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仇》——原创长篇小说连载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09-24 11:41:03 点击:435 回复:50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第一章


  肖克已经很累了。

  连轴转地工作了几个月,已经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双腿也灌了铅似的寸步难行。尤其是在这样乱石遍布的丘陵地带,要追上一只山羊的难度简直堪比登天。

  肖克抬头看了眼前面那只灰色的小羊羔,发现它也在回头看自己,眼神中充满了嘲笑。它和肖克捉迷藏般走走停停,已经爬到半山坡了。

  肖克将头继续上扬,灼目的阳光射进他的眼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后背已经让汗水浸透了,蓝色内衬紧贴在皮肤上,湿乎乎的别提有多难受。

  爬山抓羊竟然穿了双皮鞋!竟然还穿着警常服!!胸口竟然还戴着一朵大红花!!!肖克觉得自己这身穿着一定是疯了。领口的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乎在提醒自己勿忘使命。

  “老子是为了保护你,你他娘的还不知好歹。”肖克心里忿忿地骂。他弯腰伸手向前攀住乱石,稳住身体的同时努力迈动疲惫的双腿,尽量轻轻地接近灰羊羔,好让它感觉自己是可以相信的人。

  突然小羊羔张开了嘴巴,好像要对肖克说什么,肖克已经准备听见它“咩咩”叫的声音了......

  “肖克!”

  小羊嘴里发出的浑厚男声吓得肖克身体一哆嗦。

  它竟然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而且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肖克!”

  “哎,醒醒,喊你呢。”感觉自己被人推了一把,肖克打个激灵,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面前的 台,上面坐着几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身边则是几名和自己一样身着警服胸戴红花的同事。

  “愣什么,快上去领奖。”肖克又被推了一把。

  “哦哦,对。”肖克这才醒过来——自己是来参加市局表彰大会的。会议厅天花板上字幕牌清晰地显示着:关于市局“守护青山羊”行动先进个人及集体表彰大会。

  市公安局长刘树峰在 台正中央微笑着看着自己,让肖克有些尴尬。堂堂刑警副大队长开会时竟然睡着了,而且在市局一把手面前睡着了,不免让人难堪。虽然局长貌似没有生气,不过这次是开表彰会,保不齐下次就改批斗会了。

  “这谁还把空调开了暖风。”肖克瞥了一眼躲在墙角里苟延残喘的老款立柜式,空调的外壳已经发黄氧化,吹出的风经过会议室里层层人群跋山涉水抵达肖克这边时已是令人窒息的热空气,难免让人昏昏欲睡。肖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回了回神,起身快步走上 台。

  “肖克同志现任曹州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也是我们的老同志了,在这次市局‘守护青山羊’行动中身先士卒,带领分局一中队的五名同志破获盗抢青山羊案件十七起,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十余人,可谓成绩斐然。特授予肖克同志‘破案能手’称号,同时给予其个人嘉奖一次,曹州分局一中队集体三等功一次,大家欢迎。”政委魏继同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一位英姿飒爽的女警走上前来,将荣誉证书和装裱好的“集体三等功”奖状交到肖克手里。肖克绷紧双腿,挺胸吸气抬头,同时很努力地微笑着,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意气风发而不是一副没睡醒的邋遢样。

  肖克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都快转筋了。

  浑浑噩噩熬过了这个漫长的表彰会,局长讲话的内容他一点也没听进去,反正不外乎对前期工作的肯定以及对大家以后的期望。主持人散会的口令刚一下达,肖克就从座椅上弹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一阵凉风吹在脸上,肖克才真正有些清醒,看了看手里鲜红的荣誉——这可是用四个月废寝忘食的工作换来的。

  近年来由于羊肉价格不断上涨,丹泽市特有的青山羊因其鲜嫩的肉质高昂的价值,引得周边各省市盗羊贼纷至沓来。终于有个老大娘含辛茹苦饲养的五只青山羊,被不开眼的盗羊贼一夜间偷窃一空,老大娘悲痛之下喝药自杀,这件事经过记者报道后很快在社会舆论中发酵,市局领导十分重视,专门组织人员调研,后来开展了为期四个月的“守护青山羊”专项整治行动。

  “青山羊是百姓生活的根本,要将盗窃青山羊的案件按照故意杀人案的力度来打击!”这是刘局长在动员大会上的原话。

  四个月,肖克几乎没有回过家,为了节省来回的路途时间,哪里有案子他就住在当地派出所里。从事刑侦工作多年,辖区内派出所他都熟,这点倒不成问题。棘手的是盗羊贼流动性大和农村监控视频匮乏,给案件侦查取证带来极大困难。肖克和队员们能获得今天这个荣誉可没少费了功夫,可谓实至名归。

  这一切终于要暂时结束了。

  肖克长吁一口气,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老付,在队里吧?”

  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明显有些慌张,“啊啊,肖队啊,你开完会啦?”

  “昂,刚出来,市局给咱中队一个集体三等功,我现在回去把奖状带回去。”

  “那个......肖队......你也这么久没回家了,赶紧回家看看嫂子吧,该想你了......啊......哈......”老付打了个哈欠。

  “你没在队里吧?”肖克有些疑问。

  “那啥......这不你开会去了嘛,也没啥要紧的案子,大家都累了这么久了,一合计就回家歇会吧,休息也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嘛,对吧,呵呵呵。”老付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哦。那行,你也赶紧休息吧。”肖克在脑海里想了想手头现在那几个案子,也不着急这半天了。“把手机都开好啊。”肖克又补充道。

  “好嘞。”嘟嘟嘟......

  肖克用力伸了个懒腰——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41次 发图:0张 | 添加到话题 |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09-24 11:56:10
  第二章


  肖克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了八街胡同。

  这是一条老旧的不能再老旧的胡同,在肖克的记忆里它似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红砖橙瓦木门槛,还有胡同口那株巨大的香椿树。近年有些老房子因破败得厉害重新整修成了水泥墙,但肖克仍能从那些砖缝里屋檐下找到童年最深的回忆。

  把车停在胡同口一户商家门口,和店主打了个招呼,肖克拎着从超市买的牛奶水果快步走进胡同狭窄的颠簸小路。两个多月没回来了,他心里想象着进门后母亲的唠叨,脸上挂满了微笑。最近的工作跟老爷子汇报下,再让他们看看刚领到的荣誉证书,然后这些都会成为茶余饭后老两口和邻居们闲聊时炫耀的资本。嘿嘿——肖克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

  走到家门口,迎接肖克的却是把门“铁将军”,叔宝、敬德两位门神一左一右瞪大了眼睛瞅着肖克,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他俩出去啦,小唐乡今天有庙会,看戏去啦。”

  肖克一扭头,对门张大爷正在自家门楼底下躺椅上休息。

  张大爷早年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在战场被跳弹击穿了右腿落下了残疾。枪林弹雨中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锻炼了他坚韧而又内敛的性格,即使老伴去世的时候他也一滴眼泪没落,只是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挂在嘴角。肖克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后面听他讲打仗的故事,这是小小人儿心目中无比高大的英雄,后来自己参军从警也是因为这根深蒂固的影响。

  “哟张大爷,没看着您老。身体还挺好吧?”

  “昂,还好。你小子有日子没回来啦,咋这么忙啊。”

  “单位前段时间有个行动,回不来,这不刚忙完。大爷您吃苹果。”肖克蹲下就去解装水果的袋子。

  “不要不要,牙不行啦,啃不动。”张大爷摆摆手,指着另外一个塑料袋,“那香蕉可以给我来俩。”

  “哎,好。”肖克折了几只香蕉递过去。“够吃吗?”

  “够啦够啦。”大爷又摆摆手,“好好工作,把那些个坏蛋都他妈的枪毙喽。没事就常回来看看,老听你爸你妈念叨你。”

  “哎,一定的张大爷。”

  “忙去吧忙去吧。”张大爷又摆摆手。

  肖克身上一直带着老院的钥匙。打开门,方砖铺就的地面并不是想象中的脏乱,看起来刚扫不久的样子,院子里的杂物也归置得井井有条。角落那一方小菜园里长满了赏心悦目的绿叶。

  厨房里灶台打扫得干干净净,碗筷整齐地摆放在橱柜里,煤气罐也关得好好的;堂屋两只热水瓶灌满了开水,桌子上放着洗干净的水果和老人爱吃的点心;卧室衣橱里的衣服干净而整齐,老人常吃的治疗慢性病的药在药箱里有序地摆放着,看起来还够吃上一段时间......

  肖克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眶有些湿润,内心充满着感激与愧疚。他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老肖。”妻子李玉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上着班呢?忙不忙?”

  “还行啊,不忙。你开完会了?中午回家吃饭不?”

  “嗯,回家吃。我先到咱爸妈这边来看看了,老两口赶集去了,不在家。嗯......”肖克犹豫了一下,感觉脸上有些发烫,“这些日子辛苦你啦玉梅。”

  “哈哈哈哈哈哈,”电话里突然传来妻子爽朗的笑声,“老肖你吃错药了吧。咋,最近一直接触小动物内心也细腻啦?以后你们局再有这行动我第一个支持你参加,哈哈哈哈。再说了,你辛苦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不对,一年两年了。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肖克尴尬地陪着笑。

  “快回家吧,我马上就下班,回家给你做几个好吃的。儿子也想你了。”

  肖克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忙活着,门口板凳上放着几件宽松的干净衣服。家里也还是老样子,干净整齐,一尘不染,肖克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换上衣服再进,别把那羊毛什么的带进来,整得家里都是羊膻味。热水也烧好了,洗洗澡去。”玉梅听见门口有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油锅被她炒得滋拉作响,飘出肖克爱吃的鱼香肉丝的味道。旁边另一只锅里咕嘟嘟炖着鸡汤。

  “哪有。”肖克下意识抬起胳膊嗅了嗅,但还是乖乖换了衣服。

  洗澡出来,肖云也放学回来了,肖克本想打个招呼却被儿子抢了先。

  “你回来了爸。”肖云脸上满是兴奋——父亲一直是他的偶像。

  “嗯。”肖克笑了笑,才想起是自己好久没回家了。

  桌子上热腾腾地摆着六个菜一份汤,但明显三个人都不太饿。肖克简单了解了儿子近段时间学习生活情况,没有多说什么。肖云从小就很懂事,学习很刻苦,从来没给他两口子添过什么麻烦,肖克只是在必须的时候展现下父亲的威严,平时对儿子并不多加什么干涉。

  肖云一直兴致勃勃地询问父亲侦查破案、抓获犯人的经过,听到紧要处两眼盯着父亲熠熠发光。李玉梅在桌子另一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时给两人往碗里夹点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如果不是被母亲催促着去上学,肖云和老爸还有着说不完的话。

  吃过饭肖克躺在床上,头刚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手机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电池电量是满的,铃声音量是最大的,这是多年公安工作养成的习惯。

  “希望咱俩都能睡个好觉,老伙计。”肖克临睡前盯着手机在心里念叨。

  下一秒他就睡着了。

  他的身体迫切需要休息。

  因为前面还有更多的任务等着他。

  还好,一夜无事......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09-24 11:56:37
  第三章


  肖克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六点。

  他在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中突然坐起来,楞了几秒钟才发觉是在自己的家。

  也许是好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亦或许是做了什么噩梦,那种不安像一只无形的手攥得他心口疼。肖克晃了晃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

  他清醒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拿手机,还好,没有电话或短信。肖克长长吁了一口气。

  妻子躺在旁边翻了个身,客厅里传来儿子轻微的脚步声,声音朝门口走去,停顿了几秒,随后家门被人打开又“咔哒”一声关上了。肖克心底油然浮出满足的幸福感。

  窗外天刚开始蒙蒙亮。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去阳台抽支烟。

  肖克刚站起身,熟悉的《月亮之上》的旋律兀然响起,“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

  是他的手机铃声。

  心中不安的感觉顿时消失了。

  妻子从睡梦中惊醒,“就不能换了那破铃声,回回吓死个人。”她小声嘟囔着,翻身又睡了。

  来电显示是“田文健”。

  “喂,小田。”

  “肖队,起床嘘嘘。”隔着手机都能看到对方嘻嘻哈哈的样子。

  “别闹,说正事。”这个时间打电话肯定有重要的事,肖克心里很清楚。

  “哦,哦,那个,刚才文寺镇派出所来电话,说在他们辖区双王村发现一具女尸,让我们过去一趟。”

  “好,一会分局集合,除了郑菲,你把队里其他人都喊上。再给技术科打个电话。”肖克一边安排工作一边穿上袜子。

  “好类,我马上联系。哎对了肖队,路上给我捎俩肉盒子。”

  肖克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他感觉全身的细胞因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小心点。”出门时妻子叮嘱他。

  “嗯,好。”

  五个人很快在单位聚齐了,田文健和赵坤两个年轻人到得最早,已经将可能会用到的工具收拾到警车上。没有多余的话,五人各就各位,付书勤驾驶着新配发的小商务警车闪着警灯拉着警报快速赶往现场。

  付书勤以前和肖克在一个部队,服兵役的时候他就是汽车兵,开得一手好车,退伍后两人又一同分配到曹州分局刑警大队。他是个坚决服从命令的好兵,却缺乏领导能力,所以肖克升到副大队长了他还是大头兵一个。不过他也乐得在肖克手底下做事,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不用操心,逍遥自在,挺好。分局里他就怕肖克一个,他敢和分局局长拍着桌子吵得面红耳赤,也不敢和肖克瞪一瞪眼——即使他比肖克高了半头还拿过全省公安大比武的散打冠军。

  肖克在车上把买的肉盒给大家分食,郝永博和付书勤都摆手不吃,肖克和赵坤简单垫了下肚子,只有田文健在座位后排像刚从难民营出来一样狼吞虎咽。

  “昨儿睡了一天没吃饭。”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

  双王村离得并不算远,也得益于政府的“村村通”工程,十几公里的路转眼就到。田文健也将肉盒子一扫而光,半仰在座椅上拍着肚子哼着小曲心满意足。

  肖克一行赶到现场的时候,当地派出所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带。文寺镇派出所长姓高,和肖克也是老熟人了。简单寒暄了几句,肖克询问起现场情况。

  “我们是五点左右接到的报警,报警的就是双王村人,那个。”高所长指了指几米开外的一名中年男子,“他说是准备用机井抽水浇地,皮管怎么也伸不下去,闻着井里还有点臭味,往里一看有两只人脚,就赶紧报了警。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好多老百姓,看起来像是名女尸,光着脚,不像是自杀,被人杀死后投入机井的可能性比较大,我们......”

  “行,我去现场看看。”肖克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想在勘查现场前就听到这些推理和假设,以免先入为主。长期的刑侦工作让他总结出耳听为虚,眼见也为虚,只有证据才能说明问题还原真相。勘查现场前内心要是一张白纸,然后把扎实的证据一点点添加进去,最后得到的才是铁打的事实。“老弟你安排人手先把报警人材料落实一下。”

  “好。”

  肖克站在小路边,先往四周环视了一圈。

  现场位于双王村东北方向约一千米,远离村落。肖克现在所站的位置是条乡村土路,东西走向,宽约三米;北边从地面突起的灰色水泥物应该就是发现尸体的机井了,周围是一大片刚长出的庄稼地,再往北远处是高速公路;庄稼地西头紧挨着“村村通”的柏油路,路两侧是两排高大的杨树,路西也是一片田地;向东望去是无垠的农田,一道细长的田埂南北贯穿其中;身后沿路有道河沟,向南是一片庄稼地,地里有座孤零零的土坟。

  身旁几米开外围了十来名看热闹的老百姓,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而且估计人会越来越多,肖克皱了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

  他和赵坤换上特制的勘查鞋准备去现场看一看。这种鞋的造型比较奇特,鞋底呈长方形,由蓝色的平整橡胶制成,前掌处有约4公分弹性连接,方便走路。鞋面柔韧性十足,能够将脚背很好地包裹起来,舒服又不会脱落。这种鞋就是专门应对沙石、泥土等柔软地面而制,既能很好地保障侦查人员勘查现场,鞋印又能和嫌疑人的脚印区别开来,便于识别和取证。

  为了最小化地破坏现场痕迹,肖克和赵坤特意走了条弧形路线才到机井旁。走到跟前肖克才发现自己的谨慎完全是多余的,机井四周已经布满了乱七八糟的鞋底印,粗略估计有不下十个人来过这里,里面包括报警人、围观群众、派出所民警,或许还有嫌疑人,但那些脚印一个个堆叠在一起完全失去了提取的价值。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肖克没有太在意,他站定看了看,然后选了个脚印最乱的地方走近机井,拿手灯朝里面照去。

  印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对瘦长的赤足,在机井的深处,脚掌沾了些泥巴,向下是条蓝色的牛仔裤,被褪到了腿弯的位置。死者上半身大部分浸在水里看不清,但从衣着上依稀可辨应该是名女尸。

  在机井口和内壁的上端,肖克发现了一些衣物纤维和人体组织,应该是死者下落过程中与粗糙的机井壁摩擦遗留的,但是也不能排除里面有嫌疑人留下的,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点点不起眼的微量物证就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两人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尽可能够得着的碎小东西一一拍照、提取、密封保存。两人在对提取的物证做登记时,肖克感觉有两个人来到了身后。

  肖克一抬头,是技术科科长方玉。“有些麻烦啊,老方。”肖克打了个招呼,“人可能卡在机井里了,不好弄啊。”

  老方点点头没说话,他围着机井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仔细看了好大一阵,又摇摇头,“得把尸体弄出来。”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不好弄,硬拉上来肯定会对尸体造成损坏,不知道腐化的怎么样,万一拉坏了就麻烦了。通知消防来破拆吧。”

  肖克挠了挠头,也只有这样了。

  他同时又给丹泽市人民医院打电话叫了辆救护车,因为尸体出来后要及时送至太平间保存。

  等待消防队员到来的时候也没闲着,他让郝永博和老付协助技术科的同志疏散群众以拍摄现场照片、绘制现场图,然后带着小田、赵坤两个人挎着相机,一步一踱的沿着小路向西朝“柏油路”走去。现场痕迹已经遭到了破坏,只能先在四周看看,期待能有所收获。

  要在这样一条人员车辆川流不息的道路上寻找线索着实不易,单是这条小土路上每天经过的行人和各类车辆就不在少数,而且现在不能确定尸体具体的死亡时间,地面留下的或新或旧的痕迹对于案件侦破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路边长年累月积累了不少杂物,塑料袋、矿泉水瓶、烟头等等,形形色色,和案件是否有关一时也难以定夺。

  三人朝前一直走到柏油路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发现,便折而向北。肖克一直眉头紧锁,目光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向北走出百余米,他眼前一亮,一片被压倒的杂草引起了他的注意。

  草的倒势沿着路基顺势向下,连带着滑落的泥土,一直延伸到庄稼地里,最宽处约有五十公分,裸露在外的路基还有两处长条状的沟痕。沿着痕迹向下,在庄稼地与路基的衔接处,一小片幼苗被压得东倒西歪,地面也比较杂乱,然后,一排清晰的鞋印在地里曲折向东南而去,目的地赫然就是那口机井!

  肖克扭头问赵坤,“小赵,你有什么看法?”

  对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肖克一直寄予厚望。尤其是赵坤,科班出身,而且业务水平相当了得,他一直想着能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独当一面。美中不足的是赵坤有些呆板教条,而肖克的经验大都来自于工作实践,只能言传身教,所以他不会放过每个可以实地教学的机会,对他而言,现场就是最好的教科书。

  “不是新形成的痕迹。”赵坤蹲下身在草叶上搓了一下,“叶子上都是土,而且草叶折断的地方都已经开始干枯发黄,被翻出来的土也被晾干了。”

  肖克满眼的赞许,点头表示认同。三人绕开几步沿坡向下走到地头,他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些鞋印呢?”

  赵坤扶了扶鼻梁的黑框眼镜,仔细端详了一会,语气不似刚才那样肯定了,“看起来应该是布鞋留下的鞋印,鞋底平整没有花纹,大小应该是四十码左右,所以身高大概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应该是男性。鞋印较深较清晰,所以这个人体型应该偏胖一些。”

  关于鞋码与身高的关系,全国各地因水土原因差异很大。肖克在多年的工作中根据本地人身体特征总结出两个算法:一是身高=7*[10+(鞋码-12)/2]cm,二是身高=3.36*(鞋码+10)cm。这两条算法经过实际工作的考验被证实极为可行,纵然存在个体差异,误差也不过2—3公分,因而得到了市局的大力赞扬与推广。对于他这样一个文化不高的大老粗而言,能总结出这样的经验完全得益于他对工作认真细致的态度和锲而不舍的精神,这也是为什么虽然他只粗通笔墨却能够坐到副大队长的位置。

  “说得不错。”肖克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徒弟”很满意。“不过有一点,你们来看,”肖克招呼二人蹲下身,指着鞋印让他们仔细观察,“鞋印较深说明重量较大,这点不错,但不能一概而论地说踩出这个鞋印的人体重就大。你们看这个鞋印的前掌位置,比中部和脚后跟要更深。一般而言这也正常,因为人走路要靠前掌发力,起步的瞬间重量压在后脚的前部和前脚的后部,受力面积变小导致痕迹变深。但你们仔细看这个鞋印,前掌形成的痕迹向下去的方向更加突兀,说明什么?说明重量在这个人身上分布不均,迈腿身体前倾后他需要更大的力量带动身体前行,说白了就是有点头重脚轻。说明,他当时扛着一些很重的东西。”

  肖克说完,意有所指地看着两人。

  是尸体!三个人目光相接时脑海里都闪现出这样一个想法,但谁也没有说话。

  “牛逼啊肖队。”田文健愣了半天憋出这样一句话。蹲的太久吃得太撑,他还顺便打了个饱嗝。

  肖克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掌,“就知道吃,没事也跟赵坤多学点业务。去,吃饱了活动活动,让技术科的同志来把这些鞋印提取下来,多取几个。”

  “术业有专攻嘛,嘿嘿。”田文健呲牙一笑摸着头跑远了。肖克和赵坤又来到杂草被压倒的起点,一边更仔细地勘查一边拍照取证。

  肖克直觉告诉自己这些痕迹在很大程度上会和这起命案有关联,所以第一时间就要做认真细致的勘查,疏忽了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给案件侦破带来巨大的困难,只有尽可能地多收集证据才能把案件定成铁案,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避免真正的罪犯因证据不足而逍遥法外。

  果然,在紧挨着的北边一颗杨树根部,他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这棵树离地面约一米的位置,树皮有被擦蹭的痕迹,上面星星点点分布着一些碎屑,数根黑色长发随着微风轻轻飘舞。

  是了,肖克有些小小的兴奋。他把这些痕迹串在一起,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名男子扛着死者准备从柏油路走下来,脚下一空滑了下去,死者的头部撞在了树干上,男子爬起身将尸体重新扛起,踉踉跄跄地走到机井边,把死者头朝下顺着井口丢了下去。

  现在,只要提取那些疑似人体组织的碎屑,和尸体进行DNA比对,如果成功,就能印证自己的推断。

  那名男子带着尸体怎么来的呢?肖克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他左右看了看柏油路面,轻轻摇摇头——这种硬质地面是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的。

  小心翼翼地提取完那些微量物证,田文健和技术科的同志在用医用石膏固定脚印,二人又沿路向北,围着田地整整走了一圈。

  其实肖克最开始猜测的是不是高速公路抛尸。现在交通越来越便利,一地杀人异地抛尸的情况也越来越常见。所以他和赵坤在高速路的护路坡下特意来来回回多看了几遍,不过没有发现被踩踏的痕迹,也没有可疑的脚印。现场东侧的田埂上脚印倒是不少,因为正是农忙时节,所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沿路准备回现场,肖克的手机响了。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肖克抬头仰望天空,现在才是清晨,橘黄色的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在朝霞的衬托下柔和而温暖。两只灰喜鹊叽喳叫着追逐着飞过天空,细嫩的枝叶在微风中慢慢摇摆,沙沙作响。

  如果没有犯罪,这本该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

  肖克想。

  他摘下手套,接通了电话。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09-24 11:57:00
  第四章


  电话是局长孙梁打来的,也是肖克的老领导了。肖克以为他是要问这起命案的事。

  “你在哪呢?”孙局长问。

  “我在现场呢,双王村这发现了具女性尸体。”

  “双王村......行吧,我过去看看,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孙局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有什么事你倒是直说啊,肖克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嘀咕。他最不喜欢别人讲话说一半,藏着掖着的,以他直爽的性格那心头火蹭蹭地就起来了。可他现在心里却直发毛,这大清早局长就打电话要当面找自己,八成没好事,可仔细想想最近也没犯过什么错误啊,昨天还刚从市局拿了奖呢!

  肖克第二件讨厌的事就是工作的时候有领导在旁。那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如芒在背,让他浑身不自在,根本无法安心工作。有时领导的想法安排和自己的思路完全不在一条轨道上,但本着尊重领导服从命令的原则又不得不去做些阳奉阴违的事,无端增加了工作量,让肖克有种违心的负罪感。所以只要不是太棘手的现场,他都是先斩后奏,很少当时就向上级汇报。

  现在,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着实让他着急上火又惴惴不安。

  消防队员已经赶到了,郝永博和付书勤不知从哪弄来几把铁锹,正协助消防员在机井旁挖坑,已有一米多深。为了尽可能保证尸体的完整性,现在也只有这个笨法子:先挨着机井挖出一个和尸体齐深的坑,然后一边用安全绳拉住尸体一边对机井进行破拆,而后将尸体弄出来。

  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时,肖克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孙局长。

  肖克赶紧走过去,他注意到孙局长身后有位面生的年轻人,身着警服,眉清目秀。

  “现场怎么回事?”孙局长开口先问。

  “早晨六点多吧,文寺镇派出所来电话说发现一具尸体,我们就来了,是具女尸,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这不正准备把尸体弄出来呢。”肖克没有说起在路边的发现,因为目前尚不确定是否和案件有关,万一被证实只是偶然存在的痕迹,只会被人笑话处事不够稳重。现在可不是邀功的时候。

  “一会处理完再带人在周围看一看,别漏了什么。把报警人的材料抓紧落实,还有周边的群众,要尽快走访调查。”孙局长娴熟地做出下一步工作的指令。

  “嗯嗯,好。”肖克随口应和着。

  “我就不在这了,市局那边一会还有个会议,你和老方看仔细点。”孙局长知道肖克的脾气,因为是位得力干将,也就由他。“再分给你一个大学生,周天,”孙局长把身后的年轻人轻轻向前推了一把,“警校生,科班出身,来咱们分局实习来的,他是,嗯......”孙局长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咱分局的年轻力量,你好好带一带,等他毕业了来我们分局还让他跟着你。”

  孙局长亲切而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周天的肩膀,“跟着肖队好好干,做出一番成绩来。”说完转身就要走。

  “孙局长,”肖克喊住他,“你,还有其他的事吗?”

  “嗯?”孙局长愣了一下,随即补充道,“案件有什么进展或者有什么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我得抓紧去市局开会,这边就靠你了。”说完便走了。

  肖克看着孙局长离开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他一大早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交给我一个警校的实习生?为了这个专程跑过来?

  肖克猜想眼前这个样貌俊朗身材瘦俏皮肤白皙细皮嫩肉的年轻人肯定是某个领导家的子弟,而且得是个不小的领导才值得孙局长这般大驾亲临。之所以用那么多形容词是因为肖克对周天没有一丁点儿好印象,他觉得这种官宦子弟就应该在家好好呆着,出了门就只会惹麻烦,干起活来都是酒囊饭袋绣花枕头。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花拳绣腿的小娃儿在经常加班熬夜日晒雨淋朝五晚九的刑警队里能做什么?你说他能做什么?!

  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周天和自己握手示好的时候肖克点到即止,接着就把手抽开了,算是发泄自己的不满。

  肖克转身回现场的时候,周天就紧跟在他的后面。肖克没有看到,身后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双眼微眯,眼神中刹那间流露出一股狠劲,却很快又归于自然。

  破拆的过程很顺利,薄薄的水泥壁在机械的作用下完全不堪一击。

  尸体重见天日已时近正午,众人齐心协力把它放入蓝色的存尸袋里,几个人围上前仔细观察。

  为了给实习生一个下马威,肖克特意把周天喊到近前,“小周,过来看看。这样实地勘查学习的机会可不多。”

  一阵腐败的酸臭味伴随着每一次呼吸直刺入鼻腔、肺部甚至大脑里,年轻人皱着眉头捏住了鼻子,强忍住胃里的不适凑上前去。

  是具女尸,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黑色长发,身高一米六左右,中等身材。面孔因为长时间在水里浸泡夸张地浮肿变形,已经无法辨认她生前的样子,在头部和面部的明显位置有多处伤口,左额头皮开裂外翻,露出白森森的头骨,甚是可怖。上身穿了件白色长袖T恤,黑色内衣,在这样乍暖还寒的季节略显单薄,左手手腕处戴着一个精致的金手镯。下身只穿了一件蓝色牛仔裤,被褪到了腿弯的位置,没有穿内裤。赤足,脚上和衣裤上都沾满了泥巴。满身的凌乱不堪似乎在告诉在场的每个人她生前曾受到过何种侵犯。

  令人惊讶的是死者的腹部在衣服的包裹下明显隆起。难道是个孕妇?

  方玉用手指在死者腹部轻轻按压了两下,站起身对肖克说,“是水,很有可能是溺水死亡的。”

  这个发现令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但真正死因还需要尸检后才能确定。

  肖克将双王村大队支书喊过来,让他辨认死者是不是本村人。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看了好久,然后很肯定地说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线索暂时中断了,当务之急是查明死者身份、死因和死亡时间。尸体被医院拉去太平间暂时保存。

  返回分局的途中肖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梳理着现有的线索:种种迹象表明死者生前遭受过性侵,性侵之后再杀人的案件并不算常见,而且是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人投到机井里溺死,手段残忍至极。是凶手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浑身的泥土表明她曾做过激烈的反抗,机井周围却只有凌乱的脚印,并没有人倒地后撕扯打斗的痕迹,说明这里并不是作案的第一现场,那么第一现场在哪里?凶手又是如何将死者运到这里?一般而言杀人动机无外乎“财色情仇意气”几种,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为财?不像,死者手腕那么明显的位置还戴着一个金手镯;为色?为情?这两点倒是有可能;仇杀?临时起意而杀人?一时激愤而杀人?那么这种作案手法未免有些画蛇添足。会不会有些表象只是凶手的障眼法?如果这样那么凶手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和手段,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肖克陷入自己深深的思考中,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一激灵,回头正对上田文健的眼睛。

  “肖队,”小田一副谄媚的八卦脸,完全没注意到肖克满脸的怒气,“我身边这个是谁啊,你也不给大家介绍下。”

  肖克这才想起来周天还在车上坐着,和其他人的着装相比他的警常服显得过于一本正经,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和肉盒子的味道。

  “哦,这是周天,警校生,来咱们中队实习来的。哎,你和赵坤还是校友呢。”赵坤对周天微笑一下,点点头,又把头扭向窗外,似乎有些害羞,连最起码的寒暄也省了,完全不似警校生应有的开朗,让周天颇为意外。“以后大家都是同事,相互之间多照应。小田,你介绍下我们中队的人吧。”肖克说完又陷入了沉思。

  “好!”田文健对队长分配的这个工作显得热情高涨,“这是肖队,你们认识了哈。”他指指身后,“这是郝永博,咱中队‘四大天王’之首,‘四大天王’就是指我们四个啦,哈哈哈。”田文健用手指在车里画了个圈,“永博哥呢,外号‘男一’。永博嘛,永博,你懂的。”田文健冲着周天挤眉弄眼地坏笑。

  “滚你妈的。”郝永博笑骂一声,隔着靠背踹了田文健一脚。

  “博叔。”周天微笑着打个招呼。

  这个称呼明显让所有人都楞了一下。在单位里,一般来说下级对上级会喊职务称呼,上级对下级会直呼其名,年长人之间互称时喊老某,年长人喊年轻人小某,年轻人与年长人间也会兄弟相称,以免有失身份。哪有像周天这样上来就自免一辈,生怕自己会沾到光似的。

  虽然郝永博已四十五岁年纪,比肖克还大着五岁,年龄上来看完全对的起周天这一声“叔”,但他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哎,哎,喊老哥就行。”郝永博忙不迭地摆摆手。

  “还是喊叔吧,习惯了。”周天笑了笑,“看您年纪我喊叔也不亏。”

  “四十五啦。”郝永博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肖克默默点头,看不出来这个小“官二代”还挺有礼貌的。

  田文健继续介绍,“开车的是付书勤,咱二哥,外号‘副书记’,散打格斗射击一把好手,有空可以跟他学学,咱这工作技多不压身。”

  “勤叔。”这次付书勤也没推辞,两人在后视镜里相视一笑。

  “‘四眼’赵坤,你们校友,‘四大天王’里年龄最小却最有实力的一个,是咱中队的顶梁柱,业务刚刚的,你得加油努力超过他,免得他整天骄傲。我呢,叫田文健......”

  “绰号‘小贱’。”郝永博给他补了一刀。

  “大哥,新人面前给留点面。”田文健哭丧着脸。

  “给你留点面?你给我留面了么你?”郝永博照头就是一巴掌,被田文健灵巧地躲开了。

  “咱俩跟他们各论各的,咱们之间兄弟相称,你喊我三哥就行。”田文健贱兮兮地看着周天。

  周天楞了一下,然后白了他一眼,“你想多了,三哥。”

  “哈哈哈”车上几人笑得前仰后合,肖克也在前面乐不可支。

  “咱中队还有一位小公主,今天没跟着出现场,回去我再给你介绍。”田文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09-24 11:57:35
  第五章


  回到分局已过了饭点,大队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每个人的水杯里却腾腾冒着热气,看来田文健口中的“小公主”刚离开没多久。在靠窗墙角里的桌子和窗台上摆了数盆花草,应该就是她的位置。肖克指着北边墙根对桌的位置对周天说,那张桌子以后就是你的。

  几个人简单吃了点盒饭,肖克安排田文健将手头几起案件暂时交给周天处理,全身心投入这起无名女尸案中,周天却提出了异议。

  “肖队,让我跟这起凶杀案吧,那些案子案情我也不熟悉,怕做不来。”

  “也没啥需要做的,就是给当事人记记材料就行,学校里没学过啊?”

  “这个真没学过,学校里上的都是纯理论课,没有实际办过案子,万一出点什么问题您还得批评我。这个案子正好我去了现场,比较好入手,再说我还想跟着您学点东西,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周天说得十分诚恳。

  肖克此时考虑更多的不是如何带好一个新人,而是如何尽快侦破案件,从这个角度来说,看似油嘴滑舌的田文健明显要比警校实习生更有用些。但他又觉得周天的话很有道理,一时哑口无言。

  他考虑了一下,“行,这个案子可以让你跟着,不过主要是让你熟悉工作方法,那几个案子也交给你负责,不懂的地方多问问。”

  “行。”周天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还有,在我这里没有养尊处优的小皇帝,只有令行禁止的人民警察。我们这是纪律部队,别指望我会给任何人优待。明白吗?”肖克又补充了一句,意有所指。

  周天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肖克去找方玉商量尸检的事,付书勤和郝永博把现场提取的人体组织送去刑科所做DNA鉴定,赵坤给市里各个派出所逐个打电话询问最近是否有失踪人口,田文健趁机给周天介绍其余几起案件的案情。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对待工作还真是一丝不苟,抢劫、诈骗、强奸,一会儿功夫周天听得头昏脑涨。

  肖克回到办公室里赵坤刚好挂断一个电话。“肖队,东城派出所昨天有人报警说自己老婆失踪两天了。”

  “老付,跟我去东城所。”付书勤刚进门又被肖克拉走了。周天早就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肖队要走,倏地起身紧跟两人颠颠地跑了出去,身后传来田文健“哎哎”的喊声。

  东城派出所是昨天上午接的报警,报警人是名中年男子,当时他神态慌张地跑进派出所,说自己的老婆已经两天联系不到了,想让派出所帮忙找一找。肖克他们赶到的时候,派出所已经通知报警人先到了,中年男子在座椅里不停地搓着手,显得焦急不安。

  肖克并没有直接和他说话,而是坐在对面盯着他观察了一会。男子看看肖克,又看看他旁边几位穿着警服的陌生人,似乎等待着谁先向他开口,但所有人都沉默着。男子一时手足无措,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终于,肖克开口了,问得开门见山,“你是怎么发现你对象失踪的?”

  “她出啥事了?”男子反问了一句,身子往肖克这边探了探。

  “一点小事,现在还不确定和你对象有没有关系。”肖克回答得很老练,“你先说说你对象失踪的事吧。”

  “嗯......前几天我们两口子吵架,她一生气带着孩子回娘家了。”男子因为激动语速有些快,“我怎么给她打电话她都不接,我想着过两天她消消气就好了,可是后来我再给她打电话她手机关机了。我就给孩子他姥姥打电话,她说她一天没回家了,还以为和我在一起。我又往出租车公司打电话,公司里说她两天没有签到了,也联系不到她。我就和公司的人一起去查车上的轨迹,看她的车几天前路过杨庄,然后就没影了,我就赶紧报了警。我怕她是不是出事了。警察同志,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男子着急地要哭了。

  杨庄,就在离发现尸体的双王村往北隔了一个村子,死者最后出现在那里看来不会是巧合。而且男人还透露出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出租车!现在出租车上都安装有GPS定位系统,只要去调度中心查一查车辆的行驶轨迹肯定能有所发现。

  “你说你对象开出租车?车号多少?”肖克忽视了他的问题。

  男子报出车号,肖克给付书勤使了个眼色,“让老郝去查查。”

  “我们是曹州分局刑警队的,”肖克亮出警官证,语气中透出不可违抗的威严,“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做进一步的调查。”

  “刑警队?到底出什么事了,警察同志?”男子巍巍然站起身,双腿不自主地颤抖着。

  “没什么,我们现在也是不太清楚,让你过去帮我们确认一下。”肖克回答得模棱两可。

  周天搀着男子上了警车,一路呼啸着绝尘而去。

  肖克回到分局就去了方玉那里,让周天带领男子先去了询问室。周天眯着眼睛一直盯着男子看,弄得他浑身不自在,坐在对面椅子里低着头不敢看周天。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周天突然发话了。

  “嗯?”男子抬起头,一脸的错愕。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懂吧,宣传了这么多年。话是老了点,不过道理还是一样的。我劝你赶紧从实招了,也有个从轻的机会。”

  “你让我招什么啊警察同志?”

  “别装傻,都把你带局子里来了你还不明白?你和你对象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我们两口子就是吵架了,可是......那也不犯法吧?”

  “是不犯法。”周天轻蔑地一笑,然后绷起了脸猛地一拍桌子,“你那是犯罪了!”

  “我,我没。”男子支支吾吾说道。

  “嗬,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非把你关监狱里你才舒服是吧?”周天提高了嗓门。

  “别别,警察同志,我错了,我真不知道那也是犯罪,我和那女的又没领证。”男子双手连摆,显得着急又委屈。

  “啥?谁?”周天一愣。

  “我一直以为领证才算重婚,我和她在一起就是图个新鲜,就是玩玩。”男子似乎没听到周天的话,自己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真错了警察同志,我回去就和她散伙,真的,我发誓,我回去好好待我老婆孩子。警察同志您别和我计较,您放我一马,我以后绝不敢再犯混了,我保证,真的。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这家伙还有个姘头!周天对这个意外的发现喜出望外,却又不敢喜形于色。这下就对了,这就是动机!他在心里和自己击了个掌。

  “别给我扯犊子,谁问你这个了?给我说重点!”周天“一脸怒气”地又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用力过猛,拍的手生疼,他努力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悄悄把手收回来在大腿上搓了搓。

  “您想让我说什么警察同志?”男子一脸茫然。

  “我问你怎么犯的事!”

  “什么事儿?”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啊?!”周天音调高了三度。

  “我......我就和她做过两三次,真的。我保证以后不再和她联系了。”

  “你在这跟我扯淡是吧?”周天站起身拿手指着他,“我问你这个了吗?啊?我劝你把你的事赶紧从实招了,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有什么事啊警察同志?”

  “我问你你问我呢?你有什么事?你说你有什么事?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证据都在那摆着呢!”周天一张脸气得煞白。

  肖克在走廊里就听到周天气急败坏地叫喊,“你他妈连你媳妇都下得去手,真够狠的啊。杀了人不敢承认,敢做不敢当,你是不是个爷们!”

  肖克“砰”一声推开门,房间里两人一个怒发冲冠青筋暴突,一个难以置信满脸惊愕。

  “领导......我......我老婆......死了?”男子把脸转向肖克,嘴唇张张合合,简单的几个字却费了好大力气。

  “还你妈装蒜呢!”周天刚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就被肖克拉住了。

  “你先看看这个,你认识吗?”肖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封住的东西递到男子面前。

  男子把它刚接到手里,两行泪就下来了。那是一个小巧的金手镯,女式的。

  “肖队,这家伙狡猾着呢,他有个小三,肯定是他和他小三......”

  “你给我出去。”肖克阴沉着脸,明显压着火。

  “肖队,你别让他给骗了,这个......”周天还想解释。

  “出去!”肖克怒声咆哮,伸手指着门口。

  周天看肖克真发火,讪讪地出了房间。

  肖克等男子情绪稍微稳定点,将发现尸体的经过大致向他描述了一遍。男子一直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只金手镯,无声地抽泣着。他看都没看肖克一眼,只是牢牢盯着手里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件无价的宝贝。

  最后肖克说到准备尸检,男子这才抬起头,“不尸检行吗领导?她都死了就别让她再遭那罪了吧。”男子语气近似哀求。

  “不行,这是必须的。而且你也不想你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吧?”肖克的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

  “对,检,检,我现在就签字。”男子再没有丝毫顾虑。“你们抓住凶手一定要将他枪毙,对,枪毙。”男子咬牙切齿。

  尸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天蹑手蹑脚地跟在肖克后面也进了验尸间,看队长没搭理他也没赶他走,便大了胆子站在一边看。男子双手抱头瘫坐在门外的墙根处,残酷的现实已经抽干了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胸襟湿了一大片,满是泪水和鼻涕。

  周天来看尸检,学习和好奇心是主导因素。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他曾经守了一具尸体七天七夜。饶是如此,他站在一边还是有些胆战心惊,验尸间里简单的陈设将操作台兀然突显出来,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尸体腐败的酸臭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呼吸道黏膜,使得那份恐惧被更加夸张地放大。

  方玉和另外一名法医娴熟地摆弄着尸体,“从尸僵缓解程度看,死亡时间起码有三天。”方玉给出了最初的判断,“头部曾受到钝性器物多次击打,看起来很严重,但都不是致命伤。死者口鼻、呼吸道、肺部有大量积水,这说明她落水后还是有自主呼吸的,真正的死因应该还是溺水窒息死亡。但从死者姿态,和她身体表面只有几处轻微擦伤的情况看,溺水时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再看看她的脏器有没有出血和受损的情况。”

  在方玉像拆积木般一个个取出那些人体器官时,周天胃里一阵猛烈地抽搐。他捂着嘴跑出了太平间的解刨室,听到肖克在身后对他嗤之以鼻。

  尸检完之后男子情绪也基本稳定下来,接受了眼前的事实。肖克和周天又把他带回询问室了解情况。原来,男子的老婆叫刘苏梅,两人以前一起开出租车维持生计,虽说挣不到多少钱,倒也吃喝不愁。后来男子老家恰逢房地产开发,从此一夜暴富,男子就有些飘飘然,自己买了间门市做起水果生意当上了小老板,出租车舍不得转卖便给妻子一个人开,顺道接送孩子上学。门市旁边有间小超市,老板娘是个小寡妇,样貌平平却风流至极,一来二去两人做了出格的事情。刘苏梅发觉两人不正常后多次和男子吵架,但都苦于没有抓到现形且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忍气吞声。终于这次刘苏梅捉奸在床,将两人痛打一顿,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之后带着孩子开车回了娘家。男子自知理亏,但又怕到媳妇娘家去接人难免再挨一顿揍,只有打电话希望能得到妻子的谅解,可刘苏梅一直拒接。直到后来再打电话一直提示关机,妻子可是睡觉的时候也不会关机的,男子有些心慌,便打电话去刘苏梅娘家询问,得知妻子前几天一直正常出车,昨晚却没有回家。男子逐个联系熟识的亲朋,都说没见过刘苏梅,男子又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查找GPS,忙活了两天都没有消息,于是便报了警。

  现在是4月16号夜里9点半,按照男子的说法刘苏梅是10号吵架回了娘家,然后13号电话开始关机,男子在13号和14号找了妻子两天。

  “你这么着急找你老婆找了两天,为什么14号晚上不去派出所,15号一早才去报警?”肖克提出了疑问。

  “唉。”男子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是鬼迷了心,那天晚上那娘们又去找我了。”男子突然在自己脸上狠扇了几巴掌,“我混蛋,我该死,我混蛋......”他把脸埋在手里又痛哭起来。

  在对男子记询问笔录的时候周天乖巧得像只绵羊,大气都没敢喘一口,肖克说一句他老老实实地记一句,连字眼都没敢漏一个。原本盛气凌人势在必得以为轻易就能将案件突破的他,不仅冤枉了别人,还打乱了肖队长的计划,虽然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犹如一个跳梁小丑般可笑。一天下来四处奔波劳神费力饥渴难耐,已将他初入警队的年轻气盛消磨殆尽,高涨的激情也已跌落谷底,更坏的是自己一天的努力和付出换来的只是肖队长一个急促的鼻息。

  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中年人,周天十分自责。男子在笔录上签字捺手印之后,周天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今天真是抱歉了。”

  “没啥,你也是好心。”男子点点头表示理解。

  提取了男子的血液样本,两人将他送出办公大楼,刚走出大门,他突然回身跪下给肖克和周天“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拜托了,拜托了......”男子泣不成声。

  两人急忙左右将男子搀起,温言相劝并信誓旦旦做了保证,男子这才步履蹒跚地离开。

  听到身边一声轻叹,周天瞥见肖克正在用手抹眼睛。

  “今天的事真对不起,肖队。”周天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没事,你也是想尽快破案,可以理解。年轻人有点拼劲也是不错的。想破案是好事,但是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遇事一定要冷静,不要急于求成,着急上火只能说明你没本事。审讯其实是一门艺术,光靠书本上的条条框框是学不来的,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摸索才行。”肖克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天一眼,看到年轻人泪眼朦胧,肖克一愣,“你哭什么?”

  周天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流泪。或许是被男人痛哭亡妻的情绪感染,或许是为自己今日身着警服的荣耀,或许是为肖队推心置腹的理解,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个不可触及的身影——他也曾像眼前人这般对自己谆谆教诲......

  “你刚才不也哭了。”周天一把擦干眼泪,笑了笑。

  “我那是迷眼了。”肖克转身回办公室。

  “你是怎么知道不是他杀了他妻子的?”周天追上去问道。

  “直觉吧,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肖克略一沉吟,“在派出所里,他刚见到我们的时候,我从他脸上看见的不是恐惧,而是期待。”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郝永博他们从出租车调度中心调取了车辆详细的GPS轨迹,信号在13号凌晨消失在文寺镇杨庄附近。

  肖克简单地看了一下,腹中的饥饿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大家都辛苦了,走,先去吃饭吧。”

  “不用,小公主去买外卖了。”田文健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人由外推开了。

  “当当当当,我回来啦。”门口站着一位短发女孩,手里拎着两只满满的打包袋,背带牛仔裤显得活泼可爱。

  “哟,这就是新来的周天小朋友吧,还挺帅气的嘛。”女孩顺手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周天跟前上下打量一番。

  “小天,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我们中队的小公主......”田文健边说,边迫不及待地冲向了那堆热气腾腾的食物。

  “郑菲。”女孩大方地伸出右手。

  屋顶的白炽灯光温柔均匀地洒在女孩乌黑亮丽的短发上、肩膀上。面孔算不上十分漂亮,但五官巧妙和谐地分布着,十分耐看;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青春的光彩;嘴角微翘,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周天觉得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光芒,不,那是种特别的味道,特别吸引自己的味道。

  周天忍不住仔细嗅了嗅。

  那是,肉包子的味道......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09-24 12:54:39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周天就被赵坤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除了郑菲,昨晚几个人都没回家,就睡在大队宿舍里。这是间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房间,只有五张上下铺和两张桌子,不过被褥枕头倒是一应俱全。周天睡在门口的一张上铺,他觉得上铺会比较干净一些。宿舍对门就是肖克的办公室和卧室,是个小套间。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清晰看到对面房间的顶灯。那盏灯亮了半夜,周天也盯了半夜,想象着肖克在灯下分析证据寻找线索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他被喊醒后还有点懵,睁眼看着赵坤,觉得这个人陌生而又熟悉。直到看见哼着小曲趿拉着拖鞋端着脸盆洗漱归来的田文健,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在分局刑警队实习了。

  天刚蒙蒙亮,肖克将大家召集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他将一幅手绘的地图用几个磁铁吸在磁性黑板架上指给大家看。

  “我昨晚研究了一下出租车的GPS轨迹,车辆最后出现是在13号凌晨1点左右,位置是在文寺镇杨庄。”肖克指了指地图上一个红点,离村村通的道路并不算远,“这辆车在13号零点左右经省道出的市区,经连接线向北走到赵楼,然后折而向西走到双王村,随后向北消失在杨庄。我们分成三组,老郝小田你俩去指挥中心查这辆车12号晚上10点之后在市区的活动情况,如果没有发现再扩大时间范围;老付赵坤你俩去查这辆车出城区后沿途监控,时间路线我都画好了,查监控的时候注意校对下时间。”肖克递给赵坤一张图纸,点了点上面三个用红笔标注的圆圈,“这辆车出城后有三次短暂停留,这三个点周边监控仔细查一查。”肖克又指了指周天,“你,跟我去杨庄看看,免得再给我惹事。好,干活吧。”大伙各自领命散开了。

  周天对这个工作分配很满意,他坐着肖克那辆破“千里马”,大口啃着手里的烧饼夹辣条,旁边驾驶室里肖克一脸疲惫一脸怒气。

  “警校毕业生你不会开车啊你?”肖克半嗔半怨。

  “上学的时候没时间学,我想着工作之后再考证的。不过我也会点,要不我来开?”周天有些不好意思。

  “得,得,你给我省省吧,我还有正事呢。”

  经过双王村,通过高速涵洞桥,来到GPS消失的地方,肖克一眼就看到了几十米外一辆墨绿色的出租车停靠在一条羊肠小道边。

  这是与“村村通”柏油路相连的一条乡间小道,狭窄得仅容一辆车通过,车辆头西尾东地停放在路边丛生的杂草里,虽然并未堵在路上,但能看出来驾驶员停的很匆忙,车辆右侧的前叶子板已经蹭在了树上。车号显示这辆车就是死者刘苏梅的出租车!

  肖克透过车窗往里看了看,车内有些凌乱,前后座套全都褶皱不堪,在中控台的位置有些成卷的发票和一些零钱,副驾驶的脚踏垫上倒着一只白色的女式运动鞋,钥匙不在车上。此外车内别无他物。

  周天自觉地拿着相机在一旁拍照,他想自己大学里学的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先拍方位照,他心里想着,“咔嚓”。

  肖克抬头看看他,周天觉得他正向自己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咔嚓”

  “哎。”肖克喊了他一声。周天想我再多拍几张,免得漏掉什么东西。

  “咔嚓”

  “嗨,你干嘛呢?”肖克跑过来,面带不悦。

  “我,我拍现场照片。”周天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这么大个活人你看不见啊?你觉得把我拍里面合适吗?学校里怎么学的啊你?跟你师哥差远了你,回去跟他好好学学!”肖克连珠炮似的训话直吵得周天低头不语。

  旁边路过一位准备下地干活的老大爷,好奇地打量着二人,肖克这才转移了视线,向老人询问这辆车的情况。

  “这车搁这停了有四、五天了吧,谁知道谁家的车。”老人接过肖克递来的烟,用手捂着风让肖克点着,吧唧吧唧抽了两口,“我看八成是哪个酒晕子扔这又找不着了,这事不稀罕。咋,车停这你们警察也罚啊?”老人把二人当成交警了。

  “不不,我们是咱派出所的,就是路过随便问问。大爷您忙吧。”肖克随口编了个谎。

  肖周二人围绕出租车勘查半天,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有那只女鞋,初步估计还是死者留下的。而且这里远离村庄,附近根本没有监控探头。

  肖克正想给方玉打个电话,手机却先响了,拿起一看,正是方玉打来的。昨天晚上他们在死者阴道内提取了一些分泌物,方玉连夜将样本送去了刑科所,现在鉴定结果出来了,除了死者之外,还检出了两名男子的DNA,经比对也不是死者丈夫留下的,那是两名陌生男子的DNA!尸检报告也出来了,死者系溺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在13号凌晨1时至13号4时之间。现场提取的人体组织经过鉴定都是死者留下的,对案件侦破失去了意义。

  “报告你先帮我们拿回去,我让郑菲过去取。还有,死者的出租车找到了,你们还要不要来看一下?”肖克问方玉。

  “你先带回来吧,我一会要出发,先带回来放好。你先摸摸现有的线索,等我回来就去看车。”方玉说道。

  简单绘制了一张方位图,又给车门都贴上了封条,肖克和周天静静坐在警车里等待拖车。肖克在脑海里整理着现有的证据。

  目前来看,作案人最少是两名男子,很有可能是搭乘出租车行驶到该处将死者强奸后杀害。市里以前也发生过抢劫杀害出租车司机的案件,但这起案子死者的金手镯和车上的零钱都原封未动,凶手不是为财。而且据死者丈夫的供述,受害人生前待人随和,性格内敛,很少与人红过脸,更别说会有杀之后快的深仇大恨。那么凶手见色临时起意的可能性较大,那么这两人在哪里搭乘的出租车便成了问题的关键,因为如果是临时起意,那么凶手在有犯罪意图之前是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行为,如果二人是在市区内上的车,现在城区大街小巷都遍布有“天网工程”的监控探头,抓住狐狸尾巴让其露出原形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奇怪。”周天打断了肖克的思绪。

  “怎么?”

  “你看哈,那女的金手镯还在手上,这么明显。车上储物盒这么明显的位置还有那么多零钱,虽然面值小了点,但加起来百十块还是有的。凶手似乎不是图钱。那么死者的钱包哪里去了?她开了一天车不能一共就车上这点钱吧?她就是不带钱包,她开出租车总要带着驾驶证的吧?你见过她驾驶证吗?”周天盯着肖克。

  肖克略一沉思,拿出手机拨通了死者丈夫的电话,询问死者生前是否有随身携带钱包的习惯。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肖克又问钱包里都有那些物品。

  “她的驾驶证、身份证、两张银行卡,还有一些美甲小吃之类的卡,她一般随身带几百块钱。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男子声音里带着期望。

  “先这样,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肖克挂断了电话。然后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写了几个字:“死者钱包?”。随后他像是对周天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随身带着纸笔,有什么想法及时记下来,好脑子不如个烂笔头。”

  “你对这个案子还有什么看法?”肖克写完之后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天。

  “我?我就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哪有什么成熟的想法。在学校学的都是些理论课,我又不擅长学习,都是硬逼着自己学过来的。”周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沉默了一下,“不如说说你的想法吧肖队,我跟着学学。”

  “我现在就是觉得凶手作案手法比较奇怪。”肖克皱着眉头,翻开小笔记本边看边说,“我干刑警这么多年,强奸杀人案也破过不少,把人扔机井里溺死倒是第一次见。所以我觉得凶手当时应该并不知道死者还活着。凶手的目的应该是要毁尸灭迹,但把人扔机井里未免太容易被发现,死者明明开着一辆出租车,用车把尸体运走再处理不是更好吗?还有这辆车的位置,离抛尸现场的距离不远不近。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凶手实施强奸后再扛着死者去机井抛尸,距离未免太远;如果机井附近是第一现场,凶手作案后开车逃离,这个距离未免又太近,凶手也不会傻到将车丢在自己村口。而且车子离道路这么近,很容易被发现,如果是为了藏匿车辆,总要选择一个偏僻的地方稍微掩盖一下吧。”肖克一口气说出很多疑点,听得周天瞠目结舌。

  “确实很奇怪。”周天有些接不上话,只好点头表示认同。

  “还有就是刚才你提出的死者的钱包问题,这个问题提的很好,我都还没有想到。除了钱包还有死者的手机,去向也值得注意。”肖克就是这样直爽的性格,在队员面前从来不端领导架子。

  将出租车拖走,两人准备回分局。沿路肖克叮嘱周天注意两边是否有监控探头,周天想起来昨天自己的师哥也是一路盯着窗外,看来就是在找监控。不过,同样的一无所获。两人回到队里时另外两组同事还没有回来,肖克先给田文健打了个电话,询问调查的进展情况。

  “这辆车在12号晚上23点之前活动都挺正常,一直在市区里跑,23点半左右的时候在黄河路与兴华路口东边拉了两个人,是两个男的,看起来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发飘了。出租车停了好一会两人才上了车,之后车子就沿370省道往城外方向开了,出城的时间是13号凌晨0点17分。”田文健一口气汇报完毕。

  13号0点17分出城,结合法医对死者死亡时间的推断和DNA检测报告,在黄河兴华路口上车的这两名男子有着重大的作案嫌疑!

  肖克紧接着问道:“370省道出城口有个测速抓拍吧,拍到什么没有?”

  “没有。”田文健声音里透着沮丧,“两个人都是坐的后排,只能模糊看到其中一个男子穿了件白色上衣,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行吧,把所有的监控录像都保存下来。”

  “嗯,知道,正在弄着呢。”

  肖克又给赵坤接通了电话,听起来他那边并没有什么进展。

  “连接线上一个有用的探头都没有。”赵坤话语间透着无奈,“咱们‘天网’就没安装到这里,倒是有个交警的探头,在那耷拉着脑袋思考人生呢。路边商铺我们也都看了,很多根本拍不到路上,有那么一两个扫到点路面,可是天太黑,什么都看不到。我们现在到赵楼了,集市中心十字路口倒是有个治安探头,正看着呢,有结果了我打给你。哎,等等,是不是这辆车?这个出租车?时间差不多。你等下哈肖队。不对,这辆车往北去了......哎,停下了停下了......车上下来个人,穿了件白色衣服,像个男的......上路边去了,干啥呢?撒尿呢?......回来了,哎,他这是关了后门然后上了副驾驶吧,对不对?......车子掉头了,往南来了......哎,哎,右转了,向西去了,向西去了。就是它!”赵坤说到最后激动地大喊了一声。

  这边肖克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小赵啊,我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这比电视直播还刺激。”

  “嘿嘿,激动了,一上午没白忙。”赵坤笑笑。

  “把这段监控拷回来,前后多拷二十分钟,半钟头吧,确定在这个时间段没有其他出租车通过。”

  “行。还往前追吗肖队?”

  “不用了,前面双王村那边我和周天看过了,没啥有用的。干完收队吧。”肖克现在心情很轻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案件能够进展这么快这么顺利是他最初没有想到的。男子下跪痛哭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触动着肖克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就是确定两个嫌疑人的身份,然后将其抓获归案,通过审讯,所有的疑问都能迎刃而解。

  郑菲的电脑正在做着这项工作。上午她取回报告就将两组DNA数据录入了全国公安机关DNA数据库,现在两组数据正在和系统内数以千万计的数据进行着碰撞,如果能够比对上,将直接确定嫌疑人的身份。哪怕只比对中一条数据,对案件的侦查也是极大的突破。

  不过这个系统内并非拥有全国人口的DNA数据,而只是有着违法犯罪前科人员的数据。即便如此,肖克心里仍存有一丝侥幸。

  屏幕上庞大的数据飞速滚动着,看来一时不会有结果。郑菲应该是下班回家了,她一个女孩子,做刑侦出现场的话多少会有不方便,所以肖克让她负责中队的内勤事务,虽然都是些整理文件扫地烧水之类琐碎的杂事,但她做起来仍勤勤恳恳一丝不苟,是个给力的“勤务兵”,很得大家的喜爱。

  肖克并没有坐下来等待,他心里盘算着如果比对失败的话下一步侦查的方向应该是什么,未雨绸缪是他多年工作养成的习惯。

  按照现有的监控视频推算,两个人坐上出租车,然后一路行驶到案发地,沿途没有任何探头能拍到两人的面部特征,作案后两人就消失在夜色当中。消失?不对,又不是隐身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如果两人之前并没有犯罪的故意,那么他们搭乘出租车肯定是要去某个地方。深夜那个时间去偏僻的农村能干嘛?回家?对,回家!

  肖克为这个想法拍案而起,凶手作案前原本要回家,那么作案后无论出于心理的恐慌还是寻求安全感的本能,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要回家。从凶手将车辆抛弃这点看,其目的地距离案发地应该并不算远。这两年在公安局的努力和乡镇政府的支持下,每个村庄在进出的关键道路都安装有监控探头,服务器终端就安装在各个生产大队办公室里有专人管理。只要把周边村庄的录像资料收集过来仔细查看,或许能从中发现嫌疑人的身影。

  拿出地图,肖克伏在桌上边看边思索,不时在笔记本上点点画画写着什么,良久才站起身,满意地点点头。

  下午,比对结果终于出来了,郑菲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大家伙都很失望,肖克对这个结果却并不意外。他把大伙召到跟前,马上开始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上午我就在想,半夜时分两个男子从城里去农村,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要回家,能够知道附近农田里有个机井,而且将死者的车辆抛弃,说明他们住的并不算太远。按照这个思路,我围绕案发现场暂时圈定了八个村子,”肖克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红色圆圈,“这八个村子分属三个大队,我上午都跟他们大队支书联系过了,这有他们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们还是按照上午那个分组分头去调取村里的监控,每组拿上五个硬盘,都爱惜着点哈,我在办公室都签着字的。”他拍了拍面前一大堆的移动硬盘,“录像的时间就从13号凌晨0点15分到早晨八点,每个监控都不要放过,村子里如果有居民家或是代销点安有监控的一并保存下来。五个硬盘应该绰绰有余了,内存有剩余的就把时间往后顺延,都把硬盘存满了再回来。都听明白了吗?好,行动。”

  “五个硬盘,得看到什么时候......”田文健小声嘟囔着,拿着硬盘的手都有些颤抖。

  “没事健哥,拿回来我帮你一起看。”郑菲笑眯眯地拍了拍田文健的肩膀。

  “还是小公主最好了,知道心疼哥。”田文健欢天喜地地去工作了。

  这时候周天对田文健的话还没有什么感觉。“不就是调点监控录像回来看看嘛,能有什么?”他心里想,觉得三哥也太能小题大做了点。但当他真正面对着那600多GB,200多小时的视频文件时,才盯了半钟头就有些抓狂了。

  无声的录像正对着漆黑寂静的大街,路边能模糊辨认出一辆机动三轮车的轮廓,两侧是村民的住宅,因为是深夜,所以并没有什么灯光,哪怕再炫丽的颜色此刻在红外镜头的摄录下都如同老旧的黑白胶片,偶尔一只小虫从镜头前飞过,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清夜无风,画面定格般一动不动,周天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此时同事们都已经陆续下班回家,偌大的办公室充斥着寂寞,那么一瞬间,周天有种迷失在时空漩涡中的错觉。

  周天按下暂停键,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歇会再看吧,他心里想。

  他伏在自己的臂弯里,只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上,小路向前延伸被一片浓郁的黑暗吞没,四周一片空旷寂寥,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其他一切物体。周天感觉自己被孤独与绝望紧紧包裹,那是种众叛亲离的感觉,是被剥离孤立的苦痛,是永远无法被人原谅的排斥和冷漠。周天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想喊,却知道没人会听到——当然也不会有人听。只有黑暗,只有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是自己的唯一归宿。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周天小声地抽泣着。他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只是背负着孤独与悔恨的精神重压艰难前行,哭泣,是他仅有的宣泄途径。

  周天走着,步履缓慢而沉重......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泪眼朦胧。

  泪眼朦胧中,是个温柔娇小的身影。

  一片光洒落在她的头顶,洁白而神圣。

  这是个仙女吗?周天心里想。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09-24 15:54:24
  第七章


  “你是个仙女吗?”周天喃喃地说。

  “咯咯咯”,耳边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周天看得痴了,被人推了一把。

  “哎,醒醒。”

  周天急忙用手背擦干眼睛,看见郑菲站在面前,一袭及膝白色印花短裙,将她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

  “哦,菲姐。”周天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不回家啊,在这干嘛呢?”郑菲问。

  “哦,我,我看了会监控,看累了趴这歇会。”

  “我听见你刚才哭了,咋了,有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我就是......做了个噩梦。”周天躲避着郑菲的目光,有些坐立不安。

  “哈哈,你做梦还会哭鼻子啊。”郑菲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周天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菲姐,你怎么来了。”他赶紧岔开话题。

  “哦,我,我晚上和朋友出去玩,来拿车钥匙准备回家的。”郑菲脸红了一下。她从抽屉里取出钥匙,冲周天晃了晃,“你也早点休息啊,明天还有工作呢。我走了,拜拜。”

  “拜。”周天挥挥手,看着郑菲快步离开了。

  第二天大家来得都很早,每个人的任务都很重,要将全部录像资料看完,即使快放着浏览粗略估计也要两天,而且过程丝毫大意不得,每一个疏忽都可能让犯罪分子从眼皮底下溜走。几个人全身心地盯着各自的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肖克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眼药水滴了大半瓶双眼还是遍布血丝。

  “我以为你变兔子了呢。”郑菲给他买了早点送过去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歇会吧肖队。”

  “唉,时间紧迫啊。”案件已经发生六天了,时间越长凶手的心理建设就越强大,很多未知的证据也会灭失。肖克明白他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上午孙局长来了个电话,无疑是问案件进展情况。

  “尸检和DNA鉴定都做出来了,初步可以确定是两名男子作案。我怀疑凶手就是附近村庄的人,作案后回家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调取了现场周边八个村子的监控视频,正在筛呢。”肖克做了简短的汇报。

  “嗯,行,让同志们都辛苦点,尽快侦破此案。有什么需要及时给我联系。”孙局长说道,接着话题一转,“那个小周在你那工作的怎么样?”

  肖克很奇怪孙局长为什么这么在乎周天的情况,即使他是干部子弟,不过能来曹州分局实习上班,他老子充其量也就是个市级领导,孙局长至于这么关心他吗?不过他表面仍不动声色,“周天啊,还不错,工作积极性挺高,也挺听话的,就是业务不是太熟悉,慢慢来吧,正好让他跟着这个案子锻炼锻炼。”

  “嗯,好好带带他,对他要求一定要严格一些。年轻人可能会有些叛逆,如果他有不服从命令的情况就向我汇报,我教训他。”孙局长说完挂断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肖克觉得询问周天的情况才是孙局长打电话要说的重点。

  第二天深夜,几个人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段监控视频,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疲惫与沮丧的神情。

  两天两夜,在大家共同努力下,所有的监控视频全部看完,结果却一无所获。从深夜至凌晨五点的时间,视频里罕有人影,更别说一个穿白衣这么明显特征的男子。五点后人迹渐渐多了起来,不过都是些出门下地干活的老百姓。视频里根本看不到疑似凶手的身影。

  连续的熬夜加班,让肖克大脑里一片混乱没有一丝头绪。他把大家伙召集到一起,铺展地图集思广益。

  “唉,愁啊愁,愁得白了头。”田文健打着哈欠拍着脑袋,愁眉苦脸地盯着地图,“‘四眼’,你怎么看。”

  “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思路。”赵坤扶了扶眼镜。

  “能不能说重点?傻子都知道该换个思路,对吧周天?”田文健一脸的不屑。

  “是啊。”周天点点头。大伙哄堂大笑起来,笑得周天一脸茫然。

  “你还真傻啊?他骂你呢。”郑菲拍拍周天肩膀。

  周天这才反应过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好了,先别闹,听赵坤说完。”肖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觉得有个疑点。你们看出租车的行驶路线,如果嫌疑人的目的地从开始就是双王村附近,那么大可以走370省道经北外环路向西然后走‘村村通’直接到双王村,”赵坤在地图上比划着,“这条路虽然远了那么一点,但是要比那条路好走的多,而且也更快。所以我怀疑嫌疑人的目的地并不是双王村,而是在走到赵楼的时候临时改变了主意才去了双王村。”他说完,抬头等大家发表意见。

  “厉害了我的弟。”田文健伸出大拇指,“不过你为什么不早说,早说啊。”

  “我这不也是刚发现。”

  “有道理,继续说下去。”肖克说。

  “既然嫌疑人的去向我们不明确,那么能不能找找他们来的方向,也就是他们是从哪里进市区的?是如何进市区的?如果真是临时起意作案,那么作案后凶手会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但在作案前却不会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上车的地点路北侧就有一家烧烤园,如果他们是在烧烤园喝的酒,我们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有所发现。”

  赵坤的话重又点燃了大家的希望,几人摩拳擦掌准备继续奋战。郑菲实在熬不住,便和大家告辞回家休息。“明天等你们好消息。”她说。

  一行人驱车很快就来到了这家烧烤园,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特意把警车停得远远地,着了便服结伴而往。

  门口的牌子已经很旧了,显示这家店已有些年头,“天香烧烤”四个霓虹灯扎成的大字在夜空中闪烁着。虽然已是深夜,但仍有几桌男子吆五喝六地推杯换盏,地面到处都是吃过的剩菜残羹,一片狼藉。看来这家店的生意确实十分火爆。

  一位中年妇女看到又来个六个男子,热情地迎上来,“来,坐坐坐。你们吃点啥?”

  “你们老板在吗?”肖克问道。

  妇女怔了一下,深更半夜几个男的上来就找老板,她怀疑是来找茬儿的。“你们找老板干嘛?”她冷冰冰地问。

  “我们是咱曹州分局刑警队的,”肖克掏出警官证,“有点小事想麻烦一下你们老板。”

  “老板在里面屋呢,”中年妇女吓坏了,不知道老板犯了什么事,但她明显不想给自己惹麻烦,“阿国,阿国,有人找你。”她冲着里屋夸张地大喊,不知是想提醒老板还是想通风报信。

  肖克笑了笑,迈步往里走。

  “谁啊?”一个穿T恤的年轻男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身材魁梧的肖克,楞了一下,“大哥你找我啥事?”

  “我是曹州分局刑警队的,”肖克又亮出警官证,“因为一个案子想看看你们店里的监控。”

  “哦哦,在里面,请进请进。”阿国连忙把几人让进屋,“跟我们店没有关系吧?我们这没出过啥事啊。”

  “跟你们没关系,我们就是看看。”肖克说。

  “哦,那就好。”阿国打开监控程序,“啥案子啊警察大哥,打架了还是丢东西了?”

  “行,我们自己看吧,老弟你先忙你的。”肖克拍拍他的肩膀。

  “好的好的,你们随便看,有什么需要就喊我。”阿国识趣地走开了。

  这家烧烤园虽然是老店,但老板似乎很在意安全问题,小小的烧烤园里里外外安装了六个高清探头,几乎覆盖了院子内外所有的角落。田文健先校对了下系统时间,与北京时间相差无几。然后他调出烧烤园门口的录像回放,将时间锁定在4月12号夜里23点20分,开始播放,几个人围在一起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

  监控是由大门口照向马路,刚好能扫到马路边缘。夜深了,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偶尔能看到灯光一闪,有些车从门口经过,但都没有停留。23点27分,众人期待的场景出现了:两名男子相互勾着肩走出烧烤园,站在了马路边,其中一名男子穿着件白色上衣!两个人在路边摇摇晃晃站了有三分钟,一辆出租车由东向西开过来,停在两人身边。两个人隔着玻璃和驾驶员说着什么,谈了足有一分多钟,两人这才拉开后门上了车,车子向西驶出监控范围。

  “往后查。”肖克说。

  田文健没等肖克安排就打开了另外一个监控,这个监控的位置较高,应该是安在屋顶,门口和整个院内的情况一目了然。他把录像时间设定在11点27分,看到两人正向门口走去,然后开始倒放,录像里两人倒退着走到一张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地上堆满了酒瓶。

  田文健大幅度往后跳时间,10点、9点、8点、7点,众人看到一起喝酒的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三、四个青年,只是喝过酒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只有这二人最后结伴离开。6点40分,他们坐的那张桌子是空着的。从这里再向前查,6点48分,两名男子走到桌边坐下,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衫。

  再次打开门口的监控,田文健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周天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成败与否的关键即将揭晓。

  将监控录像从6点48分开始倒放,白衣男和蓝衣男一前一后倒退着出了大门,走向马路,同时一辆黑色轿车自西向东倒退着开过来与两人会和,两人上了轿车,然后轿车继续向东倒着走了。

  “有了!”田文健激动地一拍鼠标,身后几人也都发出兴奋的轻呼。

  “把这两个探头的视频都完整地拷下来。”肖克说,“回去查查这辆黑车。”

  通过天网工程和路口的抓拍系统,很快便锁定了车号,是辆黑色本田。只是目前尚不确定该车是否与案件有关,怎样才能尽快找到车主又不打草惊蛇,让肖克犯了难。他左思右想,想到了交警队。

  第二天一早,付书勤开车拉着肖克、赵坤,三人来到了丹泽市城区交警大队,分管事故的钱队长接待了他们。

  寒暄过后,肖克说明来意。钱队长略一沉思,打电话叫来两名年轻民警。“这是曹州分局刑警队的肖队长,有个案子你俩配合一下。”

  “那我们也跟着去吧,钱队您先忙着。”肖克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跟着两名年轻民警回到了他们的办公室。

  其中一人很快查到了本田车主的信息,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喂,你好,你是姓张吧?哦,有辆黑色广本是你的吧?我是咱城区交警大队事故科的。你这辆车平时都谁开着啊?你自己开啊。一直都是你开的吗?昨晚也是你开的吧?在青年路上出事故了没有?啊?没有啊?那我们接到报警怎么说你这辆车撞了别人车逃逸了呢?你没撞别人怎么报你的车号呢?你看你先别激动。你车没修过吧?没修过就行。你这样,你把车开到交警队来,让我们看看,如果你车没损坏也没修过,那肯定是对方记错了,对方看了也没话说,对不对?你要是不来那可就说不清了,对吧?不是你的事咱也不能冤枉你对不对?行,你尽快来吧,我在这等你,到了你就打这个电话。”

  打完电话,他冲肖克做了个OK的手势。

  张某很快过来了,他被带入一间询问室,面对肖克和赵坤,他满脸怒容。“谁说我肇事逃逸了?让他过来,我得跟他评评这个理。”

  “别激动,慢慢说。”肖克沉稳地说道,让张某缓和下情绪,“车是你的吧?”

  “是我的啊。”

  “平时都是谁开啊?”肖克笑眯眯地问。

  “就我自己开啊,电话里不都说过了吗?”张某有些急了。

  “你是做什么职业的啊?”肖克没理他。

  “这个跟事故有关系吗?你查户口啊?都说了我没碰他车,你在这一直问我干什么?对方的人呢?”张某气急败坏地冲肖克吼。

  “我是曹州分局刑警队的。”肖克掏出警官证。

  张某一下愣住了,说话的声调降了下来,“刑警队的?你们找我干什么啊?我又没犯法。”

  “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看张某情绪稍缓,肖克脸色却沉了下来。

  “行行,你问吧警官。”张某看着肖克有些犯怵。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没啥固定工作,这不现在跑那个‘嘟嘟打车’,刚干了有一个月吧。”

  “跑这个别人都是怎么叫你的车,有APP吗?”赵坤突然插话。

  “手机上有个软件啊,都是用这个叫车。”

  “你打开给我看看。”赵坤接过手机,找到了用户接单记录,向上翻了翻,突然停住了,指着一条记录给肖克看。两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

  “你平时都在哪里跑车?”肖克问。

  “我哪也不去,就在市区啊。”

  “4月12号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哟,4月12号,这都八九天了。”张某仔细回忆了一下,“这真记不住了。我应该也是在跑车吧,自从干了这个我就没怎么歇过。”

  “你往周边乡镇跑过吗?”肖克紧紧盯着他。

  “周边乡镇......哦,你说那天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接了个大活,那天下午有人打车去了文寺镇那个,那个,邓庙吧好像是,我记不清了。然后回来的时候在张家洼那里又拉了俩人回市区。嘿,这一来一回的快顶我在市区跑一天了。”张某有些得意忘形,说到最后坐直了身子很是兴奋。看到肖克严峻的目光后又慢慢蔫了回去。

  “你刚才不是想不起来了吗?这会怎么又记那么清楚?!”肖克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不平时没往外跑过。我干这一个月就出去那一次。”张某急忙解释。

  肖克看了一眼赵坤,后者点点头,表示张某的话颇为可信。

  “你回市区的时候拉了几个人?在哪拉的?”肖克继续问。

  “回来的时候我走到张家洼。这个地方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接单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怪,一般咱们农村都是叫这个村那个店的,所以我就多看了两眼。”张某没等肖克发问就主动坦白,赵坤躲着电脑屏幕后面偷笑,肖克却板着一副面孔盯着张某让他继续说,“当时是上来俩年轻人。”

  “男的女的?”

  “俩男的。”

  “他俩样貌衣着有什么特征?”

  张某努力想了半天,“长什么样我真忘了,俩人都二十多岁吧,不到三十。副驾驶那个穿了件白色上衣,后排那个我真想不起来了。”

  “他俩在哪下的车?”

  “在一家什么什么烧烤园,在那个,那个黄河路与......兴华路吧,对,黄河路与兴华路路口东边,路北一家烧烤,在那下的车。他俩当时还说晚上要坐我的车回张家洼,我说我晚上得睡觉,就没同意。”

  “你和那俩年轻人认识吗?”

  “不认识不认识,我跟他俩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张某吓得连连摆手,似乎觉得空口白话没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我要认识我能收他俩钱吗?”

  “那以后你和那俩人见过面或者联系过吗?”

  “没有没有,我那就是一锤子买卖,没再见过那俩人。”

  “你是从哪个地方接他俩上的车?”肖克继续深挖。

  “就在张家洼那个路口,当时他俩就在路边上站着。那个点没几个行人,一眼就看见他俩了。”

  “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绝对实话,可不敢骗你们。”

  “你要求保密吗?”

  “保密?保啥密?”

  “就是今天你对我们说的这些情况,是否要求我们为你保密?”

  “保密保密,必须保密。我可啥事没有啊,别把我牵扯进来啊警察同志。”张某看起来有些害怕。

  “放心吧。你今天说这些情况对我们也没啥用,我们就是例行公事走个程序,放心好了。”肖克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赵坤问道。

  “那俩人啥事可跟我没关系,我可是个守法公民。”张某说,“其他倒没啥补充的。”

  “你看看材料,和你说的是不是一样。”赵坤打好了笔录,让张某看完签字捺了手印。

  “好了,你回去吧。记住,今天的事回去后跟谁都别说,万一传出去给你自己惹麻烦,知道吗?”肖克吓唬他。

  “放心吧,我指定不能说,躲还躲不及呢。”看肖克让他回去,张某的心神这才安稳下来,“那俩人犯啥事了警察同志?”

  “快去忙你的吧,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肖克摆摆手。

  “哦哦。”张某走出没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警察同志,有人报警说我逃逸那个事怎么处理?”

  肖克忍不住笑了,“你的车我们看过了,确定不是你,放心好了。”他随口编个理由。

  “谢谢啊谢谢啊。”张某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某的证词并非像肖克所说没有什么用,恰恰相反,他的话对案件的侦查意义极大——张家洼、邓庙都在赵楼的北边,就是出租车最初行驶的那条路线!也就是说,两名嫌疑人很有可能就住在张家洼!

  三人从交警队出来,直奔张家洼。路上肖克通过文寺镇派出所很快和张家洼所属大队的支书取得了联系,安排好人人员在大队办公室等着。

  监控很快找到了,张某手机APP上有详细的订单资料,时间、地点都很明确。赵坤将视频时间卡好后进行倒放,很快就看到两名目标男子出现在视频中,再按照同样的方法追踪其来向,天色还早,视频内容很清晰,很快确定了两人分别住在张家洼前街,两户相距有百十米。

  回到大队,肖克拿着案卷和视频就去找了孙局长,商量着下一步的抓捕方案。孙局长的意思也很明确:事不宜迟,今晚就抓!为了万无一失,他又给另外一个刑警中队长打了电话,要求其中队成员全体待命。肖克回去也命令队员带上手铐、手电、辣椒水等单警装备,毕竟是到村子里抓人,很大可能会有突发情况,多一份准备就多一份保障。手枪只有肖克有一只,他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便贴身挂在腰间。

  周天原本被田文健拖着搞了一天的其他案子,虽然学到不少东西,但仍是一脸不爽。听说晚上要去抓人,重又来了兴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众人一切准备妥当,静待夜色降临。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0 12:33:59
  第八章


  晚上7点整,孙局长亲自带队,十余人分乘四辆地方车浩浩荡荡来到文寺镇派出所,所长高磊事先已经接到局长要来的消息,将派出所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但看到同行这么多人还是略显惊讶,不知局长此次到来所为何事。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0 12:36:07
  辛辛苦苦码完的字,最担心的就是提交的时候提示“有违禁词”,那么多内容,我去哪找那个“违禁词”去啊!!!
  头大
作者:天地之间一滴水 时间:2020-10-13 11:07:25
  楼主加油!
我要评论
作者:出版18731125980 时间:2020-10-15 16:14:21
  支持下 需要出版可以联系
我要评论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5 21:19:42
  第八章


  晚上7点整,孙局长亲自带队,十余人分乘四辆地方车浩浩荡荡来到文寺镇派出所,所长高磊事先已经接到局长要来的消息,将派出所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但看到同行这么多人还是略显惊讶,不知局长此次到来所为何事。

  肖克将情况简单做了下介绍,孙局长安排高磊去把张家洼大队支书接过来,“开地方车去。”孙局长叮嘱道。

  高磊忙不迭地去了,很快拉了人回到所里。知道眼前人是公安分局局长,大队支书连忙让了支烟,“你好领导,我叫张海松。”

  孙局长接过烟拿在手里,挡住了张支书敬过来的火机,“你好张支书,坐坐坐。”

  “你姓张,家就是咱这边张家洼的吧?”众人坐定,孙局长开口道。

  “是啊领导,我家就在张家洼前街。”

  “哦,今天请你过来呢,是因为有个案子,想请你配合一下。”孙局长冲肖克使了个眼色。

  肖克递过两张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两个年轻人,“这俩人都是你们村里的吧?”

  “这个......”张支书眯着眼睛瞅了半天,遮遮掩掩,“看不太清楚啊。是我们村的吗?”

  “是你们村的,”肖克又指着另外一张照片,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圆圈,“他俩住这两户,也是在前街。和你住的不算远吧?应该很熟吧?”肖克说话丝毫不留情面。

  张支书一时语塞,他愣了愣,转向孙局长,“他们是出啥事了吗领导?”

  “是出事了,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就说说他俩的情况就行。”孙局长淡淡说道。

  “那我们村的人要是被你们抓走了,他们家人找我我没法交代啊领导。”张支书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事肯定小不了,配合公安把自己村里人抓走,这名声传出去他一家以后也就不用在村里呆了,他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于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没事,我们这都是秘密行动,你可以跟他们说你不知情。”孙局长说着翘起二郎腿仰在靠背里,“人,我们今天肯定是要抓的。你要是不配合,我不介意抓完人之后开着警车把你送回去,还得让高所长在大家伙面前好好感谢感谢你。”孙局长眯起眼睛盯着他,嘴角挂了一丝冷笑。

  “别,别,领导。那样我在村里真没法做人了。”张支书头顶开始冒汗,“你让我想一想。”

  “你尽快,我的时间有限。”孙局长看了眼腕表。

  张支书低着头想了好一会,满屋的人都静静地盯着他,等他做最后的决定。终于,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恨恨地说:“早知道他俩不是啥好鸟,呸,活他妈该。”

  “照片这俩人是亲堂兄弟,穿白衣服那个叫张延国,黑衣服那个叫张延庆,”打印的照片衣服颜色有些失真,张支书心烦意乱中也没有看仔细,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俩玩意儿大小就差了几天,从小就在一起玩,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不过那时候小,又是一个村的,谁也不当回事。谁知道越大越过分,他俩整天没事就是喝酒打牌找小姐,也不干活,那钱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但准他妈干净不了。”

  “这俩人现在在家吗?”肖克问。

  “在家呢,今天下午还见他俩偷偷摸摸站在村口不知道瞅啥呢。贼眉鼠眼的样,看见就恶心。呸。”张支书使劲吐了口痰以表达自己内心的厌恶之情。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5 21:20:29
  第八章(二)
  “他们家都有几口人?房子有后门没有?”

  “张延国还有个妹妹,张延庆有个姐,不过她俩都出嫁了,就这俩鳖孙在家呢。还有他们父母应该都在家,其他也没啥人了。家里倒是没有后门,现在农村都有钱了,盖的都是二层小洋楼,谁还整个后门干啥。”张支书既然开了口,就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他俩在家都住哪个屋你知道吗?”肖克继续问。

  “都是住二楼吧,”张支书想了想,“二楼都有防盗窗,你们开门进去肯定一抓一个准,跑都跑不了。”

  肖克看了看孙局长,示意没什么要问的了。

  “辛苦你了张支书,让高所长带你吃点饭去吧。高所长不值班吧?不值班陪张支书喝点。”孙局长安排道。

  “不不,不吃啦,我还是回去吧,哪还吃得下去饭?”张支书苦笑一下,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不急着回去,吃点饭喝点酒,我们这边行动完你们村肯定有人给你打电话,那时候再过去,高所长也能给你作证你确实不知情嘛。对吧?”孙局长拍拍他的肩膀。这招可谓一举两得,既能保护张支书不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又能监视他防止其通风报信。

  “对对,就是这样。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张支书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耷拉着脑袋跟在高磊后面出了门。

  十余人围着一张条几听孙局长调度指挥。“我们开车过去,到了张家洼,别停,开过去,你们都跟着我的车。到了地方先派个人去摸摸情况。老张说俩人都住二楼,看看家里的情况,摸清了再动手。这次抓不住再想抓可就难了。”

  “我去吧。”周天自告奋勇。

  “行。”孙局长看着周天,微笑点头表示赞许,“你到那机灵点,看看两家的情况,摸准了再和肖队长联系。那两户的门你都摸的清吧?”

  “摸的清,”周天回答得很干脆,“那个小路口往西第二户是张延国家,第十一户是张延庆家,肖队都跟我们说过了。”

  “这样不妥吧孙局,”肖克提出了异议,“周天刚上班没几天,万一露出马脚就麻烦了。”

  孙局长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天,想听他的意见。

  “就是因为刚上班没那么多城府才更自然,不然像你们一样精明干练,脑门上就贴着‘我是公安’,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周天有些不服气。

  “好,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这样决定了。”肖克还想说什么,可孙局长拍了板,也只得把话咽回去。孙局长继续安排行动方案,“行动的时候肖队长你们中队负责张延国,刘队长你们这边负责张延庆。抓到人后立即上车带走,别在村里停留。撤退的时候相互照应下,别落下咱们的同志。具体分工你们中队内部进行安排。现在是8点20分,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分工休整,把设备都检查好了,别给我掉链子。”

  8点40分,通过治安监控可以看到张家洼村前街已经空无一人,孙局长拍拍手,“行动!”

  四辆车趁着夜色,按照既定方案驶过张家洼,靠路边停下,熄了灯,大家都静静地待在车里等候命令。

  “小心点。”孙局长拍了拍周天的肩膀。

  “嗯。”周天用力点点头。开门下车,夜色中寒风乍起,让他感到一丝凉意。他紧了紧衣服,掩盖住内心的不安,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原路返回,拐进了张家洼,消失在一片树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了,周天没有消息。十五分钟,肖克拿起手机,仍然没有周天的电话或是短信。二十分钟,肖克开始紧张,那边发生状况了吗?还是自己手机坏了?二十七分钟,就在肖克按耐不住想要联系周天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喂!”肖克低吼道,“怎么样?”

  “摸清了肖队,两人都在家呢,我看到二楼都亮着灯,还有人影。快来吧,我蹲在墙角这盯着呢。”周天那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迅速打火启动,但这次没有开灯,四辆车鱼贯驶入张家洼。来到前街,大家下了车,车门都大敞开,避免关门声惊动嫌疑人,也为了方便将人带上车。周天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走过来,“两人都在家呢。”他低声说。

  孙局长做了个行动的手势,两组人马迅速散开,各就各位展开行动。刘队长那边进行地很顺利,张延庆家的门是虚掩着的,几个人推门而入,很快屋里响起了一片嘈杂声。

  肖克这边遇到了麻烦,张延国家大门由内紧锁,众人正想办法怎么进去,刘队长那边已经闹开了。情急之下,付书勤后退两步,大吼一声,“让开!”众人急忙让开一条路。付书勤借着助跑飞起一脚,“咣”,门锁应声而开,大伙一窝蜂地涌了进去。客厅里一对中年男女看着突然闯入的几名陌生人,吓傻了眼。田文健和赵坤将二人控制起来。

  “不许动,警察。”他俩一手持辣椒喷雾剂,一手亮出警官证。

  肖克带人迅速冲向楼梯跑上二楼,发现卧室房门紧锁。付书勤又是一脚踹开,肖克紧接着把手枪指向屋里,“不许动,警察!”

  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吓呆了的年轻人,看到肖克手中的枪,他们不由自主地举高了双手。

  “转过去,趴墙上!”肖克高声喊。

  年轻人听话地照做了。付书勤、郝永博麻利地给二人戴上手铐,顺便搜了两人的身。

  “叫什么名字?”

  “张延国”,“张延庆”。二人低着头小声说。

  “带走。”

  押着两个嫌疑人下了楼,原本一言不发的中年妇女看到自己儿子被戴上了手铐,突然大吼一声,“啊!你们干什么!”她站起身,将田文健推了个趔趄,就朝张延国身上扑去。

  周天急忙挡在张延国身前,拦住中年妇女。那女人对着周天又撕又打连抓带挠,眼看周天也要招架不住。

  “你跟这闹什么?!”肖克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延国突然大吼了一声,“我犯了事人家公安抓我应该的。你在这闹什么,跟个泼妇一样,回头把你也抓起来!”

  中年妇女听到这话,松开周天楞在了原地,突然又坐倒在地大哭起来,“老天爷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老娘们儿除了哭,有什么用?”张延国哼了一下,任由付书勤推着自己走了。

  出了大门,已经有几名邻居听到响动出来看热闹。刘队那边扑了个空,急忙带人跑过来增援,看到肖克押了两个人出来,这才放宽心。

  “快走,快走。”孙局长招呼大家。

  四辆车带着两名嫌疑人在夜色中呼啸着绝尘而去,留下了议论纷纷的人群。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5 21:22:11
  第八章(三)
  肖克决定连夜突审。周天脸上被抓了两道血印子,付书勤带他去医院急诊消毒。其余四人分成两组对嫌疑人进行审讯。

  张延国被拷在椅子里,面对肖克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去,一脸傲骄,两人对视了足有两分钟,肖克心中一凛,知道碰见了难缠的对手。

  “你叫什么名字?”肖克改变策略,首先开了口。

  “张延国,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还大丈夫呢你?”

  “昂,可不,纯爷们。”张延国挺了挺腰板。

  “知道这是哪里吗?”肖克继续问。

  “知道,公安局嘛。”张延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公安局来吗?”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来请我喝酒的。”张延国似乎觉得自己很幽默,嘿嘿笑起来。

  “你给我老实点!”肖克被他油嘴滑舌的样给逼急了,一拍桌子,指着张延国,“你自己犯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哟,你可别吓唬我啊警官,我可胆小。”张延国轻轻摇晃着身体,“你上你们公安网查查去,我可是啥违法的事都没做过。”

  “没做过?没做过不代表不会做。没犯法会平白无故把你带这来吗?”肖克吹胡子瞪眼。

  “到这来的都是犯法啦?那敢情说你也犯法啦?大哥你是因为啥事进来的啊?”张延国故意气肖克。

  “你少给我贫嘴,4月12号那天你都做了什么还记得吗?”硬的不行,肖克转换了思路。

  “记得呀,那天我吃饭拉屎撒尿睡觉,一样不落全都做过了。对了,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还放了个屁。”张延国咧嘴直笑。

  “你小子,不用你得瑟,回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肖克头一次见到这么嚣张的嫌疑人,被气昏了头,什么审讯技巧全都被抛在了脑后,冲着张延国大吼大叫。

  “你威胁我?听见没有小警官,”张延国冲田文健喊道,“他威胁我。哎哟,我好怕怕。”张延国阴阳怪气地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你!......”肖克腾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被田文健赶紧拉住了。他冲墙角的摄像头努努嘴,“肖队你先歇会。”

  肖克强压心头的怒火,点了支烟转头出了门。小兔崽子,早个三五年我能把你打死,他心里愤愤地想。

  “切,就这点本事。”身后张延国又给他补了一刀,气得肖克将刚点燃的烟狠狠扔在地上。

  “你惹他干嘛?把他惹急了能有你好果子吃吗?”田文健关上门,坐回位置里,“你不想想,这可是公安局,没点证据能随便抓人吗?你们村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光抓你啊?”

  “我哪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啊?你们牛逼呗,想抓谁抓谁。”张延国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老弟,话不能这样说,我们公安可都是依法办事的,得有证据才会抓人。你想我们证据都掌握手里了,你在这死缠烂打有用吗?”田文健展开心理攻势,“你本来就没投案,是我们把你抓回来的,你现在再不照实说,再不坦白从宽,那可是一点从轻的情节都没有了,就是到了法院......”

  “行行行行行,你打住吧你,唐僧啊你是?”张延国一脸不耐烦,“来来回回就那两句,你行不行啊你?我看你本事还不如他呢。你不是说证据吗?证据哪呢?拿来我看看来,我看了我就认。”

  “老弟,听人劝吃饱饭。我看你还年轻,不想让你在这条道走到黑,那才真害了你。我这是在帮你你知道吗?我都不忍心看着你这样错下去。我都知道拉你一把,你咋不知道拉自己一把呢?”田文健苦口婆心地劝。

  “我谢谢你了哈。你也出去抽烟去吧哥,算我求你了,听你说话我头疼。”张延国身体往后一仰,皱起眉头,满脸痛苦的表情。

  “你咋就听不懂人话呢你?!”田文健也开始着急。

  “哪有人说话?光听见叫唤了。”张延国索性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他。

  “你这个态度我真没法帮你。你家里也有父母老人,你就不为他们考虑考虑?你蹲几年监狱连媳妇你都不好找。”田文健还试图对他进行劝说。

  “哎,听见没有?”张延国突然支起耳朵仿佛在听外面的动静。可这是隔音室啊,田文健心里正纳闷,就听见张延国继续说,“你们公安局还养警犬啦?”

  田文健气得脸色青紫,站起身就要出门,他拉开门把手又站住了,回头喊张延国,“嗨,小子,看我口型。”田文健无声地说了四个字,把最后那个字的口型做得很夸张。

  “我一操一你一妈!”如果不是被拷住,张延国就从椅子里站起来了。

  肖克就在门口,看着田文健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阴沉着脸无言以对。

  另外一边情况与此恰恰相反,赵坤发动强大的心理攻势,对张延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家庭责任父母亲情社会影响甚至子孙后代多角度全方位地分析了利害关系,说得张延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滴了一身,赵坤实在看不下去,把座椅手铐给他打开递了纸巾过去。不过张延庆只是哭,一声不吭,就哭,问什么也不说话,就哭,哭得郝永博心烦意乱。

  “哭哭哭,瞅你那熊样。”郝永博拍桌子出去了,看到肖克田文健神色黯然地站在走廊里。

  “先把DNA采了再说吧。”看到郝永博的表情,肖克知道那边也好不哪去。

  “你干嘛?!”张延国双手被田文健扎了十来个针眼,足足采了有六份DNA样本,看田文健的架势还要继续扎下去,他终于忍不住了。

  “采你指血验DNA啊,你看不到啊?”田文健说。

  “干嘛给我采那么多,他才采了两份。”张延国咆哮道。

  “哦,你这几份我一不小心给采废了,没法用。”说着田文健只留了两份样本,其余的都丢进了垃圾桶。

  “你行你,你给我等着。”张延国恶狠狠地说。

  “哟,这份也没法用了,你看,采得太多了。”田文健又拿起一份样本装模做样看了半天又扔进了垃圾桶,“还得再采一次。”

  张延国看田文健的眼神都绿了。

  这时候,周天走了进来,脸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怎么样肖队?”

  “没进展,”肖克有些垂头丧气,“死鸭子嘴硬。先做DNA吧,等比对结果出来看他俩还能说什么。”

  周天转头看看满脸泪痕低头不语的张延庆,又看看张延国,突然发现张延国也在紧紧盯着自己。

  “三哥?”张延国试探着喊了一句。

  “谁是你三哥,少给我套近乎。”田文健不屑地说,抬起头才发现张延国不是对自己说话。

  肖克也发现了异样,看看张延国,又看看周天,“周天,你认识他?”

  周天盯着他俩来回扫了几眼,然后茫然地摇摇头,“不认识。”

  张延国却提高了嗓门,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三哥,真是你!我,我是大国,跟着曹文彬曹六哥的。”

  听到张延国的呼喊,张延庆也抬起头盯着周天,原本黯淡的神情瞬间有了光彩,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三,三哥,我是二庆。也是跟着曹六哥的,我们以前见过面。”

  周天仍然对眼前的年轻人没有丝毫印象,但他口中所说的曹文彬却是一个熟识的故友。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名字重又被人提起,刹那间种种往事涌上心头。周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们俩怎么回事?”周天冷冷地问,语调都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们......”张延国欲言又止,看到周天冷峻的目光,才下定决心说出来,“我们做了错事三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张延国竟然流下两行眼泪。

  “实话实说。”周天缓缓道。

  “行,”张延国抹了一把眼泪,下定了很大决心般,“我都听你的三哥。不过得让他们先出去,”张延国指了指其他人,“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你们先出去吧,”周天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威严,看到肖克面带不悦,他才反应过来,忙补充了一个称呼,“肖队。我在这问问他俩。”

  “这不妥吧,你们什么关系?”肖克带着十分的不信任。

  “曹文彬是我以前一个朋友,具体情况我回头慢慢给你解释。”

  “你自己在这也不安全吧?”肖克还是不放心。

  “没事的,你们在门口等我,有什么情况我喊你们。在公安局他俩还能翻了天?再说都戴着手铐呢。”

  “不行不行,这样不符合规定。”肖克还是不同意。

  “不让我跟三哥说话,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张延国嚷嚷。

  “零口供我一样能把你俩关起来信不信?!”肖克冲他咆哮。

  赵坤拉了肖克一下,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让周天试试吧肖队,还有好多细节没弄清呢。”

  肖克考虑了一下,“那也只能让周天和其中一个人说话,他俩不能同时在这。”他指了指两个嫌疑人,怕他们串供。

  “不行,我们仨必须都得在,我们只听三哥的,其他换谁都不好使。”张延国喊道。

  “这没你讨价还价的份!”肖克咬着牙,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你给我闭嘴。”周天对张延国冷冷说道。张延国本来张开嘴还想说什么,硬生生又把话憋了回去。

  “让我跟他俩说说吧肖队,”周天明白肖克有些顾虑,换了种温和平缓的语气,“他俩要想串供早就串了,不差这一会。我保证让他俩说实话。”

  肖克这会也看出两个年轻人确实很依赖或者说畏惧周天,虽然他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但这会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而且周天是孙局长亲自交到自己手里的,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政治问题。

  肖克考虑了一下,终于点头同意了,“给你们俩十分钟的时间,实事求是地说清楚,一会配合做笔录。”他向两兄弟也是向周天说道,同时也是给周天下达了任务,这才满腹狐疑地出了门。

  三人在屋里谈了足有二十分钟,众人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周天终于开门走了出来,“他俩同意坦白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很欣慰,田文健更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周天,“老弟,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周天话题一转,“人不是他俩杀的。”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5 21:25:15
  第九章


  什么?!

  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肖克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那个女人不是他俩杀的。”周天面不改色地缓缓说道。

  “周天,你什么意思?!”肖克有些气恼。

  “他们两个确实强奸了她,不过人不是他俩杀的。”周天语气很平和。

  “啊?!”众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田文健过来拉拉周天,“小天,怎,怎么回事?这样可不好啊。”他把话说的很模糊,但意思很明显是在怀疑周天从中作梗。因为所有的人都清楚,现在手里掌握的直接证据只有那份DNA检测报告,但报告只能证明强奸事实的存在,确实证明不了杀人的必然。原本大家期望周天能问出来些新的线索,但他一句话就将所有人多少天的努力化为泡影。

  这时张延国、张延庆俩兄弟从房间慢慢走出来,张延国满脸的泪痕,神情萎顿,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神气,“叔,人真的不是我俩杀的,我俩没杀她,我俩走的时候她还喘气呢。”

  “让他妈你说话了吗!”肖克冲张延国骂了一句,“把他俩给我带走,带走。”肖克极其不耐烦地挥挥手。

  付书勤和郝永博分带一人去了讯问室拷起来。赵坤问肖克,“现在怎么办肖队?”

  “怎么办?先把他俩材料落实了,就按他俩说的记,说多少记多少,回头再深挖。告诉他俩,说谎的话肯定有倒霉的!”肖克虽然是对赵坤说话,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周天,意有所指。周天也静静地看着他。

  “你跟我来!”肖克没好气地推了周天一把,大步流星走出办案区。

  周天跟在他后面来到办公室,肖克先点着烟抽了一口,缓了缓情绪,“你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出去后,我问他俩怎么回事,”周天拉了一把板凳坐在肖克的对面,双眼毫不回避地紧紧盯着肖克,似乎想证明自己并没有说谎,“他俩说12号那天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在市里喝酒,喝完酒准备打车回张家洼,拦了一辆出租车,女司机看他俩喝了酒还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不想拉,他俩答应多给钱,软磨硬泡司机才同意了。在路上张延国看司机长得漂亮就动了歪心思,他和张延庆偷偷一合计,车子走到赵楼的时候推脱说要去杨庄,哄着司机掉头去了杨庄,车子快到杨庄时女司机觉出不对劲,下车就跑,两人追上去把她强奸了。然后开着她的车准备逃跑,因为驾驶水平不高加上心中慌乱,在躲一辆对向驶来的大货车的时候把车开下了马路撞到了树上,然后两人就下车逃跑了。”周天语速平和而流畅地讲完了经过。

  等他说完,肖克掐灭了烟屁股,又续上一支,“然后呢?”

  “后来的事情他俩就不知道了,他们说最近几天一直提心吊胆怕公安找上门。今天晚上张延庆就是去张延国家商量万一被抓该怎么说,然后正好被我们抓个正着。”

  “那人是怎么死的呢?”肖克问。

  “他俩根本不知道人死的事,我在屋里问他们人是怎么死的,他俩表现得很吃惊,说他们走的时候那女的还在哭,还在动。”

  “呵呵。”肖克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堪,他又点燃一支烟,“你们在屋里这么长时间就说这点东西?”

  “他们那天喝多了酒,有些东西想不起来,我得帮他们回忆。我给你说的都是最后的结果。”周天仍然不急不躁。

  “哦,那还不错哈,他俩喝醉了还能说得这么仔细。”肖克话里里带着些讽刺。

  “嗯。”周天不置可否。

  “你觉得,我该相信他们两个吗?”肖克眯着眼睛看周天。

  “我觉得他俩不像是撒谎。”话虽是推测,但周天的语气却很肯定。

  “那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肖克脸色沉了下来。

  周天苦笑一下,“我知道你肯定会怀疑我,但我相信他俩没有撒谎。”

  “你凭什么相信他俩?!”肖克提高了声音。

  “嗯......有一些原因。”周天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什么原因?”

  “嗯......直觉吧。”周天模仿肖克的语气,但明显隐瞒了什么不想说出来。

  “你他妈在这给我演戏呢?!”肖克彻底被激怒了,他像一头凶猛的野兽一样奋力一拍桌子然后站了起来,把周天吓了一大跳,“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是吧?啊?你是不是觉得只认强奸不认杀人我就拿他俩没辙了?啊?他俩说的那些东西都是你教的吧?啊?你教的挺好啊你啊周天,你他妈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渎职!你这是徇私枉法!!你这是犯罪!!!”肖克边吼边拍桌子,气得胸口起伏不止,烟头也被甩飞了出去。

  “没有,肖队。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肖克每提高一次音调周天就否认一次,最后也是大吼一声站了起来。

  四目相对,周天深吸一口气,“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他俩,更不会教他俩串供。肖队,你要相信我。”

  “你的人格?我凭什么相信你的人格?!你在这跟我演无间道,还让我相信你的人格?!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喊你三哥?!你当我白痴吗?!我现在才算想明白为什么你开始就死乞白赖地非要跟这个案子,敢情来卧底来了!”肖克怒气正盛,“你进村子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我当时还担心你出事了,现在看来我真他妈闲操心!!”

  “我进村后当时两家二楼都黑着灯,我在那等了十来分钟都快冻傻了二楼才有人,我又等看清是俩男的立马就给你们打了电话。”周天解释道。

  “对,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不说俩人都在家呢,抓捕的时候俩人咋又跑一块去了?你们搁一起商量怎么串供去了吧?”

  “当时俩人确实都在自己家。我找个背静地方给你打的电话,哪知道这个空当两人跑一起去了?肖队你想,我要真想袒护他俩,今晚我们能抓到人吗?我让他俩跑路岂不是更好?”周天焦急地解释,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是啊,这就是你的聪明之处嘛!人张支书说了俩人都在家,而且证据在那摆着呢,早晚也跑不掉,于是你索性就给来个死不认账!行啊你周天,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警校教给你的东西你用到这来了!真不愧国家对你的栽培!”肖克斜着眼睛狠狠讽刺道。

  “你不信我总要信孙局长吧?你知道是孙局长送我过来的。”周天还想辩明自己的清白。

  “你少拿领导来压我,老子不吃那一套!我现在只知道我这么多兄弟这么多天的努力都白费了!”肖克指着门口大声吼道,“我不管你老子多么牛逼,你现在就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这白眼狼!”

  “行!我走!”周天咬牙强忍心中的怒气,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肖队,你再仔细查查,别放过那个杀人凶手。”

  “哼!”肖克怒气正盛,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没理他。

  两兄弟的笔录很快记录出来,肖克翻看了一下,大致过程和周天所说相差无几,只是在过程的描述中更细致一些。两人都是只承认对女司机进行了轮奸,对杀人的事一概不提,在是否有人教唆串供的问题上更是矢口否认。

  意料之中的事情,肖克心想,他余怒未消,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在两兄弟身上,将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如果不是其他人拦着,他可能就要动手了。吓得两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大气也不敢出。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5 21:25:52
  第九章(二)
  肖克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案卷来到了孙局长的办公室。

  “你交给我的好兵,孙局。”肖克把案卷往孙局长桌子上一放,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对啊?”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孙梁第一次见到肖克这样,“来,先喝杯水慢慢说,谁把我们肖大队长给气成这样。”

  “还能有谁?您老人家给我的孙猴子呗,本事可大着呢,会七十二变。”肖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呵呵,周天啊,他怎么了把你气成这样?”孙局乐了。

  肖克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他以为说完孙局长肯定会拍案而起和自己同仇敌忾,没想到孙局长听完却沉默不语。

  “周天现在在哪呢?”孙局长沉思了好久,才抬头问道。

  “昨天晚上我们俩吵完架,我把他撵走了。”肖克说。

  “哦。”孙局长又低头想了想,“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肖克对孙局长的反应感到奇怪而愤慨,“老领导,您的意思是我错了?”

  “现在不是说谁错谁对的问题,工作上有些分歧是很正常的事情。”孙局长慢慢地说道,“咱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蛋。”

  “那俩家伙会是什么好人?”肖克有些急了。

  “我又没说他俩,你这样咬文嚼字可就没劲了哈。”孙局长瞟了肖克一眼,“周天这孩子我还算熟悉,虽然容易冲动,但本质还不坏,不会做出来教唆嫌疑人串供的事情,再说非亲非故也犯不上为他俩犯这错误。我看你是不是再重新捋一下这个案子,找找有什么纰漏的地方。”

  “得,说来说去您还是觉得我错了呗?要不这样吧老领导,您把案子交给周天去处理,我办完移交手续您给我批个假让我歇几天。”肖克准备撂摊子不干了。

  “你这着急上火的脾气啥时候能改改?这是一个副大队长该说的话吗?”孙局长有些生气,批评肖克。

  “我是说真的老领导。我这个人就是这个直脾气你也知道,我不管周天他老子是谁,有多牛,多厉害,我肖克的底线不容侵犯,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我身为警察的荣誉!”肖克攥紧了拳头有些激动。

  “哦?周天没跟你提过他的父亲?”孙局长问道,似乎有些纳闷。

  “没有啊,我管他是谁。”肖克语气中颇为不屑。

  “本来周天不提,我也不该说的。但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就给你说了吧,或许能帮你增进对周天的了解,让你们冰释前嫌。”孙局长品了一口茶,慢慢道,“他父亲叫周广仁,以前在咱们市局刑警支队工作。”

  听到这个名字,肖克愣住了。

  如果说这个名字在全国范围很普遍,那么在丹泽市,提起周广仁的名字只会想起一个人——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原副支队长。此人可谓丹泽市警界的传奇人物,戎马一生立功无数,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凭着不要命的拼搏精神,人到中年就坐到了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而且对待犯罪分子从不留情,无论其背景有多大,一律严办到底。不幸的是在一次劫持人质抢劫银行的案件中,执行解救任务时,身先士卒的他被歹徒持枪击中头部不幸身亡,后被追认为烈士,结束了他可歌可泣的一生。

  肖克也参加了那场追悼会,当时盛大的场面他至今记忆犹新,政府和很多单位的主要领导都出席了追悼会,不少群众也自发组织起来沿街送行,只为送英雄最后一程。肖克因悲伤和感动而热泪盈眶,他想,如果他死的时候也能得到这样的荣耀便是不枉此生。

  就在所有人都为这样一名优秀人民公仆的离世而唏嘘不已时,令人始料未及的,发生了一件更悲伤的事:周广仁的妻子在丈夫过完头七后,因过度悲痛而自杀!这件事当时在社会各界引起了更大的轰动与广泛关注。

  肖克怎么也没想到,周天竟会是周广仁的儿子!

  孙局长让肖克自己想了一会,又缓缓开口,“周天之前确实不学好,混过社会,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好像还搞了一个小团体。老周生前也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妻子和一双儿女。周天这孩子虽有些放浪形骸,但本性不坏,和他那些小朋友也就是打打闹闹,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尤其是老周夫妇去世之后,对这孩子打击很大,影响也很大,他曾亲口对我说过要痛改前非,不能污了父亲的名声。”孙局长呷了口茶,“抛开这些暂且不提,换个角度考虑下,如果是你,要和嫌疑人串供的话会用这么明显这么容易引人怀疑的方法吗?所以我觉得,这里面会不会真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重新整理下思路?”

  孙局长的语气虽然很平和,但一字一句敲进心里,让肖克逐渐冷静下来。周天近乎固执的坚持又浮现在眼前。是啊,如果这个时候教人串供,那这个方法也太笨了点,傻子都能想出更好的点子将自己隐藏起来,何况是一个受过专业警校培训四年的大学生。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周天?肖克有些惭愧,觉得是自己太急功近利想当然地以为已将凶手缉拿归案才忽略了这点。他把案卷从孙局长办公桌上取回来,“我知道了孙局,我回去将案件重新梳理一下。”

  “周天那边我来和他联系,你毕竟是他的直接领导,架子还是一定要端好的,不然以后怎么带兵啊?”孙局长笑了笑。

  肖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立正打了个敬礼,转身离开了。

  孙局长等肖克走远,拿起手机给周天拨打了电话。

  “喂,梁叔。”周天的声音充满疲惫。

  “嗯,你在哪呢?”

  “我在分局南边这个小公园呢。”

  “你在那干什么呢?”

  “我,困了,睡着这了。”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周天有些犹豫。

  “来吧,你和肖队长的事我听说了,就是想跟你谈谈,了解下情况。”

  周天很快过来了,眼睛还红着,不知是因为哭过还是没睡好。他明显还窝着气,低着头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吭,等着孙局长问话。

  “你俩怎么回事啊?”孙局长态度很和蔼。

  “他冤枉我,说我教那俩小子串供,就因为那俩小子非要跟我单独谈谈。我为啥跟他俩谈?还不是为了破案?就因为他俩认识我喊了我句三哥,他就非说我也认识他们,说我早就认识他们,搁他这玩无间道来了。那认识他肖克的人多了,杀人犯抢劫犯什么的,都喊他声哥那他是不是也成共犯了?还无间道,电影看多了吧。我说什么他都不信,说我要去进村子摸情况是给人透口风去了,我站那冻得傻逼似的我图什么啊?我要给他俩透口风他能抓到人?我要跟他俩一伙的脸能让人抓成这样?左一个他妈又一个老子的,显摆自己会骂人啊?他骂我这么多句我一个脏字都没说,真的,我就是尽量跟他解释,他倒好,不但不听还让我滚,行,滚就滚,我就不信离了他地球还不转了,哼。”周天连珠炮似的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倾泻出来,孙局长感觉自己好像刚点燃了一长挂鞭炮,炸得耳朵里劈啪作响。

  “说完了吗?”孙局长给周天端了一杯水,周天连忙起身接过。

  “说完了梁叔。”周天也觉得自己话多了,有些不好意思。

  “你也别怪肖队冤枉你,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错了。”孙局长坐到紧挨周天的沙发里,“按照规定,你能和两名嫌疑人共处一室单独谈话吗?”

  “我......我那也是为了破案嘛。”周天心知不对,仍强词夺理。

  “心情可以理解,但方法不可取。你要知道我们是人民警察,执行的是国家的法律,法律允许范围以外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去做,法律明令禁止的事情更不能去碰。比如刑讯逼供,办案人员的目的也是为了破案,但这种方法符合程序吗?造成过多少冤假错案你没听过吗?”孙局长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我让他们说的是实话啊。”周天辩解道。

  “谁能证明他们说的是实话?或者他们说的只是片面的,有所隐瞒的实话?即便他们说的是实话,但因为你违反规定的问话行为,就会让人对他们说的话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肖克也不能这么武断地上来就冤枉我啊。”周天还有些不服气。

  “这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你从房间出来第一句话就下了结论说人不是他俩杀的,你有证据吗?就凭他俩的空口白话?换位思考下,如果你是肖克,你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怎么想?”孙局长说话的时候保持了他惯有的平稳的语速,但每句话听起来都充满力量。

  “可我跟他解释了啊,他根本就不听我解释,反而把我做的工作都当成是为了帮那哥俩串供,还说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死皮赖脸要跟这案子就是来卧底的。”周天有些着急。

  “这是你犯的第三个错误。人的行为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解释,因为我们都是从自己的主观想法出发,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别人。疑邻盗斧的故事你也听过吧。肖克就是那个丢了斧子没抓到凶手的疑人,而你,只凭一张嘴就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是不够的,你应该抓住案件中的疑点和与他想法中相互矛盾的地方来解释,他就会更容易接受你的观点。”

  “都是我的错,那肖克就没错吗?”周天争辩道。

  “他也有错,他错就错在没有尽到一个领导的职责,纵容和袒护了你错误的行为。我因为这个事情已经批评了他,让他以后对你严格要求。”孙局长编了一个小谎言,言语中明显偏袒肖克,但又让周天无法反驳。

  “我不会回去了梁叔,他让我滚。”想起肖克说过的话,周天就十分气恼。

  “小天,工作中难免和同事领导之间有分歧,这很正常,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都有着自己独立的思想和行为,你要慢慢学会如何消除分歧化解矛盾。我知道被人误解的滋味很不好受,但我很高兴你这次没有因为肖克是领导,没有因为他的怀疑和发怒而改变自己的立场,这点,很像你的父亲。”孙局长重重拍拍周天的肩膀,“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未来也许会遇到更多的挫折,会承受更大的委屈,会经历更大的磨难。但我希望你能永远不忘初心,排除那些困难和干扰,牢牢盯紧自己的目标前进。”

  想起自己的父亲,周天强忍着眼泪没有流出来。“我知道了梁叔,谢谢您梁叔。”在孙局长的安抚下,周天终于想通了,他用力点点头。

  “去吧,准你半天假,回家洗洗澡调整下状态,下午准时来上班。”看到自己一番努力没有白费,孙局长欣慰地笑了。

  肖克回到办公室便将自己锁在了屋里,仔细梳理着目前发现的每一条线索,心情冷静下来之后,他的思路变的异常清晰,很快,就发现了许多的疑点。

  张氏兄弟乘车半途改道,说明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如果他们当时实施完轮奸后误以为受害者已经死亡,那么不应该会费那么大力气把她丢入机井这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更大的可能性是用车带走。

  现场的脚印目的很明确地朝向机井的方向,但他俩不是双王村人,也不是附近村庄的人,而且当时是深夜,他们不太可能知道那里有个机井,并且如此准确地知道机井的位置。

  现场脚印只有一串,如果是张氏兄弟作案,两人一起抬着死者不是比一个人扛着更轻松吗?

  张氏兄弟的鞋码和身高都与现场遗留的脚印并不相符,这点是无论如何也伪造不来的。

  死者的牛仔裤当时是在膝盖的位置,而要顺利完成强奸的动作,根据以往破案的经验,凶手应该要把被害人的裤子褪得更低甚至完全脱掉,而且没有哪个凶手会在强奸完之后给被害人穿上裤子再去抛尸。而且死者被发现时并没有穿着内裤,这也不符合常理。明显是在强奸案发后,出于某种原因她的裤子又被穿上了,慌乱中遗失了内裤。那么究竟是她自己穿上的还是另有其人?这些问题都没有弄清楚。

  张延国刚被抓回来的时候趾高气扬气焰十分嚣张,但和周天在屋里谈完出来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痛哭流涕惊慌失措,情绪之所以反差这么大,是不是因为刚刚得知被害人死亡的消息?

  周天参与案件的每个环节,工作起来都很积极主动,毫无半点推脱与松懈,那份认真不可能是假装的。况且虎父无犬子,他会为了所谓的江湖义气断送自己大好前程,玷污自己英雄父亲的名声吗?

  想起周天,又想起昨晚两人吵架的情景,肖克看见了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自己,和努力克制坚持己见耐心解释的周天,他临出门时说的那句话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肖队,你再仔细查查,别放过那个杀人凶手。”此时想起,这句话里包含多少委屈与嘱托。

  肖克翻出自己的小笔记本,其实很多疑点都是自己之前就发现尚未解决的,想想自己也是被愤怒蒙蔽了心眼,竟把这些东西全忘了,肖克对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不知道孙局长会对周天说些什么,要是因为自己的误解影响了周天,让他放弃了刑侦工作,那自己岂不是要成为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唉,肖克叹了口气。

  他抛开了杂乱无章的想法,理了理思绪,重又翻出现场照片,企图找到新的线索。

  翻到其中一张照片,肖克盯着沉思良久。那是田地中的一串脚印,脚印的尽头是那口发现死者的机井。照片中的内容肖克早已经烂熟于心,勘查现场的当天也对脚印做了颇为细致的分析推理,但他就是突然觉得这张照片里有什么线索被忽略了,被遗忘了。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这是杀人凶手留下的唯一线索——一串孤独的脚印。

  肖克拿出一张单个的脚印照片细细端详,他根据脚印形态所能联想到一些凶手特征——四十码脚,布鞋,男子,一米六七左右,肩上扛有重物。但也只有这些,这些在勘察现场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而这根本无法做为侦破案件的线索,因为在乡村这些特征实在是太普遍了。肖克看了很久,一无所获。

  他将两张照片一左一右拿在手中,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仍是没有瞧出什么端倪。他想着模拟下实地勘查现场的情景,将两张照片以一个近乎平行的角度放在眼前。

  突然,肖克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5 21:42:49
  自己顶顶,然后睡觉去喽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6 11:32:38
  自己顶一顶
我要评论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7 21:56:27
  第十章


  周天从孙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有些魂不守舍,他内心里根本不知道现在应该怎样面对肖克,而且他压根也不想再去面对肖克。但孙局长提到了自己的父亲,提到了自己的理想抱负,相比这两者而言,肖克的误解与讽刺又那么的不值一提。周天从楼上下来,站在一楼的楼梯口,看着自己的办公室,虽然只短短上了几天班,但这里却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期望与努力。周天内心十分矛盾,他伫立良久,叹了口气,迈步朝外走去。

  “周天!”郑菲迎面走了过来,“在这傻站着干嘛呢?”

  “我……”周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昨晚忙坏了吧?看你眼睛都红了。走,先吃点东西,姐姐给你买了好吃的。”郑菲扯了扯周天的袖口,周天不由自主地跟在她后面就进了办公室。

  房间里肖克和赵坤、田文健三个人正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抬头看到周天,三个人都是一愣。

  “肖队。”周天首先打了个招呼,然后尴尬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板无所适从。

  “恩?怎么了这是?你俩不认识啦?”郑菲觉出有些不对劲,她看到周天脸色有些难堪,又转移了话题,“傻站在门口干什么呀?快来吃好吃的。”

  “周天,正好找你呢,快过来,我们研究下这个。”为了消除尴尬,肖克直接跳过了不愉快的话题,朝周天招招手,周天会心地笑了一下,迈步走进办公室。

  郑菲把热乎乎的驴肉火烧分到每个人手里,四个人一边啃一边盯着肖克手里的照片。

  “你们看这两张照片,能推测出什么?”肖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鞋码四十,布鞋,男的,身高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肩膀上扛着受害者。叮呴,得十分。”田文健抢答道,一脸的得意。

  “严肃点。”肖克白了他一眼,田文健赶紧埋头啃火烧。

  赵坤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沉思半晌,“从大小来看,和张延国张延庆的鞋码并不相符,虽然不排除共同犯罪的可能,但将死者投入机井的肯定另有其人。”赵坤朝周天对视一眼,冲他点点头,“而且,这是杀人凶手留给我们的唯一的线索。按照死亡时间推断,死者应该是被强奸后不久就被投入了机井里。当时是深夜,野外又没有灯光,凶手应该明确知道机井所在的位置,所以才会径直走了过去。凶手很有可能是附近村庄的人。”

  肖克赞许地点点头,又看向田文健,他正听着赵坤的分析听得瞠目结舌,觉出一道目光扫过来,“我知道,我这不学着呢。”田文健连忙说。

  拿起一支笔,肖克在照片上画了一道线,将那串鞋印左右分开,“你们能联想到什么?”肖克问。

  “冰糖葫芦。”郑菲把脑袋凑了过来。

  “你就知道吃,严肃点。”田文健学了肖队的口吻批评她。

  “没错,说得很对。”肖克却点头表示赞赏。

  郑菲做了个得意的表情。

  “这也行?”田文健瞪大了眼睛。

  “你们看出什么异常没?”肖克又问。

  “这个,脚印,”赵坤用手点着照片,好像很激动,“相比正常人的脚印,前脚掌明显向外摆,而且角度很大。”

  “对,”肖克补充道,“可以很明显地看到鞋印的指向和前进方向夹角偏大,前进时前掌有些外摆,脚后跟却向里摆,均形成了一些轻微的圆弧形。说明这个人......”

  “外八字脚!”肖克还没说完,田文健大喊一声。

  “没错,真正的杀人凶手是个外八字脚!”肖克斩钉截铁地说道。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7 21:57:12
  第十一章(一)


  因为还要给张氏兄弟俩办理刑事拘留手续,将其先行羁押至看守所,而周天对此流程手续一窍不通,肖克只得留下“四大天王”在大队看押二人并呈报文书,又安排郑菲去送检二人的DNA样本,自己和周天驱车前往了文寺镇派出所。

  路上两人相对无言,似乎都不想旧事重提却又找不到新的话题,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开过整个市区。车行驶在北外环路上的时候周天终于想通了,自己还是要在这里继续工作的,因为这里有自己的梦想,无论做为一名晚辈还是下属,自己都应该主动向肖克承认错误。

  “那个,对不起肖队。昨天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周天涨红了脸。

  “没,没,是我太着急了,”周天主动道歉,反而弄得肖克有些手足无措,直爽的性格让他并没有按照孙局的指示端好领导的架子,“我没有想清楚就不分青红皂白批评了你,还说了你父亲的坏话,真是不应该。”肖克顿了顿,缓缓说道,“周队长是个好人,我一直都很钦佩他。”

  周天沉默了一下,“是孙局长跟你说的吧?其实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活在他的影子里。我想有一天,等我像他一样做出自己的成绩,赢得大家的尊敬,再骄傲地向你们宣布那是我的父亲。”或许是被肖克的坦率表达感染,周天也掏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说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野心是不是很大?”

  “不,很好。人不轻狂枉少年。”肖克看着周天,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曾经也是这般心怀理想满腔热血,但在这个少年身上又多了些老成持重,那是因为他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压力,肖克有些唏嘘,“我相信,只要你不懈努力,以后你一定是个比你父亲更优秀的人民警察。”

  “只是这次有些出师不利。”周天突然话锋一转,开起了肖克的玩笑。

  “我脾气是急了点,呵呵。”肖克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周天还在生气,尴尬地笑笑。

  “没事,回头请我吃顿饭就好。”周天看出肖克的窘迫,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当真了,忙找了个台阶下。

  “哈哈,这个小意思,抓到凶手我再向你负荆请罪。”肖克爽朗地开口大笑。

  “别别,这个可不敢肖队,您能不跟我一般见识就很好了。哈哈”周天也笑起来。

  “哈哈哈哈”一老一少像久识的老友般在车里开怀大笑。

  双王村的大队支书已经在文寺镇派出所等候多时,看得出他也很着急。在农村封建迷信的思想还很严重,自从村里发生了人命案,家家户户夜里都不敢出门,说是怕遇见女鬼。谁家里出点蹊跷事,甚至半夜孩子哭闹都要归咎于女鬼的身上,天天有村民催着大队支书去派出所要个说法,已经催得他焦头烂额。尤其是机井那片田地的人家,因为没法用机井的水浇地,每天就蹲在他家门口缠着他让他想办法解决,像块黏人的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都是一个村子的,支书也不好说什么,每天急得焦头烂额,所以一听说刑警队的同志要找自己,王支书立马就赶来了。

  “咋样了肖队长,案子进展到哪一步啦?”寒暄过后,王支书赶紧开口问。

  “今天喊你过来就是因为案子上的事,想找你了解些情况。”肖克说。

  “你问吧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你随便问。”王支书忙不迭地回答。

  “你们村或者周边村子里有没有走路外八字脚的人?”肖克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啊,我们村就有一个,”王支书不假思索地回答,“王老四就是啊,走路外八字脚,村里人都喊他‘王八’。嘿嘿。”王支书不好意思地笑笑。

  “哦?这个人的情况你了解吗?”肖克追问。

  “他啊,我们是一辈人,他排行老四,但是因为走路外八字脚,我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王八’,村里人嘛,没啥文化,就是图个乐子。”王支书说道,“王老四命挺苦的,从小就父母双亡。不过我们村的名字可跟这个事没关系啊,我们村是因为老祖宗两口子都姓王,所以叫双王村。”王支书连忙解释道,“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有父母留给他的三间土房,也都烂的不成样子了,所以他四十多了还是光棍一个。哎,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得有几天没见着他了,不知道干啥去了。咋啦肖队,他和这个命案有关系啊?”

  “没,我就是想起来了随口问问。我记得当时是他报的警吧?”肖克编了个谎。

  “哪呀,不是,报警的是王老二,老四家的地隔着一条路在西边呢。不过他俩不太对付,老二家富裕点,处处瞧不起老四,一直欺负他,为这他俩还打过架呢。”王支书说道。

  “哦,是吗?我还以为是王老四报的警,看来我记错了。”肖克打了个马虎眼,又继续问,“王老四平时在村里都干些什么啊?”

  “他呀,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呢,饿不死就不错了,不过现在农村都有低保,好得多了。以前逢个荒年,全村人都得给他捐粮食,老二的媳妇小家子气,不愿给他捐东西,两家就因为这闹的矛盾。”王支书说。

  “你们先聊着,我上个厕所。”肖克起身出了门。

  经过王支书对王老四的描述,此人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首先,外八字脚和熟悉现场周边环境,这两点很符合肖克他们对嫌疑人的刻画;其次,四十多岁的光棍汉,如果深夜碰到一个已经倍受欺凌的弱女子,很容易会有非分之想,也有了作案动机;第三,尸体所在的机井处于和他有着深厚矛盾的人家田地里,这也是常见的嫁祸他人的反侦查手段。

  肖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孙局长打了个电话。孙局长听完肖克的汇报,沉默了一会。

  “这个人如果逃跑,应该不会跑太远,因为他在外没有生存的保障。”孙局长分析道,“但他一旦选择逃跑,就会很麻烦,他即使随便找个地方捡垃圾或是打黑工,也很难找到他。嗯......”孙局长思考了一下,“要不你这样吧,看能不能做通王支书的工作,先去村里摸一下情况。像王老四这样的人,在村里人缘不会太好,应该好沟通。”

  肖克领命回到屋里,刚坐下,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王支书说话了,“肖队长,我看你们说话都支支吾吾藏着掖着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王老四做的案子,如果是,我现在就领你们找他去。”

  肖克一愣,以为是周天走漏了风声,他有些气恼地看向周天,周天摊开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你进门就问外八字脚,你也不是我们村的,王老四那样的人你也不可能认识他。你就直说吧肖队,是不是他干的事?政府需要我怎么配合?”王支书看肖克没答话,继续说道。

  话已至此也不好再隐瞒什么,看样子这个王支书是真心实意想要协助破案,“确实,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肖克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根据你的描述,这个王老四有着重大的作案嫌疑。我想能通过你怎么确定下他现在在哪。”

  “早说嘛,这个简单。”王支书一拍大腿,“你们都换上衣服,最好是穿身西服,我买点水果牛奶的,咱上他家找他去,就说你们是镇政府的领导,来慰问贫困户。需要抓他咱们几个一起上,还能跑了他?”

  肖克和高磊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高所长很快从所里找出几身有些老旧的西服给几人换上。周天那件有些肥大,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还特意扎了条领带,但被王支书给拦住了。

  “老弟,你穿这样板正可不对。”王支书边说边把他的领带摘下来,“咱是乡镇领导,又不是市里省里的领导,基层领导就要有个基层领导的样子,你得融入到这个环境里面,你穿个西服扎个领带衣冠板正地下来视察工作,也显得忒不亲民。你这样,哎,”王支书又把他的西服扣子全部打开,将里面有些发黄的白衬衣袒露出来,“这样才显得随和,能和群众打成一片嘛。”

  周天连连点头称是。

  肖克穿上西装更显得身材魁梧,十足领导的派头。他看着王支书帮周天整理衣服,给他开玩笑,“得亏你不是坏人,你这要是去犯罪了还真不好抓你。”

  “哎哟,肖队,这说的哪里话。”王支书哈哈一笑,“你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去做违法的事啊,咱可是共产党员,跟着党我现在吃得好穿得暖,哪能再去做对不起党的事。”

  一行人在王支书的带领下乘车来到双王村,路上高磊花钱买了些水果点心,毕竟再让王支书出钱确实过意不去。几个人跟在王支书身后进了村,虽然饰演的是乡镇干部的角色,但俨然王支书已成了几人的领导。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7 22:33:09
  第十一章(二)

  来到村落西北角一处破烂的房屋前,王支书停下脚步,点点头,表示到了。

  现在农村已经很难再看到这样的房子了,院墙和房屋的墙壁都是用泥土和稻草混合而成,只在房顶铺了些瓦片用以防水。整个院墙残破不堪,到处都是小孩子挖出的坑洞,破败萧条的景象和周围红砖蓝瓦的两层楼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由地感觉屋主生活的凄凉与辛酸。

  两片古旧残缺的木板封成了大门,门头已经摇摇欲坠,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上面,像一位坚守自己那已毫无意义岗位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王支书轻轻推了两下门,似乎怕把门扇给推下来。他高喊了几声,“老四,老四,在家吗?镇政府领导来慰问你来了。王老四。”喊了好久,屋里并没有动静。肖克隔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到处堆满了杂物,堂屋的大门也紧闭着。

  “看来不在家。”王支书说。

  “他平时外出吗?”肖克问。

  “他能出去干啥?在这四十多年了他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去镇上赶集。”

  “那他能去哪?”肖克又问。

  “那谁知道啊,从来没见他锁过门啊。他家穷的这样还有啥能偷的不成?该不是真是他犯的事,畏罪潜逃了?”王支书猜测道。

  “既然没人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肖克也不敢贸然进去,他考虑着是不是回去办一张搜查令。

  王支书又使了点劲拍拍门,高喊两声,仍是无人应答。

  高磊把买来的东西送给了王支书,“这点东西也不多,我也不值当再带回去,你拿家走给孩子们吃。”高磊把东西塞到王支书手里,“王老四这边你帮忙盯着点,有啥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

  王支书推辞不下,只得收了。“行,放心吧高所长,我得空就过来看看,有啥事就联系你。”

  “肖队,你觉得是王老四作的案吗?”回去的路上周天问肖克。

  “八九不离十,这个人特征和嫌疑人的特征还是蛮符合的,而且现在莫名其妙地不知去向,想不让人怀疑他都难。你呢,你怎么看?”

  “我也觉得他的嫌疑最大。那你觉得王老四能去哪?”周天又问道。

  “不好说,估计跑不远。”肖克语气里有些不自信,“要真跑了可就麻烦了。”

  回到分局,其他人还没有忙完,周天趁机跟着赵坤学习网上办案流程。傍晚时分将张氏兄弟送进了看守所,几个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肖克请大家在分局门口一家小餐馆吃了顿加班饭,算是对大家这么多天来辛苦工作的鼓励。但革命尚未成功,几个人吃饭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兴高采烈,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王老四可能的去处。但这样一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儿的光棍汉,平日里唯一的社交群体就是双王村,离了村子他能去哪,大家都理不出头绪。讨论了半天也没有结果,肖克宣布解散,等明天上班再从长计议。

  大家陆续散了,只剩下肖克和周天。“你不回家啊?”肖克问。

  周天苦笑一下,“有什么区别吗?”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自知语失,肖克连忙道歉。

  “没事的肖队,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其实我挺喜欢住在队里,在这里我能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周天淡淡地说,“你呢,你怎么不回家?”

  “太晚了,”肖克看了眼时间,“现在回去影响孩子复习功课。再说凶手还没抓到,回家睡不踏实。”肖克笑了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回到分局,周天回了宿舍,肖克则一头扎进自己的办公室,拿出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净是些毫无意义的符号线条,这是他缓解内心压力和焦急情绪的一种方式。

  周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脑海里回想着这些天的人和事。肖克在生活中很好相处,但在工作上绝对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从他和周天发生的那次争吵就能看出来,而且称得上足智多谋,能冷静地应对突发情况,同时他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郝永博似乎整天无所事事,他喜欢下象棋,每天来到办公室冲杯茶水就坐在电脑前和电脑斗棋,或许因为年龄太大了,肖克也并不去管他,除非忙不开的时候才拉他顶上来;付书勤为人简单粗暴,对待朋友掏心掏肺,对待敌人拳脚相随,而且似乎一身使不完的劲,站一起比肖克还高着半头,但他明显很敬畏肖克,向来令行禁止;田文健是个喜欢嬉笑没有正形的人,总能给大家带来欢乐,但他并非一无所长,至少毕业于知名大学计算机系的他,给大家修理起电脑来那是相当得心应手;赵坤是比自己高三届的师哥,是中队的顶梁柱,业务水平没得说,经常毫无保留地传授小师弟一些业务知识和工作经验,工作以外则多是沉默寡言,书生气重;郑菲是中队里唯一的女孩子,比周天还大着一岁,是大家的后勤部长,做的虽是杂活却仍一丝不苟,对这个新来的小弟也是照顾有加。

  周天很喜欢现在的环境,喜欢身边的这些人,因为他们让他有了一种归属感——久违的归属感。但周天平时对他们都表现得,相对来讲,较为冷淡。他将内心的热情隐藏在冷冷地外表下,因为失去双亲的痛,让他觉得,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朋友也好,亲人也罢,真到了不得不分别的一天,爱得越深,只会伤得越痛。所以周天不想再去投入太多的感情,这是他现在的处事方式和处世态度。

  不过,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人也是父母去世后他仍然必须坚强的理由。

  周天这才突然想起来,好久没有和妹妹周颖联系了。他急忙打开微信,对话框里时间还显示在他刚上班那天,妹妹发来一条消息,“安顿好了给我打电话。”后面是一个俏皮的笑脸。

  这些天真是忙晕了,竟然这么多天都没想起来和妹妹联系!周天紧张地一哆嗦,连忙发了一句话过去,“睡了吗小美女?”

  下一秒周天就收到了回信,“你还知道给我发消息?![发怒][发怒]”

  “我错了妹儿。哥这两天忙坏了,刚一上班就接了一个大案子[流泪]觉都没怎么睡,瘦了好几斤。”周天刻意把自己说得可怜巴巴的,以博取妹妹的同情。

  “啊?什么案子?[吃惊]”

  “没良心,都不关心你哥[衰]”周天佯装生气。

  “嘿嘿。好啦好啦,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哥,不然我回去看到你瘦了我会心疼的[可怜][可怜]”

  “这还差不多。你这几天忙啥呢也不联系我?”周天趁机转移了话题。

  “我当然也有事啦,就你忙啊?哼”

  “你在学校能有啥事?”周天问。

  “嘿嘿,不告诉你。”“好啦哥,不早啦,我要睡觉啦,拜拜。”周颖想结束对话。

  “拜拜,晚安。需要钱给哥说一声,哥现在上班有钱了[得意]”周天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周颖的消息,看来她是真的睡了。

  周天放下手机,看到对面肖克房间的灯还亮着,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床头。看来肖队还没有睡,可能在思考案子上的事吧。想起这件案子,周天又感慨良多。之前他对刑警的工作唯一印象就是加班,因为自己父亲就经年累月地不回家,就是忙,也不知道忙的什么,周天也懒得问。上班之后才知道刑警并非像电视电影里演的那样雷厉风行果断出击将犯罪分子缉拿归案,这份工作更多的时候需要心细如丝地寻找每一个可能的线索,需要大胆地去猜测每一个可能的情节,然后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寻找证据印证每一个可能的假设,破案靠的不仅是专业的知识聪明的头脑,有时还需要灵光一现的想法和手到擒来的运气。而且这份工作并没有什么机器或者软件能够取代人力,技术只是一种辅助手段,更多的工作比如勘查、摸排、蹲守、跟踪、抓捕,都是人力在做。

  蹲守?周天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词。对啊,蹲守。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王老四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双王村,但即使他离开,那三间破泥瓦房和里面的东西他可带不走,那是他唯一的家产,像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农村人,要他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乡土可谓比登天还难。所以说,即便他暂时出外躲避风头,他还是有很大可能性会回来的,哪怕只是回来取点东西。

  周天为这个想法感到兴奋不已,他再也躺不住,起身下了床,来到肖克门前,刚想敲门,举在半空的手又停下了。他斟酌良久,又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肖克手机突然响起,接通后,里面响起周天兴奋而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肖队,快来,我找到王老四了!”

  “什么?!”肖克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你在哪呢?”

  “我在双王村呢,王老四现在就在他家,你赶紧带人过来,这时候他应该睡得正香呢。快来!”周天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肖克心急火燎地穿好衣服,提着裤子就跑出了门,突然想起什么又转了回来,从抽屉里拿出手枪别在腰间。他开着那辆破旧的“千里马”在空旷的城市街道呼啸而过,连续闯了好几个红绿灯,还差点碰到一名环卫工人。他不停地按着喇叭闪着大灯,把油门踩到了最大,但还是觉得速度不够快。

  “快点,快点”他开着车一直在自言自语。他也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为即将抓到犯罪真凶而兴奋,还是为周天此时的安危而担忧,抑或是为周天的擅自行动而生气,总之他就是恨不得瞬间就能到达双王村。

  他还抽空给付书勤打了个电话,“老付,快点!叫上人双王村集合!快点!”他相信这句简短的话对于付书勤来说已经足够说明情况的十万火急。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8 15:48:42
  先顶一顶,稍后更新!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8 16:01:19
  第十二章(一)


  没错,王老四此时就在双王村!

  或许应该说他一直就在双王村。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家。

  发现尸体的那天清晨,他就站在人群里畏畏缩缩地看,因为平日里大家都习惯性地忽略他,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王老四在清晨的微风中瑟瑟发抖,似乎冷得厉害。

  当他看到尸体被打捞起来的时候,低声尖叫起来,抱头就往家跑。身后传来王老二的嘲笑声:“瞧你那点出息,吓得龟儿子一样。”

  “嘿,尿裤子啦老四。”有村民跟着起哄。

  王老四没搭理他们,其实他完全就没有听到那些冷嘲热讽,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被泡得发白的尸体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完全凭借着本能跑回了家,一到家就拿木棍抵住了门,躲进了被窝里。

  “不是我不是我。”他在被窝里喃喃低语,能清楚听到心跳在床板传来的回响,“扑通,扑通”,直到高度紧张的神经将他折磨得筋疲力尽,他才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鬼披头散发,用它枯瘦露骨且苍白的双手紧紧卡住自己的脖子,卡得自己无法呼吸,女鬼狰狞地冷笑着,那双手随之慢慢锁紧,眼看就要将自己扼死。他“啊”地大叫一声,一脚把被子踢开,凉爽的空气瞬间灌进鼻息,他清醒过来。

  此时已是深夜,惊魂未定的王老四四周打量一番,确定是在自己家,这才长吁一口气,慢慢缓过劲来。腹中一阵饥饿,王老四走到厨房吃了半个凉馒头。突然,房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王老四立马屏住了呼吸,慢慢走到门前,探头往外看去,发现一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啊!”王老四吓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那只野猫也受到了惊吓,飞快地跃上墙头逃跑了。

  王老四倚在墙边呆坐半晌,“这样不是办法,”他想,“警察早晚会找上门来的。”他想出去躲起来,但自己无亲无故又没本事,能去哪呢?身上倒是有几百块钱,可这钱敢花吗?听人说公安局按照钱上的编号和指纹一下就能找到犯罪分子,拿这钱出去花不是自投罗网吗?再说自己拿着百元大钞出去实在是太扎眼了,谁不知道他王老四穷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干脆就在家吧,哪也不去了,在家里心里还能踏实点。王老四拿定主意,突然想起家里院门还没锁,“从里面顶住别人从外面一看就知道我在家啊。”他赶紧爬起来,打开门走出去,从外面将大门用铁锁锁住,又翻墙回了家。“这就好多了。”他这才略微宽心,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从此他过上了“隐居”的生活,白天就把自己锁在屋里睡觉,饿了就吃点馒头。他也不敢生火,怕被人看见柴火里冒出的烟。晚上就偷偷翻墙出去,挖点野菜偷点麦苗聊以充饥。他不敢出门,怕被人看到自己,怕别人跟自己说话,怕听见有人讨论这起凶杀案,他巴不得所有的人都遗忘了自己的存在才好。

  这天王老四正躺在床上睡大觉,他听到有人敲门喊自己,吓得翻身而起躲到了床底下,支起耳朵往外听。他听明白是王支书带着乡镇的领导来慰问自己,有些犹豫。他这几天食不果腹,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但又苦于不敢出门,平日里只能躺在床上睡大觉,借此来掩盖腹中的饥饿感,这时候如果能有些慰问品垫垫肚子那是最好不过。几天来的相安无事让王老四胆子越来越大,他正想开门出去迎接,听到门外几个人却走远了。王老四懊悔莫及,又无法出去追,气得他在屋里直跺脚,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天他饿得再也睡不着,好容易挨到了半夜,王老四攀上墙头,看看四下里并没有人,他放心大胆地跳下来,往村外走去。

  王老四并没有觉察,墙外小树林里有一双幽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了自己。

  周天是骑着自行车来双王村的,十几公里的路他骑了半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车子他是问单位保安借的,原本他打算打车过来,拦了两辆出租车,一听说是去双王村,司机都摆手不拉,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瞄着他。周天才反应过来女司机的死已在市里传开了。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双王村,从王老四家屋后绕到侧旁的小树林,将自行车藏在了一个土堆后面,然后猫在一棵粗大的树后,瞧向王老四家的方向。夜色中只能看出院落房屋模糊的轮廓,但大门和院子外墙的情况都尽收眼底。

  周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是年轻气盛想要做出点成绩,或许是年少轻狂想要与众不同,或许是好奇心作怪想来体验下蹲守的滋味,或许是想来碰碰运气,亦或许,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他或许也曾做过同样的事情......亦或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想到了,所以就来了。

  他按照自己想象中一个侦查员应该有的姿势和表情,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同样的角色,让他感到遗憾的是没有带一个红外线望远镜来配合自己的身份。

  但他很快就累了,索性坐在了地上,一双眼睛在夜幕中浑不辨物,胀得生疼。而且因为骑车子出了一身汗,衣服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刚开始潮热得难受,现在被夜风一吹,周天感觉像是一块冰敷在了自己的背上,冷得他缩成一团直打哆嗦。夜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丝不知从哪来的天光朦朦胧胧地笼罩着大地,周围不时有小虫子在低鸣,偶尔还有一声鸟叫,划破树林的宁静,使四周显得十分诡异。周天本来是不怕鬼的,他觉得世间也许有鬼,但鬼肯定是怕人的,尤其是怕他这样充满阳刚之气的小伙子。但他的这份自信在这样静谧的黑暗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一点点蚕食,他脑海里开始逐渐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电视里、电影里、小说里,甚至小时候逛庙会在鬼屋里看到的早已被忘记的小鬼抓人的场景此刻都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似乎每棵树后、每棵树上都有无数只鬼怪在盯着他,它们吐着舌头流着涎水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就等他精神疲惫的时候一拥而上将他带走或是吃掉,而当他回头的时候它们又全都机警地躲了起来,不露出一丝踪迹。夜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所有的树都摇晃起来,原来它们也是妖魔所变,悄悄埋伏在周天身边,趁他背过身的时候慢慢向前挪动着步伐,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周天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个鬼地方,后悔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这么一个原不存在的差事。“看来王老四肯定不在家,你看他家黑着灯呢。”周天心里一个小人这么劝自己,他立马就听从了他的话,准备起身离开。

  “我希望你能永远不忘初心,排除那些困难和干扰,牢牢盯紧自己的目标前进。”孙局长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你很像你的父亲。”

  “我一直都很钦佩你的父亲,”肖克说道,“我相信,只要你不懈努力,以后你一定是个比你父亲更优秀的人民警察。”

  “我的父亲……”周天首先想到的不是父亲的音容相貌,而是他人生最后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父亲身着警服样貌端庄,微笑地看着他。他甚至都不知道父亲生前还有这样的一张照片,记忆中的父亲是没有微笑的,只有永远严肃的面孔和永远疲惫的身体。

  周天从小就很怕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的脾气一直不好又长期不在家,周天稍微调皮一点轻则挨骂重则挨打,似乎父亲一直将“棍棒之下出孝子”奉为人生真谛。这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在周天长大后变为了势不两立的叛逆——“你做警察,我就混社会”,周天拉起一群小伙伴煞有介事地组成了一个小帮派,虽然按照年龄周天在里面排行老三,但却是整个帮派的头脑人物,遇到什么事情老大也会听他的意见。当然,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无非就是抽烟打架逃课那些年轻人青春期常用的伎俩。但周天从不参与打架,因为家里的皮带还是让他心存畏惧。后来帮派发展得不错,越搞越大,名震周边各大中学,周天就更不用参与那些抛头露面的事情。直到后来,父亲的突然去世才让周天蓦然惊醒,看着母亲与妹妹痛哭流涕周天潸然泪下,他才意识到做为家里的顶梁柱,父亲承担着多少的压力与责任,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内心对父亲深深的恐惧,其实源于对父爱深深的渴望。而父亲的打骂,也是一种“望子成龙”的期盼。只是,在外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他,在家却并不擅长表达……

  想起父亲,让周天心里暖暖的,他有一瞬间甚至感到父亲就站在自己身后,穿着一身帅气的警服,魁梧挺拔,万丈光芒。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微笑点头。父亲没有说话,周天也没有回头,但已泪如雨下。

  如果是父亲在执行这个任务,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怕黑吗?他会怕冷吗?他会厌烦吗?他会怕那些假想的妖魔鬼怪吗?他会觉得这个工作困难吗?他会想家吗?

  或许答案是肯定的。但周天知道,父亲是绝不会半途而废临阵脱逃的。

  “我也不会!”周天在心里大喊了一句,胸中的小宇宙爆发,炸亮了漆黑的夜空,吓退了狰狞的鬼怪,驱赶了身上的寒冷,周天擦干眼泪,重又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密切注视着王老四家里的一举一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困意一阵阵袭来,周天不时用手拧一下大腿来强打精神,但这招也很快就不奏效了,他的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他倚靠在树干上,马上就要睡着了。

  “噗通”,周天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似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马上朝王老四家看去。

  夜色中,一个人影贴着墙根缓缓从地面站起来,那人四下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往村外走去。

  周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他吗?是王老四吗?他有那么一刻想冲出去把那个人按倒在地问他是不是王老四,但理智很快制止了他的行为。他盯着那个人影慢慢地走远了,他想跟上去,刚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了枯叶之类的东西,“嚓啦”一声脆响,在万籁无声的深夜里格外扎耳,吓得他赶紧定住了脚。

  那个人似乎也听到了响动,急忙蹲下身向四周查看。有户人家的看门犬“汪汪”叫起来。那个人影又赶紧起身快步走了。

  这下周天进退两难。继续跟吧,怕被他发觉逃之夭夭;不跟吧,又怕他一去不回没了踪迹。周天十分焦急,一时取舍难断,就在那人快要走出自己的视线时,周天发现他突然又蹲了下来,双臂迅速摆动着,似乎在挖什么东西。他忙活了好一会,站起身,手里拿着什么,快步走回来。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随手拎起地上的一袋东西,匆匆走到墙根处,连蹬带爬地回了院子里。

  是他了!周天在心里欢呼。这下他睡意全无,他想给肖克打个电话,转念一想肖克可能在休息,“让他睡会吧,”周天心想,“而且看王老四这个情况一时半会是不会逃跑的。”

  周天好不容易挨到天开始蒙蒙亮,有起早的村民已经开始下地干活了。不能再等了,一会儿人会越来越多的,周天想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冻得麻木不听使唤了。他哆哆嗦嗦地按下发射键,拨通了肖克的电话。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18 16:27:28
  第十二章(二)

  肖克的车裹着浓重的尘烟就进了村,一进村口他就将车熄了火,凭借惯性滑行到了王老四屋后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打开车门就下了车,边往王老四家跑边焦急地四下寻找周天的身影。在王老四家屋后的一处阴影里,他看到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在向自己招手。

  “嘘,”周天向他做了个手势,走到肖克的身边,“王老四在家呢。”

  “你怎么回事?”肖克用责备的语气问,眼神里却满是关切。他看到周天头发潮乎乎的,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却冻得青紫,明显在野外呆了一夜。

  “我没事。现在怎么办肖队?”周天反问一句。

  “等老付他们来了吧,应该快了。”肖克从安全方面考虑,觉得人多一点心里踏实些,但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因为有个村民扛着锄头从旁边走过,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人一车。

  “你觉得现在里面情况怎么样?”肖克等村民走远了,问道。

  “凌晨的时候我见他从院墙翻出来,应该是出来找吃的,然后又回去了。这会应该睡得正香。”周天说。

  事不宜迟,肖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有了底气,“你怎么样?”肖克问。周天做了个OK的手势,“走!”肖克说。

  攀上泥墙,肖克先探出头迅速朝里看了一眼,见院子里没有人,又支起耳朵倾听屋里的动静,良久,确定安全后他才快速翻过去,顺着墙面滑到地上,猫着腰碎步走到堂屋的门口,蹲在墙角掏出手枪回头看周天。

  其实周天在警校里就经常做障碍跑的训练,爬梯翻墙这些都是基本动作,早就做得熟了,怎奈今天在寒风中吹了一夜,四肢已经冻得僵硬麻木,从墙上下来的时候手底下一滑,“咚”的一声跌在了地上,而且,不知是摔得疼了还是没料到自己的失误,周天发出一声惊呼。

  “哎哟!”

  这声并不响亮的呼喊在静谧的清晨却如同平地惊雷,惊出肖克一身冷汗,他急忙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悉索声。

  肖克再不迟疑,起身一脚踹开房门,大吼一声“不许动,警察!”,同时扣动扳机,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砰!”

  眼睛很快适应了屋里的黑暗,肖克看到一个浑身只穿了一条大裤衩的瘦小男人站在屋当中,被那声枪响已经吓傻了,身体筛糠似的直哆嗦,一股腥臭的黄色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流下来。余光所见并没有其他人,肖克迅速将枪口朝斜下方向瞄准了他,“不许动!”。周天从后面冲进屋,伸手顺势将男人放倒在地。

  给他戴上手铐,王老四像摊烂泥似的软软倒在地上怎么也扶不起来,两人连拖带拽把他弄到院子里,就看见一个敏捷的身影从墙头翻了进来。

  “肖队,”付书勤冲到两人跟前,“你们没事吧?我听见枪响了。”

  “没事,”肖克点点头,紧接着大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其余三名队员冲了进来。

  “这就是王老四?”田文健问道,“噗,什么味儿?”他使劲捏住了鼻子,“你们从粪坑抓出来的吗?”

  “别废话,去,给他拿两件衣服。”肖克命令道。田文健颠颠地跑去屋里找出两件衣服套在王老四身上,王老四全程就像个布偶人一样任其摆布。

  将王老四押上车,肖克安排老郝、小田两个人封锁了王老四的家以备搜查,然后和其余人共乘一辆车风风火火返回了分局。一路上王老四一直低着头颤抖着蜷缩在座椅里,任他们怎么哄劝吓唬都一声不吭。

  肖克在路上给孙局长打了个电话,将情况向他做了简要的汇报,不过并未提到周天的擅自行动,反而大张旗鼓地向领导表示这个年轻人完成了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孙局长在电话里也对周天的付出表示满意和慰问。“很好,我上午找几个报社的记者过来报道一下,这也是难得的题材。”孙局长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王老四抬进了审讯室,王老四手脚渐渐有了知觉,对他们的任何行为都未加抵抗,只是双目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某个并不存在的位置。

  对王老四接下来进行的审讯却让肖克犯了难,因为无论他怎么问,怎么苦口婆心地劝,怎么推心置腹地做思想工作或是虚张声势地恐吓,王老四就是低着头直直地看着地板,面无表情,一声不响。

  或许对他来说,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孤家寡人一个,他完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蹲牢狱也好,枪毙也罢,对他而言只是如何结束自己那原本就毫无意义的生命的一种方式。生命总是要结束的,只是时间问题,及早地结束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王老四的沉默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束手无策,因为现在为止他还只是一名有着重大嫌疑的嫌疑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人还需要其他证据的佐证,而要想搞清楚案件的细节,就需要他本人的供词。

  几个人累得口干舌燥也没能从王老四嘴里撬出来一个字,肖克只得去孙局长办公室请教高招。郑菲来到分局,得知大家还没有吃早饭,又匆匆出门买了些牛奶面包回来。周天打开食品外包装的时候瞥见王老四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饿了吧?给你,吃吧。”周天走到跟前,把面包递给王老四。

  王老四抬头,不可思议地看了周天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吃吧。”周天把面包往他眼前又递了递,“总不能老吃野菜和别人家的垃圾吧?”周天笑了笑,在抓捕王老四的时候,他看到了屋内桌子上吃剩的野菜和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鸡骨头。

  王老四犹豫了一下,颤巍巍接过了面包,刚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周天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王根生。”王老四犹豫了一下,哽咽着说道。

  周天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斜对面,又顺手拿了一包牛奶递给王根生,看他没有接,周天直接给咬开了个口,又递给他,“怎么,还嫌我脏啊?”周天笑笑。

  “没,没。”王根生哆嗦着接过来,手下一使劲,牛奶喷出来洒了自己一身。

  “嘿,你成心的吧你?”付书勤气得火冒三丈,跳过来朝王根生吼道。

  “没事没事勤叔。”周天赶忙拉住他。讯问椅湿哒哒地没法再坐了,周天打开固定的脚铐,让王根生蹲在墙角继续吃东西。“给你吃我的吧,我减肥。”郑菲把自己的面包递过来,周天摆摆手,在王根生旁边蹲下来,拿了几张纸让他擦干衣服。

  “你家里有几口人啊?”周天问。

  “就我自己。”王根生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你平时做什么工作啊?”周天没话找话。

  “种地。”王根生的声音更低了。

  “看你也挺老实的啊,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呢?唉。”周天长叹一口气,似乎对王老四犯下的罪过感到惋惜。

  王老四低头沉默了,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焦急等待着王根生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良久,他抬起头,眼泪在他脏兮兮的脸上画满了沟壑,“老弟,警察老弟,我高攀你。”王根生紧紧攥住了周天的手哽咽道,“你把我当人看,我求你件事。我知道我这次活不成了,可我不想下地狱。你救救我。”

  周天一边安慰他,另一只手悄悄扬起,冲后面做了个握东西的手势。赵坤会意,赶紧打开了手持录像机。

  “你别激动,慢慢说,只要能帮忙我肯定帮你。”周天拍了拍王老四的脊背,全然不顾手上沾满了他的眼泪和鼻涕。

  接下来,王老四声泪俱下地坦白了犯罪的经过。

  那天,王老四准备给自己家的地浇点水,他从村支书家借了水管携在怀里刚出大门,迎面碰见王老二家媳妇。“呸!穷王八犊子,连个水管也买不起。”老二媳妇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王老四没答话,只是色眯眯地盯着她看。老二媳妇虽然人到中年,但还颇有姿色,常被村里老爷们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调戏对象,王老四也不例外。被老四用异样的眼神盯着看,老二媳妇十分不自在,又呸了口吐沫一跺脚气呼呼地朝家走了。

  上午王老四正在地里忙活,王老二跑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按倒在地毒打一顿,临走时老二愤愤地骂,“你XX的,再看我媳妇眼珠子给你抠出来。”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抠眼珠有些不切实际,于是又补充一句,“我把你这庄稼一把火都给你烧了,饿死你个穷鬼!”傍晚,四肢酸痛心情郁闷的王老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越想越气闷,到代销点打了半斤烧酒自酌自饮以此浇愁。半斤酒下肚,王老四明显有些飘了,神魂颠倒时突然警醒,想起老二那龟儿子说过要烧光自己的庄稼,虽然自己也知道那无非是句气话,但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回忆起老二对自己非打即骂的种种往事,那种不安膨胀起来,几乎可以看到老二正在往自己家地头浇着汽油,那可是自己的命根子。

  王老四越想越担心,扛着锄头就出了家门,心下打定主意,如果老二敢断自己活路就跟他个龟儿子拼了。

  在自家地头坐到半夜,王老四不知不觉倚在树上睡着了。他被随风吹来的一声呼喊吵醒,那一声“救命”在夜晚清晰无比地传入耳朵里,仔细听却没了动静,似乎那个声音被什么捂住了。借着酒劲,王老四大了胆子往自己判断的方向摸索着前进。走出老远,他看见夜色中有几个黑影在田地间晃动,不多时有两个人快步跑开了,还模糊有个人影躺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呻吟,是个女人的声音。王老四看那两个黑影跑远了,应该不会回来了,这才壮壮胆凑到倒地的人跟前,他走到近前就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一个女人!

  王老四呼吸变得急促,观察了半天,确定女人没有醒来,王老四借着酒劲壮了熊胆,颤抖地走近了一些。

  女人突然醒过来,把王老四吓了一跳。女人哭喊道,“大哥,大哥,你别动我,我有钱,我给你钱。”女人的话让王老四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茫然地从女人手中接过钱包揣进了裤兜,站起身正不知所措,也许是被女人羸弱的哭泣声所刺激,王老四不顾一切地朝女人扑去。

  “啊!”女人惨呼一声拼死抵抗,瘦弱的王老四只和她斗了个旗鼓相当。手忙脚乱中王老四手边摸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不暇细想,他顺手抄起来就往女人头上砸去。

  一下。

  “救命啊!”女人呼喊抵抗得更加猛烈。

  两下。

  女人殊死挣扎中一脚踹中了王老四的下体,剧烈的疼痛让王老四瞬间失去了理智。

  三下,四下,五下......

  女人慢慢失去了反抗,软绵绵地躺在地上。王老四一屁股坐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等他心情渐渐平复,感觉手里黏糊糊的,他扔掉手中的砖头抬起双手,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血!王老四这下彻底清醒了。他赶忙起身去推那个女人,“哎,哎,醒醒。”女人没有任何回应。王老四拿手伸到女人嘴边,心慌意乱中他并未感觉到夜风中女人微弱的呼吸。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王老四筛糠似的颤抖起来,因为寒冷和恐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突然很后悔自己怎么就杀了人,杀了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拿了钱就离开,怎么就这么鬼迷心窍,他想到了自己以后会被枪毙,想到枪毙之后就可以见到自己早逝的父母,他想着子弹穿过脑袋的时候会不会疼,或许还没来得及吃枪子,手枪抵在自己头上的时候自己就会吓得尿裤子,村里围观的人肯定会哈哈大笑,一如往常嘲笑他窝囊潦倒的一生,他想象中站在人群里笑得最响的就是王老二,他平时就让自己受尽凌辱,肯定也不会放过最后这个大好机会狠狠取笑自己。

  想到王老二得意的嘴脸,王老四突然有了力气,“我死了也不能让你个龟儿子好过。”王老四愤愤地想,他把那具“女尸”慢慢拉起来扛上肩膀,趁着夜色,踉踉跄跄地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王根生断断续续讲完了自己的犯罪经过,所有人都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当时女人并未死亡的事实告诉他。

  这时,门被推开了,肖克大步走了进来,看到王老四和周天两人一起蹲在墙角里,一下愣住了。

  “肖队,”周天转头看见肖克,兴奋地站起身,“他全都招了......”

  周天话音未落,眼前蓦然一黑,听到众人一声惊呼,便失去了知觉。
我要评论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3 08:28:35
  第十三章(上)


  周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那光照得他一阵眩晕,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便伸出右手去遮挡那片光线。

  “你醒啦?!”他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侧过头,从眼缝里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菲姐。”他气息微弱地打了个招呼,“我这是在哪?”

  “这是人民医院,你在单位晕倒啦。”郑菲说道,她紧挨着床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周天看了下四周的陈设,发现左右还有两名病号躺在床上休息。“现在几点了?”周天问。

  “晚上八点四十。”郑菲说着突然羞红了脸,“那个,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我手都麻了。”

  周天这才发觉郑菲的左手正被自己紧紧攥在左手里,许是捏的时间太久,都已经失去了血色。周天连忙松开手,不住地道歉。

  郑菲淡然一笑,不停的搓着手来恢复知觉,“没事儿,看不出来你这么瘦,手劲还挺大的嘛。”

  周天歉意地笑了笑,“我记得肖队一进屋我就晕倒了,怎么回事?”他故意岔开了话题。

  “大夫说你是受风着凉感冒了,还有点低血糖,不过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就好了。”郑菲说,“当时你突然就栽倒了,头一下碰在了拷犯人的铁凳子上,挂了这么长一个口子,”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流了好多血,吓死我了。”

  周天这才感觉到头上紧紧包裹着绷带,伤口钻心地疼。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样,还疼吗?”郑菲关切地问,没等周天答话,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身从病床头的小方桌上拿起一只保温盒,“对了,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了粥,大夫说发烧会消化不好,让你吃点清淡的。”接着她又狡黠一笑,“不过我怕你吃不饱,让老板切了些肉丁在里面,你快吃吧,别让护士看见。”

  周天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闻到饭菜的香味,他使劲咽了下口水,双手支撑着坐起身。捧过饭盒,也顾不得还有些烫嘴,就用勺子挖着肉丁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菲姐,那案子怎么样了?”腹中饥饿感稍退,周天就想起了工作上的事情,他记得王老四已经把犯罪事实都交代了,但不知道做笔录的时候他会不会突然改了口。

  “那个人都交代了,下午肖队长他们领着他去指认现场,还从他家里找到了死者的钱包和身份证。”郑菲一脸的兴奋,“你挺厉害啊你,我听肖队说你自己在杀人凶手家附近蹲守了一夜,你怎么想的?不怕啊你?”

  “肯定怕啊,不过怕着怕着就熬过来了。”周天笑笑。

  “你胆子这么大怎么还那么爱哭,奇怪。”郑菲说道,看到周天的表情比较诧异,她又接着说,“你昏迷的时候紧紧拉着我的手,嘴里还喊着‘不要离开我’,我开始以为你在开玩笑呢,后来就看你眼泪下来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郑菲一脸关切地问。

  周天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梦,但内容无非涉及他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刻意掩盖无法触及的痛,他当然不想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被别人当成谈资或是满足好奇心的八卦,也不想将自己置于一个弱者的角度博取任何人的同情。于是他微微一笑,对郑菲的问题不置可否。“你怎么不回家啊?”他反问郑菲。

  “肖队他们都在队里加班嘛,就留我在这照顾你。再说我回家也没事情做,能照顾我的英雄小弟我也感觉很光荣。”说到这郑菲突然乐起来,“听肖队说孙局长联系了报社的记者要好好报道一下这起案子呢,你马上就成网红了。”郑菲给周天打趣。

  “可别,还是让我消停地工作就好了。”周天被郑菲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

  两人正有说有笑,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大步走了进来,“郑菲!”他旁若无人地高声喊。

  郑菲回过头看清来人,赶紧站了起来,“高刚,你怎么来啦?”郑菲惊喜地说道。

  “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年轻人走到郑菲身边,顺手揽住了她的腰,眼神却挑衅地瞟着周天。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跟你说了嘛我同事受伤了,我在照顾他。”郑菲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幸福的甜腻。

  “就是这位兄弟吧?看着也没大碍啊。兄弟你伤哪了?”高刚用下巴朝周天点了点。

  周天没理他。郑菲用拳头打了高刚一下,娇嗔道:“你干什么啊,这是我弟。”她又转头对周天说:“小天,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哈。他这人直脾气。”

  “没事儿姐。”周天笑笑,“要不你俩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就行。”意识到说错了话,他又连忙改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家里来人照顾我就行。你俩回去吧。”

  “走吧走吧,你在这算哪一回啊?”高刚拉着郑菲的胳膊往门口拽。

  “这,你能行吗?”郑菲有些犹豫地看着周天。

  “行,没问题,我腿脚都好着呢。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周天给郑菲吃颗定心丸,拿出手机做出一副要拨打号码的样子。

  “好吧,那行吧。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郑菲一边被高刚拉着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目送两人出了门,周天觉得有些好笑,高刚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情敌,莫名其妙来秀了一场恩爱。他拿着手机愣了愣,然后给妹妹发了条微信,“干嘛呢妹子,想哥了没有?[得意]”

  半天没有收到消息,周天有些诧异,以前给妹妹发消息她基本都是秒回的啊,他试探着又发了一条,“小妮子不理我,不开心[流泪]你是在上自习吗?[疑问]”

  这条消息依然如石沉大海良久没有得到回复,周天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好的感觉。他索性直接拨通电话打了过去,“嘟......嘟......”电话一直响到自然挂断也没人接听,周天心里有些发毛。“她应该是在上自习呢”,周天安慰自己,看着时间还早,而且妹妹从小学习刻苦是出了名的。周天慢慢接受了这个借口,宽下心来,心不在焉地在手机上翻看着一些时事新闻。

  伤口的疼痛不时像电流一般传遍全身,很快将周天的精力消磨殆尽,他拿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机“叮咚”一响,来了一条新消息,周天急忙睁开眼睛,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哥,我和朋友去看电影啦,手机静音没有听到[调皮]”周颖给他回了信息。

  “这么晚还在外面呢?”周天有些不放心。

  “没,我已经回到宿舍啦。要睡啦,晚安[调皮][调皮]”

  周天有些被冷落的感觉,但也没多说什么。

  “晚安”,他回道。

  妹妹周颖比他小了五岁,刚上大一。和周天不同,她从小就乖巧懂事特别惹人爱,一直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父亲更是将其视为掌上明珠,无论周颖做了什么向来也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妹妹倒也让家里省心,学习一直十分优秀,无论在校还是在家一直是父母拿来和周天做对比的正面教材。不过周天对妹妹一丁点儿也不反感,相反,他常把能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妹妹当成自己炫耀的资本。后来混了社会,周天更是把妹妹捧在手心里仔细呵护着,哪怕有哪个小子对妹妹多看两眼他都要横眉冷对。周颖从小在这种万般恩宠的环境中长大,说不上娇生惯养却多少也有些蛮横,做事有股倔劲,自己认定的事情向来不肯善罢甘休,是那种敢作敢当不碰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有时候要强起来周天都怕她。

  周颖休息了,周天却睡意全无,他百无聊赖地在躺在病床上,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直到临床的病号被他翻腾醒了,抗议地假咳了两声。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明亮而空旷的走廊里,护士站有名白大褂坐在里面低着头不知在忙些什么,周天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来到电梯处,随手按了个顶层。

  顶层是烧伤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膏药的味道。周天顺着楼梯走上天台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天台很黑,没有灯,只有一排排晾晒的各式衣服如万国旗般随风飘扬。周天来到护栏旁,看到这个城市的夜晚依然热闹非凡,闪烁的霓虹灯让城市彻夜无眠。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三十楼的高度俯瞰这个自己生于此长于此的城市,和在警校大楼顶看那个陌生的城市相比多了一丝亲切感,相同的是头顶的深邃神秘和脚下的喧嚣浮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周天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深夜登高的感觉,此时此刻自己既是一手遮天的主宰,亦是宇宙中渺小的一粒沙,亦或许只是无人在意的一名孤独的游侠。在这里,周天总是可以很平静,平静到大脑一片空白,空白到没有往事的回忆,没有未来的规划,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想法。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3 09:50:10
  第十三章(下) 

  第二天一大早,郑菲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空荡荡的病床时大吃一惊,正想给周天打电话时看到他举着将空的吊瓶晃晃地走进了屋。

  “你干嘛去了?”郑菲问道。

  “哦,哦,”周天眼珠转了一下,“我上个厕所。”

  “你那液体都快没啦你也不看着点,”郑菲说着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你家人呢?”郑菲又问。

  “哦,上班去了。”周天轻描淡写地回道。

  年轻的护士很快来到病房,看到周天的吊瓶显得很惊讶,“滴这么快?这瓶不刚换上的么?”

  郑菲用怀疑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周天,看得他心里发慌。

  “是啊是啊,滴的快了点,”周天连忙解释,“这不快滴完了,你再给换一瓶不就是了。”他略带埋怨地催促道。

  护士给换了药转身离开,周天余光瞥见郑菲正在盯着自己,忙把头扭到一边装出不知情的样子。

  “说,你是不是把药给倒厕所了?”郑菲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没,没,怎么会。”周天笑笑。

  “小家伙你挺滑头啊你,看来肖队让我来看着你是对的。”郑菲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对了,”她又想起来什么,“听肖队说孙局长安排报社的记者上午来采访你,你要不要洗洗头捯饬一下?”

  “什么?!”周天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郑菲,“不行不行,”周天说着站起身,“我还得去趟厕所。”

  “你上哪去。”郑菲按住没让他站起来,“这是好事啊,宣传我们刑警的工作,传播社会正能量。”

  “传他们就行,传我不行。”周天说着又往上起。

  “怎么就不行啦?这次能这么迅速地破案你可是立了汗马功劳的,”郑菲又把他按住了,“听肖队说这次局里还要给你颁奖呢。”

  “真不行菲姐。”周天着实担心记者会挖出周广仁是他父亲这一事实,他既怕报社给自己扣上“虎父无犬子”的高帽子,又怕有好事者会误以为此事只是一种炒作,从而给父亲的美名蒙羞。但这些又不能和郑菲坦白了说,便有些着急。

  “你别不好意思嘛,不就采访你一下,多大点事。”郑菲撇撇嘴,“你在凶手家门口蹲守一夜的勇气哪去啦?”

  “这不是一码事。”周天想想自己的名字登上报纸就觉得头大。他正说着,郑菲手机响了。郑菲拿出手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肖队……恩,我到医院了……在呢,我俩在一起呢……哦,记者已经到医院了吗?……行,你们忙吧不用过来了……我们在病房等他是吧?好的……行,好的,拜拜。”郑菲挂了电话看向周天,“这会你想跑也晚了,人记者已经到医院了。我去电梯口接一下,你给我老实在这坐着哈。”

  “哎,菲姐。”周天冲郑菲背影喊了一声,郑菲并没理他,直接出了门。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后,周天听到她跟人打招呼,“哎,您就是报社的记者同志吧?”

  郑菲和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进了病房,惊讶地发现周天躺在被窝里“睡着”了。

  “哎,周天。”郑菲轻轻推了推他,明知道他在装睡,但当着外人的面总是不好揭穿他,“周天,醒醒,报社的记者同志来了。”看周天没反应,郑菲稍微提高了点声音。

  可周天“睡”得实在太沉,任她怎么推怎么喊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郑菲有些尴尬,她转回身将手背在身后,对记者笑笑,“对不起啊同志,他生病了,睡得太死了,要不您先坐下稍等一会,我再喊喊他。”

  “没事,不急不急。”记者也笑笑,“刑警的工作太辛苦了嘛,可以理解的。”

  “那您先坐板凳上歇会,我把他喊起来。”郑菲歉然一笑。她话音未落,周天突然猛地抖了下身体,大口喘息起来。

  “呀,你醒啦周天。”郑菲故作惊讶。

  周天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张嘴剧烈呼吸几口才调稳气息。然后他又病怏怏、睡眼朦胧地看向记者,“你好,记者同志。”他说话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给人感觉他身体极其虚弱。

  “你好你好,”记者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尴尬地笑笑,“我是丹泽日报的记者,我姓刘。你是周天周警官吧?我这次来是想采访一下双王村杀人案件的一些细节,我们报社准备就这起案件做一个专门的报导。听说你虽然只是警校的一名实习生,但是在这起案件的侦破和对凶手的抓捕方面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你能不能讲一下这起案件侦破的一些具体细节?”刘记者边说边打开了录音笔。

  等了一会周天也没反应,郑菲以为他在酝酿情绪整理词汇,一低头,周天竟然又“睡着”了。

  郑菲又好气又好笑,她低声轻咳了一下,以示再不醒来将会继续采取制裁手段。这招果然有效,周天悠悠醒转,慢慢眨巴了两下眼睛,缓缓开口,“其实,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周天的回答让郑菲的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刘记者显然也对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这个,你能不能说些具体的工作细节?”

  “主要还是我们肖队长领导得好,他才是这起杀人案的大英雄。”周天把话题推到肖克身上,然后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好久,身体也痛苦地缩成一团。

  “肖队那边我们有专人在采访了。”刘记者解释道,“我听肖队说抓获真正的杀人凶手时你在凶手家门外蹲守了一夜,是这样吗?”他有些不死心。

  周天索性拿手蒙住眼睛,“同志,你看我这会头疼得很,一想事情更疼得厉害。要不您改天再过来成吗?真是不好意思。”周天声音微弱,但态度相当诚恳。

  “那……”刘记者考虑了一下,有些为难又很无奈,“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我回去把这个情况跟领导汇报一下,真不行就改天再过来。”他说着站起身。

  “等下,”看他真的要走,周天忙伸手挽留,“还有个事得麻烦您,报纸上能不能不写我?要是真非得提到我,能不能别写我的名字,写个周警官就好。行吗?拜托了。”周天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眼睛也睁大了。

  刘记者一脸茫然地透过玻璃镜片盯着周天看了一会,然后了解地笑笑,“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看着刘记者离开了病房,周天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你这是干嘛啊?”郑菲十分不解,甚至有些生气。

  “人怕出名猪怕壮。”周天笑笑,“我一个实习生,搞这些东西不合适。”周天找了个借口。

  “那怕什么啊,又不是炒作。”郑菲摇摇头表示仍然不理解,“你真行你,还装睡。”

  “跟你比就小巫见大巫了,怎么想的,捏我鼻子。”周天说着用手揉了下鼻头。

  “哈哈,彼此彼此。”郑菲学古人的样子抱拳承让,哈哈笑得很开心。

  周天下午就出了院,虽然还有些发烧,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肖克忙着将这起复杂的强奸杀人案往检察院移送起诉,手头正缺人,周天能归队他显得很高兴,对周天不配合记者采访的事情也只字未提,似乎对周天的行为心知肚明。晚上,孙局长亲自设宴,给肖克带领的一中队全体成员表彰庆功。席间大家把酒言欢,纷纷对领导的关心慰问表示感谢。“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田文健把功劳让给孙局长,得到周围一片附和声。

  “话可不能这样说,真正辛苦出力的还是你们啊。”孙局长笑着摆摆手,“我得感谢大家伙对我工作的支持,感谢大家为公安工作无私的奉献,感谢肖克队长能够带领出这样优秀的一支队伍。这起案件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侦破,在社会各界赢得了群众一致的称赞,和你们在座的每个人严谨的工作态度、踏实的工作精神是分不开的。尤其是周天,做为一名实习生在这起案件中能表现出如此高的素质的确让我惊讶,继续努力,你以后一定会是名更优秀的人民警察。”孙局长说着端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

  “你怎么喝茶水?”眼尖的郑菲一眼看见周天和大家端的酒杯不一样。

  “不好意思孙局,我不会喝酒。”周天向孙局长表示歉意。

  “不会喝学学嘛,上班了哪能不喝酒。”田文健说着站起身拿过酒瓶就要给周天满上。

  “三哥我真不会喝。”周天忙去抢酒瓶。

  “要不你也来点啤酒?”郑菲拿起面前的啤酒递过去。

  “不行不行,我,我喝酒过敏。”周天自己都能听出语气间的不自信。

  “算啦算啦,”孙局长发话了,摆摆手让田文健坐下,“不会喝那你就以茶代酒吧,不过这样你可吃大亏了,我这可是在家存了五六年的好酒啊。”孙局长笑着说道,“来,我们把酒杯都举起来,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干杯!”

  “干杯!”酒席间气氛其乐融融,大家初始因为顶头上司在场而有些拘谨,但酒过三巡之后便开始畅所欲言,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起案子,或是自己发生的一些趣事。周天就坐在那侧头听他们讲话,寡言少语。

  周天的名字最终没有见报,或许是记者尊重了周天的想法,或许是孙局长专门授意,除了肖克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印成了铅字,其余人都被“刑警一中队成员”几个字一笔带过。周天依然很开心,毕竟这是自己从警以来参与侦破的第一起案件,而且是颇具复杂性、戏剧性的一起案件,对自己而言,这有些特别的意义。

  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成了方块,收进了抽屉。

  此后的日子平淡而繁忙,并不是每天都有恶性案件发生,加之基层派出所处理案件的能力不断加强,周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被用来熟悉案件办理的流程和网上软件的具体操作,有些东西是在学校里早就接触过的,但书本上死板生硬的文字要转化为现实的施行还是有一段差距。每次周天跟着师哥学习时,肖克都会有意无意地路过看看,并不时拿出近年来常见诸媒体的各类冤假错案来强调程序的重要性。“证据或许会有瑕疵,但程序千万不能错,程序一错,全盘皆输。”肖克常这样强调。

  周天在分局里人缘还算不赖,在单位里无论遇见谁,哪怕只是门卫保安他都会微笑点头打招呼,很快,在他毕业返校之前,基本分局里每个人都认识了这个一中队警校实习的帅气小伙。但在真正熟悉他的中队里的其他人眼里,周天却并不是那么容易亲近的一个人,虽然他很随和,喜欢微笑,但在那份与世无争的表面之后似乎总有一丝冷漠让人感觉到隔阂,这份冷漠表现在他从不和其他人讨论自己的事情,无论家人还是生活,被问起时也总是笑而不语。在他眼里,永远只有工作、工作,这是他和别人主动讨论的唯一话题。

  不过,总得来说,周天的踏实诚恳、任劳任怨还是赢得了分局上下一致好评。在实习报告上肖克和孙局长都写了很多赞扬的话语对他两个多月以来的工作给予了肯定。六月底,周天怀揣盖着鲜红印章的实习报告,满心喜悦地搭乘火车踏上了返校的旅途。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3 10:30:46
  第十四章(上)


  四个小时的车程,抵达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城市时已是深夜。周天背着双肩包从人流中挤出车站时,闭着双眼好好享受了一下迎面而来的夜风。

  “我回来了。”他喃喃低语。像是对自己,像是对这习惯了的城市。

  如果说周天对这个城市有什么感情,那是因为他把这当成了避风港。在这里,他隔绝了痛苦,隔绝了喜悦,隔绝了曾经的自己,隔绝了他曾熟悉且依赖的一切。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他曾脱胎换骨般生活了四年,他第一次背井离乡独自一人,第一次翻开书本挑灯夜读,第一次行事低调默默无闻,第一次收到情书惊慌失措,第一次获得荣誉受到表彰。他在这里,发掘了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从未出现过曾想都不敢想象的自己。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迟,代价太大,追悔莫及。

  周天对这个城市的熟悉,也仅仅局限于从火车站到学校这大概六、七站路的距离,每次回家这段往返的必经之路他都是喜欢步行,边走边看沿途的风景,想增加一些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其实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无外乎车辆、人流、商铺,路途中间有个小小的公园,常有老人孩子在那里游戏玩耍练拳,时间充裕时周天就会停在那里微笑着看上一会,看别人的天伦之乐,他羡慕且祝愿这种幸福。

  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周天对这个城市唯一的了解,他也仅仅来回走过八次,每次都是年间学校要封校,他在这城市里无依无靠无处安身才迫不得已回家一趟,回家和妹妹在肯德基或者某个咖啡屋偷偷碰个面。父母出事后妹妹就长住在爷爷奶奶家里,而老爷子做为一名退休老干部,向来看不惯亲孙子的所作所为,他觉得周天翘课打架不务正业丢尽了他的脸面,儿子儿媳出事后老爷子更是把满腔的怨气一股脑倾泻在了周天的身上,大骂这个害死了自己父母的不孝子,在打了周天几拐棍之后自己却差点背过气去。周天只是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那几棍打在身上不痛不痒,却让他神情恍惚心如刀绞,如果不是妹妹拉他起来他甚至没意识到爷爷已经倒在了地上。好在老爷子送医检查后并无大碍,只是周天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踏进那个门槛一步。

  离开两月有余,这个城市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硬要说起来只是道路两侧的树木变得枝叶繁华,夜风一吹哗哗作响,欢欣鼓舞地迎接着这名小友的到来。

  周天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他亮了灯,看着临走前和舍友们弄得满屋狼藉,一些垃圾没有清理已经开始腐败变质,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被褥也有些潮湿发霉,地上到处都是被损毁的课本,有些甚至还光洁如新。周天笑笑,这些肮脏杂乱在他看来却是如此温馨。

  他很快开始着手收拾,将地面打扫干净,将舍友的个人物品简单地堆在一起。收干净屋子他出了一身汗,索性又洗了个凉水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到隔壁有人在推杯换盏。临近毕业,意味着离别,大家今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难得再见上一面。校方也理解他们的这种情愫,所以也就放宽了要求,不太去管他们这些即将步入社会的大四学生。

  第二天周天是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的,有人在门外粗着嗓子叫门,“开门,在里面干啥呢?再不开我踹了啊!”

  周天打开门时老二正抬脚作势要踹,看开门的是周天,楞了一下把脚放了下来,“是你啊老五,我以为又是老六那小子耍我呢。”身材高大的老二不等周天让开身,扛着一个大书包就进了门,差点把周天给挤到门后边。他走到自己床铺前,“咚”一声把书包扔到了床上,边解拉链边招呼周天,“来,来,老五,你看我带了多少好吃的?”老二打开包,露出琳琅满目的各色零食小吃,还有酱板鸭和猪肘子,“嘿,今晚上咱哥几个好好地搓一顿。”老二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得给老大打个电话,让他捎两箱啤酒过来,那玩意儿太沉,我没买,嘿嘿。”

  今天是正式返校的日子,宿舍里其余四人陆续到来,每个人都带来了各自家乡颇具特色的小吃点心,看起来大家都在准备着进行最后的狂欢。公务员考试是年后实习前就已经通过了的,宿舍六个人都顺利地通过了笔试面试,只等着单位的录用通知书一到手,就能立刻由一名警校生摇身一变成为正式的人民警察。而即将到来的毕业考核也已经形式大于意义,哪名教授会舍得让学生的专业课成绩不过关不予毕业而耽误他即将要奋斗终生的事业呢?所以对他们来说,此次返校的目的,只是和好友团聚珍惜挥霍这最后的在校时光,留住这份难得的情谊。

  他们几个似乎是约好了带吃的回来聚餐,每个人来的时候手里都是大包小包地拎着,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把所有食物都倒在了老二的床上,堆了满满一床几乎要溢出来,床脚处还堆了几箱啤酒和几瓶白酒,足够吃喝几天的。

  并没有接到要聚餐的通知,除了一纸实习报告外身无一物,周天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但他并不为弟兄几个对他隐瞒而有丝毫的怨言或是气恼,他明白他们是在照顾他,因为四年来他的省吃俭用不善言谈早让舍友对他有了这样的印象——周天家庭条件并不太好。

  的确,周天看上去就是个希望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农村孩子,穿着地摊货,吃着馒头青菜,每天学习到深夜,自卑得寡言少语,从来不花钱出去玩耍。但这个“农村”孩子还是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因为他优异的学习成绩,因为他生活简朴却不卑不亢。四年来舍友们对他也是一直照顾有加,宿舍外出聚餐时哥几个轮流买单,从来不让周天花钱。周天开始时对此举颇为不满,甚至提出以后再也不参加聚会相要挟。他并不是在意舍友对他的误解,只是想在这个集体中得到平等的一席之地,不想接受他人财物上的恩惠。直到老大说了一句话才化解了这份争执,老大说“这样吧老五,以后宿舍的卫生包给你了。”老大的提议让大家双手赞成,也让周天心安理得。

  这边老大又说话了,“老五,”他喊道,“咱还缺点喝的,要不你去楼下超市买点饮料,买那种大瓶的,过瘾。”

  “老六,你跟我一起去。”周天招呼最小的舍友。

  “你自己去吧,”老大说,“让他把他那堆臭袜子洗了去,放得都发硬了,都能站起来自己跑了。”

  周天领命而去,结账出了超市门口他才明白老大为什么非让他自己来,双手拎着六大瓶饮料,勒得手指生疼实在不能再多了才花了七十多块钱,估计还不够买老四带来的那只烧鸡,周天笑着摇摇头,老大就是老大,总是能考虑得如此周全缜密。

  夜色刚落下帷幕,几人七手八脚地把条桌拉到宿舍中央,形形色色的美味佳肴铺得满满,周天自顾打开饮料倒了一杯,他不喝酒,舍友们早就习惯了,也不用再让。大家开怀畅饮大快朵颐畅所欲言,尽情享受着这无忧无虑的时光,享受这情同手足的情谊。

  “四年了,”老大举起酒杯,“我得感谢兄弟们喊我一声老大,虽然我很不称职,没能照顾好大家,没给大家做出一个好榜样,但你们依然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认可我。我谢谢哥几个!”老大明显有些动情,仰头一饮而尽。

  “大哥你这说的哪的话,”老三挨着老大,拍拍他的肩膀,“无论咱弟兄们以后到哪,混得什么样,老大就是老大,永远都是我们的老大。”

  “对,对,就是。”老六附和着,“咱们弟兄们在一起那就是个缘分,这四年咱几个能在一起,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咱这四年,咱人生最好的四年,对吧?”

  “老大你整这煽情的我就不爱听。”老二粗着嗓子说,“咱哥几个谁跟谁啊?喊你老大,那是哥几个认你,认你这个老大,你就是咱的大哥。我老二这辈子就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老二说着打个饱嗝,“来来,为了咱们老大,为了咱131宿舍,干一个。”

  “干一个!”大家伙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我第二个佩服的,就是你,”老二放下酒杯补充道,他用手指着周天,“老五。我是真服你。你这四年你说你都干啥了?天天在那看书看书,我跟你说我还真试过一次,看了没十分钟就睡着了。要我说以后咱宿舍里混得最好的就是你,你小子能成大器。以后可别忘了咱哥几个。”

  “不会的二哥,放心吧。”周天笑笑。

  “你看,我就佩服老五这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人能稳得住,我就不行,看我长得五大三粗的,比猴子脾气还急。”老二咂咂嘴,“不过老五这人是真实在,你那不是傲,我看得出来,我认人还是比较准。”

  “你们还记得以前咱聚会不让老五掏钱,”老四突然想起往事,兴高采烈,“老五当时都急眼了,可把我吓坏了,第一次见老五发脾气这么厉害。”

  “就是,把我也吓坏了。”老六也回想起来,“当时我要去交钱,五哥把我手都快给捏断了,他看我那眼神想想我都害怕。”几人一起生活得久了,说话都是毫无忌惮。

  “噗,”周天没忍住把刚喝嘴里的饮料喷了出来,“我有那么吓人吗?”

  “有……”老六拉长了声音强调,“绝对有。别看你平时闷不吭声的,其实我觉得你狠起来老二都拉不住你。”

  “那你要这样说我们得谢他不杀之恩。”老大想起来网上看来的段子。

  “谢老五不杀之恩。”弟兄们举起酒杯嘻嘻哈哈地给周天敬酒,周天大模似样地端起杯子,故作蔑视状,“客气客气。”

  “哈哈哈哈。”大伙笑作一团。

  “哎,”老三喝口酒,又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情,兴奋得满脸放光,“你们还记得那次校花给周天写情书,把他给吓地,周末两天没敢出宿舍楼大门。”

  “噗,”周天又没忍住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咳咳,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对对,”沉稳的老大也对这个话题充满了兴趣,“那两天都是我给他打的饭,这家伙跟个大爷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你说那是绣楼上的小姐。”老四说道,“一提这事我就生气,老五这小子咋这么好的命呢,唉,可怜了我。我对瑶瑶可是真心的啊。”老四故作伤情状。他暗恋校花暗恋了三年,最后人家却追老五去了,关键人老五还不同意。这什么世道,老四曾忧伤地想,对老五充满了羡慕嫉妒恨。那段“失恋”的日子里,他最喜欢听的一首歌就是《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躲在被窝里听着歌,边听边流泪。听了几天之后幡然醒悟,歌里面的主角在爱与被爱间难以抉择,倒和老五有些相似,和自己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因为他连爱自己的人都没有。如此思来,悲痛加倍。不过好在后来老五对校花并没有表现出一个男人应该有的反应,这让老四大大地宽心。自己没勇气去追求,当然也见不得别人卿卿我我。舍友都和周天开玩笑,问他,“老五,你该不是同性恋吧?”周天笑笑,“那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要小心了哈。”据周天自己供述他也是以这个理由婉转地拒绝了校花的追求,事实如何不得而知,反正从此之后校花再没给周天写过情书。

  那封情书据周天说被他烧掉了。当时宿舍里其他人都看过那封情书,倒不是周天拿出来有意炫耀,相反,他是宿舍里最后一个才看到情书内容的人,那整整三页彩色的信纸传到他手里时已经有些皱巴巴,上面甚至染了几个脏指印。不过还是能嗅到信纸上那幽幽清香,信纸的周边原印有图案,写信人又别有心裁地加了些红心金星的点缀,少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人很能联想起字的主人那英姿飒爽的身影。警校的女生不允许留长发,相比发丝飘飘长裙飞舞的浪漫,短发警服别有一番风情。害羞的女生把信塞给了宿舍老六并托他转交,但她明显错误估计了男女生之间对个人隐私保护的那种差异,老六拿到信就飞身奔回了宿舍,比自己收到情书还要兴奋,让女生错以为这优秀的信使很快就会将自己小小的心思告知白马王子而羞涩地低头转身跑开。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3 10:31:25
  人狠话不多,自个顶一波
我要评论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19:01:40
  先顶一波,更新稍后奉上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19:05:26
  第十四章(下)

  “亲爱的天,”老六招呼大家凑在一起高声朗读,此时男主角按照惯例应该还在教室上着夜自习,“当你看到我对你如此熟稔的称呼或许会十分诧异,但对我而言,这个称呼是我无数次深夜里对你默默的想念,是来自于我心底的呼唤,久而久之,已成习惯。”

  周天从未想过一个女生的爱恋会如此热烈,如此的坦荡而奔放,更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幸运地得到爱神的垂怜。他面红耳赤、双手颤抖、心跳加速地继续往下看:“初次见你,是在今年的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如我心中刚刚萌芽的爱恋。那时你坐在图书馆的窗前低头静静看书,我就坐在你的斜对面静静看你,每当你有些异动我就赶紧把目光藏在书本之后。初始我只是好奇,好奇造物主怎么能让一个男生生得如此清秀,让我都有些妒嫉^_^后来我发现你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在操场散步时你在旁边打篮球,我去阶梯教室上课时你与我擦肩而过,我去图书馆看书你就在我不远处,开班会时你总是恰好坐在我的前座。我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你的位置,而你的身影,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但你,却总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吸引我的目光之后,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潇洒走开。思念是一种病,这病让我欢乐而痛苦,喜悦而沮丧,期待而失落,幸福而孤独,让我期待每天的日出,痛恨着每天的日落,让前所未有的千百种情绪每天在我心中随机播放着,而你,就是那唯一的播放/暂停按钮……”

  信的内容还有好长,娟秀的字体将那些儿女情长娓娓道来,周天这才恍然大悟地记起这个经常碰面的女孩,回想起每次的偶遇,她的微笑和眼神都突然变得好有深意。书信的结尾写道:“今晚七点,学校操场,不见不散。”最后署名瑶瑶,和一串电话号码。

  那天晚上宿舍里五个人反常地都没有呆在宿舍,而是坐在教室有模有样地翻着课本,不时拿眼睛瞟一眼老五的位置,直看得周天心烦意乱。

  “你们真是闲的。”周天嘟囔着,“我已经拒绝她了,我不会去操场的。你们让我安心看会书行不行?”

  “你真的假的?”老四猴一般窜过来。

  “我给她发了个信息,拒绝了。”周天话音刚落老四一把抓起他桌上的手机,翻开短信,一条简短的内容跃出屏幕:“谢谢你,但我们俩不合适。别等了,我不会去的。”

  “我靠,老五你真行啊。你有毛病吧?”老四不知是高兴还是气愤。周天低头看书不理他。

  “切,没劲。”老三白等了一个晚上,顿感无聊,摆摆手拎着书包走了。

  “纯爷们,我服你。”老大冲周天翘起大拇指。

  后来不知周天和校花之间有没有发生其他的故事,反正这起情书风波慢慢淡出大家的视线,不了了之。

  男生们聚在一起,似乎话题总是在相互揭短。老四话音刚落就遭到了老六的鄙视,“你可别提你的瑶瑶,当时就是借你俩胆你敢跟人表白吗?那几天谁老是躲被窝偷偷哭来着。”

  “去去去,你懂啥,小屁孩。”老四尴尬地满脸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大伙又笑作一团。

  快乐的日子总是白驹过隙,论文答辩、结业考核、毕业晚会。晚会结束时六个人回到宿舍,安静得出奇。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明天天一亮,他们就得收拾行李离开母校各奔东西。没有人想提起这不愉快的事情,心思却总在上面绕来绕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老四干脆蒙了被子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今天晚上校花挺漂亮的啊。”周天似乎没有感受到空气的压抑,还沉浸在晚会现场热闹的气氛里,自顾说了一句。

  老四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哈哈,你小子是不是后悔了?晚了我告诉你。哈哈哈。”

  “跟你有啥关系?”老六向来以打击老四为乐,“说得好像你有机会似的。”

  “嘿嘿,这你不知道了吧。”老四狡黠一笑,“我和瑶瑶都是报的鲁中市公安局,以后我俩就是同事了,你说我有没有机会?”老四贱兮兮地挑了挑眉毛,一脸憧憬状,“我俩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她早晚会明白我的心的。”

  “你?就你还日久生情?不是我夸你四哥,就你这模样,当警察真是亏了,你得开个减肥中心,把自己的照片放大了往门厅一挂,生意绝对好。”老六把自己逗得哈哈直乐。

  “我靠,你去死吧你。”

  “我说哥几个,咱光聊天没啥意思,要不要再整点?”老二提议。

  “来,整点。”几个人翻身而起,铺开桌子推杯换盏。

  “明天,咱哥几个就要散了,但是咱人散心不散,无论走到哪,无论混成什么样,咱几个永远都是131,永远是好兄弟。”酒过三巡,老大红着眼睛举起酒杯。

  “咱们都走不远,不都在一个省里吗?以后谁结婚了生娃了,通知一声,咱都去。以后咱都有车了,开车从东头跑到西头也就是十来个钟头的事。”老二说。

  “对,咱以后也都约个时间,五一啦、过年啦都来母校聚一聚。咱弟兄们又不是说分开以后见不着面了。”老六说着,不经意地抹了下眼睛。

  老四却早已控制不住地泪如泉涌,“唉,话是这样说,以后工作了谁能说得准呢,公安都是白加黑五加二的,再像咱们这样天天在一起,难着呢。”老四抽了下鼻涕,“我是真舍不得你们哥几个。”重情重义的老四借着酒劲哭出声来,彻底冲破了几人强颜欢笑的心理防线,想起四年朝夕相处的时光,看着这简陋破旧而温馨的小宿舍,不由得让人潸然泪下。

  “你看你看,”人高马大的老二像小媳妇一样抽泣着,指了指身边黯然伤神却并未落泪的周天,“我就服老五。老五你真行,什么事都能扛得住。我上厕所都不扶墙我就服你。”

  “我去你的。”周天笑得很难看。

  “好了,咱不想那伤心事,咱今朝有酒今朝醉,”老大端起杯子鼓舞士气,“咱工作了都好好干,过上十年八年咱都是局长科长的,想聚会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来,我敬几位局长一杯。”

  “真是,把我哭得像个娘们一样。都怪老四。”老二抹了抹眼泪,“我就服老五,老五得当厅长。我敬你,周厅长。”

  “我当厅长,你们几个当哥的不得做部长?”周天打趣道。

  “可别,部长就一个,那我们几个得打架,翻脸不认人了就。”老三笑着说。

  “咱们轮流做,一人一年。”老六说。

  “这个好,这个可以有。哈哈哈。”

  那晚,每个人都喝多了,除了周天。屋里虽然门窗大开但还是酒气冲天,卫生间里刺鼻的呕吐物的酸臭味。服侍五个好兄弟睡下,又将剩菜残羹打扫干净,周天躺在床上久久无眠。

  这是他睡了四年的床铺,这是他生活了四年的房间,按时间推算的话比他呆在家里的时间还要久。他熟悉房间里的每样物品,熟悉这里住的每个人,熟悉天花板上每个破败的痕迹。以前从未觉得对这一切有什么依恋,但如今看来,连角落里那只灰色的小蜘蛛都是如此的亲切。周天感到忧伤,正从内心深处慢慢散发出来,浸满全身,让他身体微微发麻。但他没有流泪,他的眼泪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流干了。今晚,将是一个转折,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就得告别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对于未来,他很庆幸自己并不迷茫,他知道自己离校后应该去哪里,去做什么。他心中有着明确的目标,有着坚定的信念,他将会为此奉献自己的青春,抛洒自己的热血,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他的人生,四年前就已经规划好了,从他离开家乡,从他踏进警校,从他紧握拳头面向国旗,高声喊道:

  我宣誓: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

  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严守纪律,保守秘密;

  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恪尽职守,不怕牺牲;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周天承认,那次,他落泪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舍友们还在呼呼大睡,周天悄声起身收拾行李。他并没有多少个人物品,只是几件衣服几本书籍和学校发的被褥,他叠叠捆捆打了一大一小两个包裹便收拾停当。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宿舍,“再见了兄弟们。”他心里默默地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19:45:10
  第十五章(上)


  在周天和舍友们欢笑聚会伤悲别离时,肖克可没有时间儿女情长。前一段时间,市里刚发生了一件颇有影响力的事,因为这个事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社会影响面甚至比双王村那起离奇的杀人案还要广,一时在报纸、网络、手机媒体上被炒作得沸沸扬扬。

  让肖克真正头疼和憋屈的,是因为在他看来,这起案子根本算不上一个案子,更不应该归他刑警队管辖处理,而是被领导硬生生安排下来的。

  “孙局,这案子我不能接,接了就没好,稍微处理不当就得惹一大堆麻烦。我不能接。我手里还一堆活呢。”肖克坚决地一口回绝。

  “你不接?你不接难道让我接?这是市局安排下来的,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孙局长也是被逼得火烧眉毛了。

  “我们没法接啊孙局,拿什么罪名立案?诈骗罪?根本构不成嘛。这明显就是经济纠纷,属于自诉案件嘛。”肖克有理有据。

  “你还没侦查呢你怎么知道不是诈骗?我不是故意讹你,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政府领导说的,你要有理你去找市长解释去。”孙局长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无处发泄。

  “市局不也有刑警队啊,让他们接过去不就是了?”肖克还想往外推。

  “这是市委市政府和市局领导集体开会讨论决定的事,你说让谁接就让谁接啊?你说了算啊?这次不是案子不案子的事,这次就是一项政治任务,领导安排你来做那是对你的信任和肯定,我可是在领导那签了字立了军令状的,这个事要处理不好我就得辞职。我要辞了职你小子也别想好。”孙局长算是给肖克下了最后通牒。

  老领导话都说到这份上,肖克再也无法推辞,他想了想,显得很为难,但最后还是松了口,“这......行,行吧,我接。不过我可不是因为领导的安排,我纯是看您的面子,给您帮忙。”

  “行,行,我知道你给我面子,忙完这个事我好好还你个人情。”孙局长长松一口气。管他什么原因,只要你答应接下来就行,他心想。看肖克终于吐了口,他本还想再说些就坡下驴的宽慰话,不过自己也有一个疙瘩堵在心里,那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还有个事,您得再给我安排俩人,这么大的事我这几个人可忙不开,我手里还有好几个案子呢。”肖克又提出要求。

  “你先初步调查着,真忙不开了我从那几个中队调人过去。”分局里每个中队都有各自的活儿,临时抽调还行,要像这个案子肯定得长期靠上去,其他几个中队工作不易开展,中队长难免会有意见,孙局长还得全面考虑。

  “这个......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肖克此时骑虎难下,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孙局长没听清。

  “没什么。”肖克急忙说,“你得尽快给我安排人手啊,我这真忙不开。”

  “行,行,人、车、经费,这些问题你不用操心,你就把案子给我搞好了就行。”孙局长点头说道。

  “那行吧,等人到了我立马开展工作。”肖克划圈打太极。

  “你还挖坑给我跳是吧?现在就回去给我立马展开工作,耽误了事情我拿你是问!”孙局长真急了。

  “收到,收到,现在立刻马上我就去。”肖克唯唯诺诺地出了门。前脚刚出门他就后悔了,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接了这么一个案子。虽然还没有正式和当事人们打交道,但想起服装市场那批个体经营户他就头疼,他可以想象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的办公室将会像菜市场一样鸡犬不宁,而自己又只能一边忍受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唠叨一边低声下气地好言相劝,远没有以前办理那些刑事案件来得干净利落。

  “唉。”肖克回头看看孙局长办公室的大门,长叹一口气。

  事情的缘由要从八年前说起。

  丹泽市杜庄服装大市场成立于改革开放时期,地处市区东北方,至今已逾三十年。刚成立时只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十几家商户。初期的经营模式只是简单的倒买倒卖,从南方低价进购服装再批发给周边的个体户。后来因为物美价廉,生意越做越大,周边几省的批发零售商蜂拥而来,业务也逐渐扩展至服装设计、生产、销售一条龙。2007年左右市政府对旧服装市场开发重建,当时的穷乡僻壤摇身一变成为广厦林立的产业园区。生产、仓储、物流、餐饮,因服装产业而带动起来形形色色的行业在这个聚宝盆一般的市场里开展得如火如荼。在这些附属产业里生意最红火的就要数货运物流,所有原料的买进和产品的卖出都离不开忙忙碌碌的大货车。而物流行里生意最好的莫过于园区内门口第一家仓库最多门头最大的腾达物流。

  腾达物流开业于八年前,老板黄腾达是丹泽市本地人,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一名小人物,当初拼着鱼死网破的决心砸锅卖铁从银行贷款百十万买了几辆半挂车成立了腾达物流,正赶上政府对服装市场这块香饽饽大力扶持,免税减息。搭上了政府的顺风车让黄腾达后来几年的生意风生水起,迅速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有钱之后他又涉足当时劲头正猛的房地产行业,第一笔投资就让他挣了个盆满钵满。物流的生意越做越大,虽然轻车熟路却远不及房地产那样一本万利,他慢慢将资金越来越多地投入到房地产行当里。物流这边因为做的年数多了,市场里商户大多和他熟识,知道这个黄老板家大业大,对他也颇为放心,往来的货物都由腾达物流代为收款。为了账目清楚,黄腾达都是在每月月底对上月钱款统一结算,从来没因为债务问题出过岔子。

  这月,又到了结算的日子,大家伙三五成群来到黄老板在腾达物流的办公室,眼看着钱就要拿到手里,每人脸上都喜笑颜开,心里盘算着上月的发货情况。虽然黄老板在帐上从来毫厘不差,但俗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自己心里总得明镜似的,那毕竟是辛苦挣来的血汗钱。

  腾达物流里只有几名工人在忙碌着装卸货物,黄老板的办公室却一反常态地大门紧锁。

  “黄老板呢?”有人问。

  “听说前几天就出发了,考察什么项目,还没回来呢。”领头的工人回答。

  “哟,黄老板这回又得发大财。”

  “人黄老板真是大手笔,动不动就千把万地往外投资。要不说这人越有钱越有钱呢。”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一番,也渐渐散了。

  过了一周,黄老板仍是不见人影,有人着急,开始给黄老板打电话,那头“嘟嘟”响着,却一直无人接听。腾达物流却运作正常,除了老板不在,其余一切照旧。

  拖拖拉拉又过了一月,一些小商户吃不住劲了,发出的货物收不回货款,就没法再采购新的物品,资金链一断这生意完全没法做了啊!更令人恐慌的是,黄老板的电话再也不是简单地无人接听,而是彻底停机了!有人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找到黄腾达的亲戚,甚至找到他的住处,可都不见他的踪影,这黄老板就如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妻儿。

  大伙觉察出不对劲,重又聚在腾达物流的门口,将几个工人堵在房间里。和上次来时欢天喜地不同,这次每个人目露青光凶神恶煞。

  “你们老板呢?!”

  “让你们老板出来!”

  几名工人被气势汹汹的人群吓坏了,年纪稍大点的壮了壮胆子,“我们也不知道老板去哪了,他还欠我们俩月工资呢。”

  “黄腾达带着钱跑了!”人群里不知谁高喊一声,彻底捅破了大家心知肚明却不敢面对的最后那层窗户纸。

  人群“嗡”一下炸开了锅,有人翻箱倒柜去找值钱的东西,有人捡起砖头开始砸玻璃发泄情绪,有几个妇女一屁股坐倒在地开始嚎啕大哭,霎那间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报了警。辖区派出所民警很快赶到了,小小的面包车闪烁着警灯拉着警笛呼啸而来,不知谁带头喊了句,“抓住他!”早已红了眼睛的人群手持器械朝警车狂奔而来。

  “快走,快走!”带班民警使劲拍打着驾驶员。小小的面包车闪烁着警灯拉着警笛又绝尘而去。

  有人扔了什么东西“咣”地一声砸在了车尾,小小的面包车加大油门跑得更快了。

  人群哄堂大笑,又返回腾达物流继续着疯狂的打砸行为。

  警情被派出所长迅速上报,很快,民警特警武警消防都来了,物流园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蓝黑绿红四种颜色的衣服分类而站,如同阅兵仪式一般壮观。然而形式并未有丝毫的好转,人群并未因为身陷重围而有丝毫的退却,相反,越来越多的群众加入到和政府对峙的队伍中。酷暑难当,空气干燥而凝固,双方都进退两难,却都不想做出让步。

  “还我血汗钱!”一名妇女挥舞拳头高声喊道。

  “对,对,还我们血汗钱!”人群振臂高呼。

  “大家都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市公安局政委魏继同满头大汗地通过扩音器喊话,“能不能派个代表出来说明一下情况?”

  很快两名德高望重的代表被推举出来,将情况向魏政委简单表述完,老魏挠头犯了难。

  “你们可以去法院起诉嘛,”老魏挠挠稀疏的头发,“你们这个问题属于经济纠纷啊。”

  “去法院起诉?也就你们领导能说出这种话。法院是我们老百姓能去的地方吗?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吃了原告吃被告的,没个一年半载法院判不下来,那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我们这一年喝西北风去?还是领导你管我们饭吃?”年轻点的代表直接怼得魏政委红着脸下不了台。

  “这样吧领导,”年长的代表发话了,“这事你要管不了你就先回去,让能管得了的人来管。要真没人管我们去找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去,市政府再管不了我们去省里,省里管不了我们去中央。我就不信国家能看着我们百十号人家破人亡饿死在这里。”

  这话听在魏继同的耳朵里,虽然语气缓和很多,但比刚才那位还揪心,每个字都如同尖刀一般刺得他耳膜生疼。

  “你们这样闹腾也不是办法。”魏政委苦口婆心地劝,“事发比较突然,你们让政府立马就给个说法也是不现实的。你看这样行不行,把你们的联系方式留下来,我和市里领导商量一下,尽快给你们答复。”

  老少两个代表对视一眼,“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大伙就想要回自己的钱,你们大领导也不会难为我们小老百姓。”先给魏政委戴了顶高帽子,两人爽利地留下了姓名电话。

  “我一定尽快向领导汇报咱们这的情况,尽快研究一个让大伙满意的解决方案。”魏政委将纸条收进口袋放好,努力拉近关系,“那就先让大家伙散了吧,等我的消息。”

  “我们这不算违法吧?大家就是一肚子火没处发,他黄腾达欠大家这么多钱,弄坏他点东西不碍事吧?”到底姜是老的辣,年长的代表盯着魏政委问,“这可算不上扰乱秩序啥的。”

  “算不上算不上。”幸好没砸坏隔壁邻居的东西,老魏想,“放心吧。你带大伙赶紧走吧,等我的好消息。”

  看着人群渐渐疏散,魏继同松了一口气。他将处理结果电话向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刘树峰做了汇报,那边沉默良久,“搞不好就是起群体性上访事件啊。”

  市委市政府连夜开会,到第二天凌晨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来。刘副市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顾不得满身的烟臭味,和衣而睡。迷迷糊糊感觉刚躺下,手机响了,传出一个急迫的声音:“刘局,市政府大门被堵了。”

  服装市场的商户们也是彻夜未眠,资金没有着落,眼看着红火的生意要黄了,大家一合计,大清早就到市政府门口静坐示威来了,还拉了个白底黑字的条幅,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抓住黄腾达,还我血汗钱!”字迹虽然丑陋,但看上去张牙舞爪的颇有气势。

  刘树峰匆匆赶到政府大院,从侧门溜了进去。市长外出学习,大家伙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分管公安工作的他此时俨然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救命稻草。

  “开会!”刘树峰大手一挥,公检法纪委几大部门负责领导全到齐了。

  “你们大家对这个事情怎么看?”刘树峰点着一只香烟猛吸一口,环视四周。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愿做出头鸟。

  “老孙,你有什么看法?”刘局长指指曹州分局局长孙梁。

  “我觉得这是一起典型的经济纠纷,是自诉案件嘛。”孙梁盯着刘局长,尽量不去理会法院同志投来的异样眼光。

  “我觉得这应该属于诈骗,这姓黄的骗取大家的信任之后卷钱跑了,目的很明确嘛。而且涉案金额巨大,完全可以刑事立案。”法院同志赶紧提出异议,“你说是吧?”他又拍拍旁边检察院的胳膊。

  检察院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怎么能属于诈骗呢?据我所知这个腾达物流成立了七、八年了,一直运作挺好的。最近听说这个老板黄腾达投资亏损资金链断裂才出了这档子事。”公安局解释道。

  “那他也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故意吧?他隐瞒自己亏损的事实让商户继续从他这发货,然后骗取货款,这不明显的诈骗嘛。你说是吧。”法院又拍拍检察院的胳膊。

  检察院笑笑,没说话。

  “这话可不对了,诈骗不诈骗的咱得从他成立物流公司的目的开始说,他最开始成立物流不能是为了骗人货款吧?物流成立了七八年不一直运转挺好的?他只是没有按照合同将代收的货款交还发货人,这是违反了双方约定的合同,属于合同纠纷嘛。就跟拖欠农民工工资是一个道理,你总不能说拖欠农民工工资属于诈骗吧?”公安局据理力争。

  “那不一样。他这明显是临时起意的犯罪动机,目的就是骗取货款,而且也确实有携款逃跑的事实,这还不是诈骗是什么?”法院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拍拍检察院的胳膊,“你说是吧?”

  检察院笑笑,不置可否。

  “你那边直接接下来让商户们起诉是不是解决得更快点?”刘市长觉得法院有些强词夺理,但也不好当面摆明立场,只能委婉地表达意见,以免被人说自己护犊子。

  护犊子。法院心里想。

  法院面上的表情很为难,“这个......刘市长,被告人不到案的话我们也很难办。涉案金额不是个小数目,但黄腾达名下的账户想都不用想,肯定没钱,法院执行起来困难很大啊。而且这起案子牵扯这么多的人,要调查取证的话,我们也没那么多警力啊。”法院将“警力”两个字咬得很重,“你看是不是先想办法抓到人,通过公安的技术手段什么的,抓到人之后再移交给我们,刑事附带民事,这边直接宣判就行了,干净利落,没有后顾之忧。”法院出谋划策。

  眼看着皮球又被踢回来,挂着弧线角度刁钻,公安局着急了,“这个不妥吧,我们根本没法立案啊。”

  “是个办法。”刘市长却点点头,“这样吧,就由公安接手调查,抓到人之后移交法院起诉。特事特办,先暂时立成诈骗案吧。”

  “这明显不属于诈骗嘛。”公安一肚子委屈。

  “你没调查呢你怎么知道不是诈骗?先查了再说。总不能让他们天天来堵市政府大门吧,那成什么样子?!”刘市长拍了板,“就让你们分局那个,肖克,我看他能力不错,这起案子就交给他主办!”

  “你咋不去踢国足呢?”散了会,公安局朝法院埋怨。工作归工作,大家私底下交情还是蛮不错的。

  “没办法啊老哥,这么一个烂摊子,我接过来非被底下人骂死不可。”法院亲热地搂着公安局的肩膀。

  “哦,合着你怕挨骂我就不怕挨骂啊,你这家伙,滑头。”公安局点了点法院的鼻子。

  “你们不为人民服务么,人民现在需要你们了,可千万不能退缩。哈哈哈,老哥消消气。回头我请老哥你吃饭。”

  肖克就这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虽然从孙局长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幅混乱的局面,可他还是低估了一点——商户们的效率。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20:24:31
  第十五章 (下)

  下午上班,刚走进办公大楼,肖克就看到大厅走廊里乌央央站满了人,他嗡一下头就大了,刚想掉头离开,就感到一双双饿狼般的目光朝他射来。没办法,他硬着头皮从人群中间往里走。

  “这是谁啊?是他吗?”

  “不知道啊。”

  他听到人群里小声议论。

  “请问,你是肖队长吗?”

  他低头假装没听到。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肖克一颗高悬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肖队!”平地惊雷的一声喊,吓得肖克手一哆嗦,心脏病都差点犯了。

  你他妈的!肖克心里狠狠地骂着田文健,一边努力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继续开锁。

  “肖队,你可来了。”田文健从人群中挤过来,高声道,“这些人干嘛的啊,等了你好长时间了。”

  肖克瞪眼怒视着田文健,恨不得射出两道激光来在他身上刺满窟窿。

  人群一下涌了过来,“肖队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个就是肖队长......”“肖队长来了......”“大家快过来......”“我就看着是他,不说话呢刚才......”“肖队长......”“肖队长......”

  肖克一把拉过田文健开门进了屋,“等会等会,我换个衣服。”肖克冲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摆摆手,关门的时候肖克感觉自己就像电影《生化危机》里的男主角。

  肖克怒气冲冲地瞪着田文健,看到他一脸的茫然肖克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肖克咬了咬牙,转身去内屋换衣服。

  “怎......怎么了肖队?”田文健也察觉苗头不对,试探着问,“这些人干什么的啊?”

  “你,你,”肖克叹口气,考虑了一下,“你去找个笔记本,让外面的人排好队,挨个登记他们的信息,姓名、住址、联系电话,再让他们都把身份证复印了留一份。”

  “啊?这是干嘛啊肖队?”田文健张大了嘴巴。

  “干嘛干嘛,查户口!让你做你就做,问那么多干什么!”肖克没好气地回应。

  田文健一下午都在忙着登记造册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办公室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都给我出去,一个一个进。”郝永博终于被嘈杂的人群乱得耐不住性子,拍案而起。

  一向沉默稳重不问世事的“男一”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吓了郑菲一跳,她侧身朝那边瞄了一眼,“败北”两个字十分惨淡地浮在电脑屏幕上。

  “输了三把了。”郝永博伸出手指,气呼呼地小声说道。郑菲躲在电脑后抿嘴偷笑。

  “小公主,你也不过来帮帮我。”田文健在那边抱怨。

  被郝永博这么一吼,商户们倒也自觉地排上了队伍不再大声喧哗。可看着长长的队伍一拐弯消失在墙后,田文健手脖子就酸疼,也再也没心思和大家调笑。

  “不行啊,我的活还没忙完。”郑菲撇撇嘴,“肖队还特意叮嘱我要赶紧做。我看他不高兴啊,你怎么着又惹他了?”

  “我哪知道。”田文健哭笑不得,“一上班就跟见了仇人似的对着我呲牙咧嘴,我看他情绪不太稳,估计来事了也说不准。”

  “你呀,就是嘴欠。”郑菲捂着嘴咯咯笑。

  “呀,怎么这么多人,什么情况这是?”赵坤和付书勤外出查案回来,吃惊地长大了嘴。

  “四弟,救我。”田文健长伸右手,一副濒死的模样。

  “怎么啦这是?改行做户籍员啦?”赵坤好奇地看着田文健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笨死你吧,就你还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呢。”听田文健道出事情原委,赵坤一脸的鄙夷,“你不会让他们自己复印了身份证,在复印件上留下联系电话,不一下就齐全了。”

  “对啊!”田文健一拍脑瓜,“让肖队给我整懵圈了。你干啥去了你,咋不早点回来。”田文健嘟囔着。

  “嘿,咋不说自己笨呢。”赵坤嘿嘿笑着。

  按赵坤的方法果然事半功倍,饶是如此,乱乎乎地忙完也天色渐暗。

  “你们先回去吧,有事电话联系。”肖克给商户们留了办公室固定电话。

  “那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肖队长?”

  “以后的工作就是我们来安排了,你们保持电话畅通积极配合就行了。”肖克说。

  “那你们下一步要怎么做啊?”

  “现在还处于调查阶段,公安工作都是保密的。再说我的工作也没必要向你汇报吧?”肖克有些生气。

  “那我们得有知情权吧?我们做为受害者有权利知道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吧?”商户们不依不饶。

  “你说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我刚接手第一天,商户这么多,光登记信息就用了一下午,你们大家都看着呢,你说现在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肖克强压心头的怒火。

  “走吧走吧,人家领导下班了,在这耽误人回家吃饭。不是自己的事情,谁给你这么上心。”人群里有人说风凉话。

  “什么意思?!我不吃不喝不睡觉就能把人抓住把案子破了还是怎么着?!你们要觉得我行就听我安排,要觉得我不行赶紧找领导把我换了!我请你吃饭!”肖克真的生气了,扯开嗓门吼道。

  “领导你别生气,大家心里也是着急,你多担待点。我们还得指望您给我们主持公道。”年长的代表出来做和事佬,“你看明天有什么需要我们大家做的么?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肖克还在那呼呼生着气,但抬手不打笑脸人,却也不好再发作。“明天先来五个商户吧,过来记一下笔录。别来太多,五个就行,来多了我们忙不开,还得分人去查腾达物流的账目。”肖克想了想说道。

  “那行。”老代表回身朝人群挥挥手,“都听到了哈,明天来五个人来做笔录。大伙都先回去吧,让肖队他们忙。”人群很快疏散了。

  肖克余怒未消,工作二十年哪受过这样的气,“嘭”地猛一拍桌子,“这他妈叫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肖克刚走到单位门口就被十来个妇女团团围住。

  “肖队,我们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找到黄腾达没有啊?”

  “领导,我们家都没钱吃饭了,孩子饿得哇哇哭。”

  “你看这咋办啊,没法活啦,啊!”

  “你得为我们做主啊!”

  “领导你倒是给我们个说法。”

  肖克奋力分开人群,沉着脸不说话,大步朝办公室走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肖队长吗?”

  “是我,你哪位?”

  “哦,我是服装市场商户代表。你看一大早商户们就找我家来了,大伙就想问问这事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没有。”

  “你从哪找到我的电话?”肖克反问一句。

  “我托一个熟人问的。”那头打了个马虎眼,“我就想问有点进展没有啊肖队?”

  “这是我私人号码,不是办公号码,如果有事你打办公室电话好么?”肖克气鼓鼓地说道。

  “这不是打办公室电话没人接吗?”

  “先这样吧。”肖克没多解释,挂了电话,挂断之前听到里面另一个声音,“你看看他厉害的,就这......”

  肖克来到办公室,顺手关了门,将那五千多只鸭子挡在了门外,却挡不住穿门而入的聒噪。

  “孙局,您换个人吧,这活我干不了。”肖克拨出电话第一句就摊了牌。

  “怎么了?”孙局长不急不躁,似乎意料之中。

  “昨天忙了一下午,头都大了,今天一早又来十多个妇女围住我,非得让我给个说法,问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而且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来了,想逼死我还是怎么的?这活我真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电话嘛就给他拉到黑名单里面,陌生号一律不接。”孙局长还是不急不躁缓缓说道,“只要他们做事不出格,咱们说话一定要注意点,千万别意气用事,把火惹到咱自己身上。小本生意,老百姓挣点钱不容易,换位思考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不是领导,这活我真干不了。你让我抓个坏人我行,你让我跟他们打交道,我非跟他们打起来不可。”肖克一肚子委屈。

  “你说这话就是不负责任!”电话里孙局长变了脸,“你要知道他们挣的都是辛苦的血汗钱,那是他们一家几口赖以生存的活命钱,你一句干不了就把他们推出去,让他们都喝西北风去?你现在不仅是查案子,你手里握着他们全家老少百十条生命呢!人家多问几句你就受不了了?你抓凶手为了什么?为了伸张正义!但那毕竟是迟来的正义!是百姓生命财产受到损害之后的正义!难道非要闹出几条人命你才能安心搞这起案子吗?往上数三辈人咱都是老百姓,如果是自己的亲人被人骗光了钱财缺衣少食,他们多问几句你也会觉得难以接受吗?”

  孙局长滔滔不绝一席话听得肖克心潮澎湃又沉默无语。

  “我知道了孙局。”肖克满心惭愧,换了语气哀求道,“那你总得给我配几个人吧,我这真忙不开。”

  “这个事我也向市局反映过了,”孙局长也降低了语调,“市局那边一直没给回应。不过那些人你也知道,平时架子端惯了,即使来了我估计也干不了什么实在活。”孙局缓了口气,言下颇为难,“咱们分局的情况你也了解,二中队有个案子外出抓逃犯去了,三中队基本就是个养老院,那些个老同志你要不要?你如果要我就做做他们工作去。”

  肖克心里斟酌了一下,心想还是算了,这哪里是雪中送炭,分明是落井下石嘛。

  “孙局您总得给想个辄,我这真磨不开圈。”肖克焦急地说。

  “这个......要不你给周天联系一下,这个时候估摸着应该已经毕业了吧?”孙局长想起了周天。

  “周天?不好吧,市局还没下通知,他现在过来就是白干活,一分钱工资也没有,怎么向他开这个口?”

  “你给他打个电话试试,食宿费我给报销。”孙局长怂恿肖克。

  肖克还在犹豫,余光中瞥见一个瘦俏的身影推门而入。年轻人倚着门框嘴角含笑地望着他。

  “肖队,听说你找我。”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20:40:34
  第十六章有一万多字......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20:42:23
  第十六章(上)


  周天回到家两天了,把衣服被褥全都洗净晾干,又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就闲了下来,这份闲来无事让他坐立不安。他开始怀念学校里规律的生活,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地满满当当,忙碌而充实。而现在,离了课程表,离了规章纪律,虽然有大把的自由时间,整个人却似乎失了魂。无所事事地煎熬了两天,虽然还没有接到市局的命令,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岗位,周天还是决定先回刑警队去看看,至少在那里还有点事情可做,哪怕只是擦桌扫地,也比目前的生活有意义的多。

  周天神清气爽地走进分局大院时,朝阳初升,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夜晚的清凉。他本想来个大早将办公室打扫干净给大家一个惊喜,却看到一群妇女围在了肖克办公室门口,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对周天的到来肖克惊喜交加,那边孙局长还在说着什么,他直接就挂了电话。孙局长对着话筒喂了半天才明白并非手机没有信号,“搞什么嘛?”他心里嘀咕着,不过这也挺好,他正被肖克追得说不起话,避之不及。

  “好,好。”肖克激动地拍着周天的肩膀,让周天受宠若惊。

  受了孙局长的教诲,肖克心中有愧,他对那些妇女的态度明显和蔼了很多,“大姐,你们先别着急,”肖克说道,“你们发货都有发货清单吧?这样,你们现在回去,把这两个多月腾达物流欠你们的货款,每家每户都整理出来,然后我们这边汇个总,还得跟腾达物流的账目对起来,看看这个黄腾达到底欠了大家多少钱。找到发货单的,拿着来我们办公室,找他,”肖克指了指周天,“让他给大家再记一份笔录,把这些东西落实下来。商户太多,我们这些基础工作一定得做扎实做仔细了,下一步才好定他的罪。你们看行不行?”

  “我们这些人都被骗了,还做啥基础工作啊?直接抓他不就完了吗?我们这么多人证明,还定不了他的罪啊?”有个妇女提出异议。

  “我也知道大家都是受害者,但是这个涉案金额关系到以后对黄腾达定罪量刑的问题,所以马虎不得。而且空口白话的,也不能拿来当证据,你说对吧?我们还得把这些工作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具体的环节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也不多向你们赘述了,但你们大家一定要相信我,我的每项工作每个安排都是为了尽快地把大家的血汗钱给追回来,这点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你们一定要全力配合我的工作,好吗?”肖克用他坚毅沉稳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语调坚实而平和。

  众人似懂非懂,相互望望,但没人再提反对的意见。

  “把我说的事情你们之间相互转告一下,人太多,要我一个个打电话通知也不现实。快去吧,抓紧时间找到发货单拿过来。”肖克停顿了一下,冲众人摆摆手。

  “肖队,我们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这么说着,有几人眼泪就要流出来,肖克连忙上前搀住胳膊以示安慰,“快去吧大姐,现在哭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你在这哭黄腾达还在那笑呢。快去吧快去吧。”肖克最看不得别人的眼泪。

  又是乱乱哄哄热热闹闹的一天。肖克让田文健建立了一个微信群,打出二维码贴在了大门上,商户们进门先扫码进群,方便日后联系。群名被田文健十分“亲民”地改成了“抓住黄鼠狼,追回血汗钱”,看到这个名字,商户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办公室的气氛也和谐了很多。

  腾达物流的账本在黄某逃跑前已经被他销毁了,但从商户们提供的发货清单来看,两个多月的货款金额高达一千九百多万,涉及商户一百二十余家,虽然及时冻结了黄腾达用来收发货款的账户,但卡里的钱早就被取走,只余寥寥几块钱。而且,取款的地点竟然就在本地一个银行网点,时间就在商户们大闹腾达物流的前几天!

  对于这个消息,肖克谨慎地并未向商户们透露,不然肯定会得到“人就在本地你们都抓不住”的回复,搞不好再被好事者宣传成警匪勾结沆瀣一气,那自己可就百口莫辩了。明知卡里的钱肯定已被取走,肖克之前满怀希望取款地点能在外地,这样还能给侦查提供一定的方向,可偏偏就在本地,这样对于黄腾达的去向就不得而知了。

  市局对于本案倒是确实给予了大力支持,肖克拿着厚厚一沓案卷煞有介事地去了技术部门,刚一开口对方便知来意,不仅没看案卷,而且一切手续从简,三下五除二就走完了程序,并表示只要案子上有什么需要,不必亲自前来,打个电话就能搞定。刑警支队那边也将黄腾达列为重要逃犯网上追缉,并向周边地区发布了协助追查的通缉令。一张张大网无形地布开,看来气势汹汹颇具阵仗,但肖克心里却明白,要想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条鱼儿,谈何容易。

  更何况,身后还有百十双眼睛紧紧盯着,让人神经每时每刻都不敢放松,没有进展已是失败。

  肖克拍着桌上半尺多高厚厚的笔录犯愁。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这项工作从最开始的必要环节已经逐渐演变成了缓兵之计,他甚至开始让队员们询问商户们自腾达物流开业以来的发货收款情况,冠其名曰深挖猛追黄某邪恶的犯罪意图。肖克目前唯一寄予厚望的技术部门却一直很能沉得住气,他把黄腾达一家老小七大姑八大姨的信息都收集了交给技术上分析,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肖克多次打电话过去焦急地询问,负责人只能尴尬地笑笑,“他妈的,这只老鼠怎么这么狡猾呢?我们这边二十四小时盯着呢,你放心,一有消息立马向你汇报。肖队,你别急,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这磨得肖克感觉脑袋都快秃了也没磨出个结果来,眼看着商户们情绪又开始有些失落和焦虑,肖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锅盖还被盖严了的那种,一点出路也没有,只能每天陪着笑脸,还得做出一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姿态。

  电话响了,肖克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

  “肖大哥,你还不来,这都几点了?我可在这等着呢,筷都没动。”

  肖克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事忘了呢。他看看时间,已经夜里九点了。“我一忙给忘了。要不我今天不过去了吧,这两天忙得要死,累得很。”

  “别啊大哥,我在这等你一晚上了,你不来可说不过去。来吧,过来喝点小酒解解乏,你那干不完的工作,要注意劳逸结合嘛。”电话那头极力劝说。

  “那......行吧,你在哪呢?”

  “兴旺烧烤,快点的啊。”

  挂了电话,肖克揉揉脑袋,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算了,先不想了,急也没用。肖克换好衣服出了门,看到中队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肖克推门而入,看到周天刚好给商户问完一份笔录。

  “你在这签个字。”周天指着材料对那人说。

  “怎么还忙着呢?”商户签完字出了门肖克问道。

  “闲着也没事做。”周天笑笑。

  “没吃呢吧?走,正好有个朋友喊我吃饭,一起去。”肖克邀请周天。

  “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吃。”周天不太想去,他喜欢一个人清静。

  “走吧,吃点就回,我也坐不大会,正好我俩一起回来。”肖克拉着周天打车前往约定地点。

  “大哥,这呢。”看到肖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光头男子站起来打招呼,嗓门很大,“你可来了,饿死我了。”

  “单位有点事走不开,你们先吃嘛。”肖克歉然一笑。

  “那可不行,你不过来我哪敢动筷。”光头把二人让到桌边,三人在长条桌三面依次入座,旁边恭敬地站着几个年轻小伙。

  “都坐下吧都坐下吧。”肖克冲他们招招手。年轻人站着没动,目光看向光头男。

  “坐。”光头把头一点,几人忙不迭地坐好。

  “我给你介绍一下,”肖克拍拍周天看向光头,“这位是周天,警校应届毕业生,现在在我们中队工作呢。”

  “哟,高材生,失敬失敬。”光头忙又站起躬身伸出双手和周天握手,周天连忙起身回礼,不小心带倒了板凳,有些狼狈。肖克伸手帮他扶了起来。

  “这位是刀子。”肖克介绍光头男。

  “恭喜大哥又得一员得力大将啊。”光头向肖克贺喜。

  “同事而已。”肖克摆摆手笑笑,“怎么让你说的跟古时候行军打仗似的。”

  两人寒暄已毕,重又落座。

  “来来,先吃点。开始都烤好了放凉了,你们来之前刚让老板加热的。”光头男端了两盘烤好的羊肉分别放在肖克和周天面前,“大哥你早说周老弟要过来,我就定海天大酒店了,给周老弟接接风。这地摊忒简单了点。”

  “刀哥你不用客气。”周天笑着说。

  “先吃先吃。今天这顿不作数,改天你刀哥正儿八经地给你接接风。”刀子给肖克和周天一人夹了一大块羊肉放到面前的餐盘里,“老弟你尝尝,这家的烤全羊还不错。”

  肖克夹起一口吃了,“恩,味挺好。”肖克嘴里嘟囔着。

  “行,行。”周天嘴里答应着,拿起筷子,拨弄了两下,又把筷子放下了。

  刀子面上一紧,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恢复了笑脸。他拿起酒瓶给肖克满上一杯,“大哥你尝尝这个酒,我存了七、八年了。”

  肖克端起酒杯嗅了嗅,喜上眉梢,“不错不错。”

  刀子又想给周天倒酒时,周天连忙捂住了杯子。

  “我不喝酒刀哥。”

  “来一杯尝尝嘛,这酒真不错。”刀子伸手去抢周天的酒杯。

  “我真不喝刀哥,你别客气。”周天两只手紧紧抓住酒杯,刀子没抢过来,还差点被反力带倒。

  “刀子,他喝酒过敏的,不喝就算了。”肖克赶紧打圆场。

  刀子讪讪地坐回位置,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掏出烟毕恭毕敬地给肖克点了一支,又让周天,周天摆摆手。

  “烟也不吸啊?嘿,那你真是好同志。”刀子竖起大拇指调笑周天。周天笑笑没有答话。“那你先吃点吧。”刀子指着一大桌子菜,又招呼旁边几个年轻人,“你们几个自己吃喝啊。”。

  “大哥你最近忙啥呢?又有大案子啦?”刀子叼着烟眯着眼睛问肖克。

  “唉,”肖克叹口气,“一个上访案件。”肖克吃了口菜,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你以前做过房地产啊,现在还做着呢么?”

  “房地产不行啦,最近不景气,外面的帐都收不回来,我正往外撤资呢。”

  “那你认识一个叫黄腾达的么?”肖克紧接着问。

  刀子抬起头,努力思索了半天,“这个人不太熟。”肖克提了一个建筑工地的名字,“他以前是那的投资人。”

  “那个工地啊?他把钱投那不得赔死啊?那开发商不是跑了吗?”刀子对市里的项目了如指掌。

  “你让你的人都留点心,如果有这个人的消息就赶紧给我打电话。”肖克说。

  “行,我让朋友侧面打听打听。”肖克不多说,刀子也不问,两人好像很习惯这种隐晦的交流方式。周天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肖克。

  “自己人。”肖克侧身低声说道。

  灯影下,刀子斜了周天一眼,用鼻孔喷出一股浓烟。

  “大哥,来,喝酒。”刀子举起酒杯,“咱酒桌上不谈公事,闹心。老弟我不让你了哈,你自己随意吧。”刀子用下巴点了点周天。

  一杯酒下肚,刀子面色潮红,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周老弟,你知道我和肖大哥怎么认识的吗?”刀子胳膊肘在膝盖上,隔着窄窄的长桌朝前探出身子,一开口满嘴烟酒气。

  “哦,刀哥你说来听听。”周天挤出一丝笑容,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你说它干啥?”肖克拦住刀子话头。

  “不行,我得说。不然周老弟他不知道咱俩这交情。”刀子看着肖克,用手指着周天。

  “我说了你别笑话我。”刀子又转向周天,“你刀哥我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但你放心,你刀哥我绝对办实事。”刀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那时候年轻冲动,做了点错事,跟人吵架动了刀子,就栽肖大哥手里了。呸,呸,你瞧我这嘴,大哥你别见怪啊,我自罚一杯。”刀子说着端起酒杯咕咕两口喝了个底朝天,肖克没拦住,“我得说肖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刀子舌头开始有些不灵活了,“咱犯了事,那肖大哥抓咱是应该的,对不对?咱没啥说的。可咱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咱家里的老娘,咱一进去没人照顾她了。肖大哥,我亲大哥,我被关了三年,他就照顾了我老娘三年,等我出来一看,嘿,老太太白胖白胖的,红光满面的,说话走路都有劲了,比咱照顾的还好呢。当时我这心里啊……”说到动情处,刀子声音哽咽了,肖克拍拍他的肩膀,刀子赶紧揉了揉眼睛,“所以说,我刀子能有今天,那全是托肖大哥的福,虽然没拜过把子,但肖大哥就是我亲大哥,我刀子这辈子就听俩人的话,一个是我老娘,一个就是我大哥。大哥我敬你。”刀子又端起酒杯,“周老弟你也陪一个,我敬大哥,你敬领导。”

  “行。”周天端起茶水。

  “你稍微倒点嘛,敬酒喝水算哪一回?倒点倒点。”刀子粗着嗓门,临周天而坐的小伙眼明手快地倒了杯酒端给周天。

  “不不不,我真不喝。”周天伸手往外让,杯子一晃,酒洒了两人一手。

  “你不喝又不是不能喝,酒量都是练出来的。喝半杯意思意思也成啊。”刀子有些不满。

  “刀子你别让了,他不喝酒。”肖克端杯子和刀子碰碰。

  “肖队,我以水代酒,敬你。”周天拿杯口碰了碰肖克的杯底,看都没看刀子一眼,仰头一饮而尽,“我去个厕所。”周天起身离开,面带不悦。

  “这小子很狂啊。”刀子看着周天的背影。

  “他平时就这样,不太爱说话。”肖克夹了口菜。

  “目无尊长,不尊重领导,我刀子最烦这种人。要不是肖大哥你带他来了,我他妈一分钟也不让他坐这。”刀子啐了一口唾沫。

  “哪有?这小伙子很不错的,在单位表现很好,我很欣赏他。”肖克不愿多谈论周天,他知道周天并不太想让人过多了解他。

  “就这还好呢?你看我,来和你喝酒把我那链子戒指都摘得一干二净,就怕有人看见了瞎嚼舌头。他倒好,连口酒都不喝,娘们一样端着个臭架子,给谁看啊?等他来了我替你好好教育教育他。”刀子鄙视地说道。

  “你行了哈,喝高了吧你?”肖克批评道。

  “大哥你不懂,像这种年龄的年轻人,正张狂的时候,你得好好杀杀他的威风,这样他才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你看看我收这些个徒弟,”刀子伸手一指那边坐着的年轻人,几人惶恐地赶紧站起身,“坐下坐下,”刀子招招手,“看见没大哥,这才叫规矩。”

  “我们跟你那能一样啊?我们是一起工作的同事。”肖克好气又好笑。

  “怎么不一样?论年龄你是长辈,论资历你是前辈,我看你面子喊他个老弟,谁啊他!警校生他了不起啊?就他这小逼崽子,走路上我都不带正眼瞧他的。你不用管了,等他来了我说他。”刀子拧着头眯着眼睛说道。

  说话间周天走了过来,肖克连忙偷偷用脚踢了踢刀子,“你别乱来啊。”肖克小声说。

  刀子没搭理他。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20:43:34
  第十六章(下)

  周天刚刚坐定,就看见刀子亲热地搂着肖克的肩膀,“大哥,”刀子摇摇晃晃,看样子醉得不行,“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你让我干啥,我刀子绝对不说一个不字,你就是要我的命,立马拿去。”刀子猛一拍桌子,震得盘碟叮当乱跳,“谁要敢对你有丝毫不敬,我弄死他。”刀子说着拿眼瞄周天,周天低头玩手机。

  “刀子你喝多了。咱走吧,不早了,回家。”肖克说着往上站。

  “我没喝多,大哥你先坐。”刀子按着肖克没让他起,“我都安排好了,一会让人送你回去。咱不喝了,说会话。”

  “现在的年轻人,要我说,跟咱们那个年代差太多了。太浮躁,太自大,太自以为是,目无尊长的,忠孝道义那些个传统美德都忘得一干二净。”刀子点燃一支烟吸在嘴里,“你说是吧小天?”

  “恩。”周天没抬头,胡乱应了一声。

  “不过我看你们这些小辈们倒还都不错,”刀子伸手划了个半圆,把周天和他那些徒弟圈在一起,“肖大哥刚才净夸你来着,夸你是个好孩子,特别懂事。”

  “行了刀子,你歇会吧,喝多了就话多。”肖克有些生气。

  “行,行,清官难断家务事。”碍于肖克的面子,刀子不好再多说什么,但他仍意犹未尽,“小天,你跟着肖队好好干,他是你老前辈了,多跟他学学,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

  “刀子!”肖克提高了嗓门。

  看肖克真生气了,刀子急忙收了话头,尴尬地笑笑,“大哥你别生气,话粗理不粗嘛。”

  几人一时无话,各怀心事。

  从远处跑来一个年轻小伙,拉开板凳大大方方坐在了刀子身边,“师父,事都办妥了。”他又冲肖克点头笑着打招呼,“肖大。”

  他目光又看向周天,在周天脸上停留片刻,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你是,周三哥?”

  周天没说话,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也算是默认了。

  “哟,三哥我得跟你喝一个。”小伙子急忙找了个空杯斟满酒,刚端起来,看见周天杯里的茶水一愣,“三哥你没喝酒?”

  “没,我不喝酒。”周天笑笑。

  “那哪行啊?我记得你酒量不错啊。来,来,我给你倒上。”小伙边说边拿起酒瓶伸向周天面前一只空杯。

  “我真不喝,我真不喝。”周天急忙捂住。

  “来吧三哥,喝点,喝点。”小伙去抢周天手底的酒杯。

  “真不行,真不喝。”周天使劲按住。

  “啪”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后脑勺,小伙子茫然地回过头,看见了刀子怒气冲冲的脸。

  “你他妈的没听见人家说不喝啊?!还在那死乞白赖地让,让你妈逼啊!要点脸不要?!”刀子扯了嗓子骂,引得邻桌纷纷看过来。

  肖克急忙拉刀子坐下,刀子还在骂骂咧咧,“都他妈的不知道跟你肖大先喝一个,目无尊长,平时怎么他妈教你的!”

  小伙子战战兢兢地跟肖克碰碰杯,一饮而尽,又战战兢兢地坐回板凳,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他不知道师父刚刚含沙射影地揶揄了周天,他的行为无疑狠狠打了刀子的脸。

  “咋,你俩认识啊?”刀子面上挂不住,在小伙子和周天之间来回指了指,岔开话题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你应该也听说过他,师父,”提到周天小伙子又来了精神,“他就是以前那个‘七少保’的老三,周天,周三哥。”

  “什么鸡少保、鸭少保的,没听说过!”在众位徒弟和肖大哥面前失了面子,刀子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在了周天身上。

  “那他父亲你肯定知道,以前市局刑警支队的,周广仁,他出殡的时候可是全市轰动。”小伙急忙补充道。

  “哦……老周啊。”刀子拉长了音调,恍然大悟,“听说老周后来被评为烈士了。你混社会还能上警校就是因为这个吧?”刀子指了指周天,“那你老子死得可真值了!”刀子眯起眼睛歪着嘴角冷哼一声,冲周天竖起来大拇指。

  刀子话音刚落,众人瞥见周天身影一晃,站起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只酒瓶,抡圆了朝刀子脑袋劈了过去。

  连坐在刀子身边的小伙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在一片惊呼声中,刀子身体倒飞出三、四米,头重重地落在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伴随着刀子落地,酒瓶“咣”地一声炸裂开来,玻璃伴着酒水四下四溅。

  周天握着酒瓶颈,愣愣地看着锋利的断口划破了肖克的裤子,鲜血很快从他小腿涔涔流出,一滴一滴落在菜盘里、酒杯里。

  肖克咬着牙把腿收了回来,轻轻点在地上,斜着身体努力站稳,“你们几个,把他赶紧送医院去,”他指了指刀子那些吓傻了的徒弟,“医药费我出。”肖克说着掏出钱包。

  “不用不用肖大,我带着钱呢。”后来的小伙子赶紧推回肖克的手,招呼伙伴七手八脚把刀子抬上车,跟肖克打了招呼迅速开车走了。

  肖克终于站立不住,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周天这才回过神,急忙丢了酒瓶蹲下身查看肖克的伤势。肖克右边小腿已经肿了起来,乌黑发紫,鲜血染满了裤腿鞋袜,看来甚是恐怖。

  “对不起肖队。”周天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没事,皮外伤。”肖克笑笑,“跟以前在部队受的伤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我送你去医院。”周天起身将肖克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两人都费了好大的劲才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不用去医院,没大碍。”肖克说着,用右脚试着点了一下地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唉,老了。”肖克尴尬地笑笑。

  还好,X光片显示没有骨折,医生仔细地将微小的玻璃碎片从伤口清理出来,清洗消毒完毕,又用厚厚的纱布包扎好,“回去休息几天,尽量别运动,药要按时吃。多大人了还打架?”肖克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两人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对不起肖队。”周天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表达内心的愧疚。

  “没事,大夫不说了嘛,休息几天就好了。”肖克淡然一笑。

  “我不该那么冲动的。”周天懊悔地说道。

  “不,男人就该这样,没点血性那还算什么男人。”肖克斩钉截铁的话,听得周天心头一热。

  “刀子没事吧?”周天担心今天的事情会破坏两人原本融洽的关系,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

  “没事,我踹的他胸口,昏过去了而已。”肖克想了想,突然笑了,“你还别说,好久没这么全力踹过人了,感觉还挺爽。”肖克说这话时,像个调皮的孩子,周天也情不自禁咧嘴笑了。

  “其实刀子这个人吧,重情重义,就是有些鲁莽,他以前犯那个事也是因为帮朋友出头,结果被人当成枪头子使,别人没啥事自己却进去了。”肖克缓缓说,“我之所以和他交往这么深,也是看重他这一点,这种人需要一个好的引导,我觉得这远比牢狱改造要有效得多。”肖克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天,“你放心,他不会因为我踹他一脚就心存芥蒂。”

  被看穿了心思,周天低头不语,内心充满感激。

  “肖队,你去哪?”周天坐在副驾驶位置扭头问肖克,肖克把腿伸直了担在座位上占满了整个后排。

  “回队里吧,这样子回家不好交代。”肖克开玩笑地说道。他想了一下,突然又改了口,“还是回家吧,反正家里早晚得知道,还不如坦白从宽。”

  两人从狭窄的楼梯相互依靠着艰难地爬上三楼,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瞧你瘦的,得好好锻炼身体,再胖二十斤才行。”肖克怜爱地捏了捏周天瘦弱的肩胛骨。

  “嗯。”周天累得两条腿都在嘚嘚打颤,嘴上却毫不示弱,“瞧你胖的,你先瘦二十斤吧。”

  “哈哈哈。”肖克开怀大笑,妻子李玉梅闻声开门探出头来,“傻笑什么呢?”她看到了周天,有些面生,便住了口,突然又看到了丈夫白纱包裹的右腿,“呀,你这是怎么搞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皮外伤。”肖克坐在沙发里心虚地嘿嘿笑。

  “这么大年纪了,你就不能小心点。”妻子嗔怪道,虽然满腹狐疑,但有外人在场,她也不便细问,“疼不疼?”

  “有一点,不碍事。对了,这是我新来的同事,周天。”肖克向妻子介绍。

  “你好。”李玉梅冲周天点点头。

  “阿姨你好。”周天连忙笑着回礼,他原本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借这个话头辞行,“那我先回去了肖队。”

  “哎,周天,要不,你就住我这吧。”肖克不知是腿疼还是紧张,涨红了脸,说话吞吞吐吐,“这么晚了,你自己回去也,也不安全。再说,我这腿,给弄伤了,明天也没法开车上班。要不,你今晚就住我这,明天还能送送我,行吗?”话说到最后,肖克语气近乎乞求。

  “你多大点伤啊,麻烦人孩子干啥?我送你去不就行了?”李玉梅白了丈夫一眼。

  “你别在这添乱了,咱俩上班又不顺路。”肖克有些着急地说道。

  “当个小队长还把自己当官了啊?我不是反对孩子住咱家,起码你也应该跟人家里先打个招呼吧?你得先征求人父母同意吧?”看丈夫有些发火,李玉梅倔脾气也上来了。

  “你,你,”肖克指着妻子说不出话,“你扶我到屋里去。周天你先坐,别走啊。我换个衣服。”

  “看把你给厉害的,再给你配个保镖配个秘书呗?”李玉梅嘴上小声嘟囔着,还是听话地搀起肖克慢慢踱进了里屋。

  周天坐在沙发里四下打量着这个简单的家,虽然没有复杂的装潢,但却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隔着门板隐约透出的谈话声,让这个家生机勃勃。周天不知自己该走还是该留,他正犹豫着,卧室的门吱扭一声打开了,李玉梅眼圈泛红地走了出来,她走到周天跟前,似乎花了好大的勇气才抬眼正视着周天。

  “小周,你看,要不你今晚先睡这吧?你也知道,肖克的腿受伤了,行动不便,我说让他歇两天吧,他非得上班,说你们好像还有个挺复杂的案子,好多事等着他处理呢。我吧,我,我,我上班离你们单位远,我要是去送他非迟到不可,单位会扣工资的。”李玉梅扭扭捏捏地说道。

  “周天,你可不能把我扔下不管啊。”肖克扯着嗓子略带威胁性地在卧室喊了一句。

  “那行吧阿姨。”周天考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我就怕你们不太方便。”

  “方便方便。”李玉梅语速突然加快,整个人活泼起来,“你就睡这屋,”她快步走进北边那间卧室开了灯,“这屋本来就是留着家里人谁过来睡的,这被子褥子都是新的,干净的,你放心睡。”她回身招呼周天过来看,里面是张高低床。

  “不用麻烦阿姨,我凑合着睡就行。”李玉梅的热情让周天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不麻烦。你在这等下,我去给你找双拖鞋和衣服,太阳能里有热水,你洗洗澡。”李玉梅说着风一般走了出去,根本没给周天谦让的机会。她很快又挟着股风抱着两件衣服拎着一双湿哒哒的拖鞋走了回来。

  “这个内裤是新的,你放心穿。”李玉梅把衣服丢在了床上,“拖鞋和这个T恤是你家弟弟的,我给刷了刷,你俩身材差不多,应该合身。你这警裤没法换了,老肖的裤子太肥,你只能拿自己的来换了。”李玉梅声音里充满了歉意。

  “不用不用阿姨,不用换。”周天急忙摆手。

  “怎么不用换,这傻孩子,这么热的天一出去就一身汗,臭也臭死了。一看你就没对象。没对象吧?”李玉梅笑眯眯地看着周天。

  “没。”周天低声说。

  “哈哈,回头阿姨给你介绍个,这么帅气的小伙子,一定很抢手。”李玉梅大笑起来,周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一会自己洗澡换衣服,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凉水,小心别烫着。卫生间门口有个板凳,脏衣服扔那上面就行。哦,对了,我得给你拿条毛巾去,哦对,还有牙刷。”李玉梅嘴里连珠炮似的嘟囔着,又风一般地走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周天对于李玉梅的自来熟并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相反,那份爽朗和真诚让周天感觉她如同一位久识的好友,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水到渠成,甚至看着这间卧室里的陈设,都开始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洗完澡之后浑身清爽,探头看外面没人,周天才放心大胆地穿着内裤走出来直奔北屋。肖克卧室房门紧闭,隐约听见两口子在里面嘀咕着什么。周天将洗净的内裤搭在了床头——这种难为情的事情还是自己来的好——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有人熟稔地走了进来,不大会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妈,我拖鞋呢?妈?”

  主卧的门被打开,有人走了出来,是李玉梅,“叫唤什么?穿你爸的拖鞋去。你爸一个同事在咱家住呢,你拖鞋让那个哥哥穿了。”李玉梅压低了声音。

  “啊?在我们家住呢?为什么啊?”少年声音里透着惊讶。

  “啪”,巴掌打在身上的声音,少年“哎哎”叫着,“蹬蹬”紧踩了两下脚步躲避。

  “你就不能小点声?”李玉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爸腿摔伤了,人专门来照顾你爸上下班的。”

  “啊?我爸没事吧?在里屋呢?我看看去。”少年的脚步“哒哒哒”走进另一个房间,没了声息。

  周天躺在床上,像听广播一样听着屋外的动静,想象着两人对话时会有怎样的动作和表情。一切安静了下来,他又开始迷茫自己为什么会躺在了这里,肖克的理由看似合情合理深究却略显牵强,而自己就被这样显而易见的理由轻易说服。可能是因为失手弄伤了肖队因而心里有愧,想要将功补过;可能是肖克夫妇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请求,让自己感觉却之不恭;可能是自己惧怕独自一人走在夜路,走向一个独自一人的归处。

  或者,兼而有之。

  反正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睡在了肖克家里,睡在这陌生的房间,躺在这陌生的木床,盖着这陌生的被褥,枕着这陌生的枕头,嗅着这陌生的空气,听着这陌生的喧嚣……却,踏踏实实,处之坦然,心安理得。

  周天以前也经常在外过夜,在他上大学之前,几乎整天不着家的时候,他就随便住在哪个朋友家里随便哪间卧室,甚至与人和衣而睡,凑合着挨到天明。而此刻,周天的心情和以往迥然不同,这里不是乱糟糟的小屋,不是臭烘烘的宿舍,不是空荡荡的房间,这里,窗外车流喧哗,屋内人声轻碎,让周天感觉踏实而舒心,有种......久违的......感觉。

  伴随着挂钟轻微的“嚓嚓”声,周天很快睡着了,不知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睡梦中他嘴角轻扬,眼角,却流下了两滴眼泪......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5 20:57:35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周天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叫醒,他睡眼朦胧半睁半闭,突然就被吓了一跳,“这是哪?”周天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坐起身瞪大眼睛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半晌才想起来昨晚自己睡在了肖克的家。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他赶紧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看见李玉梅正在往饭桌摆放筷子。

  “阿姨早上好。”周天羞涩地笑笑,为自己这么晚才起床有些不好意思。

  “起来啦,快去刷牙吃饭了。”李玉梅的语调还是那么欢快。

  饭菜很可口,虽然腹中空空如也但周天还是矜持地没有狼吞虎咽,李玉梅见状不停地往周天碗里夹菜,“你怎么不吃啊?阿姨做的饭不好吃吗?好吃你就多吃点嘛,不吃饭哪有力气上班,你瞧你瘦的。”肖队就坐在那边吃边笑。周天开着电动三轮车拉着肖克去上班的路上不停地打饱嗝。

  “撑得我裤子都快扣不上了,嗝。”

  “你阿姨是自来熟,就那样热情的性格,没吓着你吧?回头我说她。”肖克敲着车帮哼着小曲。

  “没有,阿姨人挺好,”周天连忙解释,“饭做得也挺好,嗝。”

  走廊里又站满了人,肖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由周天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到了办公室,屁股刚挨进座椅人流就涌了进来。肖克抬头看了一眼,心说来者不善。

  “肖队长,我们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一个男子站在人前发问,红着脸膛,刻意压低着嗓门但却阴阳怪气。

  “基本情况落实的差不多了,黄腾达骗取大家货款的证据也都挺扎实的,现在正在进行摸排,我们和市局那边技术上的同志一直联系着,就等他们的消息。”肖克说着一些大路边上的话,明显有些心虚。

  “那他们那边啥时候能有消息啊?”男子继续问。

  “这个……那就说不准了,黄腾达毕竟是逃跑了,这段时间他的行为一定会很谨慎,不会轻易被发现,但时间长了肯定会露出马脚。”肖克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这个事啥时候能解决没个准确时间呗?”男子说话开始咄咄逼人。

  “准确时间我确实不敢向你们保证,线索可能今天就能发现,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大后天,这谁也说不准啊你说是吧?”

  “你们在这坐着那肯定发现不了线索,除非线索长腿了跑你们这来了。你们天天坐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报纸的,等着黄腾达良心发现来投案自首了你们就能抓住他了。你是这个意思不?”男子开始冷嘲热讽。

  “同志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啊,我们哪有那样,这几天不一直在忙着你们这个事么?我这几天没往外跑,那是因为外面证据基本摸清了,可我不一直和技术上电话联系着呢么?电话里能解决的事再非往那跑一趟,那不是纯属浪费时间做样子给你们看嘛。再说我腿昨天受伤了,确实有些不太方便。”肖克耐心地解释道。

  “哦,你们忙着呢?你们忙什么了?天天忙着往微信群里发笑话?你觉得我们还笑得出来么?你一来就往这一坐,是,你腿受伤了我们都看见了,这下你更有理由不去抓黄腾达了。你们是吃国粮的,旱涝保丰收,所以你们不急。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白眼狼,吃着人饭不干点人事。你们拿的钱都是我们的血汗钱你知道吗?都是我们纳税人的血汗钱!我们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这样对待你爹妈,你不孝顺死了得下地狱的我告诉你!”男子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指着肖克的鼻子咆哮起来。

  肖克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盯着男子,如果不是腿疼他或许早就站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旁边的周天突然伸手指着男子的鼻子就走上前,“你有事就说事,别牵扯家里人!嗝。”

  周天原本汹汹气势,被这一个饱嗝打得荡然无存。

  男子没憋住,冷笑一下,旋即恢复了愤懑,“哼,你们倒还能吃得饱饭,你知道我们这些天过的什么日子吗?啊?”男子将一个怀抱婴孩的妇女从身后拉到跟前,“孩子他妈因为这个事都不下奶了,我们连奶粉都不舍得买,这么小的孩子天天喝米汤,天天喝米汤,这要你们家孩子你心疼么?”男子说着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孩子受到了惊吓,张嘴哇哇大哭,母亲怜爱地轻轻拍打摇晃着小小的身体,也是泪眼婆娑。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孩子的哭声绕梁回荡,一声声揪扯着每个人的心。

  郑菲闻声赶来,从挎包上解下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不停逗弄着孩子,婴儿渐渐止住了哭,好奇地看着眼前这只可爱的小东西。

  “小宝宝,送给你好不好?”郑菲把小兔子放在了婴儿的怀里。

  “不要不要。”母亲嘴上推辞着,却腾不出手来。

  “拿着给孩子玩儿,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郑菲说着托起孩子母亲的手臂,“大姐,咱去那个屋歇会,让他们在这商量事,别吓着孩子。”

  肖克看到男人落泪的时候心立马就软了,他很能理解怎样的窘境才能让家里那个顶天立地的顶梁柱屈服。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对男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对他身后的人群说道:“你们大伙先出去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众人出去,周天关了门,男子狐疑而谨慎地看着肖克。肖克从兜里掏出钱包,拿出里面所有的三百多块钱,拍在男子手里,“这钱你先拿着,应应急。”

  男子惊讶地急忙缩手,语气也变了,“这不行肖队,哪能要你钱。”却被肖克紧紧抓住没有挣开。

  “你先拿着吧,给孩子买点奶粉。”肖克坚持把钱塞在男子手里,“我也不是土豪,没那么多钱,不可能每家都照顾到,所以我单独把你留下。都是做父母的,你的难处我了解。不过你放心,我给你钱并不是要收买人心,我肖克做事坦坦荡荡,对得起父母百姓对得起天地良心,黄腾达这起案子,我绝对会查到底,给你们一个交代。”

  “对不起肖队,我也是给逼得没办法。唉。”男子羞得满脸通红,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知道,这事换谁都一样。”肖克亲和地说道,“我建议你们大家还是先回去吧,我去给领导汇报一下这起案子,看能不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

  “行吧。”男子又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钱,“那,谢谢你了肖队。”

  “没事。把钱揣兜里,别让人看见。”肖克说。

  男子挤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把钱放好,又感激地回头看了肖克一眼,转身出了门。

  “走吧,”肖克对周天说,“把案卷拿好,看来闭门造车是不行了,多请示多汇报总是没有错的。”

  周天扶着肖克走出办公室,出门的时候两人卡在门框里差点一起摔了,“我还是给你买副拐吧肖队。”周天皱着眉头。

  “不用不用,你这人体拐就挺好。”肖克说笑着。这时田文健迎面走过来,肖克立马沉了脸。

  “哎哟,你这怎么了肖队?腿怎么瘸了?”田文健快步跑过来关切地问。

  “你小子往群里发的笑话吧?”肖克咬着牙没搭理他的问话。他不喜欢接触这些新鲜事物,一直没用过微信,但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做的事。

  “什么笑话?”田文健一愣,随即明了,“是啊,让大伙乐呵乐呵,缓解下焦躁的情绪嘛。效果怎么样肖队?”田文健一脸得意地看着肖克,还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说“快表扬我啊”。

  “你小子再往群里发笑话看我怎么收拾你!”肖克恶狠狠地说道。

  “诶?”田文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肖克和周天走出好远他才反应过来,朝两人背影喊道:“我那都是下了班才发的啊肖队,没占用上班时间。”

  “再发一个我把你手打折。”肖克回头气愤地说,然后和周天转身上了楼梯。

  孙局长正在网上浏览市局的文件,看见肖克敲门而入显得喜出望外,“有好消息啦?”孙局长乐得咧着嘴问。

  “没有消息。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肖克边说边艰难地挪动脚步,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

  “啧……”孙局长失望地咂了一下嘴,“你腿怎么了?”

  “小伤,不碍事。”肖克从周天手中接过案卷拍在桌子上,“你看,光材料就搞了这么厚一沓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是一点辙也没有了,您给支个高招。”

  “嘿嘿,”孙局长突然笑起来,“这不像你的作风啊?你也有没辙的时候?”

  “孙局您就取笑我。我这孙猴子还能逃出您的五指山?这不来向您取经来了。”肖克笑着说。

  “你呀,你唐僧还差不多,老好人、死心眼一个。”两人插科打诨,孙局长笑得很开心。

  “姜还是老的辣,一看您就胸有成竹,有什么好法子你快教教我,快教教我。”肖克坐直了身子。

  “没法子。”孙局长端起茶水倚在靠背品了一口,“真没法子,你瞪我我也没法子。技术也上了,追逃也上了,通缉令也发了,他家也派人盯着了,我真没法子了,只有等了,再狡猾的狐狸早晚也得露出尾巴。”

  “我们能等,那些商户等不了啊。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那些商户的耐心早就磨没了,不瞒您说,今天一早他们气势汹汹地又来了,我好说歹说给劝了回去。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没准他们明天后天还得来,没准下午就得过来。咱不能等啊领导,咱得主动出击啊。”肖克明显有些急眼。

  孙局长耸耸肩,又喝了口茶,“我真没法子。”

  “那行,”肖克盯着孙局长看了一会,确定他没有后话,便站起身,“那商户们再来我让他们来找您得了。”肖克说着就往门外走。

  “你敢!”孙局长一口茶水喷出来,差点没呛到。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肖克头都没回。

  “你,你,你等等。”孙局长拿出毛巾擦着裤子,略一沉思,“要不你们去他父母家里看看,做做老人的工作。我听说这个黄腾达在家里是根独苗,而且还挺孝顺,他就是隐藏得再深也不可能不要爹娘吧。如果能做通老人的工作那就好办了。”

  “那好,我们先去试试看。”肖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什么试试看?方法教给你了,办成办不成那是你的事了,可跟我没关系啊。”孙局长生怕被肖克讹上。

  肖克原本想叫上付书勤,转念一想,给郑菲打了个电话。“你来拉我们两个出去一趟吧,和老人交流的话女孩子应该更方便一些。”

  “你们两个大男人,让我开车拉你们出去,好意思么?”在车上,郑菲手握方向盘跟二人开玩笑。

  “其实我也会开,要不换我试试?”周天说着就作势要解开安全带。

  “你省省吧,我腿刚瘸了还没好呢,你再给我弄医院去。”肖克打趣道。

  “哎,我姑姑在驾校上班呢,你报名考试找我,包你过关。”郑菲一脸的得意。

  顺道给肖克买了一副拐杖,周天掏的钱。郑菲开着车驶离了主路,将车停在胡同口一处并不碍事的位置,三个人八条腿缓缓走在石板路。之前调查黄腾达家庭情况的时候肖克曾多次来过这里,他知道进了胡同第三家,那户门楼最高最大白墙红瓦的三层小洋楼就是黄腾达的父母家,院子里靠墙有个葡萄架,果子熟得正好,一串一串胖嘟嘟地挂在藤上很是喜人。他也曾伪装成一名若无其事的过路人近距离观察过黄腾达的父母,老两口神态安详待人恭谨,一看就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并没有因为有了个暴发户儿子而转变做人的本性。而且,从两人言谈举止之中,丝毫看不出家里已突遭变故的迹象,一切生活如常。或许黄腾达压根就没敢把噩耗告知二老,毕竟老人对此无能为力却只有徒增烦恼,这倒也符合旁人对其“孝子”的评价。

  但和老两口正面接触这还是第一次,肖克心里有些没底。

  大门敞开着,但绝对不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周天敲了敲门,喊了两声,没人应,三人试探着往里走。“有人吗?”周天站在葡萄架下面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谁啊?”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很快防盗门被打开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大爷,请问这是黄腾达家吗?”肖克开口问道。

  “是啊。你们是?”老人不停打量着三人。

  “我们是黄腾达的朋友,他在家吗?”肖克平静地问道。

  “没啊,他不在这住。你们有什么事吗?”老人声音里充满了疑虑。

  “能坐屋里说吗?”肖克伸手指了指里屋,“您看,我这腿也不太方便。”

  “行啊行啊,进来吧。”老人说着侧身让路,“要不要扶你一把?”说着就伸出手要走上前。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肖克连忙摆手,受宠若惊。

  客厅的装修算不上富丽堂皇,倒也古色古香,清一色的红木家俱让人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只不过餐桌上铺就的塑料印花桌布和沙发上彩色毛线钩织的坐垫看来有些格格不入。四人分次坐下,一位老太太打里间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握着一个硕大的老年手机,这种手机的特点就是屏幕大、音量足、待机长,挺适合老年人使用。郑菲连忙起身上前扶着她走到沙发前,坐在老伴身边,“奶奶您坐这。”郑菲的声音很甜。她自己又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老太太的对面。

  “你们......有什么事吗?”黄腾达的父亲率先开口发问,看得出他对肖克三人的身份充满了怀疑。

  一句话问得肖克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过来要做什么,只是听从了孙局长的建议便有此一行,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本设想好的话题根本无从谈起,坦白相告的话将原本置身事外的两位老人推至风口浪尖,让其担惊受怕备受煎熬肖克实在于心不忍,当然更不用指望他们能深明大义不惜灭亲地一个电话将黄腾达招来认罪伏法。肖克的思绪在老人深邃的目光盯视下一片混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黄腾达......是不是出事了?”老人继续发问。

  肖克沉默了,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已给了老人明确的答复。

  “唉,果然出事了。”老人长叹一声,“你们不是他的朋友吧?你们是派出所的吗?是来抓他的吗?他犯了什么事啊?”

  话已至此,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肖克从兜里掏出警官证拿给老人看,“我们是咱分局刑警队的......”

  肖克话没说完,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太太突然情绪失控,浑身颤抖起来,手机也“啪”一下从手中脱落摔在了地上,“刑警队的?腾达犯了什么法要你们刑警队来抓他?!他的钱都是做生意清清白白挣来的!”

  老人转过身握着老伴的手轻轻拍着,“你先别急嘛,听人同志把话说完,你急什么嘛。”老太太低头不再作声,眼泪扑答扑答滴落下来。郑菲将板凳往老太太身边挪近一点,温言相劝:“奶奶,没事的,你别哭了。”

  肖克将事情原委如实道出,尤其是商户们目前生活的窘境被他描述得声情并茂,老人边听边摇头叹气,“作孽啊。”郑菲拉着老太太的手好一通安慰,老太太不说话,只是哭,任眼泪在沧桑的脸孔上纵横。到最后郑菲也红了眼睛说不出话,轻轻抹起眼泪陪老太太一起哭。

  没人注意周天,他似乎接了个电话,起身出去了。

  周天一只手插在裤兜,走出了客厅,穿过结满硕果的葡萄架,又一直走出了大门,然后一拐弯,停在了一个角落里。确信从院子里出来的人不会一眼就看到他,周天这才将手掏出来。在他手里,赫然躺着那部老年手机。

  周天怀着无比兴奋和期待的心情按亮了手机屏幕,手指一哆嗦,不小心碰到了键盘。“一!”手机大声地报数,吓得周天打了个激灵,原本他就做贼心虚,被这一声喊吓得差点将手机扔出去。探头朝大门看了看,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他这才定了定神,翻开了手机的通讯录。

  空空如也。

  周天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沮丧,看来自己只是多心了,要这么容易就能发现线索,那刑警的工作任谁都能做得来。但周天心有不甘,仍抱有一丝希望地点开了通话记录,结果让他眼前一亮。

  通话记录里密密麻麻的信息,却分布得整整齐齐,因为那些记录全部来自同一个手机号,而且,全部都是未接通的来电,那个号码只存在于未接电话里,在已接电话和拨出电话记录里,依旧一片空白。也就是说,这是一只单线联系的电话,那个固定的号码呼叫进来后,被电话那头,或者这头的人,将来电给刻意挂断了,然后再通过其他的手机进行联系。这无疑是电话双方相互约定好的一个信号,一种交流方式。

  周天激动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将通话记录拍摄保存下来,页面拉到底部他又有了新的发现:最早的一次未接通的来电就在两个月前。如果按照商户们的供述,那个时间黄腾达应该已经携款潜逃。这下更坚定了周天的推断,这个手机号一定和黄腾达有着莫大的关联!

  他小心翼翼地拍照完毕,做了两次深呼吸平复下心情,这才起身回了屋。肖克正在询问黄腾达的情况,老先生回答得很坚决,“没有,黄腾达两三个月都没和家里联系过了,他之前说要外出考察什么项目,时间要久一点,但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孩子,打小就善良,周围邻居没有不夸他的,可现在这社会,人善被人欺,唉......”郑菲还在和老太太相对流泪,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周天看了直想笑,还是努力憋住了,他上前拍拍老太太的肩膀,“奶奶,您别哭了,要注意身体。”说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您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联系到黄腾达没有,事情既然发生了,总得想办法面对,一味地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嘛。”肖克想方设法做老先生的思想工作。

  “我上哪联系他去,他一天天的不着家。再说他这么大个活人,自己有腿有脚的,他去哪我也不能一天到晚跟着他吧?”老先生突然打住话头,“我不是故意说你啊小伙子,”他有些歉意地说,又小心地指了指肖克的腿,“不过你这样你还当刑警,能追得上坏人吗?”

  “我?我这不是残疾,大爷,我是这两天不小心崴了脚。”肖克连忙解释。

  “哦。”老先生恍然大悟,“那你们这还怪辛苦的。要不在这吃了饭再走?”

  肖克听出老先生话外之音,既然主人下了逐客令,再强留难免显得不识抬举。肖克起身和老人握手告别,“不了大爷,我们还有事情,先告辞了。如果您能联系上黄腾达,就跟他好好说说,让他回来配合我们的工作,毕竟也不是什么恶性的故意犯罪,说白了就是经济上的矛盾,只要能把大家伙的货款及时补还根本就不算个事嘛。”

  “那是,那是,那一定的。我们家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肯定配合你们工作。”老先生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一脸的不信任。

  “奶奶,我们走了,您要保重身体。”郑菲声音里带着哭腔,和老太太依依惜别。

  这种结果情理之中意料之内,肖克也无可奈何,他上了车就一直板着脸,仔细回忆着和老人的对话,揣摩着每句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言语会不会暴露自己现在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他听到周天在前座“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讨厌。”郑菲娇嗔一句,拿出纸巾对着后视镜擦拭脸上的泪痕,“你们说让我干啥来了吧,什么线索没得到,还哭了个大花脸。”

  “谁知道你这小姑娘心理这么脆弱呢,让你来帮忙安抚老人情绪来了,你倒好,哭得比别人还惨。”肖克也忍不住笑了。

  “哎呀,你看那老奶奶哭这么伤心,我看见心里就难受,我看见她我就想起来我奶奶,谁要惹我奶奶这么哭我能跟他拼命。”郑菲语气恢复了正常,眼睛却已经哭红了。

  “看不出你还挺多愁善感的。”肖克继续打趣道。

  “妆都哭花了,这要让人看见多难为情,丑死了。”郑菲从包里翻出一个粉扑在脸上补妆。

  “不会啊,我觉得挺漂亮。”周天笑笑。郑菲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回去我还得找孙局长去,这老小子的法子不灵啊。”肖克心情郁闷,在后座自言自语爆了句粗口。

  “嗯哼。”郑菲在后视镜里看着肖克,用力清了清嗓子。

  “呸呸呸,说错了说错了。”肖克急忙改了口,用手在嘴边扇了扇风,嘿嘿干笑两声。

  “也不是一无所获,肖队你看看这个。”周天把手机伸到肖克眼前,“那个老太太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肖克浏览完照片,惊讶地长大了嘴,“你怎么弄到的?”

  “你们说话的时候,我悄悄拿了那老太太的手机出去翻拍的。”

  “你怎么知道她手机上会有这种东西?”郑菲好奇地问。

  “直觉吧,”周天略一停顿,“我看她出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蹊跷,你想想哪个老人在家的时候还会拿着手机不离身的?而且是部老年机,又不能玩游戏又不能聊天看视频的。”

  “行,你小子真有你的。得亏你做了刑警,你要去办坏事还真不好对付。”肖克对周天的发现喜出望外,兴奋地探身拍了下周天的肩膀,不小心碰着了伤腿,疼得他直抽凉气。

  “哦,合着我今天是给你们打掩护来了。嘿,那也行,也算没白哭。”郑菲转悲为喜。

  “走!”肖克抬腕看了眼时间,大手向前一指。

  “去哪?”郑菲问。按照惯例,但凡肖克有了新线索,第一时间肯定会咬住穷追不舍。

  “回分局,下班,回家吃饭。”肖克说话时充满了节奏感。

  “啊?!”郑菲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你确定?”。

  “肖队,不和技术上联系一下,摸摸这个手机号?”周天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摸什么?不差这一会。走走,这个点回去正好下班,回家吃饭,我饿了。”肖克连声催促道。
作者:岁月无言2020 时间:2020-10-27 06:23:02
  谢啦!最近很忙,有时间一定拜读你的大作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7 14:48:04
  第十八章


  肖克坐在三轮车后斗里得儿得儿地哼着小曲,周天终于忍不住,“肖队,什么事这么开心?”

  “开心还需要理由吗?”肖克倏忽想起不知从哪看来的一句话,随口答了出来。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肖克急忙喊停,“给你钱买点排骨去,你阿姨做的红烧排骨那叫一个赞。”肖克抿了下嘴唇,掏出钱包,“坏了。”他这才想起早晨自己把钱都给了别人。

  “我去买,我这有钱。”周天把三轮车停在了路边。

  “算了,不吃了。”肖克垂头丧气地说。

  “我去买吧,老吃白食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周天坚持下了车。

  “那,少买点,一顿吃不完就不新鲜了。”肖克没再阻拦。

  在菜市场买东西周天还是头一遭,以前家里的事他从来不操心,有时买些柴米油盐也都是在超市里,他在这人声鼎沸的市场里东瞅瞅西望望,看什么都新奇。在肉铺前,他要了两斤排骨,看着袋子还不满一半,觉得有些小气,要不装满吧,他跟卖肉师傅商量。师傅喜笑颜开,二话不说挥刀“咔咔”又砍开几条肋排,把一个塑料袋撑得满满当当,又向周天推荐他家的白条鸡,“刚宰的,新鲜,来一只吧老弟。”“你看这里脊肉也不错的,炒菜油炸都行,你看这颜色。”最后一结账,二百多,周天吓了一跳。路过蔬菜区周天觉得光有肉也不行,再买点菜吧。这次有了前车之鉴,事先问好了价格,一比较还是蔬菜要便宜得多。有些菜周天看着眼熟,却根本叫不上名字,伸手乱指一通,让菜贩用塑料袋分类装好,又一同打包到一个更大的塑料袋里面。菜市场门口有间超市,周天考虑了一下,又买了箱牛奶,这才满载而归。出了菜市场他惊讶地看到三轮车孤零零地停在太阳底下,肖克已不知去向。

  “你干嘛去了,怎么那么久?”肖克拄着拐从路边一棵树影里走出来,“把我晒得都冒油了。你这是准备开饭店呢?”

  “嘿嘿。”周天拎着两手东西傻笑,“多买点够吃几天的。”

  “吃不了就坏了,你这傻小子。”肖克皱了皱眉头。

  周天买来的东西满满霸占了狭小的车斗,肖克无奈只得背身坐在车帮上,屁股刚挨着“哟嗬”一下又弹了起来,“妈呀烫死我了。”肖克不住地拍着屁股。周天伸手一摸,仿佛被电了一下立马缩了回来,赶紧放在嘴边吹吹。两人一个拍屁股,一个吹手指,相视哈哈大笑。周天拆开一个塑料袋给肖克垫上,多少隔了点热,两人这才重又踏上归途。

  推开门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嘿,红烧排骨。嘿,糖醋鲤鱼。嘿,鱼香肉丝。嘿。”肖克直勾勾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使劲咽了下口水。

  “瞧你那点出息,洗手去。”李玉梅在厨房里笑骂道。

  “阿姨好。”周天把买来的东西拎进了厨房。

  “哎,下班啦孩子。”李玉梅转过脸来打招呼,“呀,老肖你疯了?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李玉梅扯着嗓子朝外喊。

  “不是我买的。”肖克在门口探进一个脑袋,嘴巴里“吧唧吧唧”嚼着东西,“这是周天买的,还给你买了箱牛奶呢。”

  “哎呀,你这孩子,花那钱干啥,家里什么都有,先放那墙边吧。”李玉梅把锅里的花蛤炒得“哗哗”作响,“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啥,随便做了几个,你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辛苦您了阿姨。我给您打下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周天说话时有些心虚,他也不知道除了剥蒜皮捣蒜泥自己还会干些什么。

  “哎呀,不用,去洗手吃饭吧。这孩子真懂事。”李玉梅由衷的夸赞让周天如释重负,什么都没做还得了个好评,周天赶紧见好就收溜之大吉。

  说话间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小伙,那样貌简直和肖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面孔充满稚气,是年轻版的肖克。

  两人见面都楞了一下。“哦,这是我儿子,肖云。肖云,这是我的同事,周天,你喊天哥。”肖克给二人介绍。

  周天和肖云握了握手,少年的手掌大而有力。“天哥。”肖云开心地笑着打招呼。

  “快来吃饭啦。”肖克拉长了声音招呼二人。

  “哇,这么多好吃的。”肖云伸手就捏了根排骨塞进嘴里。

  “洗手去。”肖克伸手拍他手背,被肖云嬉笑着躲开了。“小天,来,吃饭。”肖克给周天发了一双筷子。

  “天哥,你是从警校毕业的吗?”肖云坐在周天身边,从卫生间出来就一直好奇地盯着他。

  “是啊,今年刚毕业。”周天笑着说。

  “哇,天哥你好厉害。”肖云一脸的崇拜,“警校里好不好玩?都学什么啊?”。

  “学的内容可多了,主要还是各种法律吧,得看你选什么专业。”周天答道。

  “那警校都有什么专业啊?”肖云继续问。

  “治安、刑事科学、侦查、交通管理,好几个呢。”周天说。

  “那你学的什么专业啊?”肖云刨根问底。

  “我学的侦查学。”

  “那你当刑警还挺好的,专业对口。”

  “是啊,不过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和实际工作起来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上了班才知道查案子没那么简单。”

  “上你那警校得考多少分啊?天哥你高考考多少分啊?”

  “你哪那么多话?吃你的饭。”肖克一直笑眯眯看着两人聊天,此刻突然黑着脸发了脾气。

  肖云不知父亲怒从何起,一脸委屈,“我就想问问我的成绩能不能进警校。”他瞥见父亲怒目圆睁地瞪着自己,忙低下头扒拉米饭不再说话。

  “只要过了本科线就能报名啊,不过当然肯定成绩越高越好。”周天并没放在心上,“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啊?”

  “我才高一,过了暑假才高二呢。”肖云嘿嘿笑着,别着头不去瞧老爸难看的脸。

  “哦,”周天一拍脑袋,“对啊,现在高考提前了,我都给忘了。”

  “哈哈。”肖云大笑起来,“警校里都学什么啊?打枪吗?学格斗吗?”

  “有啊,这些都有专门的课程,还有战术射击、战术推进、防暴处突演习什么的。”周天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大学生活,他曾经无比认真地经历过,所以印象颇深感触良多,每个细节都说得栩栩如生,肖云听得津津有味,肖克第一次发现周天原来这么能侃。

  “你俩快吃饭吧。”李玉梅慈爱地微笑着,给两个孩子碗里夹满了菜。

  肖云很快吃完了,把筷子一放,擦擦嘴巴,“我走啦天哥,晚上你再给我讲讲你警校的事。”

  “行。”周天满口答应下来。

  “你快走吧,你回来都几点了,你天哥不睡觉啊?”肖克又板起了脸。

  “哼。”肖云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怕又挨父亲骂,快步出门逃之夭夭。

  周天也很快吃完了饭,帮着阿姨收拾碗筷。周天和肖云聊天时他就一直心不在焉,表情严肃地在想事情,周天从厨房走出来时他还坐在餐桌前眼神发直。

  “你俩去睡会吧。”李玉梅招呼道。

  “不了,”肖克回过神来,站起身,“我们还有事。”

  肖克拄着拐杖下楼梯,周天小心地走在他的前面,提防他会不小心摔下来。“单位有什么急事吗?”周天问肖克。

  “没啊,怎么了?你有事啊?”

  “不是,我说这才一点半,你这么火急火燎地就往单位赶,我以为有什么急事呢。”

  “哦,还是那个电话号码的事。吃饭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回忆上午我和那个老头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在刻意隐瞒着。你摸到的那个手机号八九不离十就是黄腾达现在在用着。我想着赶紧回单位交到技术上让他们查一下,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肖克对这根救命稻草报以极大的期望。

  “我就说先去查查嘛,你非要下班回家。”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嘿嘿。”肖克干笑两声,“哎,周天,如果你是黄腾达,你会怎么办?”肖克突然问。

  “什么怎么办?”周天没听明白。

  “就是说,你会和家里人联系吗?你会到哪里去呢?”肖克详细说道。

  “要我的话......”周天仔细想了想,“肯定得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和家里人联系那是肯定的,毕竟是家人,这点事还不至于连爹娘都不要了吧?再说还能通过家人了解下事情的进展。”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本地黄腾达是肯定不敢呆的了,熟面孔太多,说不定谁就把他给认出来了。周边几个地市的可能性也不大,我们发出去的通缉令社会影响面还是比较广的,他即使之前在周边地市呆着现在也肯定像惊弓之鸟一样跑远了。那个手机号是个新号段,我拿手机拨了一下,根本不显示归属地。而且归属地也不能一定说明就是他目前的藏身地,毕竟手机号是活的。”肖克一点点说着自己的分析。

  “有道理,”周天边听边点头,“不过肖队,有一件事情你说的不对。”周天停下来,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肖克表情在脸上定格。

  “阿姨不止红烧排骨做得好吃。”周天嘿嘿一笑,“怪不得你吃这么胖。”

  肖克也笑了,“你吓我一跳,我以为案子上出什么纰漏了。那你还不多吃点,光跟肖云聊天了你俩。回头想吃什么跟你阿姨说,让她给做。”

  两人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地往单位赶,还好三轮车是电动的,省了周天不少力气,跑起来倒也是风驰电掣,在炎炎烈日下多少带来一些凉意。来到大办公室,肖克和技术部门的同事电话里沟通好,又将新发现的线索按规定填写了表格,用公安内部网络发了封邮件过去,接下来的工作,只有等待。肖克拉过一把板凳坐在办公室中间,又陷入了思考,周天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他身旁的桌子上,尽量不去打扰他。肖克像一尊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端坐良久,直到有人推门而入。肖克抬头一看,是郝永博。

  “怎么样老哥?”郝永博比肖克还大着几岁。

  郝永博双手一摊,“一点线索也没有。这次我可是把我所有人际关系都用上了哈,这回欠人情可算欠大发了,城建、工商、出入境、网监、汽车站、火车站、银行、房管局、民政局,等等等等吧,反正我只要有关系的我都问过了,近三、四个月这些单位系统里都没有黄腾达的任何信息,有些关系铁的连周边县市人家都找人帮忙问了,查不到任何线索。我可是尽力了,但是没办法,结果就这样了。”

  “行,没信息也是正常的,老哥你辛苦了。也就是你,换旁人谁还有这么广的关系网啊。”肖克给郝永博戴了顶高帽。

  “嗨,都是朋友。”对肖克的奉承郝永博嘴上推辞着,但表情明显很受用,“你再想想其他的辙吧,需要我的地方我再去。”郝永博从周天旁边经过,“小周你来这么早啊?”说着他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又下起了象棋。

  “没坐汽车,也没坐火车,”肖克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自己的车还在家呢,又没开出去,那他是怎么离开的呢?难不成打出租车?”

  “可能性不大,要是打出租车跑出本市,出租车司机肯定得对他印象很深刻,毕竟像这种活并不是常有的,那样风险太大。”周天想了想说道。

  “而且那近两千万的货款黄腾达是从本地银行取走的,这个钱他不可能再存银行了,对吧?”肖克继续说道,“那他逃走的话这个钱他肯定要带走,那么多钱,得装满一只大皮箱吧?他也不可能拉着箱子招摇过市,万一被贼给盯上了。你说这么多钱他怎么花呢?”

  两人正说着话,赵坤进来了,看见肖克坐在办公室里,“肖队我正想找你呢。”

  “怎么了?”

  “还是东方红大街那个盗窃案子,我跟‘小贱’调了下现场周围的监控,应该是团伙作案,得七、八个吧,有盯梢的,有打掩护的,有负责逃跑的,看样子都是老手,作案手法娴熟分工明确。我和周边兄弟单位都联系了,最近确实有一伙流窜犯在频繁作案,估计是同一伙。”赵坤扶了扶眼镜。

  “行,你把视频监控发过去,让他们看看是不是同一伙,案子要是能串起来尽量能推就推,最近咱们事情太多,人手不太够。”一个黄腾达就够肖克烦的了,他实在无暇再顾及其他的案子。

  吃晚餐的时候只有肖克夫妻和周天三人,肖云下午是不回家吃饭的,因为他觉得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有那个空还不如翻几页书做几道题。李玉梅把中午的菜热了热,周天吃得津津有味。

  “阿姨你做的菜真好吃。”周天把中午没来得及表达的赞扬赶紧补上。

  “哎呀,一剩都变了味了,我明天再给你做新的。”李玉梅笑逐颜开。

  饭罢周天抢着刷了碗,让李玉梅好一顿夸,夸得周天十分不好意思,“不能白吃饭不干活嘛。”周天红着脸笑着说。

  肖克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周天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玩手机,肖克探过头来瞄了一眼,“跟谁聊天呢?女朋友啊?”

  “不是,我妹妹。”

  “哦。她上大学呢?”

  “是啊,在鲁中市。”

  “你这就是微信吧?怎么用啊?”

  “就聊天呗,跟QQ差不多。”

  “这怎么弄啊?你给我手机上也安一个,我得看看小田那小子在上面整天瞎捣鼓的什么。”

  “拿你手机给我。先下载个微信APP,好了。然后还得用你手机号注册个号,你设个密码。”

  “你帮我弄就行。”

  “密码你得自己记住啊,用个你常用的,好记。你银行卡密码多少你跟我说。”

  “啊?这还得要银行卡密码啊?”

  “唉,我跟你开玩笑呢,这都听不出来。”

  “哦,嘿嘿嘿。”

  “你快想一个。”

  “这个……”

  “算了,我用你名字第一个字母加你手机号吧,你看,XK,后面是你手机号。”

  “这个行,好记。”

  “然后你再起个昵称?”

  “昵称?”

  “就是你网上的名字。”

  “哦。你说起个什么好?”

  “恩……肖青天怎么样?哈哈哈。他们四个就是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诶,不好不好,哈哈哈。那你是谁?展昭?咱办公室门口再放个狗头铡?哈哈哈。不好不好。你给我起个跟别人不一样的,有文化的。”

  “恩……铁血战警怎么样?多爷们。”

  “不行不行,这不暴露职业了,多不安全。”

  “那……煞红枫叶怎么样?”

  “不好不好,听上去怎么傻啦吧唧的。你给我想一个别致点的,有内涵的。”

  “得了你就叫肖克吧,简单明了。然后这可以更改头像……等下,我妹给我回消息了,这小妮子最近怎么这么忙……这个头像你可以随意改,选一张你喜欢的照片放在上面。”

  “你给我挑一张吧,挑个有特点的,好认的。”

  “就这个了,竹子,象征着你清高的气节和不屈的精神。”

  “那是个熊猫好吧,那半截竹子是熊猫拿在手里啃着呢。”

  “就这个就行。我把你拉到群里,点这个进群,想聊天就从下面这打字,点着这个小按钮还能发语音,看‘按住说话’,你就这样按着不动,说完了一松手,就发出去了。这个里面是群里的成员,还能对群进行一些设置。”

  “嗬,这么多人。这什么?抓住黄鼠狼,追回血汗钱。它怎么知道我们这群是干嘛的?”

  “这是群名称,可以随意改的。”

  “哦。这一看就是小田办的事。”

  “来,你发个消息试试。”

  “发什么?”

  “就给大家打个招呼就行。”

  “哦。我打字可不怎么样。”

  “多练练就行了。要不你可以发语音。”

  “那我还是打字吧。大家好,我是肖克。这个怎么样?”

  “行,点这个发送。”

  “哎,有人说话了。帅气小田哥,这谁啊?小田啊?嘿。哎,这个数字什么意思?”

  “这是有人加你好友呢,你点开。哇,这么多人,还在增加呢。都是那些商户吧应该?”

  “拿走拿走,不玩了。”肖克厌烦地皱着眉头使劲摆着手,他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尝试新事物的兴趣在勇敢迈出了第一步后就此夭折。“好家伙,这以后就别想清净了。你先洗澡去,睡觉。”

  “肖云还没回来啊?十点多了,该下夜自习了吧?”

  “你不用等他,他下了学还得自己在学校看会书才来呢,在家他学不进去。”

  两天过去了,技术部门那边又没了动静,肖克有些气急,成不成的你总得给回个话吧,那种等待的心情就像一个人在等待判决结果,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死刑立即执行,要么无罪立即释放,根本是天壤之别,等得是百抓挠心。肖克终于沉不住气,打电话过去询问,语气略带责备,技术的小同志满肚子委屈,“那个号一直关着机,我也没有新的发现,就没跟你联系。不过从通话记录来看,这是个单线联系的号,一直就和本地一部固定电话有通话,不过那部电话我们查了,是一家小卖部的公用电话,那个电话联系的可就杂了,没有追踪的价值。现在这年头还有公用电话,你说奇怪不奇怪?”

  肖克可没心情管那部公用电话的存在是否符合社会向前发展的趋势,他关心的只是那个手机号现在是谁在用,机主现在何方。两天来微信上给他发送好友请求的数量已经过百,肖克对那种叮咚声不厌其烦,终于把微信又给卸载了。即使今天是周末,即使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肖克还是通知大家都来加班,以免授于商户们偷懒逃滑的话柄,这种无形的压力才是最累人的。肖克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队员们精神萎靡地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这种情绪积累下来是会影响工作的。肖克看了一眼腕表,拍了两下手吸引大家的注意,“下班回家,”肖克说道,“下午休息半天。”

  “肖队长万岁!”郑菲开心得跳了起来。

  “你们先走,我下完这一局。”郝永博猫在屏幕后面正全神贯注思考着。

  周天照例开着电动三轮拉肖克准备回家,此时肖克的腿已经恢复大半,能离开拐杖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路了。快到路口的时候肖克突然让周天向左转,那是回家的反方向。

  “去八街胡同。”肖克说,“今天去我父母家吃饭。”

  “哦。”周天平静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为难,他开出好远才打定主意,“肖队,我把你送过去我就不在那吃了。”

  “为什么啊?”

  “我去不合适吧。”

  “嗨,我以为什么事呢。那有什么合不合适的,多双筷子的事。我跟老人都打过招呼了。”肖克淡淡地说。

  “哦。”周天不再吱声,满腹心事地行了一路。在胡同口周天停了车,执意要在小超市里买些礼物看望老人,肖克也没再客气。车子走在颠簸的砖石路面上摇来晃去,按照肖克的指点,周天把车子停在了一处低矮的院落前。

  “回来啦?”一个沧桑而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天转过头,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在自家门楼下仰在躺椅里摇着蒲扇。

  “张大爷,凉快那。”肖克急忙爬出车斗打招呼。

  “凉快啥啊,这天热的,坐着不动都出汗。”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道,“这是你家那小子啊?变白了啊。咋不搭理我那?”

  “不是,这是我同事,周天,小周。我家那个上学去了还没来那。”肖克笑着介绍,“这是咱对门邻居,抗战老英雄,张大爷。”

  “爷爷好。”周天赶紧学着肖克的样子下了车子打招呼。

  “哎,好,好。小伙子不错啊,还挺有礼貌。”张大爷颇有领导范地伸手回了个礼,“家里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闻着我都饿了。”

  “您来咱一起吃午饭。”肖克热情地邀请。

  “行啊。你先去忙吧,等收拾完了我再去。我又帮不上忙,坐那还碍你们事。”

  “那行啊,一会做好了我喊您。”肖克说完起身往家走。

  “你小子腿也瘸啦?”张大爷冲肖克的背影喊道。

  “没,这是头几天摔着了,还没好利索。”肖克回身说道。

  “哦,摔的啊,那能伤多厉害啊?你小子好好走路就行,至于疼成那个样么?我走路都没你那么夸张。”张大爷一脸的嫌弃。

  “嘿嘿嘿。”肖克笑得很不自然,“我一会喊您啊张大爷。”

  “行行,忙去吧。”张大爷摆摆手。

  周天冲张大爷笑了笑,跟在肖克身后进了院子。

  这是一座典型的中国北方式院落,进了门有面影壁,上面是用瓷砖铺就的万里长城的图案,转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堂屋朝南而立,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卧房,东墙角一间孤零零的房屋是厨房,房顶烟囱里冒出炊烟袅袅,西墙边是块不大的菜地,种着一些绿莹莹的蔬菜,还有两株果树,一株杏,一株无花果,正是成熟的季节,低处已经被采摘殆尽,高枝上除了鸟儿啄食几颗,还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果子,看来甚是喜人。

  李玉梅正在厨房里忙活着,身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应该就是肖克的母亲了。

  “奶奶好。”周天主动过去问好。

  “你来啦孩子,”老太太笑起来皱纹满面,眼睛都合成了一条缝,显得格外慈祥,“快屋里坐。”

  肖克的父亲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肖克,”老爷子嗓门很亮,“去搬梯子,树上还好多杏呢,赶紧摘下来,都让鸟吃光了。”

  “让它吃去呗。”肖克扭脸看看太阳底下高悬的果子,“鸟能吃几个。”

  “那也得摘下来,回头熟透了落得满地都是,扫都扫不干净。”老爷子脾气很倔。

  “我腿伤了,没法上梯子啊。”肖克犯了难,“要不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再过来。”

  “过几天你也来不了,我再不知道你。”老爷子嗤之以鼻。

  “我上吧。”周天说。

  “你行吗?”肖克怀疑地看着周天,“得上屋顶。”肖克朝上指了指堂屋前伸出来的一个小平顶。

  “这个小意思,在学校没少爬了墙,练过。”周天看了看并不算高的房顶,自信满满。

  在墙角找到梯子的时候周天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梯子竟然是那种最原始的竹梯,两边的支撑架已经干得裂了很长的口,又用铁丝拧了几圈给固定住。周天拿在手里使劲晃了晃,梯子和和拉拉地直作响。

  “没事,结实着呢,承受我都没问题。”肖克看出周天的担忧,笑着说道,“你上吧,我给你扶着点。”

  周天战战兢兢地顺着梯子往上爬,每攀一级就听见脚下吱扭一声,听得他心惊胆战,一只脚踏上平台的时候他才长松了一口气。肖克扔了根带钩子的长约一米的竹竿上来,教给周天用竹竿把树枝往回拉,拉稳之后再腾出一只手来摘杏。这个过程真是特别地费力,初始周天还觉得挺新鲜好玩,但在热辣阳光的蒸腾下,只一会儿汗珠便从他身体每个毛孔迅速地渗出、聚集,被衣服吸附或是顺着脸庞滴落下来。这株杏树看来也有些年头,开始周天还担心用力过猛会拉折那还没手腕粗的树枝,一直没敢使太大力气,渐渐发现自己不使劲根本拉不住那些韧性十足的树枝,好几次都差点被这个对手给拉下屋顶去。

  周天感觉自己在和杏树拔河。

  近处的果子很快被周天摘完了,周天热得脸颊通红满头大汗。他伸长了竹竿想去够远处的一簇杏子,那簇杏子长得像极了婚礼上的手捧花,密密麻麻,色泽金黄,颇为喜人。试了两次都没有够到,周天看着脚下的位置,往前挪了一步,走到了平台的边缘。

  “当心点,太靠外了。”肖克仰头看着,叮嘱道。

  “没事儿。”周天说。只要这个平台够结实,他心想。他伸出竹竿稳稳钩住了目标,用力往回拉。

  “哟,够杏儿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张大爷的声音从影壁后面传过来。

  周天停了手中的工作,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映入眼帘,他惊讶地发现张大爷的右腿基本是整个拖在地上走的,那架势就像电影《黄飞鸿》里面的“鬼脚七”。周天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哎哟。”周天感觉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将自己往平台外拉去。

  肖克听到周天的惊呼,转过头来时看到周天的上身已大半探出,眼看就要从屋顶摔下来。“小心!”肖克大喊一声,两步就跑到了周天身下,伸出双臂做好了要接住周天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周天急忙松了手,双臂拼命摆动稳住了身子,吓出他一身冷汗。竹竿被弹了出去,又从树枝间扑啦啦掉到了地上。

  “你小心点啊,多危险。下来吧下来吧,不摘了。”肖克语气里充满关切与责备。

  “没事儿。”周天笑笑,惊魂未定。

  “快下来。”肖克仰头看着周天,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只能看到周天一个光辉的轮廓。

  所以他没有看到周天眼神里,除了差点摔下来的恐惧,还有着一丝诧异与失落。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7 15:36:29
  第十九章


  中午的家宴十分丰盛,两位老爷子和肖克三人各斟了一杯白酒喝得兴高采烈。老太太不停地给小孙子夹菜,嘱咐他要多吃点多吃点,正长身体的时候,学习不要太累,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诸如此类。肖云完全心不在焉,胡乱答应着,压根没听进奶奶在说些什么。李玉梅忙着做饭炒菜,厨房里还蒸着一条大鲤鱼。

  席间气氛其乐融融,只有周天似乎心事重重,有人和他说话时,他脸上的笑容也显得虚情假意。或许是对这里环境并不熟悉,在陌生的地方总会有些不自在,人之常情,肖克也并不以为意。午宴结束时三人都喝得醉醺醺,老爷子拉着肖克让他去修理老旧的电视机,张大爷酒足饭饱挥手告辞,肖云去上课,李玉梅和老太太忙着收拾残局。

  张大爷拖着那条残腿走出大门时,看到了蹲在胡同里的周天,张大爷咳嗽一声吸引了周天的目光,“小子,你在这做什么呢?”

  “哦,张爷爷。”周天连忙站起身,“我没事。”

  “看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怎么啦,和对象生气啦?”

  “不是,没有。”周天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恩,还不爱跟我这老头子说。”张大爷移步往家走,“不过年轻人,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男人,只要有口气在,就要活出个人样来。”

  张大爷的话似乎有些言重,周天此时只是心里有些沮丧有些矛盾,但怎么也算不上颓废吧。但老人语气里流露出掩不住的坚决与刚强,那弯曲而残疾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那种力量来自于人生百态,来自于沧海桑田,老人每次移动虽然步履维艰却沉稳有力。周天对眼前的老兵肃然起敬,快步上前搀扶。

  “不用扶我,我还能走。”张大爷推开了周天的手,那手臂枯瘦如柴却孔武有力。

  周天身不由己地跟在老人身后进了门,他觉得老人身上有股神秘的引力紧紧吸引着自己的目光,周天觉得自己有话要对老人讲,又觉得是老人有话要对自己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沉默着看老人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大门。张大爷喝了酒,面色微红,他将身体放松懒懒地蜷在躺椅里,略显疲倦。

  “坐。”他随手指了指墙边的马扎。

  太阳开始偏西,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分,酷暑难当,阳光擦着门楼上顶笼罩了老人大半个身体,周天先把老人那一侧的半扇门关好,将阳光尽数挡在门外,这才拉过马扎在老人身边坐下,态度谦恭得像个小学生。

  老人微微一笑,“好久没有年轻人愿意和我说说话了。”语气欢快而孤独。“小伙子哪里人啊?”

  “张爷爷,我是本地人。”周天忙不迭地应道。

  “哦。看你小子年纪不大啊,跟肖克在刑警队工作那?”

  “恩,今年刚毕业,现在算是实习吧,还没接到报到的通知。”周天听着“小子”这个称呼竟然感觉很舒服,他觉得之前好像有谁这样叫过他,一时又想不起来。

  “好啊,年轻有为。”老人点点头表示赞许,“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啊?”

  周天沉默了一下,“他们都去世了。”这是多年来周天第一次主动对人谈及自己的父母。

  “哦……”老人拉长了音调,“生命无常,节哀顺变吧。”老人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无情,“怪不得吃饭的时候看你无精打采。这事肖克做得不对,怎么能把你叫这来。”

  “肖队长也是好意,看我一个人没处吃饭。”

  “你也不用替他说话。好意也得分个尺寸,不留余地的好意那是强人所难。肖克这小子倒是没什么坏心眼,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这点我知道。”老兵说话很硬气,“咱爷俩倒是差不多,老头子上无老下无小,老伴也去世了,孤家寡人一个。战场上枪林弹雨都没死掉,现在估计更难死了,阎王爷不想要我,那我就赖着多活几年。嘿嘿嘿。”说完老人笑了,却掩藏不住的凄凉。

  周天不知如何接话,只好选择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老头子有些冷酷无情啊?”张大爷突然转过头来问周天。

  “啊?”周天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没有没有张爷爷。”

  “唉,你没上过战场,你没法理解那种心情。在战场上一条人命算什么啊?有时候连把机枪都不值,就值一颗子弹钱。在战场上命都不是自己的。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就在你身边跟你低声说着话呢,一句话没说完脑袋就剩半拉了,还站在那冲着你笑呢。唉……”老人长叹一口气。

  “所以要我说,这人啊,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只要活着,那就好好活着。老头子我快活到头啦,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不能老是活在过去的影子里跳不出来,你得往前看,前面是鸟语花香的生活,但得靠你自己去争取。生活生活,爹娘把你生下来就是让你好好活着,你活得好了活得努力了,他们才能安心啊。”老人眯起了眼睛。

  “男人嘛,不经历点风雨,不经受点煎熬,不忍受点苦楚算不上真正的男人。男人就像一座山,经得起,抗得住,忍得了,无论再大的磨难都要平淡处之,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才算是真正地成熟啦。哈……”老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别人对你好,要记住别人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别人对你不好,那也随他去,毛 这么好不还招蒋介石烦呢?别想着人人都要对你好,人家犯不上。但男人不能失了血性,不能锱铢必较,但也不能任人欺凌,所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老祖宗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一辈子也学不完啊……哈……你小子……早着呢……早呢……”周天一直坐在旁边低头聆听,老人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没了声息,周天探头一看,老人已经睡熟了,轻轻打起了鼾。

  周天良久无语,内心说不上是平静如水还是汹涌澎湃,他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种情绪沸水般翻滚着,想要通过他的四肢表达,通过他的嘴巴呐喊,通过他的眼睛流淌。

  但他努力克制着。

  他站起身,仔细端详着老人的面孔,端详着他高突的颧骨,额角的伤痕,还有长裤遮掩下因为缺乏锻炼肌肉萎缩的右腿。周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挺胸抬头收腹并脚,然后,向着慈祥的老人、退伍的老兵、孤独而坚强的生命,庄严地敬了一个礼。

  晚上,肖克家,吃饭的时候周天心情很好,不停地和肖克夫妻聊着天,聊大学的生活,聊双王村的案子,聊肖云的学习,一谈到肖云,李玉梅脸上就洋溢着母亲才会有的幸福的微笑。吃过晚饭,肖克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李玉梅在厨房收拾卫生,周天走到肖克身边,“肖队,”周天说,“要不要一起下去散散步?”

  “散步?不去了吧?我这腿还没好利索呢,一走就疼。”肖克皱着眉头抚摸着自己的腿。

  “下去走走吧,活动活动好得快。”周天坚持着。

  “那……行吧。”肖克看了周天一眼,站起了身。

  下楼梯的时候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周天在前面走得很快,把肖克落在了后面。肖克走出楼道口的时候,看见周天双手抄着裤兜正站在一边等他。

  “肖队,你的腿也该好了吧?”周天笑着问。

  “就是啊,怎么好那么慢,愁人。”肖克一瘸一拐地走近周天。

  “我看上午你救我的时候跑挺快的。”周天笑着说。

  天色还不晚,看得出肖克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那个……那个......”肖克最后也没能那个出什么来。在家他就觉得周天应该有话要对自己说,但没想到竟是这个话题。

  “行了,你别装了。”周天笑着,用肩膀怼了肖克一下。

  肖克站立不稳,踉跄两步站直了身子,尴尬地嘿嘿了两声,“还有点疼,不过也不碍事了。”

  两人并肩沿着花坛慢慢走。

  “我一会就回去了。反正你腿好了,也能开车上下班了。”周天笑着说。

  “怎么了?”肖克有些诧异,“是不是在这不太习惯?”

  “那倒没有,我还挺习惯的。不过就是太习惯了,有点喧宾夺主了。”周天笑笑。

  “嗨,那有什么啊。我和你阿姨也都习惯了你在家,这不挺好的。”肖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也不能一直赖这不走吧,等你往外撵我的时候那我多没面子?”周天笑。

  “嗨,你这小子,这说的什么话?我既然叫你来,怎么会赶你走?”肖克有些着急。

  “那我也不能一直住你家啊,这算哪一回啊?”周天还是笑。

  “是不是你阿姨跟你说什么了?”肖克突然生气了。

  “没,没,你可别多想。”周天急忙摆摆手,“你和阿姨对我都挺好的。不过就是因为太好了,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周天笑笑。

  “嗨,论年龄我是长辈,论工作我是前辈,照顾新人那还不是应该的嘛。”肖克理所应当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特别照顾我。”周天笑了笑,“说真的我还挺享受你的照顾,刚来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在自己家的错觉……”

  “这就是你自己家啊!”肖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自知语失,转过脸去不看周天的表情。

  周天仿佛没有听到肖克的话,被他打断了一下,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多天你和阿姨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真是难为你们了,我能看得出来。这几天看着你的腿一点点好起来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再给你来那么一下,那样我好多住几天。”周天自嘲地笑笑,“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要赖着不走你能让我在这住一辈子。但这里再好,毕竟不是我的家,这里的温馨幸福并不真实地属于我,我能享受这么多天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我是一个男人,应该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对吧肖队?”

  有些话周天没有说明白,有些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肖克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很好,男人就应该这样,很好。”

  “那我走啦。”周天向肖克告辞。

  “你不回家和你阿姨打个招呼再走?”

  “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向阿姨开口,你帮我转达吧,就说谢谢她这些天的照顾。还有,她做的饭菜很好吃。”周天笑着说。

  “行吧。什么时候馋了就过来,让你阿姨做饭给你吃。”肖克也笑了。

  “我走啦肖队,再见。”

  “再什么见,明天还上班呢。”

  “哦,对啊,我把这茬忘了。哈哈。”两人大笑起来。

  “对了,能问你个事吗?”肖克说。

  “什么,你说。”

  “你爷爷奶奶身体还都好吧,你怎么不去他们那住呢?一直住在宿舍里多难受。”

  周天低头不语,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踌躇了一下,重又抬起头,“我以前……你是知道的。我父亲去世之后爷爷一直很生我的气,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老人家。”

  肖克一时感慨万千,眼前这个看上去还面带稚气的年轻人竟然背负着这么多他都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想说句道歉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任何歉意的表达此时都那么苍白无力。他想了想,从腕上摘下那只手表来塞进了周天手里。

  “这块表不值什么,是我第一次荣获三等功的时候孙局长送给我的,我现在把它送给你。我相信,你会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比你父亲还要优秀。而总有一天,爷爷会看到你的优秀,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周天看着手中银色的腕表,秒针“擦擦”地走着,一如行进中的乐曲,每一下都让他振聋发聩。

  “恩。”周天看着肖克,努力地点点头。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7 15:41:49
  第二十章(上)


  第二天一上班,肖克走到单位一楼大厅门前,迎面看见里面又站满了人。肖克心里“咯噔”一下,稍一思忖,该来的总会来,便硬着头皮往里进,还和几个熟悉的面孔微笑点头打招呼。不过这次相安无事,马上要走到办公室门口也没有一个人围上来,肖克觉得有些蹊跷。老代表正满面愁容地耷拉着脑袋倚在门口一侧,看到肖克过来,勉强挤出一丝假笑。

  “您来啦肖队长。”老代表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嗯,嗯。”肖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肖克进了房间,老代表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一名年轻人,手里拎着几个礼品箱。进屋后老代表随手关了门。

  “你这是干什么?”肖克脸一沉。

  “大家伙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老代表微躬着腰,堆满了笑。

  “不行不行,赶快拿走!”肖克挥挥手把两人往外推。

  “哎呀肖队,这是大家伙凑钱给您买的,您别嫌少。”老代表握住了肖克的手。

  肖克感觉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摊开手心,是张超市的购物卡。肖克彻底愤怒了,“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肖队您这说的哪里话,一点小心意,大家伙还得仰仗您呢。”老代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肖克想把购物卡塞回老代表的手里,被躲开了,“您拿着您拿着。”肖克转身把卡塞进了年轻人的裤兜,年轻人腾不出手来,被肖克拉着没躲开。肖克打开门,不由分说将二人推了出去,“心意我领了,再这样我就跟领导申请回避了。”肖克隔着门槛跟老代表说道。

  “肖队长......”老代表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双手激动地抖起来,脸上的肌肉也跟着一颤一颤,“肖队长......”老代表带头跪在了地上,身后走廊里瞬间乌压压跪倒一片,“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面孔滚滚滴落,走廊里回响起低咽的抽泣声。

  “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肖克赶忙蹲下身子搀扶老人起身,又冲身后喊了一声,“你们大家伙都起来。”老代表坚持跪着,但拗不过肖克的力气,被硬生生拽了起来。老代表抹了一把眼泪,看着肖克红红的眼圈,“都起来吧,别让肖队长为难。”他对身后的人群说道,大家伙闻言相互搀扶着慢慢站起来,哭声也渐渐消止。

  “肖队长,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啊。大家的钱收不回来,生意根本没法运转,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到处都得用钱,家里的老本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您可千万别见怪。”老代表垂泪说道。

  “案子查到现在,一直都没能给大家一个交代,是我的责任,我怎么会怪罪大家呢?只是这个事吧,急不来,他毕竟是个大活人,现在又千方百计地躲避侦查,要抓到他肯定有些难度。你们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又有了新的线索,但我不能对你们明说,这是工作纪律,大家伙也要理解。”肖克握紧老代表的手,诚恳地说。

  “那行吧,我们大家伙就拜托您了,肖队长您多费心,我先代表所有人谢谢您的大恩大德。”老代表说着流下眼泪,又要往下跪,被肖克一把拉住。

  “这可使不得。”

  “这点东西您千万收下,礼薄了点,好歹是大家伙的心意。”老代表把年轻人拉到面前。

  “这个不行,绝对不行!老人家您拿回去,家里都有老人孩子的,别把钱花在这上面。我查这个案子本是为公,收了大家的东西,那不成了徇私情了吗?抓捕黄腾达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咱可别搞这些东西,都变了味了。”肖克拍拍老人的手。

  推心置腹地好言相劝,送走了六神无主的商户们,看着一个个憔悴无力的背影,肖克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久久不能平静,拨通电话时他已经出离愤怒了。

  “喂,那个号码你们到底查得怎么样了?”电话刚一接通肖克就满怀怒气地责问道,但毕竟是同事,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

  “肖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联系好你的人,准备出发!”

  肖克精神一振,激动地难以自已,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

  队员们全都到齐后肖克立马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会议的目的,点名周天、付书勤和自己一起出发,上午回家收拾个人用品,随时待命。考虑到还有黄腾达的妻子,肖克又指名郑菲同行。

  “去哪?”田文健问道。

  “文岛。”肖克回答。

  “我也去,我也去。”田文健把手举得老高。

  “你老实在家吧,把手里的案子抓紧处理一下。我们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玩。”肖克一口拒绝了他的请求,“把案子交给你和小赵我比较放心。”看田文健神情沮丧,肖克又补充了一句。

  “唉,可惜了我的大螃蟹。”田文健失落地嘟囔着。

  文岛市坐落于省东南角,紧靠大海,经济发达,人口密集,旅游业和轻工业是该市两大支柱产业,没有重工业的污染,市内环境优美,绿树红花装点着整个城市,每逢寒暑假这里往往人满为患,但拥挤的交通也抵挡不了人们前来旅游消暑的热情。从丹泽到文岛要自西向东基本横穿了整个省份,行程大约六百公里。

  肖克专门和孙局长探讨了这次出发的具体行程安排,考虑到几辆地方车都是当地牌照,去外地很容易暴露目标。而且此次出行人员较多,同乘一车过于拥挤,分乘两车又显警力单薄,抓获黄腾达夫妇后难以对其起到威慑作用,返程途中一旦有什么变故将很难控制局面。最终二人决定,乘火车出行。火车上的餐厅较为宽敞,持警官证去的话乘务人员应该会给予方便,而且也不怕黄腾达使出什么幺蛾子。

  和技术部门的同志约好了时间,肖克交代郑菲拿着四人的身份证去买火车票,越早越快越好。郑菲去了售票点,当天仅剩夜里九点多有一趟列车,是辆快车,但从时间上看来跑得并不快,要开近十个小时才能到达文岛。郑菲赶紧请示肖克,肖克踌躇再三,听见售票的大妈在电话里喊,“哎,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这个也没了。”

  “买。”肖克咬咬牙,“要卧铺。”

  郑菲赶紧交钱买了票,只买到一张下铺,还有两张中铺和一张上铺。

  晚上八点半,四人约定在火车站门前集合。周天的行李最简单,只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两身换洗衣服和洗刷用品。肖克拉了一只小行李箱,老付拎了一只大的迷彩行军包。趁老付不注意,周天得意地冲肖克亮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两人会心一笑。一辆出租车停在三人面前,郑菲穿着短裤戴着墨镜酷酷地从车上走下来,肩上斜挎着一只精致的女式包。“来帮我拿一下行李。”郑菲说。

  出租车后备箱一打开,三人同时惊呆了。

  “你......你这是要搬家吗小丫头?”肖克看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旁边还躺着一只背包,感觉难以置信。

  “哎呀,这么热的天,肯定要多带几身换洗的衣服了。这有什么嘛。”郑菲振振有词。

  “你这不行,我们是出发,又不是旅游,你带这么多行李干什么?不行不行。”肖克把沉甸甸的行李箱拿出来放到地上,直摇头。

  “那都拿来了你说怎么办,我不能再送回去吧?”郑菲撅起了嘴巴。

  “喏,”肖克指着远处“寄存”两个大字,“收拾收拾必须品,其余的都先存那。”

  “那我不去了。”郑菲生气地一跺脚,转身要走。

  “行行行,拿着拿着。赶紧的吧。”肖克不耐烦地说道。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想看时间,才想起手表不在自己手上。

  “八点五十。”周天说。

  “快走快走,耽误了车就麻烦了。”肖克说着和老付一人拉起一只箱子快步朝进站口走去。

  “死教条!”郑菲小声朝肖克背影吐舌头。周天抱着她的背包,站着一旁偷笑,“快走吧菲姐,一会该检票了。”

  “哼,赶我走。没我他哪也去不了。”郑菲从挎包里掏出四张车票和身份证,调皮地在周天眼前晃了晃。

  四个人好容易挤到了自己的床铺前,“呀,这床这么小?”郑菲一声惊呼。

  “你看吧,我就说你别带那么多行李。”肖克趁机批评她。

  “那你也没说这床铺这么小啊。”郑菲不甘示弱。

  既然来都来了,肖克也懒得再和她争辩,两只大箱子勉勉强强塞进了两侧床铺底下,肖克环视一周,其余的行李实在无处可放,只好都堆在床铺中间的空地里。

  “你睡下铺。”肖克指着床铺对郑菲说。

  “凭什么让我睡下铺?”郑菲又撅起了嘴。

  “傻了吧,下铺舒服,肖队这是照顾你呢。要不你爬上去?”老付扬了扬下巴。

  “哦......”郑菲朝上看了看,表情立马缓和了,“我第一次坐卧铺。”郑菲羞得红了脸,“要不你睡下铺吧肖队,你腿不方便。”

  “不用,你睡吧。”肖克双手一撑一拉,翻身就上了中铺。

  “嘿,宝刀未老。”付书勤赞叹道,“我睡上面,清静。”说着他也麻溜地沿梯爬了上去。

  周天把两只背包都放在了自己床铺的里侧,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他中午睡了午觉所以并不困,便盯着上铺的床板任思维天马行空。他感觉列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奔向远方。第一次出发执行任务,他却并不觉得十分激动,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他早在几年前就好了准备。

  “哇。”郑菲在下面大呼小叫,隔着车窗朝外看,兴奋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即使外面夜幕降临,除了零星的灯光什么也看不清,她还是饶有兴致地探头探脑。但那股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无论窗外还是车内,景象都极其单调而乏味,千篇一律,一成不变,郑菲渐渐也没了动静。

  周天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胳膊,一转头正对着两只大眼睛。

  “啊。”周天吓了一跳,向里一躲。

  “天,你睡了没有?”郑菲冲他眨眨眼。

  “还没呢。”周天说

  “下来陪姐聊聊天呗,好无聊啊。”郑菲可怜巴巴地说。

  “行,行啊。”周天翻身下了床,坐在了郑菲的旁边。

  “你怎么一点不激动啊?”郑菲问。

  “出个发而已嘛,有什么好激动的?”周天笑笑。

  “切,真没劲,你怎么跟肖队一个样。哎,你还别说,你这手表真跟他的一模一样。”郑菲像发现了新大陆,“给我看看。”

  “不对,”郑菲抓着周天的手腕端详半天,“这块表就是肖队的吧?这磨损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哪这么巧。这还是我姨……咦……真奇怪。”郑菲结巴了一下。

  “是啊,”周天笑笑,“这是肖队送给我的。”

  “送给你?”郑菲长大了嘴巴,“这小气鬼平时连碰都不让我们碰的。”郑菲突然恍然大悟状,“哦,我明白了。快说,你们俩什么关系?”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周天,然后又低头想了想,“不对,你俩年龄差距太大了。哦,我明白了,你父亲一定是个当官的,肖克想托你父亲办事,巴结你来了,对不对?”郑菲一脸的得意。

  “我父亲早就去世了。”周天耸耸肩。

  周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感到十分悲痛,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甚至他感觉在不假思索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完全放松了下来。从此以后不必再遮遮掩掩,不必再考虑别人的目光,或许正如老兵所说,自己一直活在过去的影子里跳不出来,而那种无形的压力都是自己空想出来,再强加于自己身上。周天觉得迎接未来,首先得面对过去。

  他做到了。一身轻松。

  “哦哦,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郑菲慌忙道歉。

  “没事儿。”周天笑笑。

  “这么年轻,真可惜了。”郑菲瑶瑶头感叹道,“那你妈妈得多难过啊。”

  “她也去世了。”周天平静地说道。

  “啊?!”郑菲彻底傻了眼,窘迫地涨红了脸,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连句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周天笑笑,“不知者无罪。”郑菲还愣在那里,“你干嘛啊,想吃了我啊?”周天逗趣道。

  好一会郑菲才回过神来,眼圈红红地看着周天,“可怜的小天,”郑菲拍拍周天的脑袋,“没事哈,有姐呢,以后有什么事跟姐说。”周天笑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聊各自过去的学习和生活,聊身边的各种人和事,聊喜欢的书籍和小吃,聊自己以前的各种糗事。

  “你知道吗,”郑菲说,“我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来例假,感觉裤子湿湿的,站起来一屁股的血,当时我就吓哭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哈哈哈哈哈。”郑菲笑得前仰后合。周天有些尴尬。

  郑菲拍了一下周天的肩膀,“哈哈哈,你怎么不笑啊?不好笑吗?我当时身上沾的都是血,场面别提多血腥了,吓死我了。哈哈哈……”看周天一直憋着,郑菲才慢慢醒悟过来,止住了笑声。

  周天这才咧嘴“嘿嘿”笑出来,“神经大条。”周天说。

  “讨厌,神经病。”郑菲涨红了脸,使劲白了周天一眼,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骂自己,“走开,我困了,要睡觉。”郑菲没好气地说。

  周天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他回想起刚才向郑菲谈及自己父母的事情,感觉自己很勇敢,他放下了,他很高兴。上铺付书勤鼾声如雷,一点也不似他说的“清静”。肖克动也不动,睡得很踏实。下铺郑菲也已经睡熟了,身体蜷得像只刺猬,喃喃说着呓语。周天侧耳听去,听见她不停地说着“妈,冷”。周天笑笑,把自己的被子拿了下去,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想起这个女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口口声声要罩着自己,周天又笑笑。

  列车隆隆前行着,驶向明天,也是驶向新生。周天是被冻醒的,他抱着身体睡了半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醒来的时候火车正驶过一片空旷的地带,可以看到远处波光粼粼,一轮鲜艳的朝阳正跃出海平面,让人心旷神怡。

  周天在过道里来回快步走了几趟暖暖身子,回来时看到郑菲正好醒过来,一脚把被子踢开,“谁给我盖那么厚,想热死我啊。”郑菲睁眼看到周天,“啊”一声坐了起来,“你怎么在我家?”

  “菲姐,咱们在火车上。”周天无奈地笑笑。

  “哦,”郑菲环视四周,拍拍脑袋,“睡迷糊了。到哪了这是?”

  “快了,大约还有一个钟头吧。”

  下了火车,清爽的晨风迎面扑来,还能闻到海水咸涩的味道。四个人准备打车前往文岛市景山区公安分局,和技术部门的同事约定好了上午在那里碰面。郑菲的行李一辆车怎么也拉不了,肖克逮着机会又是一顿数落,郑菲哼了一声拉着周天上了后面一辆车。

  景山区公安分局又位于文岛市东南角,整个区沿线有一半紧靠大海,是以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区内又多各类名胜建筑,格外热闹。一行四人大包小包地出现在分局门前时,技术的三名同事早就到了,他们昨天半夜开了一辆越野车连夜赶来,一早就到了景山分局门口。景山分局的政委朱学亮恰好是孙局长在政法大学的同学,孙局长已经提前打了招呼,朱政委又安排了办公室的下属在门口等候多时,所以招待得格外热情。一个年轻小伙子引着众人去了接待室稍事休息,烟茶水果摆了一桌子,不多时办公室主任,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自我介绍姓王单名一个轩字,朱政委外出参观学习,安排自己负责接待,然后向众人询问来意。

  技术科老刘拿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我们在这块找个人。”老刘对王主任说。

  “没问题。”王主任满口答应,“你看需要我怎么配合?需要人,需要东西尽管开口,都是自家兄弟。”

  “现在倒是不需要人手,我们先摸摸情况,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就是这个车你看能不能给我们调配一辆?”老刘试探着问道。

  “没问题。”王主任冲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了然地快步出去了,“车子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有两辆,不够可以再跟我说,反正都在那闲着呢。你们的车暂时就放我们这停车场吧。”王主任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老刘,“这里面还有两张加油卡。住宿安排在景山酒店,一会让小李开车领你们过去。晚餐我也安排好了,朱政委特意嘱咐要给你们好好接接风洗洗尘。”王主任乐呵呵地说。

  “太客气了。”老刘笑着谦让道。

  “有钱真好。”肖克看着眼前锃光瓦亮的黑色帕萨特轿车羡慕地咂咂嘴吧。
楼主煞红枫叶 时间:2020-10-27 15:46:45
  第二十章(下)


  小李开车在前引路,带领大家七拐八绕来到了景山酒店。

  “有钱真好。”肖克站在酒店门前壮丽的喷泉前仰头看酒店高耸入云的大楼。

  小李当先带路进了大厅,熟络地和前台服务员打着招呼。技术部门来了三个人,老刘、小陈还有一名司机,小李开了四个标准间,肖克和老刘为方便交流便同睡一屋,剩下小陈和司机一个房间,周天老付一个房间,郑菲单独一间。肖克拿门卡进了房,房间很大,里面装饰得富丽堂皇,还有两只真皮沙发和一个小型的电冰箱,“有钱真好。”肖克由衷地感慨。

  中午在酒店吃了免费自助餐,虽是免费,各色菜品却是琳琅满目,正是“有钱真好。”老刘吃饱喝足仰在松软的大床靠背吹着空调拍着肚皮看着电视,肖克按捺不住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行动。“不急,”老刘懒洋洋地说,“先睡会嘛。昨天在车上坐了一夜,浑身不得劲儿。”老刘一睡就是一下午,睁开眼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肖克有些生气却又不好发作,毕竟现在有求于人,老刘不发话这花花世界茫茫人海上哪找黄腾达去?肖克在心里怄气,索性不去理他。

  不多时电话响了,景山分局王主任打来的,说是已备好酒宴,就在楼下2201房间,邀请肖克等人同去,老刘原本睡眼惺忪窝在被子里看电视,一听要去喝酒立时来了精神,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头去了。肖克冲他的背影狠狠剜了两眼。

  肖克召集大家集合的时候才发现周天和郑菲不在酒店,老付说他俩一起出去了,肖克给周天打电话。

  “你俩在哪呢?怎么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肖克严厉地说道。

  “什么事啊肖队?”那边是郑菲的声音。

  “赶紧回来,分局这边安排一起吃饭呢。”

  “吃饭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又不喝酒,坐那也不自在。其他还有事吗肖队?”

  “其他倒没什么事......”肖克想了想。

  “那就这样,有事再联系。”郑菲说完就挂了电话,气得肖克对着手机吹胡子瞪眼。

  从住进酒店郑菲就一刻也没消停,心里痒痒地一直想出去逛逛,完全将此行的目的抛之脑后。尤其是当她看到玻璃窗外那碧波荡漾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与酒店竟然只有一街之隔,便再也坐立不住,跑去砰砰砰地敲周天的房门,不过任她怎么哄劝利诱威逼,周天就是不出去,怕万一有紧急任务赶不回来被肖克责骂。胆小鬼,郑菲使劲哼了一声。但这里毕竟人生地疏,自己又是个路痴,没人陪着还真不敢自个儿出去,只得作罢。好容易挨到吃过午饭,肖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郑菲一把抓住了周天。

  “走,陪姐出去走走。他们都回去睡觉呢。”郑菲拉着周天就往外拖。

  “我也要睡会。”周天找借口就是不想去。

  “你睡什么,你不睡。”郑菲使劲拉着周天的胳膊,看他纹丝不动,“你敢不听姐的话?”郑菲瞪起眼睛佯怒道。

  “万一有事……”

  “有什么事啊,都在酒店呢。你真是个乖小孩。”郑菲绕到周天身后推他的肩膀,“走走走走走,一会就回来啦。”

  两个人顶着大太阳走了好久,郑菲都快要晒蔫了,心里直打退堂鼓,看看周天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又咬咬牙坚持了下来。终于,能听到大海浪花的声音压过汽车的嘈杂随风飘来,“快点快点。”郑菲激动地拉着周天一路小跑。

  穿过马路的时候郑菲紧紧攥着周天的手稍向后拉着,不时紧张地东瞧西望,那神情就像母亲牵着自己的孩子,弄得周天哭笑不得,却又不好明言。过了马路郑菲撒开手,欢笑一声,像只鸟儿一样伸开了双臂,跑过绿化带,跑下石阶,跑上沙滩,踢飞了自己的鞋子,又欢快地跑向大海。周天在她身后微笑着摇摇头,在屁股上蹭了蹭满手的热汗,又顺手捡起她的鞋子拎在手里。

  这是一个露天浴场,如果不买东西的话可以在海边免费游玩,所以游客挺多,还有一些本地人,考虑到这个时间,平时的话应该会更加热闹。海边有一排小木房,是售票处和洗浴间,沙滩上星星点点撑着一些遮阳伞。

  鞋里进了沙子,周天蹲下身磕了半天,索性也脱了鞋袜赤脚站在沙滩上,刚开始有些灼痛感,慢慢适应了感觉松松软软的还挺舒服。再抬头,郑菲已经没了踪影。周天拎着两双鞋慢慢走近大海,海水冲刷处沙子更加细腻凉爽,浪花回潮时带走脚底的沙子,会有缓慢的降落感,还挺好玩。一只寄居蟹驮着小小的海螺惊慌失措地爬过周天的脚面,周天忍不住咧嘴傻笑。

  “小傻子,看招。嘿。”一股海水从天而降,落了周天一头一身。周天转过头,郑菲又仰起一脚水花,正直打在他的脸上。郑菲站在海水深处笑得直不起腰。

  “嘿,你敢偷袭我。”周天也学着样子踢了一脚,他忘了自己双脚已深陷沙里,伴随着一声惊呼,大团的泥沙夹裹着海水连同那只小小的寄居蟹有惊无险地飞过郑菲身边。周天吓得长吁一口气。

  “小傻子,你想谋杀你姐?”郑菲指着周天,“你给我站住。”郑菲踏着浪花快步跑来。周天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哪里走!”一股水花后发先至落在周天肩头。

  “哈哈哈。”郑菲在身后得意地大笑。

  两人嬉笑玩闹了一会儿,很快就倦怠了,郑菲领着周天悄摸躲在别人遮阳伞下乘凉,那人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哎呀,累死我了。”郑菲小脸热得通红,前额发梢被汗水海水打湿,丝丝缕缕地黏在脸上。

  “咱回去吧?”周天看了一眼手表。

  “等会,先歇会。”郑菲拿出手机翻看着,过了好一会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走。”她率先向外走去,周天忙不迭地跟在身后。

  郑菲站在马路边穿好鞋子,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走回去就行吧,这点路。”周天边穿鞋边说。

  “不行,太远了,累死了。”郑菲不由分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这算远吗?”周天抬头看了看酒店清晰在目的大楼,“还不够个起步价的。”他边说边上了车。

  “去哪?”师傅问。

  “秀水街。”郑菲大声回答。

  “啊?”周天大吃一惊,“秀水街是哪?”

  “走你。”郑菲挥手向前一指。

  汽车如箭般蹿了出去。

  “菲姐......别......”周天在后排喊。

  郑菲压根就不搭理他。

  秀水街以前是条购物老街,服装饰品小吃零食应有尽有,后来改建成地下地上共计七层的大商场,样子变了,本质没变,名字还是叫秀水街,各色产品物美价廉,名副其实“小商品的市场,购物者的天堂”。或者应该说是郑菲的天堂,因为并不是每个人来此都是兴高采烈,比如身后那个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的周天。

  周天一进商场就看花了眼,但他是纯粹的眼花,被那些五颜六色的商品和拥挤的人群晃得头晕,对这些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郑菲却如鱼得水,灵活地在人群穿梭,一会兴致勃勃地看看这个,眨眼又出现在另一个店铺门口和老板讨价还价。周天只得狼狈地跟在她后面东奔西跑。

  “你跟人砍价砍半天,也没见你买一个。”周天朝郑菲抱怨。

  “你不懂,这是女人的乐趣。”郑菲拿起一只编织鱼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还真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可乐的。”周天累得脚脖子发酸。

  “等你有了女朋友你就懂了,正好,你先拿姐练练手。”郑菲狡黠地一笑,又被前面的什么吸引了目光。

  “得,要都这样那我还是不找了。”周天没好气地说。

  “不找了?”郑菲回过头戏谑地看着周天,“那你家里……”郑菲想起什么急忙收住话头。

  周天的手机适时地响了,郑菲一把抢了过来。“女朋友吧?”

  屏幕上显示肖克的名字。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郑菲挂断电话后还给周天,“走,姐陪你继续练练。GOGOGO!”郑菲转眼又冲进了人群。

  “走吧姐。”天色变晚,周天实在是走不动了,哭丧着脸向郑菲求饶。他双手拎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袋子,虽然本身并不重,但对此时的周天来讲就好比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吧,”郑菲恋恋不舍地踮起脚尖往前看了一眼,还有这么多地方没有去逛呢。郑菲伸高左手拍拍周天的脑袋,“小弟今天表现不错,姐姐好好犒劳犒劳你。”

  “你又要去哪?”周天哭丧个脸,实在走不动了。

  “一个大老爷们,走几步路至于嘛,瞧你那苦瓜脸。”郑菲鄙夷地看着周天,“别担心,姐是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要了吧,我宁愿回去躺那歇会。”周天累得一点食欲也没有。

  “傻,千里迢迢来到这了不尝尝当地特色小吃怎么成?再说了,你今天表现这么好,不请你搓一顿我怎么过意的去啊?走走走。”郑菲拉着周天出了秀水街又拦了一辆出租车。

  “南城湾。”郑菲伸手一挥,向前一指。

  “你知道哪是南么你?”周天窝在后座没好气地嘟囔着。

  “不知道啊。”郑菲转回头俏皮地说,“但我知道哪有好吃的。哈哈哈。”

  南城湾是个靠海的小水湾,和波澜壮阔的大海和阳光沙滩相比,这里暗礁遍布,怪石嶙峋,别有一番风景。此时的南城湾华灯初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类特色美食的香味掺杂着海水的湿咸洋溢在整个海湾,每家店门前都多少排起了队伍,其中生意特别火爆的自然要数夏日必不可少的海鲜大排档。

  郑菲拉着周天找了一家看起来门头特别高档环境也比较干净的大排档坐下,服务员很快热情地迎了上来。

  “你去看看想吃点什么?”郑菲问周天。点菜要去前面的样品柜。

  “随便了,你看着点吧。”周天有气无力地说。

  “你还挺好养活。”郑菲起身跟着小哥去了前台。

  郑菲点了挺多烧烤,有鱼有虾,都是海里新鲜打捞上来的,每种只要了那么三两根,服务员小哥写账单写得很郁闷。郑菲又要了两扎鲜啤。

  “我不喝酒的。”郑菲端起一扎放在周天面前,周天连忙摆手。

  “呀,我给忘了。”郑菲一拍脑袋,“喝点吧,这是鲜啤,只在这里才有的。夏天烧烤和啤酒更配哦。”郑菲做着鬼脸说着广告词。

  “不喝。”周天拒绝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这也不能退了啊……”郑菲为难了一下,“算了,我自己喝,反正有你呢,我也不用怕回不去酒店。”郑菲将两大杯啤酒都端到自己面前。“你一直不喝酒吗?”郑菲问道。

  “戒了。”周天淡淡地回答。

  “哦。”郑菲识趣地没有继续再问。

  烤串很快就上来了,看到色泽发亮滋滋冒烟香气扑鼻的鱼虾周天一扫疲惫之态,精神抖擞的大吃起来。逛了一天,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好吃吧?”郑菲得意地笑着。手机响了。

  “喂。”郑菲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淑女范,“我在吃饭呢,吃的烧烤。你吃了没?”

  周天抬起眼皮瞄了郑菲一眼,不屑地撇撇嘴。

  郑菲瞪了周天一眼,立马又恢复了媚态,“可好吃啦,你要不要来吃啊?……咯咯咯咯……那我替你多吃点吧……切,你才胖呢,讨厌……”郑菲娇嗔道,“啊,我和周天呀……昂……别瞎说,那是我弟……”郑菲侧过半个身子捂住了话筒,声音还是传到了周天耳朵里,周天大口撸着串假装没听到。“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啊?……啊,那你少喝点酒,早点回去……行,我知道啦……拜拜,玩得开心点……拜”挂断电话,郑菲面颊微红。

  但她看向周天的时候立马又变得凶神恶煞,“小傻子,刚才你干什么呢?敢鄙视我?”

  “没,没啊菲姐。我怎么敢。”周天笑着装傻。

  “这么多好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郑菲抓起一串蜜汁烤翅塞进周天的嘴巴里。

  两人酒足饭饱地离开时,郑菲脚下有些轻飘飘,两扎啤酒全都下了肚,她拍着肚子打着嗝,“又得发胖,都是你害得。”

  “谁让你喝光的,喝不完你不会剩那啊?”

  “哦,对哦。你怎么不早说啊小傻子。姐以后喊你小傻子怎么样?哈哈哈哈。”郑菲勾着周天的肩膀,满嘴的酒气。

  “行行。”周天满口答应着,生怕她再心血来潮要去这个街那个巷的,只想赶紧哄着她回去。“哎你慢点,看着点路。”

  周天拎着东西架着郑菲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酒店,一路祈祷着千万不要碰见肖队。郑菲累了一天已经快睡着了,周天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摸出她的房卡打开房门把她扔到了床上,这才擦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他想了想,烧了一壶白开水倒出一杯放在了郑菲床头,再看郑菲已经睡着了。周天给她盖好被子,刚要关灯离开,听见郑菲似梦似醒,“小傻子?你赶紧去睡,明天姐带你去……”

  后面的话周天根本就没来得及听清,他迅速地关了灯,推开门,逃之夭夭。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