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纸影人(潮州铁枝木偶三代艺人的艺海跌宕,心海潮汐)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19 10:57:17 点击:209 回复: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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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对李存刚来说,1990年的元宵节,是刻骨铭心的。
  元宵节,依照道教说法,是上元节,是“天官赐福”,是个喜庆的节日。在顺安这个地方,元宵节的民间习俗繁杂而有趣。吃汤圆、观花灯、猜灯谜、舞龙舞狮的,放之四海,大同小异,一点没新意,唯一有点新意的,就是吃甘蔗。元宵吃甘蔗,源于何时,无史可考。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大人对小孩子讲起元宵吃甘蔗的好意头。元宵吃甘蔗,意味着生活节节高,日子从头甜到尾。大人讲究的这个好意头,不难理解。但另一个原因,就有点吊诡了。大人递给孩子一大截甘蔗时,会带着几分神秘说:元宵节,吃甘蔗,不蛀牙!每每这个时候,头回听到这吊诡说法的孩子,摸不着头脑,大多会好奇追问:“元宵节吃甘蔗,怎么就不蛀牙呢?”当然,大人是说不出个子丑演卯的。但在孩子面前,大人是不会说不知道。
  说了,吃了不蛀牙!
  孩子最怕蛀牙,何况甘蔗确实很甜。那个时候,能吃上一大截甘蔗,比现在吃回肯德基、麦当劳更奢侈。
  李存刚记得,那时,摆摊子卖甘蔗的,甘蔗不是整条的卖,而是截成一节一节的,零售着卖。孩子身上的零用钱,一分,两分,三天五头凑足了,买根冰棍,买一小酒盅的葵花籽(那时铺子卖葵花籽,盛一小酒盅,五毛钱)。大人阔绰点,给个五分一毛,差不多就可以吹牛了。
  有甘蔗吃,孩子便蹦着,乐开了,管它蛀牙不蛀牙!
  李存刚记得那个元宵节,当然不是因为这些。
  他记住这个具体的日子,是因为他第一次登台演出!
  那年他18岁。
  那天晚上,他随龙尾村天阁木偶剧团在龙头村演出。
  阴差阳错,李存刚就是龙头村人。
  龙头村一年一度的游神赛会,刚好在元宵节这一天。
  潮汕地区的游神赛会,通俗的叫法是“老爷日”,就是“游老爷”。只有在这一方对神充满敬畏的土地上,人们对所有的神,都称“老爷”。“游老爷”,就是“游神”。这一天,“老爷”被游神队伍从“老爷宫”“请”出来,沿既定路线出游,大村里的各个村头,都要设神坛,迎圣驾。这一天,村里会特别热闹,甚至比起春节更大张旗鼓,更喜庆隆重。各家各户,宰鸡杀鹅,备办各类供品,集中在旷埕,摆八仙桌设“神前”,焚香礼拜。再隆重一点,村里老人组会请来“纸影戏班”,在“神前”搭起戏棚,做“纸影戏”,营造节日气氛,以示对神的礼遇。神前的纸影戏,第一出戏,肯定是《五福连》。“五福连”,当然是开场好彩头,洪福齐天。这是游神赛会上戏班的“必备节目”。之后,才是其他传统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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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19 14:39:09
  龙头村的游神赛会,请来的是龙尾村的“天阁木偶剧团”。
  木偶戏,在这里,民间叫法是“纸影戏”。
  潮州纸影戏,最初是皮影戏,一种以动物的皮制成人物的戏种,造型类似剪纸,艺人身置白绸布幕后面,操纵皮影表演节目,通过灯光投射于白绸布上,皮影戏粉墨登场。这种古老而原始的表演形式,便是后来铁枝木偶戏的雏形。这种表演形式现在看来,简陋单调,但在当时,老百姓的娱乐方式贫乏, “纸影戏”自然成了那时候的娱乐“宠儿”,深受观众喜闻乐见。民间每逢节日、盛会,必定请来“纸影戏”热闹一番,甚至,有钱人家,为一饱眼福、耳福,婚丧嫁娶之日,也要请来一班“纸影戏”,消遣助兴。“纸影戏”受观众欢迎程度,不亚于现在大年之夜一家人欢聚一堂,围观春晚。
  “白竹纸影戏”整体繁荣之下,各戏班之间也产生了激烈的竞争。这种竞争,也促进了潮州纸影戏的改革和创新。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19 21:50:23
  清代末期,由于玻璃的传入和广泛应用,“白竹纸影戏”也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有所改进。
  清代同治年间,潮州总兵方耀的母亲酷爱“纸影戏”,是顶级的戏迷。一次,其母生日,为讨母亲欢心,方耀一下子请了几班“纸影戏”,为母祝寿。方耀的母亲想看到比平时更出彩的“纸影戏”,放出话来:哪个戏班能推陈出新,与众不同,将给予重赏。重赏之下,各戏班反应强烈,各出奇招。当时,有一个“纸影戏”班将纸幕改为玻璃,将皮雕的影身改为圆身,这样,视觉效果更为凸显,观者反响良好,在当时产生了强烈的影响。此后,各“纸影戏”班纷纷仿效,采用玻璃幕的纸影随即盛行,风靡一时。
  “白竹纸影戏”的艺人把纸幕改为玻璃幕,但皮偶表演已不适应这种舞台。艺人们于是“捆草为身、扎纸为手、削木为足、塑泥为头”,给人物造型穿上戏装,又在背后及双手安上铁枝代替竹、木杖,保留纸影的操纵形式,操作更为轻便、灵活,当时称为“圆身纸影”。
  后来,纸影艺人们发现,在台面装一块玻璃是人为的“屏障”,影响观众的“视觉效果”,干脆将玻璃幕撤去,采用当时戏曲舞台的形式,木偶戏从幕后转为台前,表演更为直观,所以称之为“阳窗纸影”。此后,又经过几代艺人的不断改进,潮州铁枝木偶戏才慢慢形成现在相对固定的表演形式。
作者:七十老汉 时间:2020-11-19 21:54:00
  加油!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19 22:30:47
  @七十老汉 2020-11-19 21:54:00
  加油!
  -----------------------------
  谢谢鼓励!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20 12:30:09
  李存刚的师傅、天阁木偶剧团的创始人陈天华说,学铁枝木偶戏,要先了解它的过去,了解它的演变,你才能感同身受,真切体察到,手里操纵的不是没有生命体征的木偶,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物角色。它们是有灵魂的,它们的灵魂,是一代又一代的木偶艺人智慧和心血浇铸而成的。

  龙尾村和龙头村比邻,两村相隔不过一座山。说是山,其实不高,海拔不过百米,严格的说,是个山丘。两村就地取名,以地处“龙头”“龙尾”命名。
  李存刚没想到的是,随团第一次演出的,竟是在龙头村。
  随龙尾村木偶剧团来龙头村演出,李存刚百味杂陈。
  李存刚到龙尾村“天阁木偶剧团”学艺,龙头村人知道的不多,大概,除了他的父母,其他人都毫不知情。
  所以,当李存刚随团出现在龙头村旷埕时,碰见的熟人都表示惊讶。但李存刚显然并不怎么兴奋,对大家的好奇和询问虚与委蛇,敷衍几句,便爬上戏棚,躲在棚里,除了拉撒,再不露面。
  开场戏《五福连》,李存刚没有参与木偶表演,只是在棚里敲敲锣,帮腔吆喝几声。等到演完《五福连》,上演传统剧目《秦香莲》时,他才派上用场,与剧团团长陈天华的女儿陈三妹联袂表演陈世美和秦香莲。
  这可是剧团首次打破先例,在最短时间内启用新人,担纲主角。在别人看来,这是冒险。按团长陈天华的说法,却是大胆放手,培养新人。何况,两个年轻人有着一定的天资禀赋,有着天生的好嗓子,加上平时练功刻苦,比别人付出了加倍的努力,学艺时间虽然不长,却已崭露头角。特别是李存刚,真正学艺才一年多,但悟性强,唱腔漂亮,是块“小生”的苗子。剧团呢,虽说创团已五年,但碰上“文化大革命”,剧团解散,现在重组,青黄不接,生角和旦角奇缺,要让剧团打出名声,没观众认可的顶台柱,没人请,吃不开。
  木偶戏表演,需多才多艺,除了操纵木偶表演,还要会唱。一句话,木偶剧团,是一个潮剧剧团的浓缩版,人数比潮剧剧团少,但整出戏,一句台词,一段唱腔都不能少。整个木偶剧团不过十多人,一台戏,剧目角色多,操纵木偶的、伴奏的,身兼演唱,多管齐下,没多才多艺,混不下去。于是,业界便有了“手打鼓、脚打锣、口唱歌、头壳撞深波”的说法。所以,木偶戏团的演员多是一专多能,以少博多。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20 21:18:33
  铁枝木偶表演,由正剧、副剧、中剧、正副、正中构成操纵表演的主体,幕后右边为正剧位置,俗称“擎正剧”,是第一把手。左边是副剧,一般由有着熟练技巧的操作者担任。而中剧,则操纵木偶做一些高难度动作,配合正、副剧表演。
  今晚,李存刚首演,被安排在正剧位置,足见陈天华对他何其器重,这份器重,开始让李存刚受宠若惊,“小心脏”承受不起。因为副剧位置,陈天华安排了女儿陈三妹。李存刚和陈三妹联袂演绎男女主角。身为剧团团长的陈天华,“纸影”界的老戏骨,为了把新人扶上马,自己甘当绿叶,坐在中间当“中剧”,这让李存刚心里缓解了不少压力。
  团长陈天华之所以大胆启用新人,是看好这两个年轻人。对女儿陈三妹,是举贤不避亲,对李存刚,则因李存刚是好苗子,加上之前两人都排演过,配合默契,效果不错,才大胆放手,启用新秀。
  演出开始,第一场是“秦香莲千里寻夫”,李存刚和陈三妹操纵的木偶表演到位,举手投足,有板有眼,挥洒自如。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腔动人,丝毫不逊专业剧团的角儿,在乡村这种艺术奇缺的小地方,更让人耳目一新,赢得台下的不断喝彩声。观众的赞赏,无疑增强了李存刚的自信。李存刚在台上,轮不上演唱,时不时的,边操纵木偶,边透过布幕的缝隙,眼睛梭巡着,搜索着台下每一张脸孔,企图寻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几次都让他失望。为了不使表演出错,他不敢掉以轻心,打消了念头。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23 10:13:08
  “云盖中秋月,雨淋元宵灯”。这是潮汕俗谚。过去,老辈人依据生活经验,总结出的农谚,大多应验。
  元宵节,没雨不成节。元宵夜,下雨,好像是老天爷立下的森严条例,纵然是游神赛会的日子,有神的庇佑,也阻止不了冥冥中的天意。
  第三场戏“韩琦义救秦香莲母子”刚开场,天色骤变,雨,如期而来。像是老天爷也可怜秦香莲母子,抑或为韩琦正义所动,天地悲恸,雨,一点没消停,倒越下越大。戏棚前,开始散去一大半,雨大了些,又散去一小拨。一会,竟又陆续又来了不少人,撑着伞来的。这情景,让李存刚深受感动。
  第六场戏,最后一场,包公铡美,是戏的高潮。然而,雨越下越大,瓢泼而下。撑伞的,仍挡不住瓢泼大雨,便有大半观众散去,最后,只剩下几个人。
  戏近尾声,多少还是影响了李存刚的情绪。好好的第一场戏,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同寻常,让大雨这么一浇,几乎浇烂了心绪。
  这时,陈三妹微侧身子,对着陈天华低声说:“爸,你看,雨这么大,一时半会不消停,估计剩下的几个人也待不了多久,你看,又走了一人了。是不是——可以掐掉一段,早点收场?”
  陈三妹的声音低得需要凝神静听。
  李存刚听到了。
  李存刚心里也懊丧,想帮腔附和,就瞥见陈天华神情肃穆严正,声音低沉但字字清晰:“听着,人在做,天在看。”
作者:七十老汉 时间:2020-11-24 10:18:36
  挺!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24 11:17:08
  @七十老汉 2020-11-24 10:18:36
  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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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24 11:54:56
  陈三妹不敢正视父亲,粉腮泛红,低下头,偷偷瞥着李存刚。李存刚赶紧撇过脸,装作没听见。
  演至“铡美”时,李存刚惊讶发现,刚才还稀稀拉拉的戏台前,只剩下一个人了。更让他惊诧的是,那个雨中显得“卓尔不群” 的观众,他太熟悉了。之前他搜索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而且,台前就他一个人,特别抢眼。那瘦高的身材,举着伞,一动不动,在雨中伫立着,像一尊雷打不动的雕像。
  雨势不减,那个雨幕中熟悉的身影没挪开一个脚窝。
  布幕里,李存刚泪流满面。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戏歇,棚拆,大雨也停了。不消多久,像被洗礼过的圆圆的大月扒开了云层,投下了皎洁的倒影儿。
  李存刚正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场上那个人像倏忽来去的神秘人物,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
  师傅陈天华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吧。”
  李存刚说:“师傅,没忙完,我搭个手。”
  陈天华笑着说:“你先回吧。这人手多。回吧,看看你爸,别淋坏身子。”
  李存刚一怔:“师傅,你也看到我爸了?”
  陈天华点着头:“别人我看不出来,你爸,我还能瞅不出。也只有你爸会把戏听完。”
  “师傅,那我走了。”
  “回吧,明天早点来。”
  李存刚刚走,陈三妹就凑近来,说:“爸,你是不是早知道李叔来了?”
  “今晚在你李叔村子演出,存刚又是随团。他不来,就不是李香亭了。”
  陈三妹若有所思:“我想也是,反过来,爸,你也会来,是不是?”
  陈天华轻轻吁了口气:“更重要的,你李叔现在不演木偶戏,骨子里的戏魂,一辈子如影随形,抹不去啊!”
  “戏魂?”
  “是啊,戏魂。你们还年轻,总有一天,你们就知道什么是‘戏魂’了。”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26 12:35:02
  首次演出,对李存刚来说,谈不上“首战告捷”,也不能说“落下败绩”,如果不是大雨搅局,也许可以在龙头村产生轰动效应。让李存刚小心脏兴奋的是,父亲李香亭亲自到台前观看了他的首演。而且一个人在雨中守到最后,给足了剧团的面子。
  母亲林满兰好像早守在门口,见到李存刚,赶紧扯着他的胳膊,把他让进屋里。一进屋,就捧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夜糜”,催着李存刚快点吃了,暖暖身子。
  潮汕地区,“夜糜”,就是夜餐。游神赛会这天,晚上村里有做大戏的,一些近毗的亲戚好友,还会留下来,等着看大戏。一般到了戏的中场,主人会煮一大锅“夜糜”请客。吃完的,回家的回家,继续看大戏的,还留下来。但不管“去留”,“夜糜”一定得吃。不然,主人挂不上面子。
  “二姑三姨,都走了?”李存刚捧着碗,筷子都不动,抿着嘴唇嘬着“夜糜”。
  “本来想把戏看完的,雨没个停,吃了夜糜,早走了。”林满兰第一次这样看着儿子吃,眼里充满柔光。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20-11-26 13:34:16
  @羊舌星楠d2f 2020-11-26 12:40:55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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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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