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心事

楼主:绝密2009 时间:2020-12-14 11:18:25 点击:70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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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水滴答的晚上,白发苍苍,在老屋,再续旧话题

  文|覃炜明

  

  去年动了一个念头,要把老家的土坯房改造一下,过几年回老家去养老。于是在顺德带了几个做设计的朋友回去考察,让他们提出初步的设计方案。几个朋友很热心,回来以后即做出了平面图,就房子墙体如何改造、内设如何布局、甚至花草植物的安排,都提出了专业的建议。岭脚镇党委书记吴瑞霞知道我有这个心事,也曾经专门约我到镇政府,就改造可行性进行过探讨;苍梧县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特别叮嘱,改造时候务必把安全的措施做足做好。
  房子改造的第一道工序——翻新瓦面——马上就要开工了。现在特别想记录一下我所以要改造这个老房子的心事。
  我这个老房子是一个四合院,经测算占地面积为四百多平方米。在当地,有这样规模的四合院目前只有两座。一座是我曾经写过的书声阿哥的老房子,他的房子是抗战胜利后修建的,占地规模比我的老房子大。我们小时候称书声阿哥的房子为“大屋”,因为当时大屋人丁鼎盛,又有二伯爷、颂声四兄等村子里的名流,所以很多活动都在大屋里演绎。现在大屋才是名副其实的老房子,保护得也不错。而我的老房子是一个土坯房的旧屋,即使是这样的土坯房,建设过程也是分为三个时期完成的。
  一九七二年,鉴于当时老一辈建下来的老屋已经残破不堪,经二叔(继父)与母亲商量,首先在当时只用篱笆围起来的地塘(屋前的空地)建起了四间泥坯瓦房(我们当地叫这样的房子格局为“朝转厅”)。建这几间厅房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没有能力参加主要工程的建设。建房子的土坯砖是二叔在屋后的石主(地名)一块一块打出来的。记得二叔在石主挖了一个砖池,在砖池里填上黄土(在石主后边挖出来的),然后叫母亲和我们兄弟一起到河里一担一担挑水。挑了一两天,水把黄泥浸泡透了,二叔拉来两头水牛,一前一后,将黄土踩成黏黏的泥浆。泥浆晒到将干未干的时候,二叔开始打砖。
  打砖,在浆池边平整一块土地,上边撒有些沙,在沙面上摆一个砖框,二叔用桨弓(像一把弓箭)把泥浆切出一块,弯腰,伸手,将切下来的泥浆抱住,搬到砖框上,随着他口头“啊”的叫了一声,切下来的泥浆已经被高高举起来,然后听到“噗”的一声,泥块从手上甩了下来,一个砖框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如果没有一次成型,可以用脚踩一下)。接着,二叔拿起那个弓箭状的“砖刮”,往砖框上一括,把多余的泥浆刮了出来,再把准备好的锋利的竹签在砖框四周一转,洒上一些水,借助水的润滑,把砖框往上一拉,一块大约十公分厚、长、宽为三十、十五公分的土坯砖就基本成型了。这时候的土坯砖不能移动,要等晒到半干,再一块一块垒到砖墙上,留着一些空隙、码起来。十几天后,或者二十几天吧,砖墙上的泥坯砖全部干了,就可以用来砌房子了。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这样手工制作四间土坯房的泥砖,到底花费了多少时间?只记得打砖、建房子的时间,头尾大约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那些日子, 屋子的前前后后,全部都是新砖散发出来的黄泥的味道。
  这几间土坯砖房建好以后,我们兄弟、还有二叔都搬到了“新房子”居住。我在这里读书、学画画、接待邻居朋友。一九七八年,我专门做了一个木框,上边钉了一块包装布,布上染了白粉,然后在上边画了一幅《迎客松》。
  事实上,很多关于老屋的回忆,都与这个土坯的屋子有关(见《活在吾乡•前厅旧事》)。一九七五年母亲病逝,肝肠寸断的时候,我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搬到这里,而不是在老房子里陪伴多病的母亲?
  一九八二年,鉴于母亲已经去世多年,老屋只有年迈的伯母居住,老房子实在已经风雨飘摇(上一年我在八步师范读书,哥哥去广东割松脂,家里只有二叔和年小的弟弟,我曾经几次下雨的时候做起房子倒塌的噩梦,心惊胆战),我们决定拆了老房子,重建老屋主建筑。
  但是,因为当时的经济能力,我们仍然只能建土坯房。使用的砖改为沙砖。沙砖比土坯泥砖薄一些,也是完全手工制造。但是沙砖和土坯砖制作有些不同。制作沙砖先在砖池边挖一个平台,平台上放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砖框,砖框四周撒一些细沙。打砖的时候,将切出来出来的砖泥高高举起,打砖的人用尽力气,往砖框里甩——“啪”的一声,砖泥在砖框里一下成型(如果不是一下成型,就是废品,要把废品重新揉过以后,再甩一次),然后用砖刮将多余的砖泥刮去,抽起砖框,一块沙砖就基本成型。沙砖实际是没有经过煅烧的青砖。因为我当时已经参加工作,做这些沙砖,全部是二叔和哥哥经手。一些砖块,乃至门槛柱梁,使用了不少老房子拆下来的旧物。
  建这个房子,二十八岁的哥哥已经成为家里的主力,房子的木材,是在一个叫“骡马”的地方背回来的。骡马离家大约有四五里路,那里有刚刚分到户的生产队的山林。骡马长出来的松树,既高且直,很适合做房子的“楼栋”。但是因为没有公路,每一根楼栋都必须用人力背回来。早在上一年,哥哥和二叔去骡马将松树砍了,然后一根一根埋到河里,浸泡大约一年,让松树脱皮,然后捞出来晾干(据说这样浸泡过的松树不会被虫蛀)。我在寒假的时候也去骡马背楼栋,用马王钉把两根楼栋木连做一排,扛起来往回背,大约背了两三百米,就要把楼栋木放下来,再回去背另外一排(把回去的时间当做休息)……就这样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站一站的把两百多根楼栋木背回来,期间需要耗费多少的时间?现在几乎不可想象!而使用的瓦片,是到一个由廊村人经营的瓦窑里边购买的,同样是用柴璐(挑柴的竹夹)先将瓦片挑到公路,然后装上木车,拉到村口,再用柴璐将瓦片挑回屋里。这一道工序,记得曾经得到村里很多人的帮助(农村建房子,左邻右舍都会主动帮工),但是由于当时经济拮据,贪图便宜,买回来的瓦片大多数凹凹凸凸,一直到现在,仍然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做这样缺乏远见的选择。
  说实在的,建这个房子,我出力不多,主要是出一点钱,木工的工钱,包括每天吃饭的菜餸钱,都是我负责。记得当时隔壁的定森在食品站,他答应每天为我留出杀猪的内脏和猪血。建房子连续七八天,我几乎把食品站杀猪的猪杂和猪血都包了下来,让参加施工的师傅和帮工吃的特别舒服。
  主楼的建筑,根据当时的流行,改为两层,楼下楼上,一厅四房,共有八间房子。两边副屋为大厨房,另外加一间储藏室。按结构来说,这是当时比较合理的建筑,加上楼上有一个“阳台”(我们叫栅栏),可以晾晒衣服之类,比较适合人居。可惜房子用的仍然是泥砖,建设的过程就经历了提心吊胆。房子建在农历十二月,平时这个月份雨水很少,但是那一年很特别,在上“三品樑”的那一个夜晚,天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持续三四个小时,裸露的沙砖墙,经受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考验。庆幸的是当时人手充足,准备充分,十几分钟,左邻右舍一起把全部泥墙用茅草覆盖好,而且在墙边开出了排水沟渠,确保雨水不会灌到墙根。而隔壁的定森用的也是这个日子,同样的土坯房,有一面山墙被雨水冲倒了。我们听到定森房子倒下来的声音,那真的是末日到来的声音啊。(关于这个屋子修建过程的惊险,我在《活在吾乡》也曾经有过纪录。)
  尽管是在这样寒酸甚至有有些狼狈的情况下建起来的土坯房子,但是仍然属于我们兄弟成年以后用实力干出来的第一件大事。记得当时专门请了在岭脚中学教书的十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饭庆贺,大家楼上楼下看了一遍,留下了合共近两百元的贺仪(每人十元,有两位关系特别好的同事加为二十元),兴高采烈的议论着这个让人振奋的屋子。
  主屋的建成,标志从此可以安居乐业。大约第二年,已经晚婚的哥哥终于结婚。而我在这一年,也把在城里教书的“女朋友”带回了老家。 后来,我偷看过已经成为我夫人的“女朋友”写给她爸爸妈妈的信,居然把我家拥有的房子做了专题的报告,之后这个“报告”成为我们此后开玩笑的一个谈资。
  而事实上主屋建成之后,我在家里居住的时间已经不是很多。当然是因为我做了老师,需要住校,所以一般只有寒假暑假在家里居住。开始时候,我喜欢住在楼上,一床、一桌、一凳,对着对面社山(山名)的青青苍苍,总有很多诗意才情涌上心头。一九八五前后发表的很多散文小说,都是在这个房子的二楼写出来的。只是后来结婚,哥哥帮我做了一张大床,加上孩子出生,就改住在楼下居住了。我和哥哥,左右各住一间主房(客厅前房),二叔和弟弟分别住在客厅后房。一段时间回家,屋子里总是“高朋满座”,同村的,邻村的。夜了,等朋友回家了,我们兄弟再谈论一些油盐酱醋,有时候也会穿插一些世态炎凉,经常到半夜十二点甚至一两点。
  现在回忆起来,我住过不少地方,学校的单位的宿舍、自己在城里的房子,每一处几乎都经历过失眠的夜晚,唯有在这一间我自己参与了修建的房子,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失眠的记忆。夫人也说,住在这个房子,内心特别宁静,“相信是祖上庇佑我们。”
  可惜,随着孩子的出生,特别是在城里居住的条件得到改善,大约一九八六年以后,我已经比较少回家居住了。只是在清明和春节回到老家,在老房子居住几晚。每一次回去,几乎都要交代二叔,先把我的被子提前晒一下。
  大约是九十年代,哥哥办砖窑,烧了一些青砖,把房子的横厅也建起来了。横厅水泥楼面,可以晒谷。房子三间,一间由几个侄子居住,另一间留给我的女儿。第三间因为靠近茅厕,做了碾米的机房。至此,一个由大半土坯房,小半青砖房组合起来的四合院已经成型。
  我到广东以后,哥哥通过交换,得到了原生产队的晒地地块,他动议要建房子。可能因为四合院居住舒服,新房子建成好几年,我们都没有迁居的打算。眼看新房变成了旧房,二叔早已经迫不及待,他老人家率先搬进了新房子。后来我们不得不择了日子,也搬迁到新房子去居住了。
  四合院,土坯房,从此空置。
  在农村,很多土坯房一旦空置,大约过了几年就会整体坍塌,农村所以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大多数是因为这些土坯房子,既没有保存价值,又没有得到维护,房子不住了,其存在价值也就没有了。比较庆幸的是,我家的土坯房——无论是一九七二年修建的朝转厅、还是一九八二年修建的主屋,都得到比较完整的保留。这要归功于我的哥哥,他也是一个念旧的人,房子倾注了他的心血,他在老房子里养育了三个孩子,房子有我们兄弟一起夜话的无数记忆,更安放有我们世世代代为之朝拜敬仰的香火……可能这样那样,让哥哥对这个房子多了一份维护。
  当然,毕竟是土坯房,加上修建过程的种种仓促、拮据,近四十年的风风雨雨,房子实际上已经非常破败,外观上已经不太适合居住。但是,离开家乡、特别是我到了广东以后,这个老房子居然引发我一次又一次的无限怀念。我的散文集《活在吾乡》,关于这个房子(包括原来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的记忆文字比比皆是。我的很多朋友在阅读我的文字的时候,对这一座土坯房子总是充满兴趣。江苏大学教授李金坤曾经率一众朋友到我家专门考察,并写下了《武界村的魅力》。我记得见多识广的李教授,居然用指甲刮着我家四合院大门的老砖,然后把手指放到鼻子里,似乎要闻出一些历史的味道。在梧州,也有一些读者,因为读了《活在吾乡》,专门找到了我的老屋,在顺德,也有几个朋友,甚至是九零后,为了一睹我的老屋,专程来到广西,来到武界村……来自朋友、来自读者的关注,让我觉得,我应该把这样一个曾经是我的生命的家园,现在可能因为一本书已经变成了精神家园的老屋,好好保存一下,让我漂泊几十年的心灵得到安放,让朋友可以在这里找到更多属于我个人甚至属于时代的那些记忆。
  于是,一个辗转难眠的晚上,我开始酝酿修复老屋的计划。我要原汁原味保留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一座农村农民居住过的房子,不但保留其卑微的建筑格局,也要用《活在吾乡》的内容,充实到房子里,用实物告诉更多的人:我们曾经的这样的岁月,曾经的乡村历史和乡村文化。
  于是,老屋的名字,可能就叫“吾乡居”。而主屋,楼上主题为“吾祖”、楼下则为“吾亲”,厅屋分别按“吾师”“吾友”“吾邻”格局安排……保存乡土历史,展示乡村文化。我的同学、六堡茶藏家方绍然先生计划在此置“六堡茶室”,定期聚茶友、讲茶道;一代名医韦震寰计划在此设“吾乡医馆”,服务吾乡百姓,同时一此为基地进行两广作家联谊交流……可以展望,建设好的“吾乡居”,将是一个可以喝茶养生、谈天说地、观星赏月的地方。
  当然,对我而言,这里更是我和我相依为命的哥哥,白发苍苍时刻,檐水滴滴答答晚上,聚在一起,再续旧话的地方。
  2020-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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