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许宗斌先生

楼主:枕云楼 时间:2020-08-12 09:30:55 点击:346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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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聊许先生
  尚竑甫

  一 楔子

  二零一六年,在吴济川先生的鼓捣下,我将在柳市的工作室搬到乐清,与老吴一起办了个书院。目为书院,实则做些与教育毫无相关的事儿。这个举动,为自己定了一生缠在笔头的局,五六年过去,除自个儿老了一些、厨中的书旧了一些,我们未曾摸到发洋财之门路。人书俱老,看似简单,真正做到,着实不易。老吴长我两纪,退休后随心做学问,对得住平生所学;我正值壮年自强不息,不负韶华。如此,两个痴人总觉有日,老天会开眼让我等成就一番大事业来。至于大到什么程度、做出什么事业,尚未去考虑。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先做好自己。时下流行“牢记使命、不忘初心”,全国十几亿人在念,各有各的念法。什么叫使命,什么是初心?说开说白了,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一辈子恪守本分做一件平凡的事。世上无有几多大事,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风云际会。前几日编已故钱云龙先生纪念集,我在跋中写道:
  文化,是极其抽象的一个概念。它潜隐在老百姓的生活中,是生活的底色——什么文化就勾勒出什么样的生活。这本是很拗口的一句话头:生活造就文化、文化造就生活,且不去参它。但百姓严肃起来向前看、向后看或将生活提高到书面层次的时候,总会对“文化”这一概念肃然起敬,并把它归依到一个载体上去——文化人。于是,这文化人成了村落的代言人,学识与经验的标杆。几千年来,就是这些生活在民间底层的“文化人”铺垫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底色……白石山水,钟灵毓秀,可谓地灵人杰。自武肃王五世孙循道公定居白石以来,耕读传家,乃至宋代出钱孝廉、钱文子等伟人,名冠古今,学定一尊。而元明清各季,钱家世有文人。虽他们无有文子公盛名,犹如云龙先生一般,默默承演民间底层的“文化人”角色,为钱家、为白石、为乐清做出文化贡献。这些人物,散落在历史长河中,哪怕是激起一朵微小的浪花,都是美的,都应受到后人的敬仰。
  把这段话,作为“再说许师”的开场白,源于每每念到老许,就会牵出一大串已逝人物,王与之、李孝光、何白、郭纯、华山、陈正祥……,这些“昨夜星辰”璀璨在昨夜,星光殷殷,其灿如言。也将烛照未来热爱生活的人们永远前进。这些是好听的话,堂而皇之的颂念。一人身后,能让人念,也不容易。念一世,更是难得。念几代人且与先贤组团起来念,便是“垂世”,所谓形不朽而神不灭也。形,是故事,是行,是言;神,是德。与许先生交游二十余年,故事三两书友聊充谈助,搬到纸上,未免有“碎嘴”之嫌。有些事,上回在文章中已聊过,讲多乏味。如今旧事重提,面对一桌冷羹过夜饭,不知何处下箸。古人戏称天下文章一镬炒饭,未能免俗,炒碗冷饭,捧付诸君,各自心量。



  二 许老师的“社科联时代”

  许先生平时戏称我“尚小兄”,说是于我唤他的“许老师”对仗。这也侧面影射出我们之间的隔比较小,所以谈资就阔了。在我看来,许老师一生可划分为“三联时代”。乐清西乡有句俗语,大意是老实人老实账,发票也开三联。说许老师的三联当然不是开票,纯属名字巧合罢了:西联(一九四七年生于乐清西联乡,至一九六六年高中毕业回乡,当农民、油漆工、民办教师,可归纳称为“西联时代”)、文联(一九七八年考入杭州大学中文系,一九八零年起先后在乐清市人事局、组织部工作,一九八七年调乐清市文联工作至退休。谓之“文联时代”,主指文学创作时代)、社科联(二零零六至二零一五年,“社科联时代”,主指地方文化时代)。倒是与生活读书新知的“三联”些许相像。
  “西联”“文联”这两期的故事讲得人比较多,能写这“两联”的先生与许老师是老朋友老交情,相比而言我与许老师相识也晚。许老师文联“退”下来的时候,曾经有过做长篇的计划,在他看来评衡文学成就首依长篇小说。顺便也将他筹谋多年的《瓯江传》一并写了。那段时间我们走得比较近,一起买书读书聊书,偶尔也一起叹苦经济问题。二零零五年某日在上岛咖啡馆,许老师说项某人负责成立了个“社科联”请他坐镇专家组。许老师说自己犹豫再三,而项某人也相请再三,颇有“三顾听蛙楼”的意思。项某人对传扬乐清地域文化热情高涨,筹谋有时,许老师相惜“知遇”,还是去了社科联。当时我们都觉得有些可惜:从时间、精力、学识等方面而言正是写长篇出文学创作大成果的好时候,怎会一改路径跑到地域文史的胡同中?许老师笑而不答。
  社科联许老师的办公室,也常遇这位“项某人”先生,我是属于“慢熟”型,基本不打招呼,不说什么客套话。有时赶上他俩商议事务,我也不回避:你说你的,我吃我的烟。不过留心听他俩的话,便有“如鱼得水”般的气氛,定要做出一番天地来。当然,许老师早向我介绍过项某人是项 ,社科联的当家人。
  真正接触项 ,应该从我先生出画集算起。二零零八年先师思雨公筹备出本画集,某日召开编辑会议时项 也来了。发言时切中编辑要义,而且非常热情地包揽了某些行政事务。这种热情时隔十几年,回忆起来尚存余温。二零一一年我筹备“个展”,因遵师嘱不参加任何美术组织,所以对于美术圈而言,我着实一个“门外汉”。许老师帮我将美协、书协等相关团体机构的负责人逐个电话邀请,最后请项 在开幕式上发言。那日,项 以同样的热情,做了热情的发言。这种热情,熨平了我“初出茅庐”心底的坎坷:君子自强,不能冷了身边为你喝彩人的心。
  相熟项 后,得知他有个“博士”绰号。知识面广得连一般的冷门电镀配方、紧固件什么标准都能讲出一二三来。诚然,这不是项 的特长,热情,才是项 的专业。
  在社科联,有了项 的“情”;有了许老师的“学”,便有了社科联的温度,有了社科联的生命。几年来累计出版《乐清地方文献丛书》三辑廿二种;《乐邑寻踪文丛》三辑十五种;《乐清地域文化丛书》五种;《乐清学人文丛》二种等。这是后话,局外人真不会在社科联成立之初想过这些。或许,许老师和项 早在“三顾听蛙楼”“隆中对”时业已谋划停当,所需者时间而已。
  文化的创造、传承、挖掘、发扬是个系统工程,创造文化的人固然可敬,传扬文化的人岂容小觑?高山流水,合十仰止哉。或曰,曩时高薏园夫子集先哲遗著,功垂千秋。今许项二先生传扬先贤文化,能不为后来者引以佳话乎。




  三 “许办”流水账

  二零零六年许老师在社科联安营以后,好比许老师的“朋友圈”在乐清定了位扎了寨,时不时的有事无事地去“打个尖儿”,有话无话不打紧,不会抽烟的衔个塑料杯嘬上几口水、自带茶壶的互递几轮烟草。我也是许老师办公室的常驻客之一,倘补记老许办公室的“流动人口”,可以看出乐清近几年的文化发展动态。
  先将许老师办公室简称做“许办”,便于记写。来“许办”的客人,文艺与书画界的暂不圈他,文史线计有崔宝珏、杨舞西、高益登、杨坚、潘锦毅、李振南、姚钢锋、瘦船夫、滕万林、陈霜、方韶毅、包文朴、陈纬、胡立谦、詹成樊、詹王美、王志成、高知贤、曹云霖、赵顺龙、王常权、黄崇森、阮伯林、赵挽澜、陈友中、南孔球、阮育法、万显梯、卓大钱、张志杰、黄岳清、林晓哲、郑晓泉、赵晓阳、余东胜、吴济川……等先生。文中所列,每位先生均和许老师有着自己的交往故事(好几位前辈已作古)。这班先生业有专攻,如将每位著作罗列出来,可谓璀璨琳琅,活脱一纸“乐清文化发展报告单”。方韶毅君是外籍客,其实诸如方先生的外客,也是“许办”常客之一。方君“近代文化”包罗于胸,谦讷君子,当为我辈之范。
  许老师从来不论周边人的短处,偶尔赞一句“某人谋处有其高人一著之妙”。当然,对于外围的文化圈,来了兴致也能性情一番:如对某当红文化名流——哪是文化巨子,“阴子”不如;温州某学者——自己能做点学问实属不易,还充当什么领导;某武侠小说巨匠——蛮好的底子用来写武侠,可惜了这杆笔……。有回我们几个在聊“达达派”的诗歌和北京举办的一个现代诗歌会,近似前卫行为艺术。赶巧先师思雨公推门进来,补充说“现在的行为艺术用到人,已经很落后。画家们都请马创作,马也是大画家:将马尾修剪成笔形,旁边置以各色颜料,然后抽打马屁股,使马尾不断甩动,蘸上颜料涂到画布上,一幅伟大作品天赐告成”。听完这段故事,许老师起身外出,未几回来说“刚刚如厕是假,去搞趟‘艺术’属真,所别者画家用马尾,我用□□而已”。思雨公微笑,接话茬说“子曰,不问马”。引得顿然哄堂,甚至在场的有几位“笑不成声”差点乐的背过气去。
  一日在“许办”,许老师将他的新稿《雁荡山笔记》递我,嘱提封面设计意见。朋友鲍立于侧,强调封面的重要性。朋友某则冷冷地冒出一句“封面有甚要紧,许老师的书,就是纸篷包装,我也定认真读遍”。许老师“呵呵”过后,说前天理发店碰到朋友李,几十年来“地中海”般的发型仍是半月理一次,虽然剃头师傅都没用到刀,但朋友李铁了心哪怕是剩下最后三根,还是要半月理发一次。型,还是要的。
  刘义庆夫子若知个中事,应会录纳于“新语”之列。
  许老师晓我偶尔写点古体诗,一回几位诗词界老前辈集中在“许办”谈天。时近饭点,许老师说请我与几位前辈同席午饭。在去餐厅的路上,这几位老前辈电话邀请了其他几位圈内先生,说是既然大家聚拢了,就将“什么什么对联赛”的入围作品一起看看。许老师说中午他请客,有甫在,就不要再请其他人了。几位前辈说哪能你老许掏钱,经费有,吃几顿饭没问题。这时许老师轻声对我说,我们换地儿吧,貌似他们组委会什么的有事,我们不便参与。这顿饭我没吃成,当然在社科联“没吃成”的饭不仅这一次。后来得知,聚餐的前辈均为此次活动的评委或顾问,许老师亦属顾问,但事先已声明不参与此事,原因是评联品诗,各有心尺,难能执中,且组织此事的“老大”早有暗示“进士名单”,故许老师不趟浑水而已。其实光天化日吃顿饭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语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侧。许老师的群而不党,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想来便是可入君子的格了。
  上文数则,记的是 “许办” 寻常的喝酒谈天。“许办”发生的故事最多的还是来寻许老师说事的——文与稿。大家都知道许老师很忙,但有意无意都计划在许老师身上拧点时间给自己。说罢自己最近手头在写的文章、在做的学问,然后同许老师一起探讨,或听听许老师的“说”。许老师的“说”,是门大学问。能说的你会心,能说的你“无碍乃至受想行识光明”,让人如沐春风,妙处自知。一个读书人,做到有学有识不难,做到在学识之上说与他人学识,此等胸怀,几世修来。
  这些都是“私事”,许老师坐在“许办”还有许多“公事”。社科联有多种系列丛书向诸多先生“约稿”,这些先生们原先就是“许办”老客,如今“公干在身”走的更勤了。日子排着队,一天一天的。从二零零六年到二零一五年,日子也见证了乐清新世纪地域文化的复兴。


  四 曾经共春风的好友之L君

  许老师进入“社科联”时代,不能说与经济无牵涉。假设没有那场“经济难”,抑或能有另番景象(注,经济难,从事情的开始就是则笑话,我们真诚的让自己都觉得可笑。此事牵涉人员甚广,累及隐私,暂不便说明)。遗憾世事无有虚设:选择了就要走下去。这场“经济难”归咎于朋友林,导致我们改变了人生轨迹。最为困险的时候,对簿公堂、身陷匪窝、浪迹江湖等事情都出来过。在这场经济难中,能帮忙兼帮闲的朋友丁也落得家徒四壁,差点连“家”也要拍卖。细细想来,唯一收益的就是L君。L君也有些美术家的范子,虽谈不上德高望重,但年龄资历摆在那里。许老师任文联 多年,L君曾是“画官”,定交有年。老许说L君聪明泼辣,偶尔带些幽默。一次《箫台》刊印了L君的一副作品,抽象古怪。许老师求教于倪公亚云、王公思雨两位老先生,两老拿着册子竖看横瞧,仍是看不出什么,只是喃喃自念“名堂有名堂,名堂有……”此时L君卷着《箫台》来责问,怎么把我的画印反了?
  这是一则真实的笑话。笑话总使人放松警惕,教人向善。L君不仅是位“画官”还身兼数职,其中企业家角色他扮演多年。某日,L君向某单位借了伍万元。一晃十来年过去,某单位追问L君,L君推脱说去年这笔账不是老许经手,由朋友林作保了么?现在还来问我作甚。朋友林早已因经济难隐遁多时,作保也不过随口说的一个“哈哈”。如之奈何,账算到老实人身上来了,幸有义士叶鲍诸君开囊解围,这页终是翻过去。次晨小雨,我坐在许老师办公室,颇有为此事庆幸的情绪。许老师说,今早他的老父亲从老家西联来了,天刚蒙亮,湿漉漉地站在门口,递给他湿漉漉的一个包裹,说:听说你很紧,这是我攒落的两万三,帮不上什么,你拿着先用吧。老人家那年八十多岁,没进家门,说是赶着回去做早饭。许老师湿漉漉在站在门口,直到老父亲消失在视线中。包裹放在许老师的办公桌上,凝视许久,一声长叹。接着讲了一个文联换届的故事。事在许老师纪念某音乐家的文章中聊过,那位耍手段的便是L君。上文介绍过L君是企业家,许老师曾托L君为家属安排一份工作,在L君企业大概上了半年多光景的班,便以工作无能、玩忽职守为由辞退。许老师是在别人口中得知“无能”家属被开除了的,问了知情者,原来同L君红尘知己工作有隙,便捏了个理由踢出门。许老师有些生气,原先与L君的铁关系怎么了?我说,铁生锈了。接着我也讲了个故事,为许老师解忧。我有个同学,在L君单位上班两年。辞职后,向L君讨要拖欠的三个月工资,被L君斥训的体无完肤:“你年纪轻轻,怎无一点奉献精神,还好意思向我讨要工资。我都在为社会做贡献,你的几个月几千块,还有脸向我张口索讨。再者你在我处工作近两年,已拿去几万元的工资,算起账来你很盈门了。去吧,以后做人境界要提高一些,我是教你做人咧。”许老师听了,哈哈大笑。笑话,总是让人能轻松。哪怕在讲自己的故事。
  许老师走了,有些逗趣也不会再对其他人提起。随着时间的过去,有些人事业已不齿与人道。下文中的朋友郑。朋友林与L君有经济瓜葛,郑当着我的面将L君的欠条焚于烟缸,自语道:烧了吧,省得以后做文章。我七十九,他八十。两人活了百六十岁,总不能活出两个老贼来。朋友之语我重听,善终善终,终的不是生命,不是人事,而是做人的格啊。朋友郑曾安慰我于L君好比佛祖同妖魔谈善、蝉同蜉蝣说夜,从何谈起!郑历尽风浪,晚年皈依基督门下,因缘非虚设,吉人天相。《圣经》上有句话“阳光之下无新事”。阅历多了,人,事,也就看惯了。神说,我爱我的敌人。更何况这班朋友呢!L君眼下正走运,有人点赞他“人画俱老”“德艺双馨”。是演员,就会有观众,就有人喝彩,哪怕是小儿观剧或瞽叟听词,总有他们自己可以找到的喝彩点,这是亘古真理。L君在探索社会主义建设曲折道路中崭露头角,后立足政治边缘混迹商艺两界,以“矛盾论专家”自诩,深知“阶级斗争”妙处,精力过人,能言惯道鼓舌掀簧,覆手云雨,实属天人,所以读天书讲天话也在情理之中哉。
  许老师说,俗语“好前不如好后”细嚼来味之有理。让人向前看,也向后看,看别人的长处,看别人让自己的开心的事,去开阔与延伸自己的心路。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乎。



  五 平生知己有斯人

  说许老师,朋友林是绕不过去的人。老许曾一度认为林是他今生唯一知己,亲密无间的人生战友。直到许死之前的几年,偶尔会反问自己:他到底是用什么读书的。
  许老师的死,与朋友林有着直接的关系。说起朋友林,一言难尽。时至今日,我对他还是怀着些许尊敬:读书过万。对于一个读书过万卷的人,阴晦到骨子里全无阳光,着实让人倒吸一口冷气。许老师与朋友林总角之交,并肩读书有相濡以沫之谊,书本阅历过老许而无不及。朋友林涉猎广泛,在我印象中,除了“经”,从美学到文学、从历史到哲学,中外古今,无所不读。从某个角度朋友林是乐清“五零后”(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读书人的一个缩影,而这代人正经历国家的某些特殊时期,细细忖来,这代人的读书骨子里成问题。这话似乎讲得极右,不得不让人引以反思。那些年我们一起读威尔士、布罗代尔、托克维尔、夏多布里郎等人的作品,一起月旦黄仁宇写历史的手法、鸳鸯蝴蝶派与白银时代的产生背景;一起品评《莎士比亚全集》的两译本(朱生豪同梁实秋)个中味道……
  记得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二日上午,是星期一,洪禹平先生、朋友林、L君、先师思雨公等人在我办公室谈天,忽有同事来报,美国时间九月十一日上午美国的五角大楼被炸了,凤凰台昨夜(是日夜) “时事直通车”播报了,之后□□□台(外国电台,名字听不懂也记不住)报道:“两架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客机分别撞向美国纽约世界贸易中心一号楼和世界贸易中心二号楼,两座建筑在遭到攻击后相继倒塌,世界贸易中心其余五座建筑物也受震而坍塌损毁;九时许,另一架被劫持的客机撞向位于美国华盛顿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五角大楼局部结构损坏并坍塌”。 L君听后拍掌称快,赞叹道:“炸得好,该炸,由他霸道,迟早死,再多炸几下,炸死他”。洪先生当场愤愤离席,斥说L君无知。下午,朋友林给我发了条短信,大意是:下午洪禹平先生等人在许老师的办公室,谈论的仍是“九一一”事件。席间某人持声援恐怖分子态度,朋友林和许老师异口同声称他为“拉登”。我下班后到许办公室,“讨论会”已经结束,房间的烟雾仍在天花板盘旋。接“九一一”话题,我说“远离恐怖是每人应享权利,也是每个人要为之付出努力”。朋友林与许各有见解,戏称倘有兵权,直捣拉登老巢。另一回二零零三年十二月朋友林与许在云南旅游,他异常兴奋地电话与我:“萨达姆抓住了,今年就数此事最开心”。后来我与许老师反省,这么一个有是非知觉的人,怎会落到这次第?晏子说桔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或许也是一个解法。但那个“特殊时代”过来的人,已经把人性的“恶价值”扩张到极致,不真正去读一些“经学”,很容易使评判价值观(理性)与处事方法剥离开来。“知识越多越反动”,洪老师曾批判某领袖深谙此道,应该把《中庸》多读读,世界或许有另样景色。所以说,“五零后”的读书人,骨子里还是有问题。
  大概是二零零八年吧,朋友郑与东乡陈某,分两路赴滇寻他。在朋友林的安排下,之后一个月三个人同住昆明国际商务宾馆,同吃一个酒店,同一个大堂出入,周旋的三个人硬生生没同时碰面。朋友郑与东乡陈某都认为三人各自一方,各自忙着。这是他作为故事讲给我和许听的,颇有得意。听着像一部小说。
  朋友郑和东乡陈某,是许老师文化圈的边缘人物。朋友郑是柳市电器行业先驱,名重一方。东乡陈某原是“赤脚医师”,后来下海修炼多年,颇有人际道行。两位也是“经济难”的受害者。行文至此,饶舌几句:陈某是圈内唯一走法律途径起诉朋友林的人,借贷官司很简单,陈某胜诉后法院强制执行。此时的朋友林夫妇已经隐遁,留下四个子女(三女一子,均未成家)在家。法院现场执行那天,犹如“无娘儿”被赶出家门,锅碗瓢盆、被裤包袱撒满整个小区院子。孩子是无辜的,何必。再者,在此之前为陈某不起诉,我曾为朋友林作保还款日期,不要“轰”了林的家。拖了半年时间,还是走了这条路。更有甚者,陈某连我也一起起诉,要背林的债责。乐清法院判我无涉之后,陈又将我告到温州中院。事实总是事实,陈某败诉。此间,许老师曾多次向东乡陈某解释、做工作,大家彼此清楚底里,此事明了也无需再纠缠。孰知老陈还告诫许老师一起起诉朋友林。不瞒说,我与东乡陈某打了两场官司,讼师的费用有些还是老许借来。许老师长叹一句“西山一窟鬼”。朋友林的隐遁,东乡陈某是诱因。古话云“慎独”,读书人和一个从不读书而活了七十八老的人,应该有些经验感知总结有交集的地方,现在老许走了,大家都“心宽”地讲起故事,故事不一定都美好,但求真实,无愧朋友。
  许老师做过六七年的民办教师,当然有一批学生。其中有位陈加乃君,此君颇具传奇色彩。“六四事件”时候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或中国政法大学,具体记不清了)深造,任学生会 ,直接参与经历那场运动,底里非常清楚。那是一个夏天下午,在乐清名典茶座会识了他。那天我、许老师、朋友林计四人。 加乃君一表人才,只是漂泊江湖命运多舛显得气色不开,皮肤黑的让我联想起《西游记》中老孙说黑熊精的话“你这妖怪是烧窑的,还是卖炭的,真是黑的俊俏”。那天他是来找许老师的,“六四事件”后削了学籍,浪迹江湖二十余载。早先年尚有国外的一些人士引荐帮扶他出国,正色谢绝。那些运动中“胆小者”现已高坐衙门也无以此寻出路的必要,于是大江南北走了几十年,默默无“出仕”。 加奶君说“六四事件”动武后,他是逃出城的,经过有些与电视剧中“地下党逃出鬼子包围圈”相似,同样用的是真刀真枪。先隐潜到内蒙古,他的同学兼恋人Z是内蒙人,现在唯有她能帮他。埋名多年,风波稍平两人结了婚。加奶君说,他的丈老是当地的名绅,李L清就他的要好同窗。加奶君像讲别人的故事,温文尔雅。二十几年漂泊下来,不改书生本色:包里常带一本书,穿着整洁,言行规仪就像教科书上画着的示范人儿。
  那天基本是听加奶君的故事,听的很晚。散席时许老师说了一句:“现在假设有民主运动,我是定要参加的。这是知识分子的良知啊!”这句话当场把我听楞了,一直认为心如止水的许老师,还有此等热情。知识分子和文人是两个概念,我们平时看到的是许的学问,很少去看许平时修得的性情。古人所谓的道德文章,大概就是说的许老师这类人。
  之后,许老师便将加奶君介绍给朋友林交往,饮食起居均在一起。如此半年,传来信息加奶君病故。后来加奶君的家属Z来乐料理后事,结识朋友林。再后来听说加奶君与Z也被朋友林借走二十几万元,这是后话。有意思的是加奶君故后,朋友林尚住以前的出租公寓里,而对外宣称在异地办事,忙的不可开交。直到房东催讨房租索要到许老师办公室(公寓是许通过朋友绍介的),我们才恍然大悟朋友林蜗居在出租公寓。许老师结清了租赁钱,一声长叹,沉默许久。

  六 与书有关

  许老师读书,杂。社科类、人文领域的书,几乎都看。不过很少见他买自然科学的书,艺术类(版画、插画除外)也买的少。一回《中外黑白木刻精品库•国统区黑白木刻》中有副作品《耕》署名“王朝熙”,打电话与我确认朝熙即思雨,便将书店里的这套书全部买下,告知思雨公有这么一回事儿,引得思雨公提出高价回收的条件。大家都晓得思雨公爱书,许老师戏言思雨公是头痴,他自己属二痴。但我不晓得许老师对版画尚如此感兴趣。先师思雨公是鲁迅先生培养的第二代版画家,而许老师则痴于鲁迅先生的学识。平时谈天,有过这样的体会:争论某个文学观点某个作家未决时,许老师总会提“鲁迅先生是这样讲的”作为讨论的一个小结。真是意外许老师对鲁迅提倡的版画也如此欢喜,珂勒惠支 、麦绥莱勒、拉斐留斯、克莱姆凯等外邦版画家如数家珍。在许老师的诸多小说作品中,不难看出鲁迅的影子。
  在“经济难”最为困苦的时候,我们仨(笔者、许、朋友林)都曾想到将书房鬻理救急。后来朋友林家破人散,书房“塌”了。那时候我正是“口渴喝盐卤”,将朋友林的书房搬了来,能卖一分是一分。许老师有“记书”的习惯,多年累积成一摞书单。因为他和林基本跟着买书读书,两个书房的藏书品种较为相似,许把书单送我参考。算起来朋友林藏书约万册,我卖了七千册左右,换钱九万多元。事后书友江慎、和贩书孙告知,我换出的书,市场价在几十万。我当然难过,难过的理由很多,憎自己,也抱怨身边的人。许老师宽我心说:倘有人一次性给我五十万,少些四十万也行,我就将书房给他,不啰嗦庋藏多少卷册了。拆利息是个噩梦。说,当年俞龙孙先生有张徐悲鸿的“马”,为孙女解债九百元脱手,买画者转手上海以低价三万元竞拍。事儿传到俞先生跟前,好事者替俞惋惜,俞先生淡淡说:商品嘛,本无定价,有什么可惜而言,更何况那马腿画的还有问题呢。
  拿着九万多元,息了燃眉之急,尚有万元余资。于是,我攥着这钱,咬着牙开始了我的学术田野调查。我也是属驴的:卖了这么多书,定要写一本还给书房。之后学术专著《乐清道教与民间信仰研究》的基础资料,就是那两年积累下来。
  卖书期间有个插曲。温州图书馆的老同志陈,专程找到我,劝我将书捐给图书馆,馆内可设某某专柜。我说,我才三十来岁现在谈捐献,是不是太早了一些。故事讲给许老师听的时候,许老师覃思良晌,说,书房是个累赘。将来何去何从是个问题。捐了吧,是个好主意。但一辈子就摞这点财产,不给孩子貌似有亏欠。给他们吧,到底是书,留下他们也无有用处。禹平、思雨二公故后书房散了,资料什物流落民间无可再寻。听说许老师的书房今由其哲嗣晓峰兄坚守,此情可嘉。
  《三国演义》有段话:李福来五丈原问诸葛亮:“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孔明不答。不知许公书房大业“谁可继之”。

  七 再念许老师

  时间过得真快,许老师离开乐清五周年了。大家各自过各自的生活,照旧吃喝,依样度日。许老师长眠于霞雪公墓,五年来我仅去过两趟,头趟送他上山入土,次年清明去祭奠。听鲍海春君说金才、卓永等先生每于寒食墓前扫祭,足见交契情深。许老师临走的前几年,鲍君于膝前行事,日夜聆教,许师故后鲍君人似癫泪如雨,效丁兰刻木已过时,鸡豚致祭还是需要的。试想在老许的帮衬牵带下,鲍君成了新世纪乐清文化新兴的亲历者之一,多少的书是经过他的手递向社会!文友晓阳君戏称鲍君为“鲍文化”,时下之景遇,贴切的让人拍掌。我也佩服鲍君等人为许师身后所作的一些事情,中国人讲究伦理,鲍君于许师之间曾有拜师无果、认爹不成的故事,实则在外人眼中,似乎此两项均已成立并实施。好比法庭中的专业用语“无结婚证,但已成事实婚姻”,如此,“和气融融洽孝慈”的氛围常在霞雪墓前、听蛙楼中弥漫。
  古人说“祭墓为尸,或祈祷焉”。在老许墓前,或烧几张纸、或焚几支“红双喜”、或播放一首歌曲“昨夜星辰”,想说些什么,没有。无祈无祷,便是我不祭许的原因。许老师已变成图符,同成千上万位作者一起,挤在我书房的某个角落。只要我想起,随时可以把他从书堆中请出来,泡上一杯茶,默默地会心的与他交流一番。十朋公诗云“祝公寿共诗书久,一瓣心香已敬焚”。
  提到祭坟,不得不说许老师的大学同学临安人氏吴晓文先生,因本文出现的都是乐清本地人,故一笔带过吴先生:他每年清明前后,只身来乐,嘱家慧君陪伴赴许墓,白烛清香,一篇祭文读的泣不成声,可惜没有将此录下来,什么英台哭坟、朱春登哭坟、伯喈哭坟、周仁哭坟等声色情感,恐怕将来会多一出折子戏“吴晓文哭坟”了。家慧君说,四年来,吴先生读的是同篇祭文,听众仍只有老许与丁君,吴先生同样悲戚不已,闻着心碎,听着泪奔。
  话题说远了。乐清已再无许老师,说许老师是乐清文化旗帜也罢,说是乐清文坛标杆也罢,之前乐清的文化圈还总有个人掌舵执中。将星陨落,天命难违。现在“杏黄旗”倒了,万仙出洞,各行神通,热闹非凡。《左传》中有“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讲的是各行其道不顾全局故事,许老师走了,群龙无首,不仅各行其道且浮躁邪风见长之势,是非淡薄。群龙无首,从某个角度而言,也是好事,江山人事,易主更替,自然规律。故《易》有“见群龙无首,吉”之象。孟子说“培浩然之气”,许老师若在天有灵,乘愿再来保佑乐清文化圈的新一个春天早日降临。
  许老师若在天有灵,定于我的想法暗合。

  2020年6月13日,于枕云楼南窗
  6月29日夤夜改于柳青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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