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村上那些人(连载)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09-28 16:57:28 点击:486 回复: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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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子

  老家有个话,说:树从根上活,人从村上活。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村上人,老家是关中盆地上的一个普通乡村。虽然少小离家投身革命(农村娃,考上学也就改变自己的命运了),然而,直到现在,一有闲空儿,就想回老家,看看那沟沟坎坎,与东邻西舍的说说笑笑,哪怕什么都不做,在家里静静坐上一天或美美睡上一觉,就觉得自己好像接上地气了,水火既济,阳平阴秘,心里舒坦了许多。

  我的小村,我的乡亲,我的“高密乡”,无论走到哪里,都让我魂牵梦绕。

  儿时的记忆是终生的烙印。有一晚躺在床上,我居然想起全村每家每户当时的情形:谁家跟谁家相邻,谁家是边庄,谁家是独庄,谁家与谁家是一族,谁家与谁家有世仇,谁家最歪,谁家最鳖,谁家日子过得好,谁家穷得叮当响,谁家干净,谁家窝囊,谁家家教好,谁家没乡俗(方言,指口碑),甚至谁家娃娃考上了学,谁家没儿招了上门女婿,谁家的后人现在在干什么……,越想越多,越想越兴奋,我把每家每户甚或每个人都想到了。那晚一夜没眨眼,我为我非凡的记忆而惊诧。

  感情是相互的,你忘不了人,人也就记住了你。如今我不觉间已年过半百,“乡音无改鬓毛衰”了,可是,早晚回到村上,许多人还是笑呵呵地叫我的小名,而村上人多年不说的老话还经常挂在我的嘴边。他们笑我比现在的农村人还土气。

  有时候我简直觉得我们村就是整个世界的缩影。对身边的人和事或者看到电影、电视里的场景,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跟我们的村子联想起来。村上的那些人也经常由我的嘴里说出,讲给周围的人听,有的可亲可敬,有的滑稽可笑,有的英雄侠胆,有的尖酸刻薄,还有的纯粹是漫无边际的吹牛。我也不管倾听者是否认识他们,权且听后一笑耳。之所以经常提起他们,还是生怕把他们忘了。因此上,我就一直想用文字把我们村上的人们记下来。

  昨天,我参加了一个“阳光爱心送温暖”活动,在活动的现场,人们淋浴着秋日的暧阳,传递着大爱的力量。置身那带着浓浓乡情的场景里,我又想起了那生养我的塬上小村,想起了村上的那些人……

  一村一世界,世界本来也就是个大村子。热爱自己的小村,也就是热爱着整个人类世界。

  这又让我想起那一年骑着自行车,去万里之遥的中亚“陕西村”探访,那回真正的出发地就是我们村,父老乡亲以最隆重的仪式为我饯行,强忍着泪水为我祈福。我一路上竟能神奇地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保佑着我的平安。村上人给我佩戴的写着“家乡人民与你心连心”的红色绶带,我赠给了“陕西村”的博物馆,永远地存放在了那里。那绶带的落款是“南陈村”。(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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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09-29 09:08:00
  麦叶儿

  要说草根,麦叶儿就是村上最草根的一个人,草根到往往被人忽略。

  麦叶儿是五老汉家的儿媳妇,自来到这村上,就再也没有回过娘家。村上人只知道她的娘家在遥远的宁夏,至于具体在宁夏啥地方,家里都有什么人,是汉族还是回族,就不得而知了。对这些,人们也不感兴趣。

  那些年,中国人的日子跟今天的北朝鲜差不了多少,可真是吃不饱穿不暖哟。

  五老汉一家就穷得像电影《暴风骤雨》里的赵光腚。

  再穷,日子还得过。纵然缺吃少穿,也得繁衍生息,传宗接代呀。五老汉深知这个道理,眼看儿子老大不少了,咋样都得想法子给娃寻个媳妇了。

  精明的他打听到,四川、宁夏一些穷地方女娃娃多得很,不值钱,给些吃的,就能把娃引走。又听人说去四川要翻几座大山,路不好走,而去宁夏则是一马平川。于是回家后翻箱倒柜,揣上攒了多年的决分款连夜扒火车到河南买了两麻包红苕干,然后又沿铁路直扑宁夏。

  几天后,五老汉风光地回到村上,领着从宁夏带回来的女娃娃,这家进那家出,向人们介绍着、夸赞着这娃。就像村上那个牛经纪,每次在马额大镇的集会上盘回一个称心如意的性口,都要用个长僵绳牵上它,从村东口溜达到村西头,以显摆自己的成就。

  那女娃,乖顺地跟着五老汉,生怯地一句话都不说。人们只记住她的名字叫麦叶儿,至于姓什么没人知道,长得什么样也没人在意。只有那遮住了大半个脸面的一方绿色大格子头巾才能证明她确实是个女娃娃。

  很快,麦叶儿就成了五老汉的儿媳妇。五老汉对儿子说:如今给你把媳妇娶了,我也就算把你交代了,往后过日子就是你们的事了。

  从此,暗无天日的苦难在等着麦叶儿。

  村上人都有排外的心理,外地人很难融入到这个生活圈子里。衣食住行的困难暂且不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精神上的孤独。村上男女老幼没有与你说话的,这就很可怕了。人地生疏,心里胆怯,加之很浓的外地口音,使得麦叶儿更加的自闭和自卑。因此上,从来到这村上,麦叶儿的举手投足就显得十分的不入流。

  按说,女人虽然在村上被人另眼相看,只要自己的男人瞧得起自己,呵护着自己,在村上也是能扎住脚的。

  然而,麦叶儿却没有那么幸运。惭惭地,那五大三粗、性情暴虐的男人也看麦叶儿横竖都不顺眼,对身单力薄的麦叶儿,动辄就是一顿老拳。做饭盐放多了,见人没问话了,火炕烧得太烙了,打胡基不会供模子了,都免不了一顿暴打。久打成习,那男人每次打人时,嘴里还骂着你这“混帐东西”。人们弄不清楚:那么一个可怜人,怎么就混帐了?

  相当长的日子里,村上人早晚见到麦叶儿,她的两只眼睛都是像烂杏一样红肿着。你想想,麦叶儿心里的苦向谁诉说去,娘家在千里之外,村上又没一个能说话的人,只有仰天而泣,整天以泪洗面了。

  麦叶儿的父亲曾来看过一次女儿。从老人那留着长长的山羊胡子,头上不离 的习惯看,他们应该是回族人。据说,那男人还当着老人的面打过麦叶儿,父女抱头痛哭一场后老人就要动身回去。临走前,麦叶儿求父亲把自己带回娘家,父亲无奈地说:娃呀,嫁出的女是泼出的水,你就认命吧。

  哎呀。那时候,我们从教科书上了解了农奴的凄惨生活,就想,麦叶儿的日子比那些农奴好不到哪儿去。

  难以想像,麦叶儿是怎样把两个儿子养大成人的。儿子的长大,也渐渐带来她命运的转机。终于有一天,男人还习惯性地殴打麦叶儿,大儿子拿起菜刀就冲他老子砍去,吼叫着:再敢动我妈一手指,我就杀了你个老东西。

  谁曾想,这竟成了麦叶儿翻身解放的一刻,从此,她也越来越活得像个人样儿了。两个儿子相继长大成家,念及母亲的艰辛,对麦叶儿特别的孝敬。男人兴许是良心的回归,慢慢地也学会了善待自己的老婆。

  上了年纪的麦叶儿,终于过上了还算体面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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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中马 时间:2020-09-29 10:08:33
  欣赏!支持!
作者:关中马 时间:2020-09-29 10:08:48
  @吹号人 :本土豪赏1朵鲜花(100赏金)聊表敬意,赠人鲜花,手有余香【我也要打赏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09-30 12:28:12
  @关中马 2020-09-29 10:08:33
  欣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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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向你学习!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09-30 12:33:40
  @关中马 2020-09-29 10:08:48
  @吹号人 :本土豪赏1朵 鲜花 (100赏金)聊表敬意,赠人鲜花,手有余香【 我也要打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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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来,一直在读先生大作,感人至深。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10-09 09:16:42
  朱天堂

  那是中国人生活最困苦的时候,几乎村村都有人活活地饿死。

  人越是饥饿,就越显得吃不饱,饿到极端甚至会产生幻觉,满脑子都是琳琅满目的好吃的,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前的梦幻中出现暖暖的火炉一样。村上一位老人被饿得咽咽一息,临终前嘴里还喃喃地重复着:刚出笼的白蒸馍,刚出笼的白蒸馍……

  人们对那捱饥受饿的日子刻骨铭心。一次,村上搞“忆苦思甜”教育,请了一位县城跟前叫朱天堂的老汉给大家讲讲过去的苦日子。这老汉一上台就说:要说苦,最苦苦不过六一、二年,那时候把人就饿日塔咧(关中方言,意为饿坏了)。

  村支书一听不对,忙提醒他:说旧社会,要讲旧社会的事情。老汉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好,那就说说旧社会。那时候,我跟我兄弟善娃在县上火车站附近的铁路边拾破烂,那时火车上坐的财东人多,从窗子里撂下来的好东西,拾都拾不过来。一天晌午,我俩背着拾来的东西准备回家吃饭,谁能想到,半路上遇到几只饿狼,我跑得快,眼睁睁看着我那可怜的兄弟让恶狼给叨走了。我一路哭着往家里跑,一到家,我妈问:你兄弟哩?我扑通一声,跪到我妈面前:妈呀,把你善娃叫狼吃咧。

  老汉顿时哭天怆地,台下也是一片嘘唏声。于是,就有人高呼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这件事今天想来,就觉得有些荒诞不经了。其一,朱天堂老汉可以呀,旧社会没几个人见过火车,而他就跟他的善娃兄弟已在铁道边混生活了,算不上什么“苦”吧。其二,眼见亲兄弟被狼吃了,不论哪个年代,也不论放到谁的身上,都是件痛心疾首的事情,与旧社会的“苦”也似不搭界。其三,想问问那些呼口号的,莫非你的阶级敌人就是那些穷凶极恶的野狼?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10-10 10:07:01
  海海

  海海是村上充满喜剧色彩的人物,他的官名叫陈德宇,与我是同辈,我可以直呼他的小名,尽管他已年过古稀,不过,在名字的后边必须加上哥的称谓。

  村上不论谁家的红事白事,都少不了海海。他忙前忙后、喝五吆六,好像这事离开了他,就会过得一塌糊涂,不明就里的人当然弄不清他跟主家是什么关系,甚至以为他就是事主。

  在招呼来客方面他有着自己的一贯模式,就是喜欢跟在外头干事的人套近乎。一见到穿得干净体面的人,他马上凑上去,寒暄一番后,就开始了自己走南闯北的吹嘘,以此在客人面前炫耀自己当年在外边打拼,是多么的辉煌。来人乍一看,这老汉神清气爽,目光炯炯,尤其是两眼上边那长长的垂了下来的长寿眉,都以为他应该是村上德高望重的长老。一会儿的那时候我怎么样,一会儿的想当年我怎么样,当听到“我光在西安城,就有十五个干娃”时,来人就有些目瞪口呆了,再听到他信誓旦旦又说“你信不信”时,来人就更看出些“黄铜”来了。

  长此以往,海海的吹牛就有了名气。人们发现,他的吹牛还是有特点的:一个是吹的都是没底没面的,想到哪儿就吹到哪儿,从来就不靠谱,也从来就不考虑受众的忍耐和信服程度,由着自己吹。还有,就是他绘声绘色地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时,从来脸不红心不跳,煞有介事,好像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再还有,他吹牛,再吹都不会伤及任何人,无非就是吹嘘下自己,有点像《静静的顿河》霄霍洛夫笔下的那个“牛皮大王”。

  可能是吹牛的习惯,海海虽然年纪很长,在村上,却没赢得应有的尊重。大人小孩都把他不当一回事儿,看起来气势汹汹,你背后在他脑袋上拍一下,他最多破口骂两句,然后就哈哈一笑,什么事儿都没了。因了这样的脾性,他在村上还是赢得了很好的人气,人们也不在乎他吹什么,甚至为他吹的东西添盐加醋,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版本。久而久之,他成了吹牛者的化身,只要是村上流传的吹牛段子,都说是海海口中出来的。

  年龄的关系,我对海海在外漂泊的经历是知道一些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村上年轻人纷纷到西安城里去学手艺,大多都学成后在西安扎住了脚。海海老哥却心里起翘,偷了房东的金银首饰,被破了案、判了刑,直接就送到陕西当时最大的监狱——马栏农场去劳动改造。出狱后的相当长一段时月,海海从未向人提起这事,他知道这事情上,自己走了麦城。

  他向人们说的是:那年,我在西安当相公娃(即学徒),正赶上修西安钟楼,整个工程都差不多了,只剩下钟楼尖尖上那个大金疙瘩子,咋弄都放不上去。那时又没有起重机,急得我那几个师傅直挠头。我当娃哩,早晨起来就先喋上六个冷馍,力气就大得没岸岸子。我就对师傅们说:这有啥熬煎(即发愁)的。我把几个师傅推开,把那大金疙瘩拿起,放到我的胳肘窝里,一支胳膊夹着那金疙瘩,一支胳膊攀着梯子爬上钟楼,把那宝贝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钟楼顶顶上。至今,你看那金疙瘩子还是那个样子在闪闪发光,没有人动得了它。还说,你说钟楼高不高?我立在钟楼的尖尖子上,往西一看,能看见西藏草原上的马跑得哗啦哗啦的。

  海海这种人是藏不住话的,劳改的历史慢慢也从他口中说出来了。一个时候,国家的总理姓朱,他听说这个总理当年曾被打成右派劳教,就对人们说:老朱么,我还以为是谁哩?年龄跟我一样大,都是属牛的,当时是个“老右派”,就在马栏农场劳改,跟我就关在一个号子里,没想到他还能当上总理,那时他笨得啥活儿都不会做,混得还不如我哩。说话那气派,好像随时要到北京去找找自己的难友,来共同坐拥天下。

  那一年,上海举办世博会。海海逢人就说:我上海的几个干娃,争着给我买了飞机票,让我过去看热闹。我到上海走出飞机一看,好家伙,机场到处是标语,上头都写的是:热烈欢迎陕西老陈。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10-12 10:26:32
  公娃儿

  公娃儿是个背驼腰弯罗圈儿腿的老头子,有点像《巴黎圣母院》里那个丑陋无比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不同的是,卡西莫多是个聋子,而公娃儿是个睁眼瞎子。

  公娃儿穷得连房子都盖不起,只能在溪河沟边向阳的半崖上掏了两孔土窑,依穴而居。

  早早地死了老婆,公娃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自己和老婆所生的一个女儿了。父女俩相依为命,迎送着光阴。

  公娃儿给女儿取的名字叫根侠。这根侠,虽然生长在那样的家境中,却出落得如花似玉般的俊俏。公娃儿一心想让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一天,村上人正吃午饭,只听街道上“嗵”地一声巨响,不知出了啥事?纷纷放下饭碗,跑出来要看个究竟。

  原来,不知公娃儿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蹦苞谷花儿的机器,在村上试验,放的头一炮。

  村上人哪见过这洋机器。觉得就神奇得就不行,那家伙就像个炸弹,把盖子拧开,给里头装些苞谷粒,再放几粒糖精,然后拧紧盖子,旋转着在碳火上烧,等那机器上的仪表到了一定的刻度,停止供火,使机器口对准罩好的铁笼子,旋即扳动固定口盖的扳手,只听“嗵”地一声,一洋瓷缸子苞谷粒就变成了一筛子的苞谷花儿,吃起来又跪又甜。

  有人一看这东西这么科学,就说这家伙什咱这儿的人定然做不了。还有人说他仔细看了,公娃儿那黑呼呼的“炸弹”把把上刻了几个字:德国制造。

  公娃儿和根侠好像在哪里进行了专门的培训一样。从蹦头一锅起,公娃儿就瞎着眼睛熟练地操作着机器,跟侠在一旁生火烧碳,看表收钱,拉着下手,父女二人的工作流程是那样的娴熟、那样的专业。

  那时吃的不宽余,村里人本来一提起吃苞谷,胃里就泛酸,而公娃儿父女的简单加工,就实现了“粗粮细吃”,只要二分钱、一把碳,苞谷豆豆就成了老少皆宜的食品。一夜之间,公娃儿从无人问津走向了众人瞩目。

  公娃儿的生意一直是火爆的,大不了东村没的蹦了,他转移战线到西村去蹦。一个残疾人,能不依赖社会,为自己和女儿找到这条生路,确实是了不起的。

  公娃儿虽然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却能感觉到女儿一天天的长大,感觉到女儿的乖巧和水灵。她疼爱女儿,宁可自己苦些,也要叫娃吃好些、穿好些,蹦苞谷花儿挣下的钱都花在了娃身上。

  根侠干活时尽管浑身落满灰尘,但身上的衣服却是从来没有补丁的。兴许是脸上涂抹的雪花膏多了,根侠红扑扑的脸蛋上那浓厚的烟灰显得更加突出。

  公娃儿蹦苞谷花儿时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但每一锅操作时,有两句话是要不断重复的,一句是:侠,看表;一句是:侠,把钱装好。好像隔上一会儿不说这样的话,女儿就会出现什么差错,甚至女儿不打招呼离自己而去。

  上帝若为你关上了一道门,那他就必然为你打开一扇窗户。人若眼睛不好,耳朵就必然好使。公娃儿的耳朵就特别灵。一次,公娃儿听见有人在身后小声对他们父女说三道四,正拉风箱的他,撂下手中的活计,操起屁股下的木墩就朝声音方向砸去,亏得身后的几人躲闪及时,公娃儿破口大骂了一阵子才算了事。

  公娃儿对女儿的呵护是超乎寻常的,工作时,根侠有时也想跟旁边的大娘大嫂拉个家常,公娃一句“看表,把钱装好”,根侠就再也不敢了。有点像巴黎那敲钟人卡西莫多对姑娘艾丽米拉达的爱护。

  一度时间,公娃儿父女蹦苞谷花儿,是村上贫瘠生活的一道风景,直到根侠出嫁至一户殷实人家,公娃儿老汉不久也无疾而终。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10-13 09:25:05
  大哥

  大哥已经年近九旬,是个满头银发,满脸皱纹,清爽干净,口齿伶俐,耳不聋眼不花的白胡子老头儿。一辈子的苍桑与智慧都集中在他的一脸皱纹和那爽朗的言谈笑语之间。

  大哥是大伯家的大儿子。少时家贫,几乎没读过书,早早就给当地的恶霸背枪,这样的经历也造就了他一辈子的匪气和霸气。

  娶妻生子后,大哥还在江湖上漂泊。大伯就劝他收收心,回到家里好好地种庄稼,过“老婆娃娃热炕头”的日子,谁料他心野了,根本听不进去,父子俩嚷闹起来,还差点动起了家伙。最后,大哥被大伯扫地出门。

  大哥离开村子的情景十分凄惨:他推着个地老鼠车车(关中一种木制的独轮车),车车上是所有的家当和女儿,后边跟着大嫂,大嫂怀里还抱着正在吃奶的儿子。一小家子人就这样背井离乡,去西安城里谋取生路。

  大哥大嫂都是勤快人。进城后,大哥在火车站跟上河南人装卸货物,干的是蛮力活,大嫂带上两个孩子给财东人家洗衣做饭打零工,一家人勉强能糊口度日。大嫂说有一阵儿,儿子出天花,烧得娃脑门儿发烫,也没钱给娃看病,把娃放在人家的门墩上,自己还得做活去,心想:娃呀,就看你的运气了,能挺过来就是个人,挺不过来,就只有埋娃了。等忙完手中的活儿,到娃跟前,一摸鼻子还有口气,就庆幸这娃命真大。

  四九年“春雷一声响”,大哥一家的苦日子也算熬到了头。西安一解放,人民政府收编了他们,大哥被安排在一个地质单位工作,大嫂成了一家服装厂的工人。一夜之间,大哥一家成了叫人羡慕的城里人。

  老年的哥嫂,子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

  大哥一生有“三爱”。

  爱枪。他说自己本来就是个靠枪吃饭的人,至今箱子底里还用红绸子包着当年初出江湖时背的那枝汉阳造二十响,虽然这东西一直派不上用场,他却爱不释手,不轻意示人,没人时才拿出来,擦一擦,把玩一番。头些年百姓允许持枪,他只要见了一杆好猎枪,就要想方设法、不惜代价地买下来。那时,偶尔见他回到村上,身上总是背着一杆双筒猎枪。至于能否打到猎物他并不在意,只要枪在身上他就踌躇满志。

  爱酒。家里来客人,他不是先去倒茶,而是拿出自己那几盏四钱大的铁酒杯,然后指着桌子上几瓶牌子不同的、开了封的白酒,问你:咱今儿喝哪个呀?你不论怎么都得喝点,好像不喝就对不住他一样。因这一嗜好与我相通,因而常常一见我,就把酒柜打开给我展示自己储藏的好东西,然后就说:今儿兄弟回来了,咱不喝那些开了封的,得新开一瓶,好好喝喝。一次,他训斥我喝酒经常失态:你一个人面前走的人,把自己成天喝得洋洋昏昏的,都不怕人家骂咱先人。还没等我反嘴,他却默默地打开酒柜,拿出一盒四小瓶装的那种茅台,说:孙子前一向拿回个这东西,今儿不要多喝,咱一人喝一小瓶就对了。我在偷着笑。

  爱狗。他从来不养那种小小的充物犬,一养就是像牛娃子一样的大狗。退休后,他一度回到村上居住,宽宅大院里就养了三四个,有藏獒,有牧羊犬,还有大笨狗。这些虫虫一顿的饭量,要比他老俩口的大出好几倍,他却乐此不疲,还经常给狗们“改善伙食”。

  狗往往随主人的脾性。他脾气不好,那些狗倔起来也不得了。一回,一只老狗拱翻了食盆,他狠狠骂了几句,谁知那狗一时老脸没处搁,竟恼羞成怒,将主人扑倒在地,撕咬起来,幸亏老嫂子及时赶到,才把大哥从恶狗的爪牙下救出。大哥连气带急,一身的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上的衣服也让狗咬得稀烂,胳膊腿上全是伤,一根手指差点被咬断了。缓过气来,大哥得去村医疗所,走前,到那狗跟前说:黑子,你活不到天黑了,等着。从医生那儿一回来,他哪里顾得伤痛,拿了把大铁锨就奔狗而去。那狗自知大限已到,不蹦跳也不反抗,在铁锨下应声倒地。大哥叫来村上几个精壮劳力:把这东西皮一剥,拿大锅炖上,咱吃狗肉、喝烧酒。
作者:chenni0001 时间:2020-10-19 22:38:18
  好文,支持!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10-20 09:00:59
  @chenni0001 2020-10-19 22:38:18
  好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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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支持!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10-21 09:26:35
  与村上吹小号的年轻人讨论小号

  就小号的业余爱好者来说,我算是一个过来人,当然,现在每天只要有时间,还是要拿出来把玩一会儿的。

  小号属于西洋乐器的管乐之列,被冠以“管乐之王”,其音色主要特征是圆润、华丽、高亢、明快等,富有表现力和歌唱性。这些,也正是人们迷恋小号这一乐器的地方。

  人们由迷恋进而想到要想方设法去掌握它,然而,要十分娴熟地掌握它,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就的事情。所以,要学小号的人,必须要有持之以恒“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别指望着学小号有什么“速成”的捷径。此其一。

  其二,要发自内心地爱好这门乐器。那些在家长的驱使下,差强人意去学习小号的,不管条件怎么好,都是难以学出好结果的。也就是说,在学小号之前,自己先在心里问一下自己:是不是真心地喜欢和爱好这件乐器?如果不是真正的爱好它,那我就劝你趁早不要涉猎它。因为只有专注地爱着它,甚至对它爱不释手,你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中,去饶有兴趣地琢磨它、不厌其烦地摆弄它、驾轻就熟地掌控它。这就是人常说的:艺不离手、曲不离口。我的车上、办公桌里都有一把号嘴,随时就可以练基本功。平时出门,哪怕是散步,也要把号背上,前年去越南自由行,我在河内的环剑湖畔,高奏一曲《友谊地久天长》,结果吸引来了两位弹吉他的英国小伙儿,我们合作了《红河谷》、《喀秋莎》等名曲,蛮好,蛮好!

  其三,要平心静气地去摸索和钻研。吹小号,要养成自学的习惯。即使有老师的指导,绝大多数时间还是要靠自己的潜心钻研和刻苦训练。比如右手的指法,老师肯定给你讲正确指法是:食指、中指、无名指的第一指节要分别垂直于三个键的键面上。你就要多想想老师为什么会这样要求?通过长期的思考和实践,你就会发现:严格按这样操作起来,手指击键运行的行程短,便于连击和换键,击键有力且省力,垂直击键还不易造成活塞的意外磨损。原来这些规范都是有科学道理的,明白了这些,你就会自觉地养成良好的指法习惯。再比如吹高音,老师或者高手吹高音时,你就要仔细地观察,为什么人家能把高音吹得那样轻松自然,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窍门”?于是,你就围绕着口型、气息、气流这个主题在不断地思索、不断地尝试、不断地体会、不断地适应,等过了一段时间,你会惊奇地发现,原来可望而不可及的音高,怎么突然就轻松搞定了。实话跟你说:“窍门”就是这个过程。

  学吹号,有点类似于练气功,要气沉丹田,功到自然成。力戒心浮气躁,急于求成,脸红脖子粗地吹小号,片面追求音高和声音大,那是对这门艺术的糟蹋。
楼主吹号人 时间:2020-10-23 09:44:44
  黑铜和他的婆娘

  大凡在关中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什么是胡器。潮湿的黄土,在固定的模子里,经过锤打定型,晒干后就是四楞见线、质地坚硬的类似于土坯子的胡器。那时候,胡器像今天的砖瓦水泥一样,是农村人盖房、砌墙最基本的建筑材料。胡器的制造过程叫打胡器,那可不是人人都能干得了的,既是个力气活,又是个技术活。一个优秀的打胡器的匠人,是很吃香的,因为谁家打庄子盖房都要首先集累起大量的胡器。

  村上有个人叫黑铜,就是远近有名的胡器匠人。除了皮肤黝黑,黑铜的身材可以用短小精悍来形容,有点像武大郎,但要比武大郎欢实得多。打胡器的工序一般都是两个人来完成,一个匠人,一个小工。匠人只负责提平底杵子锤打和码放成品,小工则负责在一个长二尺、宽一尺青石墩上固定好模子,再均匀地在模子内撒一层草木灰以防黏连,最后给模子里填上适量的土料,这叫供模子。这个活路也是不好干的,哪个环节稍有马虎,都会影响工程的进度和产品的质量,小工也往往因此而受到匠人的呵斥。

  而黑铜打胡器与别人不同的,就是能集匠人、小工的本事与一身,从来都是单打独斗,谁给他供模子都跟不上他的节奏,他也看不上眼。长期的经验积累,使他把这门手艺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可能是嫌穿鞋麻烦,他打胡器一直是赤脚上阵。对他来说,一页胡器的完成过程就像音乐大师在演奏一曲富有节奏感的打击乐,那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杵子、光亮的青石墩、硬木做的模子,甚至死气沉沉的土料和木灰,在他手里都成了美妙的乐器,他把每样乐器的表现都用得恰到好处,而乐曲的高潮就是他奋力提起杵子伴随自己“嗨、嗨”的号子声,那杵子重重地锤在料土上发出震颤沉闷的“嗵、嗵”声,不多不少只有连续的六声,随后只听“嗒”的一声,他用赤裸的脚后跟轻巧地磕开了模子一角上的卡锲,乐曲的尾声是赤脚砸在地上的连续“咚咚”声,那是他麻利地端起成型的湿胡器到一边去码放。

  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态,黑铜就机械地、无休止地重复着这样的节奏和旋律,而他自己更像是这打击乐伴奏下的一个舞者。他常常陶醉其中,并给人们夸口说一天打五百个胡器,就跟耍一样。

  其实,黑铜可能也就只有打胡器时是快乐的。

  与武大郎一样,黑铜也神差鬼使地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婆娘。那婆娘就像样板戏里的“阿庆嫂”,要人样有人样,要本事有本事,简直就是村上的一枝花,村上人都说这花插的不是地方。

  婆娘平日里根本就不把黑铜放在眼里,一任自己放浪形骸,东家进西家出,招蜂引蝶,勾三搭四。婆娘先后生育了两女两儿,四个孩子的相貌、性格差异都很大,恐怕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哪个是黑铜的亲娃。

  这婆娘还凭着自己不凡的姿色和出众的口舌,结交了一些场面上的人,有公社的、县上的,甚至还有西安城里的。村上每次下来了工作组,她便主动要求把吃住都安排到她家,她总有办法让工作组高兴而来、满意而归。在村上人看来,她简直成了手眼通天的能行人,在外边没有不认识的人、没有办不了的事。她也很热心于给村上人帮忙,谁家小孩病了,她就能找来有名望的医生;谁家姑娘大了,她能给介绍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就是谁家需要置办自行车、缝纫机了,她也能弄来指标。

  黑铜婆娘为自己办的最大的事情就是让两个儿子先后到部队去当了兵,她找到本来就十分熟络的公社武装干事,拍拍打打地三两话,事情就办成了。

  遗憾的是,两个儿子不具备他母亲那样的本事,在部队没有把事情干上去,当了几年兵都复原回到村上。

  后来,随着黑铜和他老婆的先后过世,这个家庭渐渐地走向了没落。大儿子的儿子和孙子先后在自家门前的车祸中丧生;二儿子的儿子在大人不在家时点火玩,结果烧毁了自己和整座房子,二儿子本人不久也患病身亡。

  人说世上凡事都有因果。似这样一个家庭的结果,那它的“因”又是什么呢?
作者:香波品茗 时间:2020-12-10 13:14:13
  这篇写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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