德这事咋办,党存德摆了摆手说:“年轻人不知道啥情况,咱们几个还不知道,不要叫人当枪使了,赶紧回去该干啥干啥。”几个老汉都灰溜溜的出去了,党文礼想挡,却没有说,而是叫党小明通知所有干部都来村部。
  党文礼先请胡乡长讲话,胡乡长脸都吓白了,于乖莲给倒上水,他端起杯子喝水,手腕却在打颤,几个小队长看着想笑不敢笑,党文礼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几个人就坐直了身子。乡长放下杯子说:“这人素质都低的很,野蛮的很,要不是老支书救场,我看还得动手打人。村上干部要再这么没力度,我就通知派出所拷人。”他话说毕,底下人就议论纷纷,二队长说:“乡长说的对,农村人都野蛮的很,乡长受惊了。不过我想问乡长,要是有人挖你家祖坟,你跟他急不?还派出所,就是国家 来了,还能随便挖人家的坟?”乡长叫呛了个没话说,又端起杯子喝水,党文礼赶紧打圆场说:“二队长,不要说了,乡长刚到咱这地方来,不太了解情况,核桃庄民风彪悍,历任乡长书记都知道,乡长过段时间就知道了。咱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挪坟,不能叫这事影响工程进展。二叔,你说哩?”党存德进了屋就一直在吃卷烟,屋里全是浓烈的烟叶子味道,于乖莲坐在门口不进来,乡长却是呛得连连咳嗽,听侄子这么说,党存德却说:“我现在不是村干部,这不是我的责任,有啥事你们说。”党文礼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我觉得这事不好办,毕竟动先人坟是个大事,咱不能强制,但又不挪不行,我想其它办法没有,咱就给点经济补偿算了。”这回,栗经理坐不住了,说:“支书,这在咱合同里可是没有啊!”党文礼笑眯眯的说:“合同里头是没有,这不遇到新情况了嘛,就不能生搬硬套合同,就得解决具体问题。我看要是不出点水,这工程肯定是干部下去。”乡长插话说:“这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得。”党文礼不再说话,一只手在水杯上摸来摸去,一只手从口袋了掏烟,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空盒,就撂在桌子底下,栗经理赶紧掏出烟给他发了一根,又拿出打火机点上。栗经理就看着党存德,党存德看着党文礼,过了半响,党存德说:“文礼,你出来我给你说点事。”
  到了外头,党存德质问侄子:“你爹活着的时候给你说过不?这塬跟埋的人哪有咱村上的。”党文礼却说:“我还真不知道塬跟埋的不是咱村上人。”党存德说:“不要哄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德合他娘能不知道?几个老汉不知道?德合他爹在塬上半坡埋着哩。核桃庄哪有人往塬跟埋自个先人的?都在埋在半塬的,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咋么回事。”党文礼嘿嘿一笑说:“二叔精明的很,我知道塬跟埋的是四二年逃难过来的人,有好些走到咱这里都饿死了,村上人就用破席裹了埋塬跟了,我爹都给我说过。我就是就觉得这纸厂施工有点嚣张,嫌弹这嫌弹那的,再说村上要盖门面房资金也不够,我就买了两条烟打散出去,叫老汉老婆子听着挖出尸骨的消息就过来闹。”党存德说:“我还没发现你咋就一肚子坏水,咱不能亏人,叫人家看不起咱的。”党文礼说:“我这叫为集体谋利益,二叔,你可不敢松口,松口了我可就白忙了。我知道你不在乎钱,党英、党雄都在外头弄大事哩,可是村上人在乎,以后上头给的救济粮我年年给付海生安排上。”
  两人再进了门,党存德话就多了,说:“我不是村干部,本来不应该说啥,但还是党员,还是核桃庄一员么,我想挖先人坟这事确实得好好解决,要不然村民得戳干部脊梁骨。我觉得文礼说的也有点道理,栗经理也回去跟老板商量下,开工没有回头箭,工程肯定是不能停下来,我现在就给你保证,只要一出门,就可以马上复工,但事情不能拖时间长了。”他这一表态,村干部也纷纷表态支持,党文礼就征求乡长的意见,乡长没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说:“这事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不过不能出啥事,工程也不能停。”
  晚上,党文礼就拿了一瓶酒到党存德屋里,进院子先进厨房跟存德婶说今晚上就在二婶这里吃饭。党英弟兄俩听见说话声音就出来打招呼,党文礼先问了问他弟兄两个啥时候回来的,又问党英媳妇咋么没回来,娃乖着哩么。说了半天,还不见党存德出来,就小声问二叔在屋里头么。党雄说他爹后晌回来就没出门,一直在屋里坐着吃烟,他弟兄两个也不敢打搅,党文礼就把后晌的事情说了说,就进了屋,满屋子烟味,地上到处是烟头头,呛得他头昏脑涨,就开开窗子,说:“二叔,屋里这么呛人,上外面坐一阵。我拿来一瓶好酒,专门感谢你今支持我。”党存德哼了一声:“我支持你,支持坑蒙拐骗?你本事不小了,把我当枪使哩。我大半辈子没干过这事,今叫你给哄去讹人了。”党文礼嘿嘿笑了一声说:“二叔,我这是为集体利益着想,还合法合理,名声可能不好听,但能得到实惠。我就不信造纸厂盖到半截上了,他还能撤走。赶紧,我婶叫吃饭哩,上外头吃饭。”
  饭桌上,党存德还是不说话,党文礼把酒打开,先给他到了一杯,说:“二叔,我早都想请你喝酒了,就是没得空空,我先敬你一杯。”说着,仰起头就把喝了下去。党存德却不举杯子,点上烟说:“文礼,你当着两个你兄弟的面说,这事咱办的对不?”党文礼沉默了 半天没说话,党雄却说:“爹,我文礼哥办的一点都没错,又不是为自个谋利益。你年纪大了,烟就少吃点。”党存德没理识他,转过脸问大儿子的看法,党英也说这事办的没错。党存德突然问:“在城里你是不是也一直这么干哩?”党英没说话,过了半天说:“爹,做生意就这样子,古人还说无商不奸哩,咱不违法,合理利用规则。你要不用,人家就用把你打倒。为啥现在开培训学校的这么多,倒闭的也这么多。就那么大个市场,人家不倒闭你就得倒闭,你要活着就得把人家挤垮,这就是市场经济,以后竞争还得越来越激烈。我文礼哥这一回就是合理利用国情,谁也说不上个不是。”党存德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说:“看来社会真的变了。”说着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党英可是不管他老子了,不停给党文礼倒酒,问党文礼盖门面房的事,党文礼就说肯定要盖,就是资金缺口有点大,这回跟厂方给点,还差不少哩,不行就跟信用社先贷点。党英就神神秘秘的问他咋不跟村里人集资,党文礼说村里没啥有钱人,再说有钱也没人愿意集资。农村人都目光短浅,看不着利益没人愿意出钱,等看着利益再出钱又不挣钱了。党英就说他愿意出钱投资,按资金算股份。党文礼一愣说很多人一进城就不想回来,有点钱的还给家里人买商品户口,他还以为党英这回回来是给他爹他娘买商品户口哩,没想到还想着农村这点碎钱。党英说他跟前有人进城以后攒点钱,给老婆娃娃买商品户口,结果城里没工作,啥也不习惯,最后还是回到农村,农村却没地了,有啥意思。再说,城市就那么大,人满了还不得往农村发展。党文礼直夸这个兄弟有眼光,两个人就商量着要投资多少钱,村上和党英各出多少,各占多少股份。党存德在边上一直喝闷酒,听见两人商量就说:“这么办能行不?村上人还不得戳我脊梁骨?”党文礼就说:“二叔,你放心,我明就通知集资盖门面房,谁投资谁受益,党英正常投资谁也说不上啥。”
  党存德酒量不小,今天没喝多少却醉了。存德婶在厨房里吃了碗饭就串门去了,党文礼几个商量门面房的事也顾不上他,他就自个倒酒喝,不一阵就醉了,三个小辈谁也没想到这点酒就把他喝醉。他倒了一杯酒往嘴里倒,却身子一歪,把饭碗碰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大家才知道他喝醉了。儿子和侄儿手忙脚乱的搀着他去睡觉,他却醒了过来,含含糊糊的说他没喝醉,就是头有点昏,看啥都是好几个。又说现在的人都咋么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这世事人情都还看不懂了,啥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起他这一辈子弄成过啥事,啥事没弄成。又说当年跟县委书记还有周边几个大队的支书到山西参观大寨,参观没留下啥印象,大寨的小米干饭倒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吃了十几天小米干饭,现在想起就反胃,一伙人到了省城下火车,第一件事就是一人要了两晚刀削面。还说起渭河大桥没修的时候,河上有人撑船,他每回坐船人家都不收钱,这桥一修,船就没用了,撑船的河南人也不知道到到哪里去了。船现在倒是还在河上,没人管,渡口也荒废了,就留下个空船。人家撑船人还留下个空船叫人记得哩,我以后能留下啥叫人记得。
  几个小辈却没有兴趣听他说这前三十年后的事,那都离的太远,他们感兴趣的是咋么把门面房盖好,咋么能挣大钱,咋么能叫党英入股村里人又没人说闲话。说干就干,这几个人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在村里宣布了集资的消息,不出所料,没有一户愿意出钱集资,党文礼就宣布了党英出钱,但是得占股份,还张榜公布,说是三天之内谁有意见可以到村上反映。这些事党存德却是一无所知,第二天一早吃过饭照常到岭上整地。杨小旦看着他就说:“二叔,我跟三娃还以为你要进城,以后不来了。”党存德说:“我就是个土农民,进城干啥呀。”杨小旦说:“你把儿子供经成了,进城享福么!我听说这城里人都过的独得很,一进屋就关上门,过自己日子,有些人对门住了几年了,还不知道对门住的是谁。二叔,你说这人活的有啥意思哩!你问过你儿子么,他是不是也是这么过的。”党存德点上一根烟说:“我问他这干啥呀。对了,你知道原先在河上撑船的河南人到哪儿去了?”杨小旦不知道,三娃却知道,他说话有点不利索,村里人没人愿意跟他说话。河南人在河滩上搭了个窝棚,一年四季就在住在窝棚里,也没人见过他的老婆娃娃,三娃却跟他说得来。三娃就告诉党存德说,大桥通车以后,河南人就没饭吃了,过几个月就回了河南。走之前他才跟三娃说他在河南有个老婆,还有五个娃娃,这几年他在河上撑船挣得的这点钱勉强还能养活几个娃,现在还不知道咋办。前年收到河南人的儿子来信说他爹死了,还说他咽气的时候还说,他出来这么些年,就三娃还把他当个朋友,有啥事跟他说,他有啥事也能跟三娃说,所以叫儿子在死了以后写信把消息给三娃,还把他的破船也送给三娃。
  三个人说着话干着活,相师添财老汉却来了,添财老汉年轻的时候人长的溜刷,一米八的个子,现在却驼着背,一脸皱纹,路也走不快。相师就是风水先生,核桃庄及周边人都这么叫。他这个相师是半路出家的,前几年儿子结了婚,老婆就给引孙子,他闲的没事干就到南山一个庙里跟老道谝闲传。打那以后人就变得神神叨叨,逢人就说他跟道人学了多少多少本事。慢慢的,村上有谁家里择个日子、选个墓穴、盘个锅台,都寻他给看,他手轻,其他相师看个日子十块,他就要五块,选个墓穴二十,他就要十块,不给钱他也不撵着要。这回盖造纸厂,乡长坚持不请相师,老板却迷信的很,专门从省城请了个出名的相师,看了好几天才动工的。添财老汉就不高兴了,看着党文礼就说这事,说厂址选的不好,方位不对,还说省城来的相师根本不了解核桃庄的实际情况。党文礼忙得很,把他说的话当做笑话,他却认真地很,逢人就说,却也没人当真。盖造纸厂之前党存德寻过他一回,看他神神叨叨的样子,也没多说话就离开了,没料到他却寻了过来。
  虽说看不惯他的神神叨叨,党存德却也不怠慢他。当年修水库的时候添财是三队队长,办事干脆利索,得力的很,党存德一直记着他的好处。添财老汉还是一见面就说造纸厂这事,党存德打断他的话头叫他说正事,添财老汉就问党存德昨天为啥不阻止施工,还叫老汉老婆子都回去。党存德说他虽不是村干部了,但还是党员,还是社员,不能给集体添乱。添财老汉讨了个没趣,却说起了造纸厂的方位问题,说他们为方便把大门朝马路开,其实大门应该朝南开。还说清水河以后就没鱼了,造纸厂只有七年寿命,不过他看不着了,又说党存德是个长命相,村上这些老人都没了,党存德还活着。还说以后核桃庄人都要住楼房哩,不过党存德也是看不着了。
  党存德耐着性子听他说没边的话,杨小旦却听不下去了,说:“添财叔,你还真当你是诸葛亮,能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年,你有事了赶紧说,没事了不要打搅我们干正事。”老汉也不生气,说小旦说的对,说他们现在干的不仅是正事,还是大事。党存德就说他要是真这么认为,就不要成天没事乱窜了,到岭上来栽果树来,就像修水库时候一样,接着跟他干。天才老汉说他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发生了一件事,把他的计划给打乱了。原来他师傅就在造纸厂动工那天死去了,前几天他进山时候师傅还精神的很,却跟他说了很多话。先是问核桃庄是不是有啥大事,添财老汉说了盖造纸厂的事情,师傅沉默了半天,又领着他拜了天地祖师,最后才说他最近气血越来越虚,可能日子越来越近了。一到黑了睡下,闭上眼睛就看见地上各种臭虫、老鼠、牛鬼蛇神啥的都从地缝里钻了出来,满耳朵都是老鼠咬粮食,臭虫交配,牛鬼蛇神吵架的声音。他这一辈子没干啥大事,也没干啥缺德事,唯一遗憾的就是把祖师爷传了五代的香火给断了。以前也来过几个学艺的,可都是耐不住性子,坐不住,没几天都跑了。添财老汉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继承师傅遗志,到庙里出家。党存德问他出家的事家里人同意不,添财老汉说出家人就没有家人了,也用不着他们同意。党存德哦了一声,就接着干的活了,添财老汉看着没趣,只好离去。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8 09: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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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09 08:53:34
  五
  晌午饭是在岭上吃的,付海生夜儿个后晌就把灶搭好了,今晌午就开了火,下了面片。吃过饭,党存德有点心神不定,就给付海生三人交代一声,下了岭直接往添财老汉屋里而去。添财老汉打算出家,却给屋里谁也没说。儿子老婆都知道他成天神神叨叨,神出鬼没,几天不回来也没人当回事。上午从大泡岭回来屋里没人,儿子到工地上去了,媳妇回娘家了,老婆抱着孙子出去游门去了,都是不到晌午不回来,他就收拾铺盖、粮食,准备趁这个时候出门。没想到包袱还没打好,老婆就回来了。原来村里来了个货郎,担了个胆子,卖点针头线脑,娃娃玩具,胰子啥的,孙子就看上个塑料水枪,要五毛钱。他婆先是不想买,说水枪咬手哩,可德生给孙子买了一个,娃就拿着到处乱喷,添财的孙子看着水枪不咬手,就接着要,他婆不给买,娃就哇的一声叫唤上了,还满地打滚,鼻涕眼泪到处都是,衣服上都是土。他婆没办法,只好答应买,一掏身上却没装钱,只好带着孙子回来取钱,却碰上老汉收拾东西。 老汉以前都是神神叨叨,她也没放在心上,这回收拾东西,看着事情不对,就立马盘问,才知道老汉要出家。这下家里就热闹了,老婆劝说了半天,他铁了心要走,孙子因为没买上水枪,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老婆劝说了半天,老汉一句都听不进去,就也坐在炕边又哭又嚎。邻家有人听着声音进来劝了半天,弄清楚了事情严重性,赶紧到工地上把儿子名录叫了回来。添财老汉不害怕其他人,却害怕这个儿子。他的两个女儿早已经出嫁,儿子小,从小就惯着,说啥是啥,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名录平时也不管老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一听说他爹要出家,马上就急了,说:“爹,你咋么这么会糟蹋人,我平时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要出家了,村里人咋么看我哩。老了老了,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说着,一沟子坐在炕边上,看着老娘跟娃娃又哭又闹,心里的火又腾地上来了,顺手拿起一个瓷杯子摔在地上,大骂道:“一个好好的家都叫你这么折腾烂包了,谁要不想过了就赶紧往出走,老的还不及小的,离了你咱还不过日子了。”
  添财老汉知道自己理亏,也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吸烟,屋里收拾好的包袱叫儿子踢了个四零五散,老婆跟孙子也不敢再叫唤了。门口看热闹的围了不少,就是没人进来劝说,党存德就走了进来。看着添财老汉先是叹了口气,就吆喝叫名录出来说话。名录在他爹跟前厉害的很,看着党存德却不敢炸刺,恭恭敬敬的给敬烟倒水,接着就诉苦说这个爹多么的不懂事,他遇上这么个爹是多么倒霉。还说这些年他爹身体好得很,但屋里屋外的啥事都不管,他当儿子的还好吃好喝的供上,也没说个啥,现在却弄了这么一出,旁人还以为他咋么看承他爹的。党存德点了点头说:“你这几年对你爹咋样,这么多人眼睛都看着哩,谁也说不出啥来,你先不着急,我再劝说劝说。”党存德的劝说了一晌午,添财老汉不说话,却也不改口,最后还是有人把添财两个女儿叫了回来。三个女人又哭又闹,连劝带吓唬,折腾了半后晌,添财老汉才松了口。最后添财老汉同意暂时不出家,但也提出要求,说每逢阴历初一、十五还是要到庙里去住,屋里人也没办法,只好由得他去折腾。党存德想走,却又怕老汉一根筋,到时候闹得不可收拾,但他啥也没说,脑子里却满是添财老汉他师傅说过的话,想着这个造纸厂的寿命真的只有七年?清水河咋就会没鱼了呢?这个老道到底有多深的道行,臭虫、老鼠还有牛鬼蛇神都出来干啥呀?
  天慢慢变凉了,转眼就到了收秋种麦的时候。工地上干活的村民都扔下铁锨、洋镐回去种地,栗经理喊爹骂娘也不管事,只好来寻党文礼。党文礼告诉他说农村种地是天大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耽搁种地。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季,要是地按时种不上,来年的口粮就有问题,所以他也没啥办法。秋收已过,天就慢慢冷了,土一上冻,就只能停工,候来年消了再干,那得耽误多少工期,栗经理着急,却是没办法,挖出尸骨那回他已经领教了这伙农民的厉害,只好干等着。
  秋收芒收的时候,是农村最热闹的时候,每年除了秋收,总要出点啥事,今年也不例外。先是太和跟周录为地界的事打了一架,党文礼带着白三太重新丈量了土地,把周录多占的地退给了太和。接着升平雇了个牲口犁坡地,却踏了乖琴家已经种好的地,乖琴知道了以后就把升平脸给抓破了,升平扇了乖琴一耳光。本来农村为了田地界畔,打架骂仗是常见的事情,往年也有,每当这个时候党存德领着村干部到处救火。可是党存德威望高,说话没人敢不听,有人不听了他还敢动手打人,可党文礼不行,他威望不够,说话没有他二叔有力度,有些时候说话也没人听,没想到这回的事却差点出了人命。
  刚发生冲突的时候大家都忙着种麦,谁也顾不上这事,升平跟乖琴闹过后,还各回各家,继续种地。可过了几天,地都种上了,乖琴坐下没啥事越想越生气,地叫人家牲口踏了还挨了打,叫就在家里骂男人。乖琴男人叫宝泉,是个暴脾气,听女人骂她顺手就给了一耳光,乖琴就睡屋里装死狗,几天不起来,屋里弄得像猪窝。宝泉实在受不了,就掮着撅头去寻升平。升平在工地上干活,媳妇听说宝泉来寻事,吓得关上门,钻被窝里不管言喘。宝泉在外头叫骂了半天,见没人搭声,就抡起撅头砸门,他本来就想趁着升平没在,出出气,回去给媳妇有个交代,没想到有人有人看事情不对,赶紧到工地上把升平叫了回来。本来升平挂了彩,气没处出,听着红兵打上门,二话没说就掮着洋镐撵了回来。说来也怪的很,一路上一大群人围着他,生怕他回去跟宝泉动上手,还有人去通知党文礼。大家都知道男人要动上手,手里还都有家具,那就没轻重了,谁知道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叫他给击了出去。谁都没反应过来,宝泉脊背就挨了一下,一转身正面又挨了一下。挨第一下时候宝泉打了个趔趄,第二下却顺着撅头慢慢溜了下去,嘴里吐出一口黑血。这下大家都知道,事情大了,村干部也都撵了过来,一面把人往医院拉,一面通知派出所赶紧过来拿人。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宝泉断了三根肋骨,还受了内伤,时不时吐血。升平被关进了拘留所,虽说这事双方面都有责任,但升平下手太重,造成了重伤,公安局人说了,这回肯定要判刑。这些年核桃庄年年有人为种地骂仗打架,年年挨乡上批评,但今年这事太严重了,乡长到县上开会被县长狠狠骂了一顿,乡长委屈的还了辩解了几句,没想到县长却指着鼻子又骂了他一顿,还说今年各项先进都没有乡上的份。乡长一回到乡上就把党文礼、党小明叫到乡上臭骂了一顿,还说今年乡上啥先进都没核桃庄的份。党文礼可是鬼的很,乡长说啥是啥,等乡长气消了点,就给乡长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住医院的住医院,蹴监狱的蹴监狱,事情还得咱门解决。乡长想了想说也是,就问党文礼咋解决好。党文礼说先得把宝泉媳妇工作做好,一个女人引两个娃娃,还有个瞎眼老娘,还得到医院经管男人,实在是不容易的很,还有升平虽说办了错事,屋里也是老婆娃娃。两家都过得艰难,现在出了这么个事,不管那一方都要都要照顾到,要是把谁逼得上了吊麻烦就更大了。然后提议乡上先把医药费给掏了,乡长面露难色,说乡上财政也紧张的很,党文礼就说红兵的瞎眼老娘到村上闹了好几回了,还说村上不给解决就到乡上闹,乡上不给解决就到县上闹,乡长没办法,只好从扶贫款里拿出点钱叫人送到医院。可是问题还没解决,宝泉的瞎眼老娘还天天到村上闹,还引上两个孙女,党文礼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晌午饭都从文礼家里吃。几天下来,党文礼给折腾的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啥事也顾不上管,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来寻党存德。
  出事的当天党存德就知道了,不过他照常天天上大泡岭,用他的话说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出啥事跟他也没关系。侄子来的时候,他正在丈量树坑,量一个,钉一个木楔。其他三个人都跟文礼打招呼,他装作没没听见,使劲的钉着木楔,发出吭吭的声音。党文礼就过来招呼说二叔,说二叔这片地平整的有模有样的,过不了几年就是一片果林。党存德说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哪像你们现在都干的是大事。党文礼嘿嘿的笑着说,啥大事,这八字还没一撇哩,我进来寻你是真有大事。党存德说我就知道你现在是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咱到庵子里头说,说着叫杨小旦跟三娃继续量地钉木楔。
  党文礼就把事情说了一遍,问党存德有啥好办法没有,还说红兵他娘没眉眼的很,天天闹,村上啥工作都没办法开展,再说现在施工队在村上,这么闹腾丢人的很。党存德却说人家这么闹正常的很,又说以前他当支书时候,不管谁跟谁有点事,他都是及时上门做工作,就是怕出大事,质问党文礼为啥不及时去做工作,往下压事,叫小事成了大事。党文礼就说最近一直忙着造纸厂施工情况,没抽出空空来。党存德就说当时没空空,现在就有了,还是没放在心上,还说村干部的工作中心就是村民各种琐事。党文礼陪着笑脸点头称是,说二叔说得对,要不然他也不会来寻二叔要主意,党存德就说我跟你去看看。
  到了村委会,红兵他娘跟两个孙女还在里头坐着,一听外头有脚步声又哭起来。不过她敢撕扯党文礼,却不敢撕扯党存德,哭哭凄凄的说了她的冤屈,党存德就说叫她不要到这里闹了,这种行为是扰乱村委办公,要是派出所过来要拿人的,不要把有理的事变成了没理。宝泉娘果然不敢再闹了,又哭泣了半天,一手拉着一个孙女出了门。党文礼说还是二叔有办法,连哄带吓就把问题解决了,党存德说解决了个屁,事情还到这里摆着里,赶紧上医院。宝泉媳妇乖琴看着他几个去了也是又哭又嚎的,吵得病房其他病人都用白眼看她,最后医生进来才叫安静了下来。乖琴跟她娘一样,也是低声哭泣着说了她的冤屈,多不容易,两个娃,一个瞎眼老娘,医院还有个病人,这日子都没办法过了,还不像寻个绳子把自个吊死,就一了百了。党存德赶紧说不敢胡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哩,接着又批评乖琴说本来事情都过去了,她没吃亏,还戳弄啥事哩,现在男人睡在医院里就满意了。男人本来没啥,都叫你这女人给害了。乖琴不敢回嘴,说家里本来就紧张,现在男人住医院,虽说乡上给解决了住院费,但还得吃饭,娃娃要穿衣服,家里得过日子。党存德劝说她说这些困难村上给想办法,叫她不要叫红兵娘到村上去闹了,要不然村上真不管了。好说歹说,说了半天,乖琴终于同意叫不再叫老人到村上去闹。一出门,党文礼就夸他二叔有办法,又打又拉把这女人给镇住了。党存德却说叫党文礼拿点钱给乖琴作为慰问款,党文礼一听就急了,说村上现在哪有钱,盖门面房的钱勉强才凑够,乡上肯定也不给钱了,叫他上哪里弄钱去。党存德却说,要是不拿点钱,过几天宝泉他娘再到村上闹,他就没办法了。党文礼也没办法,最后厚着脸皮去寻栗经理,好说歹说又要出来两千元给了乖琴,才把事情解决了。
  天越来越冷了,土开始上冻,核桃庄人都穿上了棉袄,外地来的施工队也就撤走了,候过年解冻了再接着施工。其他人都走了,但栗经理不能走,施工队的机器,工具都在工棚里,厂房还差封顶,工人宿舍却才盖了一半,估计到过年六月份能盖好。工棚越来冷,党小明就把村部一间有炕的房子腾出来叫他住,还给房里放了个蜂窝煤炉子,栗经理感激不尽。天一冷,要么就成天钻被窝不下来,要么成天游门窜四方,村部就热闹了,天天有人下棋,打牌,打麻将。党存德却没闲着,先是打发党文礼去看宝泉。宝泉已经出了院,乖琴说肋骨已经长好了,就是还得好好养。接着又打发党小明到看守所看了回升平,党小明回来说升平瘦了不少,一个大男人看着他哭的跟个娃娃似的。党存德又叫党小明去给宝泉做工作,叫他不要缠住不放,最后法院轻判了,判了一年半。听了判决结果,党存德半天没说话,到街上割了几斤肉,买了蒜苗、豆腐、青菜、胡萝卜等,又叫老婆早早擀面,把党文礼、党小明、白三太请到家里吃臊子面。存德婶抱怨说天这么冷,手都冻裂口子了,面也擀不开,吃啥臊子面哩,党文礼也说到外边吃,他请。党存德没理识他,叫老婆赶紧去擀面。
  面上来以后,党文礼尝了一口说:“二婶这面擀的好的很,汤调得也好,我屋里那口子,比二婶差太远了。”党存德也说:“其他我不敢说,就你二婶这碗面绝对能拿出手,文化大革命前县长到村上来,吃了你二婶擀的面,都赞不绝口。这县长是个好人,不过可惜的很,文化大革命闹了没几年就给折腾死了。”党小明说:“这文化大革命是咱们民族的灾难,以后可不能这么折腾了。”白三太说:“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小明这话说的有水平,确实是个灾难,多少好人遭难了,要是还这么闹,咱现在那里吃得上臊子面。”党存德说:“都过去事了,还说啥哩。我今把你几个招呼来是想说说村上的事情,虽然我不是村干部了,但我还是社员么。这半年村上发生这么多事,有些事以前没有过,这说明啥哩?文礼,你现在是掌舵的,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党文礼吃的津津有味,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二叔,你想说啥我知道,要不是你跟乡长得罪乡长,咱村上还是你掌舵,不过你看有啥大事还得你出马,你一出马都解决了。不过现在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越穷越光荣,现在没钱叫人看不起,甚至笑贫不笑娼了。栗经理跑的地方多,说不知道啥地方没要啥没啥,女人出去卖淫,男人在屋里引娃娃,到年底了还攀比谁家女人挣得多……”党小明打断文礼的话说:“栗经理这满嘴跑火车,说的话你能当真,当笑话听就算了。”党存德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老了,落伍了,你干啥事只要按政策我就不说啥了。就是几句话我还得啰嗦,我以前也给文礼说过,咱村干部工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处理不好可能就引起大事,宝泉跟升平这事就是个教训。咱核桃庄是扎手人多,但以前也没出过这么大的事,说明啥哩,我也不怕你几个不爱听,还是村干部工作没做到位。领村民谋出路挣钱是好事,但是这个工作也不好干,农村人都眼窝浅,也是穷害怕了,一遇到涉及钱的问题都斤斤计较,要是咱工作做不到位,有可能会出更大的事情。集体的事情肯定有人得好处多,有人得好处少,这一碗水咋么都端不平,村干部就该打时候打,该拉时候拉。”党小明说:“二叔才是真的有水平,对啥事都看到透的很,我们做晚辈的好好学。”党存德摆了摆手说:“有啥水平哩,就是比你两个多活了几十年,你两个有啥事多跟三太商量,要谦虚。三太,你是党员,又是村干部,遇到啥事你也多提醒文礼跟小明,他两个考虑不到的地方,你得多担待点。文礼,你以后有啥事少寻我,多跟班子成员商量,不要独断专行。”
  天更冷了,都钻被窝里没人出来,党存德却腰却疼上了,疼了好几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党文礼听到消息过来看了看,还带过来几贴膏药,栗经理也来过,陪着党存德说了半天闲话。这天早起,存德婶起来倒尿盆,一开门才看着雪外头正在下雪,已经下了一脚腕深了。吃过饭没多长时间,党小明就提着两瓶酒过来看党存德。党存德对党小明有恩,小明他爹玉忠疯疯魔魔,从小对儿子的事不上心,党存德先是安排他当兵,当兵回来又给说媳妇,叫他到村上当校长、当会计,现在又当了村长。党存德就问小明他爹咋么样,小明说还是老样子,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吃饭不知道饥饱,睡觉不知道颠倒。党存德就说你爹疯疯魔魔这么些年了,现在老了,都说这人是两头娃娃,有啥看不惯的装没看着就行了。党小明点头称是,问起党存德的病情,还说要不上医院看看。党存德却说就是人老了,身体上各个零件都老化了,天一寒就腰疼腿疼,不过医院是肯定不去的,这花钱像流水一样。再说这些慢性病住医院也没啥用,他已经叫文礼到村卫生所寻李宝给开了几幅中药,几贴膏药。膏药正贴着哩,候不下雪了就到县上把中药抓回来,好好吃一段时间,调理调理就好了。
  玉忠老汉疯疯魔魔这么些年,却没想到跌了一跤就再没爬起来。党存德跟党小明正在说话,小明媳妇月玲连颠带跑就进来了,说是玉忠老汉起来烧炕的时候在雪地跌了一跤,当时院子没人,她在里头把娃哄睡着,坐在炕上做针线活,等出来上厕所时候看着,却发现老汉已经叫不言喘了。她赶紧叫了几个人把他抬到炕上,有人看事不对,赶紧叫月玲出来寻党小明。听到这个消息,党小明知道事情不对,这么大年龄,跌了一跤,又在雪地冻了那么长时间,肯定问题严重的很。党存德也急了,不顾腰疼坐了起来,穿上棉衣棉裤,又招呼老婆把棉鞋给他寻出来,赶紧穿上就出门而去。存德婶在后头撵出来吆喝说腰疼的这么厉害,还吃去干啥去呀,党小明就把把事情说了几句,存德婶嘴张的很大,一转身却感到头昏,脚下一滑也跌到了。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10 08:38:43
  六
  党小明到家的时候,他爹已经咽气了。有老人端了热水给洗了头和脚,正在给擦身子,看着主家回来了,都纷纷站起身子。小明扑上去摸了了呼吸,又摸了摸脉搏,哇的一声放声叫唤了起来。党存德点上一根烟,过了半天就劝说小明说你爹已经咽气了,就你一个孝子,啥事还得你拿大主意。党小明就灵醒了过来,赶紧起来安排安葬的事情。不一阵,听到消息的人都过来了,七手八脚把灵堂设好,党存德拿来剃刀,给玉忠老汉剃头。这人一咽气头皮就松了,头发不好剃得很,剃了好几个口子才勉强把头剃了,又叫人把已经早已经准备好的寿衣给换上,最后才把人抬到灵床上。党小明委托党文礼总管一切事宜,党文礼就安排谁去报丧。报丧重要的很,先报主丧,就是玉忠老汉他舅家,到时候人家要说话的。然后是玉忠老汉侄女、姑家侄女这些,最后是其他亲戚,这顺序不能乱。而且到了不得进门,见着亲戚家人要说清楚亡者是谁和谢世时间,若亲戚家里无人,要想办法寻着,万一寻不着,得委托亲戚的邻居可靠年长的人通知,最好委托熟人。所以得安排可靠人,最后敲定了需要报丧的亲戚朋友名单和顺序,决定叫二队长出马。又安排了谁去赶集买菜,谁去买祭奠用品买白布,谁去雇吹手。还有个大问题是打墓,土都上冻了,打墓肯定吃力的很,得用青壮劳力,还得抓紧时间,好在现在都没啥活,人都在屋里。眼前头一个问题是赶紧请相师,得给赶紧勾穴勘墓,看有啥妨碍的没有。问名录的时候,名录却说今天初一,他爹昨下午已经进山了,党文礼叽咕说这老汉也跟着添乱,不过最后还是叫人名录赶紧进山把他爹叫回来。
  灵堂设了起来,就设在大房厅里,有人上来给寿衣左袖里头塞了一把扇子,右袖筒放了一包草木灰,手里还塞了一个麻钱。栗经理在旁边看着不理解问这是干啥哩,德合老汉就告诉他说这些都是为防止到黄泉路上小鬼使坏。灵床靠外那面摆了个烧纸盆,一个清油灯,三排草蒲团,一沓香裱,油灯点着了就不能灭,一直要着到安葬毕了。一切安顿停当,就候着吊丧的上门了。先是村上人来,一半都是结了婚的女人、媳妇,关系近的没到门口就开始哭,关系远的到门口开始哭,嘴里按辈分称呼着,然后说些你咱们这么就走了,你侄女、女子想你啥的,守孝的孝子赶紧跟上哭,女孝子坐着哭,男孝子挨个跟吊丧的还礼。玉忠老汉只有党小明一个孝子,一天下来,两口哭的嗓子都说不出来话了。来吊丧的一般是拿个薄褥子,关系近的拿着花圈、祭蜡、纸钱、纸花、元宝这些祭品。
  玉忠老汉他舅跟他妗早都没了,四个儿子中老二也没了,老大有病,长年在炕上起不了,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就来了老三老四。来了后先哭了半天,嘴里说着他哥这明咋么这么苦的,小明跟媳妇也跟着哭,接着问小明他爹是咋么谢世的,临了时候留下啥话么。党小明两口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老四一听就火了,说你爹这么大岁数,连个热炕都没人给烧,自个烧炕,跌到院子里冻死了,当儿女的还有心么。小明两口也不敢还嘴,连连认错。党文礼看着就叫党存德过来说话,党存德就劝说这两弟兄两个说小明也不容易,平时他都看着哩,把他爹看承的不差,再说还没到说话时候,到那天晚上就是两人给小明唾脸上都没人说啥,弟兄两个也就不再说话。
  名录终于把添财老汉从山里叫了回来,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赶紧换上干衣服就过来了。添财老汉把他的书本还有罗盘装了一袋子拿了过来,先是问了谢世的具体时间、属相、生辰八字,又问了子女孙子的生辰属相,最后说玉忠老汉放五天不合适,放七天也不合适,最好的是放六天。又冒着雪到墓地下罗盘,看方位,测墓堂,确定了具体,就叫人动工。党小明本来还想叫人箍墓,党文礼就说现在天寒地冻的,泥水一抹都冻上了,没办法箍,要是真有这个心,三周年时候立碑,经过商议箍墓的事情只好作罢。这打墓也有讲究的很,先打一个长八尺,深一丈的明庭,再在明庭大头打一窑洞,八尺深。要是箍墓的话,就是要用砖发楦成窑洞状,窑门口大小随棺材大小而定,但棺材放进去以后两侧人能有一人侧身进去。打墓期间,主家必须天天早起跟黑了给打墓人送烟酒菜馍这些干粮,从相师确定学位开始,到下葬前天晚上结束,不能长也不能短,时间宽展就磨磨洋工,时间紧就得黑了加班。
  亲人陵寝在家,早晚必须烧纸祭奠,说是去世的人每天早上都会清点后人人数,所有孝子必须参加,但玉忠老汉这几代都是单薄的很,真正孝子只有小明一个,只好由门子里几个兄弟过来帮忙。烧纸时一人领着大家先看香三回、奠酒三回、烧纸三回、痛哭三回,然后起立作揖。到了第二天后晌,天快黑的时候,就必须把逝者安放进棺材,把所有的褥褥都铺在棺材底部,然后把逝者放进去,但不盖棺盖,身上盖上孝布,脸上盖上麻纸再盖上孝布。到第三天后晌快黑的时候,就要盖上棺盖了,这棺盖一旦盖上,那就得钉上钉子,不能再开了。所以这个时候是看逝者最后一面,孝子都哭着喊着往棺材上扑,搬着棺盖不叫盖上,有些还拼命往棺材上磕,磕的满头是包,还有头破血流的。再三哭喊以后,在旁人连拉带拽把孝子拉开,然后两个小伙子盖上棺材,钉上钉子,就算是盖上棺了。中国人讲究个盖棺定论,就是从这地方来的。
  下葬前一天叫祭日,核桃庄跟周边的地方都叫奠日。奠日的前一天,在院子里设上灵堂、供桌,供桌上放上玉忠老汉的遗像。灵堂前、灵堂口、大门口都写着挽联,分别是“把酒焚香而祭尊,长歌当哭以招魂。”、“想见客音空有泪、欲闻教诲杳无声”、“唢呐三声和泪去,悲歌一曲伴云归。”灵堂里准备了足够的香、裱、蜡烛、烧纸,还专门有人看着,要少啥短啥的马上送上。大门外头搭上帆布棚子,摆好桌椅板凳,准备明天待客。到了奠日,灵前点上一对祭蜡,一对花篮,一对方斗,灵桌上摆放童男童女、香炉、酒壶、酒杯,所有孝子都手执柳棍,柳棍上糊上白纸铰成的细条条。一有客人来,女孝子守灵,在灵前哭,党小明就到门外迎接,吹手喇叭一听到哭声,马上就卖力的吹了起来,吹得悲悲戚戚,吹得千回百转,吹得人心酸疼。党小明披麻戴孝,低头弯腰,先到供桌跟前连续三次叩拜头起立双手把柳棍平举过头顶,来人在供桌前打恭,等候党小明叩头过后,作揖回礼。然后党小明按原位跪了下来,客人走到灵前,点香作揖上香,跪拜三叩头,还不能连续叩,叩一次就直起上身,然后再叩头。叩毕头再倒一杯酒两手举到齐眉,再泼到灵前,这叫看酒泼酒。再是烧一张纸,然后再跟党小明还礼,自始自终,吹手喇叭一直吹个不停。
  这段时间天气也怪的很,当天后晌雪就不下了,第二天还出了太阳。党存德先是跟着忙了一阵,各种事情都理顺了以后,他就不管啥事了,没想到腰也不咋么疼了,就天天到党小明家里转一圈,看着有啥事就帮个手,没啥事就跟跟老人说说话。奠日这天他先是看了阵吹手喇叭,这几个人都是熟人,核桃庄谁家里有白事都寻的是这几个人。没人的时候,党存德还过去说了阵闲话,觉得没意思就又出门去转。走到玉林家门口,就看着玉林的女子跟个年轻男子进了门,女子回过头趴在门缝往外看了看,却没有看着党存德,就关上门,听声音还门插上了。党存德想起玉林在党小明家里掌勺,玉林媳妇也在帮灶,这女子叫翠芸,刚二十出头,人长得俊俏,刚开春时候还有人想给党雄介绍,党存德觉得这女娃有点轻浮,就没同意,没想到看着这么个事。党存德觉得没意思的很,往村东头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却看着玉林媳妇急急忙忙迎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潲水桶。玉林媳妇看着党存德,不好意思的打了个招呼说:“二叔,我看小明家潲水桶满了,我就想提回来喂猪。”党存德噢了一声说,一连说了几个喂猪好,喂猪好,就走了过去。
  玉林媳妇贪了点小便宜,提了一桶潲水回来喂猪,看门没从外头锁,就上前敲门,敲了半天却没人应声,门还是从里头插上的。她想起女子早起说要出去耍,晌午都不回来,他从党小明屋里出来时候玉林正忙着耍勺哩,在屋里的肯定是女子。她就上前使劲敲门,敲了半天,才看见女子衣衫不整的从里头开开门,头发蓬松,满脸汗水。玉林媳妇就问女子不是寻同学耍去了吗,咋么大白天在屋里插上门,还这么狼狈的。女子说是半路肚子疼就回来了,炕热的很,睡了一觉起来,浑身是汗。玉林媳妇干的也不是啥光荣事,也没注意女子的不正常,就叫她赶紧到屋里去,小心着凉,她就提着潲水桶进去喂猪。她把潲水倒进食槽,刚一转身,却看着一个年轻人慌里慌张跑了出去,一下子明白是咋回事了。玉林媳妇是个精明人,知道啥事反而不着急了,不打也不骂女子,趴在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插上门,把女子拉进里屋盘问起来。原来这个男的翠芸上初中时候的同学,初中毕业以后一直就没断联系,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她娘又问她那男的家里都有啥人,家里啥条件,干啥工作的,当听到家里没啥钱,也没正经工作,就在家里种地的时候,就劝女子跟他断了。翠芸却是铁了心,说非那个人不嫁,还说早把身子给了那男的,所以以前家里介绍的女婿一个也看不上。玉林媳妇一看女子犟得很,她劝不过来,再说家里的大事还是玉林拿,就把翠芸锁在屋里,到党小明家里来寻玉林。
  这阵正是客人多的时候,玉林忙的满头是汗,棉袄都脱了,穿了个褂子炒菜,看着女人提个潲水桶回来,感觉有点丢人,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干手里活。女人却朝着他走了过来,说有事叫他赶紧回去。玉林说人家党小明这么大的事,咱能给这么半途撇下,叫人家打住手。女人没办法,在耳朵他跟前说了几句,玉林才放下大勺。玉林是个暴脾气,一听这事就火冒三丈,但在党小明的家里也不能大肆声张,只好给其他厨子交代了几句,才跟媳妇回家。翠芸这女子却是个犟脾气,任凭爹娘怎么说,就是不愿意跟那个男的断了。气的玉林脱下暖鞋,照着女子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翠芸却是不躲不闪。玉林媳妇却吓得赶紧拉住男人,劝说男人说事情已经出了,就算把女子打死也没用,现在要想办法咋解决这事。玉林说解决个屁,那么大女子不嫌羞么,好好意思说把身子给了人家了,说出去他老脸往哪里放,又骂媳妇说女子干出这丢人事,她这当娘的是干啥吃的。吵了半天,又细细的问了男方的具体情况,知道女子已经到男方家里去了好几回了,就叫女子通知男方赶紧寻媒人来提亲。
  党存德却不知道玉林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他转回来到党小明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却没进去,又抬脚往塬上走去。上了塬是祁家塬,祁家塬原先支书老唐比党存德大几岁,马上都七十了,两人关系不错,一起在清水河水库上干过活,各管一段工程,别的村在界畔处总要推来推去,甚至还动过手,核桃庄和祁家塬却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两个人还一起挨过批斗,在县城里游了一上午街,批斗一结束党存德就吃面皮去了,吃的满嘴红辣子,老唐就说党存德咋就心这么大的,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吃面皮,党存德却笑着继续吃他的面皮。刚分队那阵,党存德继续当村支书,老唐却下了台,党存德还寻过他几回。再后来也就淡了,前几年听说老唐瘫了,睡炕上啥也干不了,要人端吃端喝,接屎倒尿。党存德好几回想去看看他,却一直没去,刚才想着后晌小明这里也没啥大事,就上塬看看老唐。
  党存德到的时候,头门正开着,一个半大小子看着党存德走了进来,就警惕的上前挡着问他是谁,有啥事。党存德说他叫党存德,小子却说党存德是谁,没听说过,党存德就问老唐在么,小子一听就朝屋里吆喝:“娘,娘,有人来了,寻死老汉哩!”党存德皱了皱眉头,想说啥,却忍住没说,就看着一个女人一摇一摆的从大房底下走了出来。女人也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问他是谁,党存德还没来得急回答,那小子就说这人说他叫党存德。女人一听,脸上赶紧堆上了笑容,说:“核桃庄支书来了,我爹经常提起你哩,赶紧往里头坐,唐凌,赶紧寻你先人去。”党存德拦住说他是来看看老唐的,就不要再麻烦其他人。女人说他爹就在厢房里头,接着又抱怨这老汉在看炕上睡了这么多年,把她糟蹋的太厉害了,想出个门都不行,党存德没等她话说毕,就推开厢房门进了屋。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屎尿味迎面扑来,屋子里黑鼓咚咚的,啥也看不着。过了半天,眼睛才适应了,看着一个人盖着被子睡着,显然刚才屋里人没听着外头说话的声音,党存德进来也没听着。党存德伸出手摸了摸炕,席上冰凉冰凉的,他又伸手想去拉灯,没想到灯绳却断了。老唐终于听见了声音,低声的问:“今吃啥饭哩。”党存德的说:“你想吃啥咱就吃啥。”老唐却说:“我想吃面皮,核桃庄党存德就爱吃面皮,我记得他刚下批斗会就到街上吃面皮,这人心大的很。”党存德说:“他这人是心大的很,你认得我是谁不?”老唐说:“你是玉成他爹,多少年没看着过你了,今咋么有空空看我来。”党存德心一酸说:“是的,我是玉成他爹,这么多年没见你了,还有点想你。”玉成他爹已经死了十来年了,党存德是知道的。老唐又说:“这几天我看着不少人,我那苦命的老婆天天来看我,还有县长也来看我,还跟我说要叫我跟着他修高家沟水库。就是核桃庄的党存德没来过,这老东西跟我关系不错,也不来看我,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党存德知道老唐已经糊涂了,说的都是死了多年的人,他看看了柜上的剩饭说:“你不要急,我回去就叫他来看你。”
  出了厢房门,党存德长长出了一口气,老唐儿媳妇就挡住他叫他吃饭,他就问女人说塬上有啥地方卖面皮的,女人说天寒地冻的,哪里有买面皮的。党存德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出门而去。回了家,党存德就寻着杨小旦,拿了钱叫他卖两份面皮送到塬上。杨小旦回来后说老唐吃了面皮,泪流满面,还坐了起来,党存德知道,老唐活不了几天了。整个后晌,党存德心里一直不欠和,想起老唐屋里的屎尿味,冷冰冰的剩饭,黑洞洞的房子,眼泪就下来了。正在这时候,党文礼就过来了。党文礼先是问二叔忙啥哩,一后晌没看着。党存德就说了说老唐的事,说以前这么利索的人,现在成啥了,村上也没人管。党文礼说现在村上这事越来越不好管了,特别是人家家里事更没办法管,还好咱核桃庄没这些事。党存德沉默了半天说现在没有,以后也不能有,接着就问侄子寻他又啥事。党文礼说听说玉忠老汉他舅两个儿子今晚上要说话哩,害怕小明担不住,叫党存德过来压阵。党存德嘴里说着这都是老规矩,没有啥担不住的,心里却突然想起玉林女子的事情,感觉就像出了个苍蝇,有点反胃。
  吃毕晚饭,吹手就唱上了安神戏,锁拉喇叭齐响,张开嗓子齐唱。栗经理看来半响,觉得这群魔乱舞,不知道是在干啥,二队长就跟他说这是告诫各路鬼神暂且躲避,祭灵就要马上开始。接着,玉忠老汉侄女迎出纸糊的冥衣,点火烧了,党小明顶着木盘子到灵前,其他孝子跟在后头,挨个献上供饭。然后,开始烧纸,这是很重要的程序,先是玉忠老汉的两个儿子上前上香、烧纸、点酒,然后是其他的所有亲戚,吹手吹吹打打,一个个都挣的面红耳赤。
  纸烧毕,就该舅家人说话了,先是老三说了几句,大意是他弟兄二人远道而来,给党小明添了不少麻烦,感谢小明的热情招待,还有小明经管玉忠老汉这么多年,也辛苦的很。客套话说毕,麻烦就来了,先是问玉忠老汉咋就这么突然离世,孝子如实回答,接着就追问为啥大雪天的老人自个烧炕,孝子不敢说啥,就一个劲的说当儿子的不孝。接着,老四就说他玉忠哥命苦的很,这几年干不了啥以后,吃不上热饭,坐不上热炕,当子女的心都到哪嗒去了,说着,他失声痛哭,一怒之下居然把茶杯扔了过来,党小明没躲过,杯子瓷片就把他额颅上划了个口子。这一下,底下的孝子跟党家门子人就起了吼声,本来这个过程中只要是说孝子的不是,不管对不对,孝子不能还嘴,只能承认错误。但这老四一动上手,鲜血已经顺着小明的脸往下淌,就明显做的过分了。党存德开始一直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党小明为难的样子,想起玉忠老汉自己烧炕的事情,也没打算管,但动上手就不能不管了。党小明是不敢还手,但门子里的人就不一定了,要是动上手就没轻重。党存德赶紧上去隔在中间,叫党家门人往后退,叫人赶紧拿毛巾个小明擦脸。又叫玉忠老汉舅家人消消气,说小明是他看着长大的,做的不到的地方有,但肯定不能不孝顺他爹,要是有,党家这些老人都不答应,还答应说候“七七”时候请人念经,现在小明承认错误态度也好,咱现在就先点戏。
  老四就点了个《刘备哭灵》,吹手就哇哩哇啦的唱上了,一般逝者是男的,第一折戏都是《刘备哭灵》,唱的白幡招展随雪飘,唱的满营中三军都戴孝,唱的人心如焚如刀绞。接着本来是女婿点戏,因为一般吹手都是女婿请的,玉忠老汉没女子,所以下面点戏就乱了。有人点了几折戏,戏台下面就热闹了,气氛也活跃多了,打麻将、打牌、码花花牌,台上就开始唱张连卖布。张连买布讲的是家底殷实的农民张连,沾染赌博恶习,屡赌屡输,以至将家中田产,家什买光,靠妻四姐儿纺织度日。一日妻命张去集市卖布,架不住赌友王老八的巧言拉扯,张赌博将卖布钱输掉。回家妻子追问,张油嘴滑舌,百般狡辩。四姐万般无奈,要与张连离婚,后经邻居王妈劝阻,张连意识到赌海无边,发誓回头安心务农,正经度日,夫妻俩重归于好。只听四姐唱到:“怎么说,手指着张连夫破口大骂,定是你耍了钱(我说强盗呀)输给人家,妻为你做饭担水把柴打,妻为早晚操劳管娃娃,我织了三丈布命你换花,布卖了钱输完空手回家,老毛病全不改常把钱耍,把家业全输光世人笑话。”张连唱道:“我可没说婆娘家,哎,生了气不能太大。我耍钱何用你苦苦劝咱,苦苦劝咱。你男人也非是磁锥瓜娃,这几天我学下两把神爪。有一天睁眼鱼龙变化,赢他个三五万我立地发家。先把那渭南县的当铺买下,西安城开盐店咱当东家。兰州城水烟行招牌买下,西口外的金刚钻大车来拉。穿皮袄,套合衫,坐轿骑马。再不过穷光景咱吃香喝辣。清早间人参汤先把喉下,到午间把燕窝拌成疙瘩。买一院琉璃瓦高楼大厦,置几顷好田地咱广种棉花。银子钱装满柜咱任用任拿,买丫环和相公伺候咱俩。有了钱捐功名权势更大,当总督做巡抚布政暗查。金殿上领圣旨中堂悬挂,光绪王他和咱结成了亲家。只要我得了运场合运下,我管叫你享这些富贵荣华。”唱到后来,四姐就问他把枣儿园、麦子、菜园子、家具、树木卖了干啥,张连就巧舌如簧的辩解回答。
  四姐唱到:你把咱打捞池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它不养鱼光养蛤蟆。
  四姐唱到:白杨树我问你卖钱做了啥,张连唱到:我嫌它长得高不求结啥。
  四姐唱到:芦公鸡我问你卖钱做了啥,张连唱到:我嫌它不叫鸣是个哑巴。
  四姐唱到:牛笼嘴我问你卖钱做了啥,张连唱到:又没牛又没马给你带呀。
  四姐唱到:五花马我问你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它性情瞎爱踢娃娃。
  四姐唱到:你把咱大狸猫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它吃老鼠不吃尾巴。
  四姐唱到:你把咱狮子狗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它不咬贼光咬娃娃。
  四姐唱到:你把咱做饭锅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它打搅团爱起疙瘩。
  四姐唱到:你把咱大风箱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它煽起火来嘀哩啪啦。
  四姐唱到:你把咱小板凳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它坐着低不如蹴下。
  四姐唱到:你把咱大水缸卖钱做啥,张连唱到:我嫌你舀水去勾子蹶下。
  唱到热闹处,底下就跟着起哄,娃娃在台下窜来窜去,惹是生非。到这个时候,丧事就成了暖丧,气氛也就好了许多。一来是悲悲切切这么多天,大家都要放松一下;二来逝者亡灵在家,男人都在葬礼上闹操,屋里都是女人娃娃,大家都出来活动活动,看看热闹。这个时候,主家要提供烟,还要管一顿饭,一直闹操到早起两三点,大部分才散去。这个时候,根据相师看的时辰,抬着棺材到坟地去下葬。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13 08:54:28
  七
  安埋了玉忠老汉第三天,党存德就收到消息,老唐也过世了,唐家报丧的没有给党存德报,估计除了老唐,唐家也没人记得有党存德这么个人。老唐过世第二天,党存德又病了,不仅是腰疼腿疼,还头疼发热,一睡下就说胡话。党雄也回到了村里,说学校已经没有学生了,他大哥正算账,安排过年招生这些事情,一忙毕就回来。虽然党英在城里这么些年了,但每年肯定在村里过年,结婚以后也也带着老婆娃娃回来,党存德特别满意这一点。看着老子病的这么重,党雄就想叫车拉他到城里病,党存德却死活不干,他只好把李宝请到屋里。李宝号了号脉,看了看舌苔,说是心里淤积了气出不来,再加上这段时间安埋玉忠老汉操劳,还受了点风寒,身体就感觉忽冷忽热。问题不大,好好休息,平时喝点姜汁这些驱寒的东西,过几天就好了,大问题是心里郁结的这口气,这口气也出不来,吃啥药也没用。听到这个话,党存德却笑了,说:“那就没啥事,这么些年,谁不知道我心大的很。”
  党存德是心里有事,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活人有那么假。玉忠老汉、老唐,说没就没了,想起以前在清水河水库上一起抬石头的时候,一天下来乏的都不想动弹,可是那个时候都没啥忧愁,天天一起吃,一起睡,黑了吃毕饭没啥事就点上煤油灯掀花花牌,可当年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没了,不知道哪一天就挨上他。可是日子还得往前过。过年这段时间党存德啥地方都没去,游亲戚都是两个儿子去的,几个往年他亲自看望的老亲戚、老朋友也没去。来家里游亲戚的也都是年轻人,没人爱听他说话,一帮年轻人凑一块,又吵又闹,打牌、打麻将、飘三页,他听着也泼烦,来了人打个招呼就出去游门子,后晌没啥事了就叫上几个老汉掀花花牌。到了初十,祁家塬上的社火到核桃庄来耍,村里男女老幼都出去看社火去了。党文礼提前一天就安排好接待用品,又安排接社火的人,就想到了党存德。党存德以前对这些事热火的很,今年却不想去,党文礼就风风火火的出去寻其他人。党存德出门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碰着几个人,听着北头锣鼓先天,礼炮齐鸣,就知道社火已经来了,一阵就进村。走到玉林门口的时候,看着一群人往外头走,有男有女,党存德没往跟前去,却看着玉忠老汉奠日时候跟翠芸一起的小伙子在人群中,才知道这是上门提亲来了。
  年头就翠芸就给男方小伙子打了招呼,叫过毕年来提亲,小伙子却做不通屋里人的工作。小伙子的娘觉得他们住在县城边上,五分钟就能进城,寻啥人不好,非得寻个塬跟的女子。再一听说女子把身子给了他儿子,就更不干了,说这女子太轻浮了,身子能这么随便给你,就随便给别人。到年根时候,玉林两口见对方没响动,两人就相互指责,说对方没把女子管好,最后打了一架。翠芸见劝不住爹娘,一气之下到城里寻小伙子,才知道小伙子的娘不同意,爹不拿事。就又哭又闹,还说她清白已经毁了,要是小伙子不要她,她就没脸活了,准备跳渭河,叫小伙子准备收尸。小伙子也是舍不得翠芸,就回去跟他娘闹,最后终于约定初十上门提亲。小伙子他娘叫了两个兄弟,还有三个妹子,一大群人到了核桃庄提亲。玉林却觉得女子办的事不赢人,谁也没叫,屋里也没准备啥,男方就觉得女方慢待他们。接着说话时候又觉得这亲家说话没水平,家里破破烂烂,穿的带的也都脏兮兮的。心理上有了优势,说话干啥就有点居高临下。玉林是个暴脾气,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哩,嫌亲家说话不中听,头一回上门拿的东西也不值钱,扣扣索索。话越说越不投机,最后差点吵起来,这亲事自然也就黄了。亲事是黄了,但两个年轻人不干,翠芸在屋里又哭又闹,嫌爹娘不为她想,她现在这样咋么嫁其他人哩。媳妇就劝说玉林,玉林眼睛一瞪,说不嫌丢人么,结婚头就出这事,还有脸质问爹娘,再说人家男方都不同意,咱要是主动找上门,人家还不得拿捏咱们,就算你以后嫁过去,日子也过不好。折腾了几天,翠芸就又去寻小伙子,小伙子也跟他娘吵了个翻天覆地,他娘却是铁了心不同意。最后,两个人一商量,给家里留了封信,就坐上火车南下深圳了。
  党存德当时却不知道这事后来还有这么多的根根茎茎,他只是以为两家这亲事谈成了,就接着往前走。年前他生病那段时间下了一场大雪,核桃庄这几年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地上坐了有二尺多厚,不少柿树都被压断了树枝,直到现在,有些背阴的地方雪还没消了。三娃就迎面跑了过来,看着党存德停下来说:“二叔,看社火了。”党存德说:“有啥好看的?”三娃嘿嘿一笑说:“不看社火,咱就到岭上去栽树。”党存德说:“好么,看今年是个暖春,过段时间地一消咱就上岭。你说话不要急,慢慢说。”三娃长喘了口气,说话居然利索了,说:“好么,我看社火去了,二叔,你慢慢转。”党存德接着往前转,转到南头打麦场上来,看着一群娃娃正钻在麦草垛跟,他害怕这些娃娃放炮甚至放火,着火了就不得了。到了跟前,却看着一圈正围着打牌,还放着五毛一块的零钱,才知道这伙碎怂在耍钱。看着大人到了跟前,娃娃跟进把钱往兜里装,手快的装了别人的钱,手慢的就跟手快的要。党存德就问党文礼的儿子小刚:“这么碎娃娃就耍钱,钱从哪里来的?”小刚说:“这都是我挣的年钱。”党存德想起小刚过年时候给他来磕头拜年,他就给了两块钱年钱,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张五十的大票,就问:“你哄谁哩,五十的也是你挣的年钱?谁给你这么多年钱?”小刚却说:“真是我挣的年钱,是造纸厂的栗经理给我的,他给了我一百,我还给我爹上交了五十哩。”党存德愣了愣,说:“谁给的钱也不能这么糟蹋,你这娃娃耍钱比你先人还耍的大,过几天就开学了,作业都写毕没有,作业写不好我叫校长收拾你们。”付海生的儿子球娃手里没钱,就在跟前看,这时候却说:“我们校长啥也不管,学校就看不着人。”党存德一开始没注意到他,这回看着他了说:“球娃,你跟上凑啥热闹哩,你先人天天一瘸一拐的拉扯你容易不?赶紧回去学习去。”球娃就撒腿跑了,其他娃娃也一哄而散。党存德却看着远一点地方还有四五个娃娃坐着没动弹,手里也没牌没钱,就问小刚这几个娃娃干啥哩。小刚说也是耍钱哩,党存德就问手里没牌咋耍哩,小刚说:“二爷,他们几个抽麦草丝哩,看谁抽的长谁就赢,先记账,最后算钱,一把一块。”党存德哭笑不得,教训了小刚半天,又把这几个娃娃撵了回去。
  后晌社火走了以后,党文礼就过来寻党存德说话,还拿了一瓶酒。党文礼说祁家塬支书也装社火来了,装的是包文正,还托他问候党存德,又说今年核桃庄就不装了,候今年忙毕,造纸厂盖好就唱一场大戏,栗经理已经答应出钱。过年正月核桃庄也装社火,到时候他雇个车队,把其他社火队的风头都压下去,还要到县里去耍。党存德没说社火,却说起了娃娃耍钱的事,说明显今年过年耍钱的人多了,娃娃都看样样,这不是个小事。党文礼听说儿子拿着五十元钱去耍钱,气的当时就要回去打儿子一顿,党存德却挡住他,说教育娃娃要一点一点来,平时啥都不管,遇到事就打一顿也解决不了问题。党存德又说起球娃说的校长经常不在学校的事情,党文礼却说这事他知道,党小明不当校长以后,乡教委派来的新校长是个城里人,不想在核桃庄钻,就经常进城活动,而且他还带着六年级的数学语文课,三天两头不按时上课,乡上也没办法。党存德气的哼了半天,说:“啥叫光占茅坑不拉屎,这就是。六年级娃娃马上要上初中了,基础不打好,到时候能跟上不。”党文礼就劝说二叔不要生气,候开学了他跟乡上说。
  党文礼黑了饭也是在党存德家里吃的,说是媳妇祁娥回娘家了。存德婶心细,问了半响,才知道两口初四吵了架,媳妇初五就去娘家还没回来。存德婶说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劝说文礼服个软,赶紧把媳妇接回来。党文礼却只顾低头吃饭,一言不发,最后才说这日子没办法过了。党存德知道侄子这几天天天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来,却没想到他是跟媳妇吵架了,听他说日子没没办法过,就问到底是咋回事。党文礼就说去年后半年他一直未盖造纸厂的事忙出忙进,顾不上屋里,祁娥先说他不顾家,天天说,说的他心烦,他就到厢房睡。后来祁娥就说他外头有人了,回来了都不理识她,就不给他跟小刚做饭烧炕,他大半夜回来还得干着干那的。党存德没接话茬,却问起宝泉的情况,党文礼说年前他还去看了看宝泉,身体基本上恢复了,就是人瘦的厉害,他准备叫宝泉以后就在工地上看摊子。党存德又说升平屋里也是老婆娃娃,还有两个老人,现在屋里又没了男人,平时也得多关心,还说好婆娘对男人重要的很。
  过了正月十五,祁娥还没回来,小刚都开学了。娃娃放学就在村上到处胡逛,按时也吃不上饭,像个野娃娃。有一回党存德看着就把他领回家,叫老婆给洗了脸,从厨房拿了个蒸馍给他吃。看着娃狼吞虎咽的吃馍馍,党存德就问:“小刚,你想你娘不?”小刚使劲咽了口馍馍说:“不想!”存德婶就说:“你这娃,咋这么没良心的,要回你娘在屋里,你肯定不挨饿了。”小刚却去说:“我娘在不在家一个样,在家也不给我做饭,我爹天天半夜回来给我做饭,经常我睡一觉了才能吃上饭。”党存德就叫老婆子赶紧去做饭,又叫小刚以后散学了就到家里来吃饭。
  党文礼去叫了两回祁娥,祁娥跟她娘在屋里却不开门,祁娥还跟娘说要是文礼来第三回,她就跟着回去,还把包袱都打好候着。可是党文礼却去寻祁娥的两个哥哥,被骂了回来,于是铁下心不再去叫。当听儿子说他二叔给他经管娃娃,感激的到城里买了几斤好烟叶,两瓶好酒,两盒营养品,又拉了一袋子面给给党存德送了过来。党存德也没说啥就收下了,只是说叫侄子以后也来家里吃饭。党文礼赶紧说能给他照料娃娃就不容易的很,他最近在工地食堂吃饭,就不麻烦二叔二婶了。这个时候,党小明就过来了。
  自从安埋了玉忠老汉以后,党存德就有点见不得党小明了,总觉得玉忠老汉不该这么就死了,他早给党小明说过几回,叫给他爹烧炕,可是党小明不放在心上。原先他觉得党小明有文化、有见识、会办事,但有好几回看着他在村部跟人打麻将,也不给他爹烧炕,心里就凉了许多。安埋他爹以后,党小明四处说他爹活着时候的不是,说他爹舅家人的不是,就越发失望了。这回看着他上门,也没接他递过来的烟,淡淡的打了个招呼,就叫小刚赶紧做作业。党小明却凑过来说:“二叔,我寻你有事。”党存德只好坐了下来问他啥事,党小明就说起他爹奠日那天答应要“七七”时候给他爹念经,他这几天寻了好几个经师,人家都没空空,一开春村上的事情也多了,要不经就不念了。党存德淡淡的说不念就不念了,人活着时候看承好点比啥都强。党小明说害怕玉忠老汉舅家人不答应,党存德就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人都没了,还有啥答应不答应的,又叫小明少打点麻将,多顾屋里。党小明看着党文礼也在场,就问祁娥的事,党文礼却说十五已经过了,今年是个暖春,他上工地看土已经消了,栗经理也说施工队过几天就要进来继续施工,明个就开会,研究工地上该照顾谁,还有盖门面房的事。
  会上,党文礼先说了说造纸厂的施工进度和预计的开业时间,又说了今年开工以后的安排,说了要照顾宝泉的事,大家都没啥意见。于乖莲还说他这风格越来越像老支书了,二队长说肯定么,没看是谁的侄子。党文礼就问村民对盖造纸厂的反应,几个队长就说现在大部分都支持了,去年收的租金交了一半的税费,村民负担一下子就轻了,看着现成的好处,肯定没人反对。二队长却抱怨说地里庄稼都不增产了,这税费一年却比一年高了,白三太也说有村民这么反应,而且他还听到有人说村上领导收了多少黑钱,贪污了多少租金。党文礼说收多少钱,花多少钱,这都有账在,不怕谁说啥。然后就说到盖门面房,党文礼先说盖了门面房租出去的租金还能为村上带来收入,要是收入多了,村民要交的税费就更少了。白三太说话是这么说,但到时候肯定是僧多粥少,租给谁,不租给谁,到时候还不得闹事。党小明就说,这就是典型的小农意识,自私自利,目光短浅,要是前怕狼后怕虎还能干成啥事,党文礼也说村上这些人谁能干啥咱还不都心里有数,叫有些人干就能干好,有些人干就干烂包了,就像段根生,虽说这人浑的很,但干啥事就能干成。他不说段根生还好,一说段根生大家都吵了起来。于乖莲说段根生占了村上鱼塘二年了,也没交一分承包费,有人一说还拿上菜刀跟人拼命,要是旧社会就是个村霸,解放后该镇压的角色。党文礼知道于乖莲当时一心想承包鱼塘,就说这鱼塘要是段根生不务弄,肯定塌伙了,除了段根生,谁还能镇住人,再说他已经想出办法叫他交承包费。党文礼就拿出以前盖门面房的公示通知,说当时没人愿意集资,只有党英出了钱,所以党英要占股份。这回没人说话了,过了半响,一队长才说这要是党英占了股份,肯定有人说闲话,看能不能算是借钱,候村上挣钱了再还人家。党文礼说谁要有意见叫他拿出钱投资,也给他算股份,再说咱都是经过公示的,符合法律程序,谁再闹腾也没用。党文礼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就不说了,东拉西扯的谝闲传。
  三队长就说初十接社火的时候,看着玉林家里来了一群人,不像是亲戚。于乖莲就说她知道这事,是有人上门提亲,男方跟她二姐住的近,说是两家谈崩了,结果玉林女子跟男方小伙子没言喘就到深圳打工去了,男的他娘天天在屋里哭。党文礼问各队队长本队有没有准备到外边打工的,二队长先说他队上有五个已经走了,还有几个准备走哩,他也准备到南山车板去,一队跟三队也各有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到南方去。党文礼说年前安埋小明他爹的时候,就知道不少人就从外头打工没回来,看来今年出去人更多了。二队长就说啥都涨价,就粮食不涨,钱越来越不值钱,指望地里这点食根本就养活不过了,还不都出去打工。党文礼就问都知道出去干啥不。二队长说年龄小、手灵的都到车间造零件、组装玩具这些活,两班倒,上十二个小时歇十二个小时。年龄大点的就工地上当小工,还有些就不知道干啥了。听说南坡村有人出去捡垃圾发了家的,结果不少人出去捡垃圾,还有当绺客的,还有被公安局逮住的。党文礼就说叫各队队长多关注队里人的情况。
  大家又说了半天闲话,准备散去的时候,文科却急匆匆走了进来,说要借村上电话打电话。全核桃庄只有村上有一部电话,是为了上级有啥紧急通知时候用的,不对外人用,党文礼说:“村上电话不对外。”文科急的满脸是汗,带着哭腔求党文礼说:“支书,我娘不行了,眼看就要咽气,我弟兄三个都在跟前,就我二妹子在省城打工,我娘见着我妹子合不上眼。”党文礼却问其他人说:“这事大家看咋办?”白三太就说:“支书,我看这是大事,咱就破一回例,小明,你说哩?”党小明点头称是,其他人自然也是没啥意见。最后,党存德就叫党小明带着文科到隔壁电话房里去打电话,还说:“文科,这你得回去给你娘说哩,这事可是经过咱村委会讨论过的,是村上的大事。”
  文科千恩万谢的出去了,党文礼就问于乖莲这文科他二妹子是个啥情况,于乖莲就说起了文科二妹子的情况。这个女子叫文萍,出门到高家岭。高家岭属于山根,城里人看不上农村人,农村的川道人又看不上塬上人,塬上人又看不上山里人,当时文萍不知道为啥就迷上现在这男人,她爹娘死活不同意,把他锁房子里。她就三天不吃饭,爹娘吓坏了,就把门开开,看女子饿得睡炕上不动弹,就放松了警惕。谁知道这女子鬼得很,早就准备了饼干,这三天一点都没饿着,看着爹娘一放松,就跑出去跟男人到省城打工。候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个娃娃,爹娘没办法,只好同意了。党文礼哈哈一笑,说:“看来咱核桃庄有这传统哩,刚刚还不是说玉林女子又跟女婿跑到深圳打工,得是听说了文萍的事情了,她爹娘既然同意,还到省城干啥哩?”于乖莲说:“这事出名的很,在咱乡上都是能排上一号的。上回到乡上开计生委员会,乡长亲自讲话,说是这文萍是咱乡上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典型,不管谁要是有她消息要及时举报。我这一打听才知道这女子嫁过去以后一连生了两个女子,二女子就是文科他娘给养活这个。男人屋里一心要个儿子,就东躲西藏生了三胎,结果还是个女子,还是不死心,就到外头不回来,还想生个儿子。乡上没办法就叫人去拉牲口,谁知道人家早做好准备,牲口拴在邻家槽上,来人又去装粮食,这下更惹了事情。装了多少粮食不知道,就知道这老两口领着两个孙女到乡上去闹,说共产党还不如解放前的土匪,土匪抢粮食还给留点口粮哩。乡长就打电话就派出所的过来,吓唬说要是再闹就抓人,老汉老婆却不害怕,说是反正屋里也没粮食,回去也是饿死,还不如吃牢饭,至少饿不死。乡长没办法,就叫人出去劝说,老婆老汉就天天睡乡政府院里头,到吃饭时间就到政府食堂抓着啥吃啥,还说政府人吃的就是好,他们也跟政府人一样了。这么闹了一个多月,消息就传到了县上,县长就打电话问乡长是咋么回事。乡长看天也越来越冷,老两口在乡政府院子里睡,要是出点啥事不得了,再说这么闹也是影响不好,只好叫人把粮食还了回去。”于乖莲说毕,忍不住就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白三太说:“这乡长真是个年轻娃娃,为了提拔真是不择手段,说是装粮食也就是装一点吓唬吓唬,他还真的装。”于乖莲却说:“真有装的,说是鱼泉乡不仅装粮食,还上房揭瓦哩,听说有的地方还逼死人哩。这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上级考核的时候一票否决,乡上领导都看重的很。”
楼主chongyangtiger 时间:2020-07-14 08:57:04
  八
  文萍肚子又大了,正在省城养胎,接到电话,没敢回去见她娘最后一面。可是听到娘死了,忍不住失声痛哭,在出租屋哭了几天,最后决定奠日那天偷偷回来,她不知道,乡上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在等着她。
  文科娘奠日当天,乡上的核桃庄包村干部李文兵和高家岭包村干部高峰就来寻党文礼,说是乡上收到消息,说是文萍要回来给她娘送埋,叫文礼配合把人看住,一回来就通知他。党文礼却说这不是核桃庄的事情,他管不了,再说人家今是过白事,死者为大,就算有天大事也得候把人安埋了再说。李文兵两人那里顾得上这个,要是候过毕事,人也早跑了,这女人鬼得很,有好几回收到消息,候撵去人都跑了,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会错过。两个人就悄悄到灵堂外头守着,看着文萍一进门就赶紧进去堵人。他两这一进去,大家就知道要干啥,总管庆裕就赶紧上来说今天是逝者奠日,死者为大,要是吊丧就上前烧纸,要是其他事就候安埋人了再说。李文兵还好点,高峰因为文萍的事,乡长见一回骂一回,一肚子火,听庆裕这么说,立马就火了,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党文萍严重违反政策,你们要是阻挠我们执法,那就是违法,我有权抓人。”杜庆裕说话有点文气,跟前的段根生却冲上来说:“狗屁国策,这么多人我看你铐谁,装啥大尾巴狼哩。”高峰就说:“你是谁,叫啥名字,我就铐你,还要拘留你。”段根生是个滑头,看着高峰掏出手铐朝他而来,就推了身前的杜庆裕一把,庆裕没防备,一头扎进高峰怀里,高峰就把庆裕给铐上了。庆裕是个老实人,高峰铐上庆裕还又拉又扯的就引起了众怒,段根生在后头还煽风点火的吆喝:“打人了,乡上干部打人了!乡上干部闹灵堂了,把灵堂推倒了。”这人挤人就把供桌推倒了,这下文科弟兄几个几不干了,一齐跑了上来。这高峰也是个鬼人,看着事情不好,放开庆裕转身就跑,李文兵却是没跑得了。他是核桃庄的包村干部,为计划生育、收各种税费没少得罪人,先是被文科几兄弟推倒在地上,段根生从后头趁机踢了两脚。文科弟兄几个不想把事弄大,可李文兵还嚣张的很,立起来又推又搡,几个媳妇看着男人吃亏,就上来又抓又咬。李文兵也没办法跟女人动手,不一阵就满脸伤痕,衣服也给扯烂了,西服领子也没了,平时油光光的头发像鸡窝一样,终于不再嚣张了。杜庆裕怕事情弄大了,就带着手铐劝说党文礼几个,可几个媳妇还不依不挠的,杜庆裕就劝说叫李文兵在灵前给文科娘磕个头,反正死者为大,磕个头也不算啥过分事。李文兵没办法,只好把供桌放好,磕了三个响头。文科就说今天他两个闹灵堂,叫逝者不得安心上路,本来不该轻饶,看在他磕了几个头的份上就不计较了,先给庆裕把手铐开开。李文兵却说手铐钥匙在高峰手里,他也开不了,大家才想起高峰趁乱跑掉了。
  这个时候,庆裕还是灵醒着哩,就带着手铐安排人该干啥干啥,又叫二队长赶紧到村上寻党文礼,谁知道他不在村上,他就叫人赶紧去叫党存德。原来党文礼看着架势就知道要出事,但听说是庆裕总管时,就放下了心,他知道庆裕是个老实人,办事稳当,顾全大局,上一回科科媳妇几个兄弟这么闹,他回来后也没说啥。但为了避嫌,他还是到乡上寻乡长汇报工作,他不紧不慢的走着,还没到乡上,就听见警车吱哇乱叫着从派出所开了出来,就知道出了大事。高峰确实跑的快的很,比党文礼走得迟,到得却早。他到派出所叫了警察开了两辆警车,又打电话叫了十几个联合治安队的成员,就威风凛凛的往核桃庄而来。
  葬礼叫这两个人这么一搅,在场的人都心里不欠合,在加上杜庆裕带着手铐在现场指挥,就更加不像样子。党存德跟李文兵算是老熟人了,以前党存德当支书时候,他配合党存德搞计划生育、收各种税费。党存德看不惯他这狐假虎威的作风,他也看不惯党存德土里土气的样子。但党存德有威望,办事牢靠,从来不耽误他的事,他也不敢说啥。这回看着党存德来了,李文兵就更老实了,坐下跟党存德说了阵闲话,又说一阵就回去寻高峰把庆裕的手铐打开,这时候,警察就来了。警察一来,现场就没人说话了,高峰看着庆裕就说这事带头闹事的,警察过来就抓庆裕上警车,李文兵想说啥,却叫高峰给挡住了。党存德却挡住警察说:“慢,你凭啥铐人哩?”警察是毛头小子,认不得党存德,一伸手就想把党存德拨开,没想到党存德骨头却硬得很,他一拨没拨动,警察就说:“咋么,你还想抗法么?”党存德说:“我不是抗法,就是想问你凭啥抓他,共产党是讲王法的。”警察说:“咋么弄是警察的事,你要不让开我连你一齐铐。”党存德就伸出双手叫他铐,警察就拿出手铐要铐他,跟前一个岁数大的警察就过来说:“老支书,不要跟年轻人一般见识,他不懂事。今的事是乡长亲自批示的,说是核桃庄发生了暴力抗法的群体事件,要派出所过来抓人,还说这是乡上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典型,得严抓严办。”李文兵就问高峰:“你这是咋给乡长汇报的?”高峰说:“我看你被困住了,好几个人打你,我就给乡长汇报么。”李文兵脱了一口唾沫说:“你这人,先是当逃兵,接着说是道非的当奸臣,本来是个小事,叫你弄成啥了。”高峰就说:“你看你,狼狈成啥样子了,还这么没原则的。赶紧铐走,刚才我看还有几个人动手的,都给铐上。”他指的是文礼几兄弟。这么一弄,就激起众怒了,把几个孝子铐走了,这人还咋么安埋。
  正在双方坚持不下的时候,十几个联防治安队员就来了。核桃庄人把这些治安队员叫长毛,他们都是社会上没啥事的闲散无业人员。乡上为了防止在计划生育或者征税税费过程中出现群体暴力事件,就组织这些人仗势,出来一回发一回钱。一看长毛来,党存德知道这事情闹大了,就把路趔开,派出所的人把庆裕塞进警车,又把文科三兄弟给铐了起来。高峰赶紧领人到屋里寻文萍,没想到这女人比猴还精,警察还没来就跑了,气的高峰直跺脚。
  这也是核桃庄几十年来的奇闻,三个儿子一个女子,奠日当天跑了一个,三个进了拘留所,只有几个媳妇把他娘给草草安埋了。安埋毕人,就赶紧商量从拘留所赎人,核桃庄人把从拘留所捞人叫赎人。党文礼到乡上,叫乡长骂了一顿,说是核桃庄咋就那么多事,年前他就叫核桃庄困在工棚里,今年又出这么个事,你这支书咋当的。党文礼一肚子回到村里,强忍着闹操安排了文礼他娘,就召集干部到村上开会,还请了党存德。刚一坐下,党文礼就开始骂娘,先是骂乡长,骂包村干部,骂文萍跟他男人,最后有人就说这事本来没这么大,都怪段根生在背后煽风点火,还有人说供桌也是他推倒的。党存德就说煽风点火的事段根生干得出来,但推倒供桌的事是干不出来的,肯定是当时慌乱中推倒的。党文礼问段根生在哪里,咋一直没看着他露面,二队长就说惹了这么大的乱子,他还敢露面,早跑外地躲着去了。党存德就说,共产党这王法能躲过,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这账以后再算,现在最重要的是从拘留所把人赎出来。党小明也说二叔说的对,像庆裕这么老实的人要叫关起来了,他娘还不得难过成啥样哩。党文礼说现在也没啥好办法,这胡乡长是上头派下来的,乡党委书记也说不上话,一阵他先到拘留所看这几个人,该打点的打点,先叫人别受罪。党存德就说他先看看庆裕他娘,看她有啥好办法么。
  到了庆裕家里,只有庆裕媳妇在屋里,一问才知道庆裕娘昨个下午就进城了,党存德就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党存德安慰了几句,出了门,就看着段根生鬼鬼祟祟的凑了过来,说:“二叔,你说派出所真敢铐人。”党存德没好气的说:“来了十几个长毛,还不敢铐人。你个混账东西,煽风点火,人家来铐人时候跑的没影子,现在出来干啥呀?我劝你赶紧到派出所自首。”段根生嘿嘿一下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么,那种情况不跑的是愣怂。我是想自首去,不过现在是不用了,人都放出来了,说是县上有批示,抓了的赶紧放了,跑了的不再追究。”党存德一愣说:“你听谁说的?”段根生说:“嗨,乡政府办公室那个干事经常到我鱼塘里钓鱼,白吃白耍,后来就熟了,他说今天一早乡长接到了县长的电话,说是市上有领导打招呼了,叫赶紧把事情压下去,抓的人赶紧放了,其他的也不要再追究。”党存德干笑了一声:“还是有人好办事么!”
  党文礼半路上碰着了放回来的四个人,听说今天一早乡长就亲自到拘留所把他们接了出来,还请他们几个人吃了早饭。说是事情都过去了,乡上不追究,叫他们以后也不要再提,庆裕就问为啥这么快就把他几个给放了,乡长说是上头打了招呼,叫他们吃完饭就赶紧回去。庆裕倒是没啥,文礼弟兄三个连不上安埋他娘,也没给乡长好脸,乡长居然也没说啥。党文礼想起二叔说过庆裕娘有个亲戚在市政协,县长都得给面子,看来真的没错。过了几天,乡长到核桃庄先是到造纸厂工地上转了一圈,就到杜庆裕屋里转了一圈。还嘱咐村上要多关心关心庆裕,党文礼知道乡长是巴结市上领导,当下也不说破,连连点头称是。
  听说被抓的人都放了回来,乡上也不追究这事,还处分了李文兵跟高峰,党存德就到岭上挖树坑,准备栽树。说来这老崔乡长还是够意思的很,提前派车把果苗给他送了过来,还说他也就只能办这么点事。党存德当时没说话,到了岭上先叫三娃跟杨小旦先从渠上把水引过来,一个接一个树坑浇水,水浇饱了就把树苗栽下去,看着水淌进一个个树坑,党存德突然说:“啥是好干部,这就是好干部。”
  树栽下去,就要上肥。几个人一商量,化学肥料买不起,就算能买起,上多了也对地不好,现在村里没人看牲口,仅有几个大牲口也没多少粪。杨小旦就说要不到乡上初中拉大粪,党存德说,他八几年时候去过几回初中,大粪要钱还争不上,都叫跟前人拉走了,学校黑了打更的有个职责就是看大粪,防止有人偷。三娃却说行不行先试试,反正也没其他好办法,要是不能及时上粪,树苗就长得不好,影响挂果。党存德就领着杨小旦到初中去看,没想到顺利的很,后勤主任说前些年大粪确实快的很,但这几年却真的臭的跟大粪一样没人要,原先上大粪的人都是用上化学肥料了,学校正为这大粪没处去着急哩。主任还掏钱给联系了抽粪车,千叮咛万嘱咐要送到位,生怕党存德他们变卦。
  大泡岭上臭气熏天的时候,村上的门面房也动土开工了。这一回党文礼耍的大,凡是参与盖房的村民不像以前一样记功分,而是直接开现钱,干一天开一天的钱。相师请的是添财老汉,下了半天罗盘,就确定了方位,两串炮一响,就动土开工了。党文礼立马送上五十块钱,添财老汉兴的合不上嘴,就给跟前人讲起了姜子牙垂钓磻溪,周文王访贤的故事。说周文王给姜子牙拉车走了八百零八步,姜子牙就说我保你江山八百零八年,现在党文礼这么虔诚,他可以保这门面房好运发财,纸厂倒闭了门面房还照样挣大钱。段根生就跟上嚯嚯说添财叔你既然看的这么准,看我啥时候能有个儿子。段根生也是生了两个女子,二女子一生下就送了人,一直等个儿子,媳妇却再也不开怀。添财老汉就叫他不动,看了半天说:“看你面相不像是没儿子的相,我看你小子是坏事干多了,赶紧积德修福,我保你过两年就有儿子。”段根生说:“谁没干好事,你老汉胡说啥哩。”名录看着他爹又跟人神神叨叨的,就说:“爹,你赶紧回去,这么些天了也不着家。”科科就说:“我添财叔刚刚讲封神榜哩,讲得好的很,大家正听热闹哩,这段根生就在这里捣乱。”段根生一听这话就不答应了,说:“我是坏人,就你是好人,咋么这么不会说话的。”说着两人就争上了。党文礼走了过来说:“赶紧干活,再谝闲传扣钱。”谝闲传的人就一哄而散。
  党文礼是有事情的,门面房开始盖,党英的钱也到了位,提出开工这天把合同签了。过毕年党英就回省城招生了,却把党雄留了下来,专门负责门面房的事情,今天党雄跟村上干部正在村委会等着签合同。合同都按原先党文礼跟党英商定的来签,一切都顺利的很。签了合同以后,这群人说了一阵闲话,党文礼问党雄他二叔最近咋样了,党雄就说他爹已经还在岭上哩,果苗已经载好了,前两天还从初中拉了几车大粪,到岭上灌树苗,这几天岭上臭气熏天的。党文礼笑了笑说:“我二叔这还是不服老,一心想把苹果园弄好哩。”党雄点了点头说:“我跟我哥跟他说他也不听,就由他去。你说我爹他几个这么干,以后这果园算谁的,算村上还是算个人的。”党文礼也没想到这一点,过了半响说:“按理说这地方是集体的,但树都是我二叔他们几个栽的,其他村民也没出啥力,这事确实不好办。”党小明就说:“这事没啥不好办的,我二叔领着小旦、三娃、付海生从年前就到岭上,又是平整地,又是修渠引水,又是联系树苗,挖树坑栽树,现在又拉大粪上肥,就这苦,现在谁还能吃。再说就大泡岭这地方,种啥啥不成,也就只能栽点树,白给都没人要。我觉得趁现在还看不着现成利益,把所有权明确了,到以后了谁也就没话说了。”党文礼就问咋么明确,党小明说:“就像这该造纸厂用地一样,把这地租给二叔,二叔按年交租金。”还问其他人有啥意见么,只有白三太说:“话是这么个话,事也是这么个事,但要是挣钱了,人家看着就不是你吃了多少苦,是挣了多少钱。再说咱这事是不是得在村里公示,经过讨论同意。”党小明说:“现在是没办法讨论了,要是通不过了咋办?二叔几个在岭上不是白忙了半年。”最后还是决定,以极低的价格把大泡岭上的这块地租给了党存德,党雄替他爹签了字,摁了手印。
  签了大泡岭的合同以后,党文礼说:“现在门面房已经盖上了,开工没有回头箭,咱得好好商量具体干点啥,不能把这弄烂包了,叫村民们骂咱们。”三队长就说:“咱都把宝压在造纸厂上了,盖了旅馆、饭店,咱村上肯定没有人进去消费,还得靠造纸厂这些人,我觉得有点靠不住。”党小明说:“说的有道理,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就算没造纸厂,咱也要能挣钱。”党文礼说:“这段时间有不少人寻我哩,存科他娘说要开个小饭馆,卖个面皮、扯面,我觉得这个可以,但项目还是少,咱再想想。党雄,你也说说。”党雄却说:“这事村上的事情,我不是村干部,能说话么。”党小明就说:“你不仅能说,还得好好说,你是投资人。再说你在省城这么多年,见识肯定比我们广。”党雄噗嗤一笑说:“那我说了,我觉得咱不能光围着造纸厂转,要是没造纸厂,咱还不吃饭了?前几天我去了一回卧龙乡,人家那里的桥修的比咱们这里早,发展的也比咱们好,菜市场、小吃街、旅馆、台球厅,要啥有啥,许多河北面的人都过来吃,过来耍。当然,咱跟人家不能比,门面房离大桥距离远,人家河对面是市区,咱们河对面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造纸厂就不说了,咱靠山近,可以建个药材山货收购中心,跟前川道栽果树的不少,咱还可以建个水果收购中心,这样一来,能从中赚钱,还能给旅馆放点带来客源。至于其他的,像理发馆、商店这些都要有。”白三太就说:“这在城里钻几年就是不一样,考虑远的很。”党雄说:“现在世事发展快的很,我想的那些这两年发了家的比差远了。”
  党文礼儿子小刚天天在党存德屋里吃饭,党雄也知道他跟媳妇闹矛盾,候其他人散了以后就问:“文礼哥,我爹叫我跟你所说,还是把嫂子叫回来,屋里没女人像个啥么。都过了一个多月了,有啥气也该消了么。”党文礼就说:“叫回来干啥呀,她在屋里跟不在屋里一样,不给做饭,也不收拾屋里。我顾不上屋里,她把娃娃经管瘦的跟猴子似的,这段时间我二婶经管我看娃娃还比以前经管好了,娃胖了,脸色也红润了。对了,你这年龄也不小了,得抓紧寻媳妇。”党雄说:“没合适的么。”党文礼就说:“你在城里这么多年,就没瞅着合适的,在城里寻个媳妇多好的。”党雄说:“城里人眼头都高,谁能看上咱农村人。再说,我还看不上城里人哩,我嫂子介绍过几个,都是小气、假干净、爱慕虚荣,不像农村人实在。我这回回来就不准备再回城,把在村里干点事情。”党文礼就说:“那好么,看上哪家女子了,我给你说媒。”党雄却说:“嗨,遇上合适的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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