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南

楼主:面包 时间:2020-11-27 09:10:08 点击:93 回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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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早晨,我无所事事,静静坐靠在二楼南阳台的圆凳上,望着方桌上

  瞬息闪动的电脑屏保,陷入沉思冥想。柔软而温和的晨曦徐徐倾洒着,浑身舒坦。往事悠悠,

  犹如昨天,甜蜜而美好。思绪随记忆飘荡,越飘越远。依稀记得,跨入人世间的那幕场景。

  一条小船河中荡漾,父亲在船头用力甩动胳膊,摇着橹;母亲用一件红色小棉袄把我紧紧怀

  抱。船舱犹如晃动的摇篮,与吱吱呀呀的摇橹、划水声谐和,伴我入眠,又唤我醒。晃晃悠

  悠间,穿过一座拱型石板小桥,淌过若干水草密布的河流。河两岸鳞次栉比的桑树林、金光

  灿灿的水稻田,一帧一帧疾驰而去,仿佛播放着一部迷人的江南风景片。

  一袋烟功夫,小船剧烈振荡着驶近一个浜口小村落,名为怀家浜。船靠岸边石垌,不远

  处,三间白墙黑瓦的平房敞开中门;房顶上,砖砌的烟冲高高耸立,升起袅袅黑烟;门前二

  十见方的水泥晒谷场,点缀着三、五只低首啄食的黄毛小鸡。沿岸,泥泞的人行道旁,二株

  一人宽的梧桐树巍然屹立;树干凸出处几条横纹,似爆裂一般炸开,恰似阿爸脸上那饱经风

  霜的皱纹,经历过漫长岁月的锤炼。

  进屋,腰杆粗的圆木梁,粘满着蜘蛛网;石灰粉刷的砖墙,东一块西一块,斑驳零落,

  早露出砖头的原色;墙南角,油污嵌入灰尘的灶台,依稀还能看清蓝框红底的四个印迹---

  “勤俭节约”。灶旁,双人宽的椭圆水缸,罩着篾织方盖;紧挨着,两米高、红里泛黑的旧

  碗柜,不幸折了一腿;断裂处,数块红砖叠起,艰难支撑,维持沉甸甸的平衡。坑坑洼洼的

  水泥地中央,摆放着一张酱色吃饭方桌;三只缺了碗口、留有长长划痕的搪瓷碗,悠悠冒着

  蒸汽;四条高矮不一、沾满泥巴的长凳,横七竖八懒懒地躺在那里。

  佛说,上辈子的因结出这辈子的果。乡里人普遍相信,人的命,前世注定。西方人所谓

  的,人生而平等,大概从未有过。无须抱怨,今生家境贫寒,上辈子也许大富大贵过,却忘

  了广积仁德,普度众生。

  父亲姓周,名乔生;与我出生时圆梦拱桥,总有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姐姐文言,排行

  老大,似薛宝钗一般体态匀称,勤劳贤惠;大哥文星,长得膀大腰圆,结实魁梧;二哥文浩,

  个头稍矮,有巧劲,爱专研;排行老幺的我,最受父母宠爱,贪玩又文静。

  古时候,许多名人不仅有名有姓,还有字。新社会,字早已淡出,没人取了;然则,为

  了好记好唤,图个吉利,也有取小名的乡俗。我的小名唤着小囡囡,听上去,宛如家中宝贝

  一般。嘉兴人习惯把奶奶称作亲妈,爷爷唤着大嗲,很有吴人言语的几分娇秀。

  童年往事支离破碎,忽隐忽现,回忆如同咀嚼麦芽糖一般,甜腻而粘牙。有一次印象颇

  深,大约三岁总角时,家里来了一群小伙伴,穿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因没有其它食物招

  待,热情好客的我,捧出亲妈特意准备的,一大碗酿酒遗剩的甜酒糟,仔细分给小朋友品尝。

  酒糟味道甘甜,小朋友一尝,特喜欢,争先恐后抓着吃。不一会儿,酒劲上身,脸红耳赤的

  小伙伴开始醉意朦胧,象五颜六色开败的花朵一般,东倒西歪,滑稽可爱;阿华小朋友最不

  胜酒力,滚地上醉倒了。

  小时候家里穷,又特爱吃甜食,即使是一颗糖果,也如获至宝一般珍惜,不舍得一口吃

  尽,咬一半,留一半又卷回糖纸里。大队小卖部离家三里多,父母有时吩咐买酱油、烟酒,

  奖励一分钱。一分钱可以买一颗糖,心里觉得特美,走起路来飘飘然、轻如飞燕。

  一个秋后的傍晚,天色昏暗,在床呼呼大睡的我,醒来发觉,屋里乌漆墨黑,安静得离

  奇;使劲喊了两声妈妈,没有半点回应。往常,亲妈年岁大,较少出院门,但今晚不知怎的,

  没有一点动静。屋内沉寂得可怕,偶尔老鼠发出窸窸窣窣咬谷子的磨牙声,如雷贯耳一般侵

  扰我神经,远处唧唧唧唧的蝈蝈声也使人烦躁。恐惧犹如十万只蚂蚁在胸口爬行,紧张使我

  无法呼吸,情不自禁放声大哭了起来。漫长的哭喊声,被路过屋外的盲人叔叔听得清楚。“小

  囡囡,小囡囡!”,屋外传来浑厚有力的喊声,恰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颗极度恐惧的心稍

  稍得到安定。哭声戛然而止,我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只听得一阵砖石滚落的咚咚声,还有老

  鼠夺门逃跑的吱呀声,没多久,又吱呀一响,墙院一扇沉重的木板窗户,微微透出一丝光亮,

  一个高大的黑影翻窗而落。惊慌失措的我,看清来人是盲人叔叔,一骨落爬起,呻吟着扑向

  叔叔怀里。

  盲人叔叔家住村口,二哥认他作记爸,与我家关系极好,有事无事常来串门。这边乡里,

  孩子尚在襁褓时,由父母作主,认九族以外与父母同辈的一位乡邻为记爸,类似于干爹,期

  望孩子将来多一些亲人照顾,邻里关系也因此拉得更近,更为贴切。

  盲人叔叔为人敦厚,乐于助人,身强体壮,爱劳动,好烟酒,一辈子未婚。盛夏时节,

  生产队养蚕结茧需要大量草绳,全凭他一人手工搓成。搓至后来,两手布满老茧,又多次开

  裂;叔叔却满不在乎,饮上一盅热酒,似乎忘了疼痛,裂开处抹上膏油,咬紧牙关玩命干。

  许多年以后,每次回乡探亲,一旦遇上盲人叔叔,总觉十分亲切。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点上一枝烟,天南海北、家长里短闲聊。聊得最多的,还是那次越窗救人的囧事。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据探头探脑的泥瓦匠阿五透露,二里外,中华大队操场上,一

  场露天电影即将放映,大幕早已扯开,高音喇叭正唱着嘹亮的革命歌曲。消息在村里不胫而

  走,晚饭后闲来无事的村民,三五成群肩扛长凳,手持电筒,急急往中华大队赶去。密集的

  人流行走在泥泞的田埂上,弯弯扭扭,忽明忽暗,远远望去,恰似一条闪闪发光的长龙在攒

  动。

  七十年代初,农村生活单调而枯燥;一整年,屈指可数的三五场露天电影,恰似久旱逢

  甘雨一般,广受村民们喜爱。

  得知今晚放电影,二哥、姐姐最为兴奋,一再鼓动亲妈一同去。“机会难得,电影《上

  甘岭》十分精彩,郭兰英唱的《我的祖国》,声情并茂,真好听;放心,路上一定会仔细照

  顾好您!”姐姐拉着亲妈的手,靠其耳旁软语轻言。亲妈实在拗不过,看着孙子、孙女脸上

  洋溢的快乐,突然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嘴里却念叨着,“小囡囡怎么办呢?”。“早睡了,

  明儿早晨才会醒呢!”,二哥凭借对我了然于心的历史经验,胸有成竹地解释说。父亲想了

  又想,觉得不妥,两眼怔怔望着母亲;经母亲点头同意之后,才兴致勃勃,甩开膀子,扛起

  两条长凳,嘴里说着“走,一起去!”,大踏步跨出院门。母亲蹑手蹑脚靠进房门,趴门缝望

  了两眼,轻轻拽上房门,小心翼翼关闭院墙窗户;又从大门旁袜子里掏出钥匙,仔细上了门

  锁,双手推了一推,确定门已锁牢,才转身一路小跑,努力赶上远去的队伍。

  盲人叔叔刚喝完老酒,心里头憋着些话欲寻人说。他微微弓着背,双脚一步一探,小心

  谨慎地从村口缓缓行至村尾,仔细聆听各家动静,发觉全然悄无声息;万般无奈,又折回,

  故意在周老汉家门口重重咳了两声,依然鸦雀无声。往日,周老汉可不是省油的灯,特别能

  侃,只要被他逮住,不管男人女人,小猫小狗,说话象机关枪扫射一样,没完没了,一连半

  天没他人插嘴的份。周老汉说话是有底气的,大部分田头新闻来自宝贝儿子、泥瓦匠阿五的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嘉兴话讲会领市面。盲人叔叔本不想和周老汉有啥瓜葛,但今晚,人

  都去哪儿了?突然,远处传来哇哇的哭喊声。“不好,有情况!”盲人叔叔心里很快作出判断,

  脚步不由自主迅速往哭声方向移动。“咦,似小囡囡的声音”,行至我家院门外,侧耳仔细辨

  析,仿佛听清,屋里除我之外,再没别人。他用力推按大门,发觉上锁了;只得使劲高喊两

  声,想要告知屋内,外面救兵已到。叔叔立马转身,沿院墙缓缓挪动,两手在墙壁上下、左

  右仔细摸索,犹如盲人摸象一般感知世界。凭借多年砌墙堆土的劳动经验,院墙周边应该有

  一扇窗门,可以翻墙进去,叔叔迅速下了决断。墙外砖瓦成堆,杂乱不堪;探寻之间,一脚

  没注意,象踩中地雷一样踩碎一块泥砖,身体一下失去平衡,滑倒在地;脑门砰一声,磕在

  院墙棱角上,鲜血止不住满脸流淌。叔叔咬了咬牙,双手刨起一撮泥,往伤口一抹;撩起衣

  角,轻轻拭去脸上多余的尘土,象一位激战受伤的勇士一样,巍巍然站立起来。他如履薄冰

  一般小心往前攀援,一根烟功夫,终于站立于一堆摇摇欲坠的乱砖之上,摸到了院墙窗户。

  离成功只差半步,叔叔用力攀援,脚却使不上劲。“爬不进怎么办?豁出去了!”,只见他,

  解下裤带,脱去外套,将外套和裤带牢牢绑紧,顺手丢入窗户;借裤带之力,挺身一跃,轻

  如飞燕一般钻进窗户。

  古人云,瞽者无梦,愚者少梦。盲人叔叔常常一觉睡到大天亮,似乎从没烦恼,整天乐

  呵呵的样子。叔叔信佛笃深,常告诫说,今生的积善终将化作来世的福报,诸恶莫作,众善

  奉行。

  七岁那年仲夏,院里一枝老葡萄树,青春焕发,奇迹般挂了三串果子。青果才微微泛红,

  便被白头翁叼去两粒。亲妈和我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傻傻地盯着葡萄,小心看护。一

  次,屋檐下一群小鸟东飞西跳,似乎商量着要吃尽所有葡萄。亲妈心烦意乱,实在按捺不住

  内心愤恨,嘴里嘟嘟囔囔,操起墙角一把扫帚,急急冲向鸟群。由于一时性急,跨步比平常

  大了点,不幸跘到门槛,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院子长廊坑洼不平的地砖上;手里扫把一下

  飞出,象离弦之箭,直奔老葡萄树根而去。只听砰一声,惊起小鸟无数。发觉不好,我一个

  健步冲向亲妈,伸手使劲搀扶。亲妈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瘫倒在地动弹不得。可怜我心有

  余力不足,怎么使劲也搀扶不起亲妈笨重的身体,急得哇哇直哭。

  亲妈经此一跤,病倒后再也下不了床。尽管我日日端水送药,问寒问暖,精心照顾;

  没两月,亲妈依然撒手人寰,从此永别。

  从未有人告诉我,人生竟有如此痛苦和不堪;从未有人告诉我,曾经热烈的相守相爱,

  有一天会突然似江河入海,一去再不返!爱已逝,泪流干,一夜之间,我仿佛突然长大了。

  缘聚缘散缘如水,花开花落花如梦。佛常说,西方极乐世界是净土,那里没有痛苦,只有安乐。

  善良的人啊,愿您离苦得乐,往生净土,再无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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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面包 时间:2020-11-27 15:04:58
  士龙是南派军师,号称卧龙凤雏,瘦点子多多,善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常运用敌进我退,敌驻我藏,敌疲我扰,敌退我骂的十六字方针,颇得几分精神胜利,赢得了战友们的青睐和赏识。士龙天生跛足,走起路来身一挺脚一横,步履蹒跚,行动迟缓。有一年,士龙他叔叔学兵参军了,十分光荣。大队李书记亲领一群基干民兵,沿途敲锣打鼓,肩扛锦旗,胸抱大红花,热热闹闹上门慰问。那年代,能通过年龄、政审、体审层层关卡,最后当上兵的村民并不多。学兵身佩大红花,迈着矫健步伐消失在村口小路的那一刻,可把村里孩子羡慕坏了,士龙更是激动得涕泗滂沱,一路狂追,烂泥地旁大坨牛粪上留下了他歪八字的浅浅足印。

  村里有两头大水牛,农忙时负责犁田耕地。水林他妈是生产队专职饲养员,牛的管家。放牛任务常常落到水林的头上;特别是冬天,哪怕是北风呼啸、寒风刺骨,水牛也不能圈养,上午和下午适当时段,必须让水牛到大自然中去遛遛腿,松松筋骨。水林常骑在牛背上,手握缰绳和牛鞭,瘦小的背影一怂一怂,驰骋在苍茫的田野上;有时还吆喝着,豪情万丈地唱起电影插曲,“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尖细的破锣嗓音划破长空,直冲云霄。

  冬日万物枯萎,牛无处觅食,只能吃那“稻香型黄豆包子”,黄豆在里,稻草在外紧紧包裹的一种牛饲料。看着牛嚼草料,水林有时也觉得饿,从牛吃的黄豆包里,偷偷挖一把黄豆出来,撒在暖脚炉用的草木灰里,爆上几颗,半生不熟,咯嘣香脆。


  水林家后院,有一爿茂盛的甜庶林,这年夏天,甜庶长得既高又密,水林视其为珍宝,锄草施肥,小心栽培。甜庶不同于甘蔗,它和高粱长得一样,其籽乌黑,其叶径白里透灰,不仔细分辨很难区分。甜庶杆甜水充足,高粱杆淡然无味。一天,水英割草路过甜庶林,看到随风摇曳的甜庶,驻足不前,眼神发呆,心向往之。放牛回来的水林,一眼就发现情况不妙,放声高唱革命歌曲,企图分散水英视线。然而,水英并不为呕哑嘲哳的歌曲所动,昂首阔步踏入了甜庶林。那是水林神圣的禁步区,岂容外人践踏?水林飞一般冲入了甜庶林。甜庶林里经历了一场邪恶和智慧的较量,最终水英胜出,如愿以偿吃到了甘饴如蜜的甜庶。原来,他俩各怀心事。水英柔情万种,嘴巴甜甜地叫着水林哥,两眼呆呆地望着一根高高的甜庶;水林很快明白其意,心里十分不舍,瞅着水英俊俏的脸蛋,心思开始妄动,想入非非,走火入魔。宽广的甜庶林,紫红的高粱地,饱满的籽粒低首含羞,坚硬的枝杆和风漫舞,一片芳心千千结,海誓山盟连理枝。



  夏日炎炎,知了在高高的梧桐树上尽情歌唱。晴朗的傍晚,怀家浜河塘里人头攒动。石垌浅滩边,女孩们有的手握木桶,有的身背塑料盆,抬脚蹬腿苦学游泳。河中央深水处,一群男孩在快乐追逐,玩一种盲人摸象的水上游戏。游戏中有一个盲人,其余人是大象,盲人需触摸到大象,才能和大象互换角色。盲人摸象时,大象会一个潜泳逃得很远,有时会不小心钻入水草抬不起头,有时会鼻子呛水,十分难受。柱森是潜泳高手,能一次潜十多米远,声东击西,变化莫测。阿华喜欢潜到水中睁开双眼,水下贴近处,能看到对方移动的身影。水林喜欢潜到浅水滩,突然在水英面前探出头来,吓人一跳。士龙不会游泳,喜欢在石墩上激动地高喊着,双手乱舞,指手画脚。

  不知不觉过了许久,夕阳西沉,河面泛起金色的余晖,沿岸灯火透出窗台,不知疲倦的孩子们才各自散去,只剩下那一条腐朽的木船在水中盘桓,梧桐树上知了也停止了一天劳累的鸣唱。


  这年春天,雪花象柳絮般飞舞,数天不停,田野里白雪皑皑,厚厚的积雪淹没双脚,也压折了阿华家门口粗壮的香樟树。小朋友们齐聚在生产队晒谷场上打起了雪仗,南北两派自然分开,柱森和水林互掷,自强和阿华对投,旗鼓相当,将遇良才,时进时退,热闹非凡,红彤彤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喜悦和欢笑。我和水菊、水英一起用力滚出了一个超大雪人,给雪人带上草帽,脸中央镶了个红萝卜鼻子,下身系了一条多彩围裙。不远处传来猪的嗷嗷尖叫声,抬眼望去,雪勇家方砖场上,一口大缸摆放中央,热气腾腾;长凳上捆绑着一头超百斤重的肥猪正在拼命挣扎;水根卷起袖管,手握锃亮的尖刀站在凳旁,几滴殷红的鲜血洒落在雪地上。这年初二,雪勇的二姐雪云出嫁;嫁妆有十床真丝棉被,两只金丝楠木马桶,两把金黄雪亮的铜脚炉,一部高档上海牌收音机,许多明式家俱。嫁妆装了满满一船,新郎站立船头,高大魁梧,鞭炮放了九九八十一响,看热闹的小朋友们分到了二颗上海大白兔奶糖。阿四驻足石垌边淘米,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口里还一个劲发出啧啧啧羡慕的感叹声。

  农历新年,生产队放假了,我家也忙碌着杀了一头小猪,蒸了两箱桂花糖糕,酿了三坛米酒,腌了一大缸大头菜,备齐了亲眷间迎来送往的礼物;妈妈还给家里每人做了一套新衣,发给小孩一人二毛钱的巨大红包。新衣必须年初一上街才允许穿,平时的旧衣有千窗百孔的补钉,两袖口还有厚厚一层油光发亮的鼻涕痕迹。年初一一早,我和阿华、水英穿戴整齐,愉快地步行去大乔镇玩。大乔镇很远,步行大约要一个小时,穿过两片宽广的桑树林,绕过朱家浜和徐家浜。大乔镇位处运河两岸,一座石板拱桥横跨运河,桥两岸各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商店。节日的乡镇,桥面上赶集的人熙来攘往,十分热闹。新华书店在西岸桥头,不远处是镇农机站;杂货铺在东岸桥头,附近有一个菜市场和一个中学。我在书店里买了一本向往已久的连环画,阿华在杂货铺买了一把儿童火药枪,水英在菜市场买了个氢气球和一对头饰。回家路上,阿华激动得张牙舞爪,喜欢瞄准水英的气球啪啪开枪。“小心啊,这是给水林哥哥带的”,水英紧张地护住气球。火药枪其实只会发声,没有子弹。

  人们常常会问,什么是幸福?幸福不是曾经舒坦,节日挨宰的那头猪;不是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嫁妆;幸福是一套新衣、一本连环画、一把儿童枪、一个氢气球、一双头饰;一个盼望巳久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一次心甘情愿的付出赢得了赞许。
楼主面包 时间:2020-12-20 13:25:55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一时之间,上山下乡运动

  象和煦春风一样刮遍大江南北。那年月,城乡生活差别巨大。有工作的城里人,仿佛躺在幸

  福的天堂;大部分农村人,依然挣扎在苦难的人间。从天堂降至人间,恰似织女下凡,与

  牛郎会面一般逆袭;城乡鸿沟若天堑,不禁使人想起地藏菩萨本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不知不觉间,我家隔壁盖起了两幢新潮明亮的知青房。在落成典礼那天,锣鼓、鞭炮齐

  鸣;在一群村野小朋友嬉耍追逐的欢乐声中,身佩大红花的知识青年来了。他们穿戴整齐,

  朝气蓬勃,青春靓丽!多么光荣,多么耀眼,象英雄凯旋归来一般,气氛激动、欢乐、祥和;

  大队领导与知青一一握手祝贺,书记带头高喊革命口号,村民群众高举右手,热烈响应。

  正在热闹喜庆的关键档口,突然,其中一位知青一个前扑,趔趔趄趄差点摔倒,身上背

  的一把二胡,咚咚滚落在晒谷场中央。好像是被谁推了一把,青年腼腆地向书记和在场的干

  部群众鞠了一躬,小步去捡他的二胡。领导和群众禁不住哄堂大笑,小娃娃更是拍手学他鞠躬样。书记反应敏锐,疾步向前,一把握着青年的手,热情洋溢地说,“这位青年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我们欢迎他表演个节目!”。局促不安之中,青年缓缓定了定神,抬头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刚不知谁,推了我一把”;想想不太好,又接着说,“感谢领导和乡亲们的热烈欢迎,我叫董岳荣,来自嘉兴明丰,刚高中毕业,非常高兴来到这里,今后和大家一起劳动,希望各位领导和村民多多给我帮助和教育。我一定好好学习,踏踏实实努力工作”。说完又腼腆地鞠了一躬,引得村民小孩一阵欢呼。“来一个,来一个!”泥瓦匠阿五早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直起嗓门高喊。知青小陈也跟着一起起哄;村民们一阵拍手鼓励。知青岳荣这才不紧不慢,用手轻轻掸去二胡上一根稻草,神情清朗地说,“二胡拉得不好,给大家献丑了”。

  不知什么时候,姐姐文言从家里搬来一张矮凳,迅速摆到知青岳荣身后。知青岳荣道了声谢谢,接过凳子,款款而坐;随后将二胡轻轻搁置腿上,试拉了两下琴弦,调了调旋轴。突然,只见他左手指疾速在两弦上飞走,右手提杆迅猛移动,俊俏的脸盆微微摇晃,悠扬的旋律瞬间撒向村野。《赛马》一曲,激昂奔放,仿佛有千万只骏马在辽阔的草原上奔驰。琴弦扰动着人们的情思,亦撩动了少女的爱慕之心。

  老三届插队落户知青,许多是真材实料,有知识有文化,干活卖命,不怕吃苦。知青岳荣一开始被分在生产队男劳力一队,整天跟着乔生、阿五等人挑粮、挑肥、捻河泥;这些活既重又累,没有多年身板积累,很难承受。知青岳荣咬牙干了几天,肩膀压肿了,脚底起泡了,累得不能动弹。姐姐文言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悄悄把家里的碘酒、双氧水给知青送去;还在父亲面前强烈建议,让知青和妇女分一组,先做一些割稻、除草、平整田垄等轻便农活,过渡适应一下农村劳动。父亲觉得很有道理,队里派活时,立马作了调整。

  农活尽管辛苦,青年岳荣的业务文化生活却极为丰富。除了喜欢拉二胡,还爱下棋、读

  书。同期下放大桥公社胥山大队的好友小关,不时过来杀两把象棋。两人先是明争,楚河汉

  界,你来我往,杀得天昏地暗;吃饭时,接着暗斗,“马八平七,车一进五”,盲棋下得琅琅有声。仿佛将遇良才,棋逢敌手,直下到半夜三更方才依依惜别离去。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次,公社举办第一届知识青年象棋大赛,报名有上百人,岳荣、小关都参加了。岳荣抖擞精神,一路过关斩将,有惊无险,勇夺桂冠;小关与岳荣在三番棋的冠军争夺战中,一着不慎,无奈屈居亚军。

  《故事会》月刊,内容新颖简短,故事离奇曲折,是岳荣最喜爱的精神食粮。茶余饭后知青相聚,或田间和农民兄弟闲聊,兴之所至,岳荣喜欢说故事,内容许多出自《故事会》精彩文段。知青小陈一再夸奖,“岳荣墨水喝得多,肚里有货”。姚雪垠的长篇小说《李自成》,视野开阔,人物众多,波澜壮阔;岳荣夙夜品读,爱不释手,有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队里知青房,看起来白墙红瓦、单门独户,布设却极其简单陈陋。一间直筒房,一道大门朝南,南北各一扇窗户通风、透光。屋中央用大型木块隔成二居室。木板向南空旷处,照例贴一张伟人的大幅头像。卧室北窗墙角,铺一张单人木板床,床前搁一小书桌和矮凳。卧室南侧,横一张一人高的酱色大木柜。隐蔽角落里,深藏一只时尚流行的红漆马桶。前门客厅中央,陈一张小圆桌,既吃饭又会客;许多农具,或躺或靠,充塞在客厅周边。房屋不大,岳荣喜欢干净整洁,被子总是叠得四方平整,桌上书籍码得井然有序,各类农具除却污垢,一一归类,看起来清清爽爽。

  知识青年插队落户,给平静的江南水乡增添了不平静的暗流。雪英妹子是村尾富家子女,

  父亲寿官是一名大队农机站熟练技工,享受固定月薪,象半个城里人。生产队村民一年累死

  累活,赚无数工分,却换不来几十块年收入,大部分甚至还倒挂。相比之下,她家已是怀家浜最富有的了。她母亲寿宝勤劳挖抓,爱贪各种便宜,其生活逻辑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可以是我的”。雪英长得白白胖胖,说话干净利索,伶牙俐齿。知青小陈是雪英的帮扶徒弟,哪些农活不会,雪英开始都会耐心讲解、手把手示范;示范过后依然不会,立马劈头盖脑、一顿严厉训斥。小陈常常被骂得垂头丧气,象斗败的公鸡一样,蔫不拉几,无精打采。

  雪英和文言是同龄人,都讨厌读书,小学上了三年,感觉读书没用,相继辍学。两人是好朋友,农闲时,有空常聚一起探讨针线技术。近来,雪英正打着一条围脖,两种花式切换处不知怎么换针,展开针线和文言仔细商榷。细心的文言发觉,围脖这么大,不象自己用,故意问,“给谁织的呀?”雪英脸刷一下红了。文言心里瞬间明白,最近好友行为反常,特爱听岳荣说故事,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文言暗暗下定决心,省吃俭用,筹措零用钱买毛线。“毛衣必须时尚新潮,胸前还得绣一双粉红鸡心”,文言悠然遐想。说干就干,文言编织时神情专注,针线在两手间往返穿梭,犹如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运转不停;母亲多次喊她吃饭,恰似聋子一样充耳不闻。

  知青小陈左脸长了一颗豆大的黑痣,有碍观瞻,整天用手扒拉着,口里还不停抱怨;

  “黑痣若能长到下巴那儿,我亦可以成为一代伟人!”

  “如果你能长一脸麻子,象康熙那样,说不定还可以成为一代帝王呢!”邻居岳荣取笑说。

  “当帝王好,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可把你美得,明儿请徐兽医将黑痣挖了,麻脸可速成。”

  “最近听说,你桃花运不断啊”,小陈迅速联系实际。

  “是么?那太好了!”岳荣微微露出得意笑容。

  “我说呢,那文姑娘,家境恰似林妹妹一般,却有薛宝钗的性情;那雪妹子,整一个薛宝钗

  家势,却得了林妹妹的脾气;这可叫人如何是好?”小陈装模作样苦恼着说。

  “一个是红玫瑰,楚楚可怜;一个是白玫瑰,温润如玉”岳荣禁不住大笑起来。

  “我看你才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呢!”小陈揶揄着纠正。

  “你小子,刚来那天,是不是你故意推了我一把,让我出丑?还没找你算账呢!”

  “哈哈,没有我背后的热情相助,那有你如今的春风得意。”

  “少来,你还成了绿叶了。肯定是看中哪个村姑了吧?”
楼主面包 时间:2020-12-20 13:26:35
  大队李书记的眼光已出牛背上,近来,他心里亦喜亦忧,反复盘算。喜的是,知识青年来了后,确实给生产队带来活力,提高了文化素养和知识水平。特别是,早先生产队主要劳力,大部分旧社会出身,百分之九十九没上过学堂,乘除加减百以上已搞不清楚,中文汉字看不懂,一字不识认作扁担,自己名字不认识、不会写,记工分算数,象画联络图一样,画猫画狗画筷子。知青来了后,许多队里考勤计分,丈量田亩,写字算数不用愁了。忧的是,农民家里的一批孩子,他们的教育没人管。这批解放后出身的孩子,懂事早,肯吃苦,人数多,一个家庭至少两个,多则五六个。他们干农活还嫩,不干活在村里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寻隙滋事,传扬开去,大队名声不好。是的,原先大队教学力量不足,有能力的教师先生总共才三位,学校开了三个班,课程只能教到三年级。如今情况不同了,一大批知青下乡,好多是高中毕业,从中选拔几位优秀人才,特别象董岳荣那样的,去当娃娃的头,非常合适。细算起来,增办十个班不成问题,念完初中也可以。另外再办些农村补习班,每个村办一个,农闲时间,给上了岁数的村民扫扫盲,也是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只是,这学校场地、房屋基建,还得和民兵队长老张仔细筹措落实,再汇报到镇公社王书记那儿。学校扩建,每个生产队抽调一批人,劳力不成问题,就是缺钱,尤其是教师工资,怎么办?这很让人头痛。

  李书记是爸爸大哥的女婿,也是怀家浜唯一一位上门女婿。他一向谨小慎微,和颜悦色,个子不高却结实,有事没事总爱往公社跑,和公社王书记关系极好。大队书记位置虽然不大,是中国最基层的小干部,但却十分重要,管辖有二十多个生产队,上千户人家。迄今为止,李书记已经稳稳做了十年书记,他心里明白,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做多好,而是不能给公社王书记添乱;哪怕经济比别的大队落后,政治觉悟始终不可缺;口号、标语、宣传一样不能少。要想自己位置安稳,先要让上级领导顺心舒服,这是他多年从政悟出的经验。自己家即便再穷再苦,亦不能穷了、苦了上级领导。当孙子又怎样?当上门女婿又如何?忍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对的,不能让难缠无理的刁民去公社上访,基干民兵必须发挥应有作用。



  想起自家世代贫农,旧社会做牛做马当长工,生活没有尊严,没有温饱,如今翻身作了主人,李书记心里头十分高兴,工作热情从未消沉过。这些天,知青小陈的工作热情也异常高涨。经大队李书记点名,小陈被委任为怀家浜文化扫盲领导组组长。李书记语重心长地告诫过他,怀家浜南北两队,总共四十户人家,七十多位文盲。象乔生、阿五那样的农民,没上过半天学,脾气倔强,认死理,很难指挥。希望小陈肩负起知识扫盲的重任,循循善诱,耐心开导,使其能体会到新社会带来的好处。

  “陈根源,耳朵陈,根基的根,源头的源,源头自有活水来嘛!”,这天中午,午饭过后,小陈在怀家浜第一次鸣响了上课铃声,一个小黑板悬挂在南北两队共用粮仓的大门上。他首先作自我介绍,尽管许多人已认识他,甚至到了骨髓级。

  “麻脸黑,修鞋匠的儿子”,阿五插诨打科随口冒了一句。虽说小陈和阿五田间一起劳动,互开玩笑,早习以为常,但小陈依然讨厌别人说他是修鞋匠的儿子。是的,人生在世,我们无法改变出身。有生于豪门,有长于寒门,有的父亲达官显贵,有的父亲低贱卑微。真如北宋宰相吕蒙正所说,“时也运也命也,非我之所能也”。小陈父亲老陈,是嘉兴东门菜场口的一位修鞋匠,拥有一爿小的不能再小,无法遮蔽风雨的修鞋小铺。在那里,他整整忙碌了一辈子,一家六口,全靠这点行生糊口。小陈母亲身体常年不好,偶尔去棉纺厂打个零工,大部分时间呆家养病。小陈排行老大,心里如明镜似的,小小年纪什么都懂,念完小学立马主动辍学,既要陪母亲看病拿药,又要协助照看弟弟、妹妹,还得买菜、做饭,给忙碌的父亲准备中餐,家庭重担一肩挑,他是多么想继续念书啊!

  “周阿五,麻烦你在黑板上把你的名字写一下。”小陈明知阿五一字不识还嘴硬,故意将他一军。

  “我没有名字,也不会写”,阿五很无奈,回答却理直气壮。阿五确实没有名字,家里称谓全按出身排行随意叫唤。阿五排行老五,两位大哥死得早,只剩哥哥和姐姐。解放前,周老汉本是地主铁子阿三家长工,自家没有半分田产。周老汉却嘴硬,数落铁子阿三不会过日子,过年过节吃鸡肉,将鸡汤全分给了长工,铁子阿三不懂啊,鸡汤才最富营养,人间美味,世上最好喝的。

  小陈嘿嘿笑了,用粉笔一笔一画,仔仔细细把阿五名字写在自己名字下方,如同赢得了一场重量级比赛胜利一样,心里乐开了花。

  “周文言,请您把您父亲的名字写到黑板上来”,小陈对文言是有想法的,夜里常梦到手拉手相亲相爱。“师傅雪英太厉害了,咱不敢高攀,文妹子温文尔雅,不管怎样,也算门当户对”,小陈有时呆呆地傻想。

  “好的”,文言爽快答应,起身小步跑向黑板,两条长长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象舞动的缰绳,特别迷人。文言写字细小软弱、弯弯扭扭,明显和小陈不是一种格调。

  “老了,读书写字恐怕不中用了,希望将来儿子长大,能文文地中个状元,就很心满意足了。”见着女儿在黑板上写自己名字,乔生禁不住由衷感慨。



  这两天,岳荣心里很是烦闷,二胡保留曲目《二泉映月》,拉得如泣如诉,悱恻缠绵。老天不公啊,尽是些欺软怕硬的。为什么一个才小学文凭,却可以当村扫盲组组长,自己堂堂嘉兴一中重点高中毕业,却不为重用。人世间真如瞎子阿炳二胡所描绘的,满是冷落凄凉。为什么我要来这么个穷乡僻壤,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一声声一句句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岳荣越拉越伤心,两滴泪水在脸颊缓缓流淌,深深陷入二胡的哀怨之中。
楼主面包 时间:2020-12-27 20:29:39
  紧赶慢赶,毛衣只剩最后几针就快织完,文言心里十分欣喜又有点忐忑不安。不知款式够不够漂亮,不知毛衣大小是否合身。文言在心里量了又量,按说,这个尺码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心里总还是疑惑不定,拿弟弟衣服比划来比划去。干脆,直接去他那里算了。文言是有勇气去找他的,平常有个学习问题,也少不了去请教,何况路这么近,他的一举一动,全在眼皮子底下。二胡声由远及近,文言虽听不懂,总感觉情意绵绵,仿佛有很多话要向她诉说。
  天色渐晚,江南水乡的气温,比白天骤然下降了十度。漫步在无人的小河旁梧桐树下,只听得树叶唰唰作响;沿岸水塘里,早已飘浮金黄一片。时令已快冬至,远远望去,窗户内,灯光下,岳荣衣着单薄,深情提拉着心爱的二胡,脸上显得凝重、惆怅。文言犹豫再三,在岳荣门外驻足徘徊,半响,咬牙鼓起勇气,只手使劲擂响大门。
  此时的岳荣心里非常脆弱,很需要她人关怀,文言来的真是时候。文言给岳荣穿上自己编织的红色毛衣,胸前凸显一对红心,岳荣瞬间变得英俊潇洒,紧锁的眉梢顿时松弛。文言在岳荣身前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满意微笑。岳荣禁不住一把抱起文言,傻傻转了个圈。一切幸福都是相似的,诚如爱情也如此,在合适的时间找对了人,相看两不厌。

  岳荣完全有理由郁闷,内心深藏着死活想不明白的困惑。正当花样年华,学校里品学兼有、人人羡慕的三好学生,期望不久的将来考上大学,知识改变命运,给家庭添光彩,给弟妹立榜样;命运却开玩笑似的捉弄人,高考说取消就取消了;知识越多成了越反动;城市青年必须插队入户去农村,城市户口刹那间不保,顶替父母上班更是没戏。人生的康庄大道仿佛一夜之间发生了不可修复式塌方。明知前路多荆棘,无可奈何,只能响应号召听指挥。和那些又红又专的同学、革命闯将不同,岳荣浅显清澈、宁静透明的心里一直在思考,我们这样的付出,到底为了什么?哪里可以实现我的人生价值?还需要多久才能进入“土豆加牛肉”的理想社会?这些个困惑,与眼前这位思想单纯、热情似火的女子没法交流和倾诉,她不懂,也听不明白。昨日阿五家的鸡,下了双黄蛋;铁子阿三家的羊,又生了一对小羊羔,这些鸡毛蒜皮的坊间新闻,岳荣不爱听,也懒得关心。尤其望见邻居小陈一副春风得意、趾高气扬的作派,岳荣更是十分不爽,万分厌烦。
  然而,岳荣不会因此而消沉,越是这样,平素参加劳动,越爱展现出比别人优秀三分,浑身充满智慧和情趣。特别是,和文言恋爱后,生活象打开了一扇窗,一下子充满阳光,对未来有了更美好的憧憬。是的,人有时会软弱,有时又坚强。社会的大势,恰似江河之水滚滚东流,个人如蚍蜉一般渺小,无力抗拒;生活的困难、迷茫,工作的不顺、羁绊,调整心态和情绪,很快便能适应,适应之后又变得更加坚强。岳荣是有骄傲资本的,不仅仅个人素养比他人优秀,家境也无可挑剔。老爸当明丰造纸厂车间主任已快十年,公司重任一肩挑,忙里忙外从无怨言。明丰,哦,不,为了与时俱进,如今已更名为东风,是嘉兴数一数二的老牌企业,坐落于古老的甪里街。企业生产的香烟纸,销量巨大,出口至上百个国家和地区。
  香烟是个好东西,它是这个时代的宠物。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头百姓,男人总是烟不离身。香烟如同名表、名牌服装一样,既代表身份、气度,又是民生必须品、生活养料。下乡后,岳荣逐渐学会了抽烟。村里男人多数抽新安江牌低档烟,岳荣坚持只抽大前门。前门烟不仅味道纯真松软,更是村里气派和身份的象征。一支前门送出,人与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沟通变得畅快而愉悦。傍晚,村口偶遇李书记,一支前门递上,交谈变得和蔼、亲切。闲聊时,书记依旧很关心知青的工作及生活,询问干农活能否适应,生活上有无困难,岳荣自然慷慨回答没问题。聊到高兴时,书记依稀透露,大队学校缺人,教室正紧张施工之中,请岳荣作好思想准备,一旦建成,可聘去大队任教。岳荣听了,顿时心花怒放,恭敬地又递上一根烟。“还需要作什么思想准备,不用,准备早已充分!”岳荣心里想。
  一对燕子在屋梁上搭起一个暖窝,早晚穿梭,忙碌不停。好事连连啊,精神倍爽!岳荣仔细穿上文言织的毛衣,镜子里头照了又照,头发梳了又梳,心里早按耐不住。燕子啊,请捎上这个好消息,赶紧飞到她的身旁,我愿和她一起分享!
  “不好了,打人啦!”中午时分,村口传来一群小娃娃的叫唤声。只见知青小陈,灰头土脸,沿岸一个劲夺命狂逃,身后雪英手握一根曲里拐弯的木棍,三步并作两步撵他。喜看热闹的我和小朋友阿华绕过竹林,穷追不舍;一跛一瘸的士龙,使出吃奶的力气紧紧跟随,偶尔停下来喘口牛气。
  “好男不跟女斗!”小陈一边跑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给老娘站着,看你能往哪里跑!”雪英象泼妇骂街一样,淑女形象全毁。
  “你赶不上我的!”小陈神气活现。
  “再跑,咱俩师徒关系从此断掉!”雪英威胁。
  “不要,求求师傅饶命!”小陈越过菜园,慌不择路,冲入一堆荆棘草丛,衣服唰撕开一口。
  “你出来!”雪英不敢跟进。
  “我不出,你赔我衣服!”小陈嬉皮笑脸。
  “还贫嘴,看棍!”雪英突然使出一招神龙摆尾,只见长棍呼呼有声,劲直往小陈眉梢飞去。
  “着!”小陈一个力劈华山,双手一挥将来棍挡开。
  恰似武二郎遇着孙二娘,雪英怒目圆瞪,小陈叉腰扭臀,但听嘴仗甚烈,战况空前,却未见尘土硝烟。两人僵持良久,难分仲伯。看热闹的小朋友们迅速聚起,围作一团。消息权威人士阿五抢先发话,“这事,全怪雪英不好”。
  雪英心里如何能好?一着不慎,心中恋人,已归他人。雪英将刚织完的围脖剪得稀烂,狠狠甩到泥浆里,还不解恨,也不顾泥浆肮脏,竟用雪白的双脚使劲猛踩。雪英伤心欲绝,痛哭流泪,关起门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寿官和寿宝心急如焚,寝食难安,一再叮咛儿子雪勇早晚看着姐姐,形影不离,深怕有什么三长两短。一星期后,雪英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发觉自己的徒弟越来越不听话。早先,徒弟小陈言听计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软弱温顺,象一头小绵羊;自从当了怀家浜文化扫盲领导后,地位高了,心态变了,师傅的话权当耳旁风。雪英为此恨得牙根痒痒,不教训他一顿,还以为师傅软弱好欺。
  在小陈心里,师傅也就是农活上能帮一把,至于理论水平,等同于文盲。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孔老夫子其实想说,学生也能当老师。如此说来,我当然也可以成为师傅的老师,尤其在文化领域,理应发挥我之所长,诲人不倦,首先把师傅教育好。
  在岳荣看来,一个小学文化,一个读书三年,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事,弄什么鬼,还整天装模作样,大惊小怪的。一个村委扫盲领导,约等于二十品开外的芝麻绿豆小官,放屁也不响,有啥好稀罕的。
作者:出书13080466121 时间:2021-03-15 15:4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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