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乡土小说《赊旗镇》,讲述百年赊店的荣辱变迁与两个家族的兴衰起复。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4:00:26 点击:692 回复: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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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两年前发表在起点现实频道,但文风过于老套并不适合如今的网文阅读习惯,行文更偏文学性,结合了时政与风土,欢迎各位品评。
  赊旗镇,既如今的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曾是百年前的中原四大名镇之一,因南襄道(南阳-襄阳)水路便捷在明末清初借助西商的发展,逐渐由一个小小的村落发展成为了中原地区最重要的水陆码头,闻名遐迩。
  本文,既选自清末民初赊旗镇盛极而衰的时节,用两个家族在这天下大势面前的抗争与巨变以小见大勾勒出当年的那一幅幅别样风情。
  文中人物多有历史原型,一些历史著名人物皆取自真实史料,些许文艺加工:如南阳镇最后一任总兵谢宝胜(谢老道),南阳民国第一知府、一门三院士的杨家十四少杨鹤汀等。其相关事件也多为取材真实事件改编,在不改编真实结果的前提下更加艺术化:如杨鹤汀只身保南阳,武昌起义与马云卿率领的起义军等等。
  上半卷已完本,七十余万字,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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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4:04:19
  楔子
  浮华百年转瞬空,大河东流去匆匆。
  遥见亭台蒙烟雨,不知昨日了无踪。
  湍流不息的唐白河上,阵阵凉风裹挟着丝丝凉意渗透着衣衫,四儿站在小渡轮的船尾,那喷嚏是忍不住一个接着一个。
  大清宣统元年的春末,比往年要阴冷许多。
  渡轮的船舱里是暖和,单是老爷手上暖炉里扩散出来的余温都已经把密闭的船舱里哄得燥热了。不过四儿在赊旗镇张家长随里是数得着的精明人,极有有眼力劲,这会儿是宁可在外头吹冷风,也万万不会进船舱的。
  因为张家大老爷张堂文这会儿正在船舱里跟洋人公司的假洋鬼子聊正事,听的啥四儿也听不懂,就是看见那假洋鬼子的做作样,四儿都有些反胃,好端端一个黄皮肤黑眼睛说汉语的炎黄子孙,既不留辫子也不穿大褂,整了一身黑白混杂的洋装披在身上,满口的美利坚、大不列颠,也得亏是大老爷这样有涵养的大人物才能受得了这孙子的拿腔拿调了。
  四儿揉了揉鼻子,正想用袖子去抿鼻涕,瞅了瞅自己身上还崭新的靛蓝袄子,又犹豫了,干脆一使劲儿又把鼻涕吸了回去。
  四儿探着脑袋回头望了望,后面跟着的货船上陆陆续续地沿着船身点亮了一排又一排的煤油灯,本是静寂的河上眨眼间变得灯火通明,引得河道两侧的人们纷纷侧目。
  四儿冷哼了一下,怪道:“这离城还远着呢,这时候就张灯,烧油呢不是?糟迹(土话,浪费的意思)银子!”
  “小伙儿这就不懂了!”船尾掌舵的艄公搭话道:“这是洋人家一贯的做法,新到一地儿临进城了就点上灯,专叫这河岸上的百姓看的。这煤油灯不怕风,又亮堂,这一路看下去不就人口相传了么!买煤油灯的人多了,洋人的煤油不就畅销了?”
  “哼!”四儿扭脸看了看这艄公,听声音年岁也不大,但这一脸的沧桑却跟四五十了似的,四儿不禁吧咂了一下嘴,“洋人的东西好是好,就是贵,一股子茅坑味,哪比的了松香!”
  那艄公还要说叨,四儿已扭脸回了船舱,一是他心里清楚,那煤油灯确实在各方面都要强的多,说破了天,也辩不过明理;再一个,四儿虽然自己是长随,却自诩是大户人家大老爷的贴身人物,自然是不屑于跟这些卖苦力的杂役打嘴官司。
  这船上就这么大点地儿,不想在外头和艄公扯闲,就得进船舱。
  船舱里扑面而来的温润让四儿被河风吹木的脸庞上又恢复了丁点知觉,张家大老爷张堂文穿着紫缎面的褂子,披着一身快掉毛的毡袄坐在船榻边,手中捧着一个紧包着的暖炉,瞅了他一眼,仍微笑着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假洋鬼子,英国太古公司新派驻南阳的买办:廖启德。
  英国太古公司的洋行,专营各类洋货,尤以煤油、白糖、洋布为主,只不过南阳城前些年刚闹过“灭洋”,此时进驻南阳城开洋行,也不知前路如何。
  “这几日与廖兄弟畅谈,受益匪浅啊!”张堂文笑咪咪地朝着廖启德点了点头,虽是和颜悦色,但四儿还是从他硬挤出的笑容中看出,老爷对这假洋鬼子,也不过就是礼节性的应酬罢了。
  “张先生客气了,叫我廖经理就可以了!”廖启德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两撇小胡子趴在唇上,让整张瘦脸显得有些滑稽,他正了正脑袋上的礼帽,说道:“在广州,早就不再称兄道弟了,统称职务,听起来顺耳的多了,也文明的多了!”
  张堂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却是闭口不言了。
  四儿忍不住睖了一眼廖启德,心中暗暗骂道:“老爷跟你称兄道弟你祖上烧高香了吧你!你还叽里呱啦这么多话!跟着洋人装孙子到了这地界还装什么洋芋啊!”
  可能是四儿的神色太过明显了,张堂文忍不住掩住嘴轻声咳嗽了两下,冲着四儿使了个眼色。
  面对这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假洋鬼子,张堂文的心中也是不悦,但那满是褶的国字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多年的商场浮沉早就已经让他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更何况,汉口一行对他的世界观改变太大了,以至于任何牵扯到洋人的事物,张堂文心中都会有一丝踌躇和审慎。
  张堂文的脑海中浮现起前几日的景象,偌大的汉口港中,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马车骡车汽车挤作一团,浩瀚的江面上成群结队的火轮船让人瞠目结舌,甲板走马的货轮在铁甲舰的身边却又宛若孩童手中的玩具,洋人的战列舰如移动的堡垒一般矗立在江心,一人多高的炮弹眼瞅着被滑竿塞进了令人胆寒的炮筒子,那炮筒子就直直地瞄着码头旁边,朝廷新铸的江岸炮台,里面驻扎着江南厂新造的西式火炮,只可惜与舰炮对比之下仍是显得是那么的纤细。
  形势比人强,大清朝的衰败速度,对于久居内陆的张堂文来说,确实是有点快的惊人,感觉前一刻朝廷还在穷兵黩武,又是征粮,又是加赋,一会学东洋,一会兴北洋,信誓旦旦地“要与列强相抗衡,还安康与社稷”,眨眼间可就再次兵败如山倒,又是割地又是赔款,通商口岸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开,新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来,除了赋税依旧是高的离谱,别的,真就是天壤地别了。
  张堂文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鼻烟壶,一想事儿,烟瘾就上了劲儿,但中医仙儿的话还在耳边叮咛,只能用手把玩一下这心肝宝贝过过干瘾了。
  廖启德帽檐下的一双绿豆小眼却是默默地闪了一下邪光,死死地盯着张堂文手中的那只鼻烟壶。
  毕竟在广州倒腾时候不短了,廖启德这双绿豆小眼睛也算是开过光的,张堂文手上那小玩意在这昏暗的光晕下依旧显得晶莹剔透,还泛着幽幽的翠色儿,油而不腻,看能看出包浆的老色儿来,若没猜错,必然是把玩过好些年头的老料了。
  这次外派到南阳来,临行前廖启德也算是做过功课的。
  这南阳虽然只是个未开化的穷乡僻壤,却是个产玉料的地方,独山玉在南方那些个头面人物眼里,还是个行将枯竭的稀罕玩意儿,这张堂文是一方巨贾,赊旗又近南阳,他手上的,莫不就是个独山玉的老料?
  廖启德那些个小心思,张堂文自然也都看在眼里了,只不过这会儿是真没兴致搭理这人了,若不是汉口的接洽人硬要安排这趟顺风行程,张堂文倒宁可包个舢板一路逆流而上顺汉水而归,不说诗情画意了,至少落个清净。
  可既然来了,就没得办法。这小小的船舱里,避也没得避,张堂文只好闭目养神起来。
  廖启德权当没瞧见张堂文闭着眼,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盒纸烟,抽了一只递给张堂文,“这是正宗美利坚花旗的纸烟,张先生要不要尝尝?”
  张堂文微笑着摆了摆手,“这洋玩意儿我受不了,您请便!请便!”
  廖启德尴尬地退回位置上,手上举着那只烟,却丝毫没有点上的意思。
  廖启德那双小眼直勾勾地盯着张堂文,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谄媚,“张先生是赊旗镇的大商人,手上自然也不会把玩一般货色,我看先生手中这烟壶....着实是个稀罕玩意,不知先生置办时花了多少银子?”
  张堂文嗯啊了一下,算是应了声,丝毫没有接腔的意图。
  廖启德的眉头嚯嚯直跳,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笑道:“不知这小物件花得先生多少银子?在下头上有个洋大人,生平就喜欢收集各类鼻烟壶,临行前还特意叮嘱此事,今日见了先生手上这物件,在下忽然又想这事来了....若是先生愿意割爱,也算是成全了兄弟的差事?”
  四儿在一旁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心头直骂道:“这会儿称兄道弟来了,真是个鳖孙儿(俚语,王八的意思)!”
  四儿的表现有些明显,张堂文忍不住清了清嗓,笑咪咪地瞅着廖启德说道:“廖兄弟一路风尘,不辞辛劳携我主仆返乡,聊表谢意也是应该的....”
  廖启德顿时喜上眉梢,正要接话,张堂文却缓缓地将那鼻烟壶揣入怀中,“只不过此物乃是个老料,还是名家的精雕,堂文诸多老友相求都只能婉拒,廖兄弟莫叫在下为难啊!待到了宛城(南阳旧称),堂文一定到同乡处为兄弟选几个好物件!”
  廖启德的心中顿时跟猫抓了似的痒痒,越是得不到的东西,看得就越贵重,此刻张堂文怀中的鼻烟壶,就是他廖启德心头的朱砂痣,他看着一脸笑盈盈的张堂文,心中却是一百个不痛快。
  张堂文自然也看出了廖启德的小心思,但他此时心中更担心的,却是怕这廖启德也随了他那些主子的心性,翻脸用强的。
  毕竟,自打洋人坐着火轮船来到了大清国,可从没把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的习惯放在眼里,哪一次不是得不到就开炮呢?
  想想百里无人烟的塘沽口,想想付之一炬的圆明园,张堂文心底不禁有点发寒,越发后悔听了接应人的劝说,坐了这洋鬼子的顺风船了。
  不过还好,廖启德似乎并没有那意思,或许是因为强龙不压地头蛇吧,毕竟张家在赊旗镇,在南阳,也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做的过分了,还是有损太古公司的名声。
  廖启德站起身来,思索了一下,“那是,那是,毕竟是先生心爱之物...”
  他想了又想径直走到船舱后面,在行李箱中扒拉了老半天,寻出一方红绸,那里面似乎包了什么东西。
  张堂文和四儿正诧异着,廖启德捧着那物件来到跟前,手一抖,红绸翻开来瞧,却是包着一把银闪闪的左轮手枪。
  饶是张堂文也是行伍之间淌过道的,却也没见过这么短小精悍的手枪。
  廖启德宝贝似的捧着那把枪,伸到张堂文面前,“这是美国柯尔特公司为我们美孚公司高层人士订制的左轮手枪,兄弟我也是费了老大劲才从洋大人那换来的,本来是准备用作防身的,今日为了洋大人的偏好,兄弟我愿意与先生以物易物!若是先生乐意,我这还有十余发子弹和斜挎的枪套,也一并送上!不知张先生,张老板!可否抬爱?”
  四儿盯着那左轮手枪,暗暗吞了口唾沫,他想起城边那营驻军,各个还都扛着锄头般大小的长枪,也就骑马的管领腰间佩着把手枪,却也看起来远没有眼前这左轮手枪气派。
  张堂文也是一愣,却是不动声色地笑着回道:“我一正经商人,要这水火之物何用?”
  廖启德怕张堂文不肯,连声催促道:“眼下世道不太平,匪患不断,南方的革命党听闻也陆续向北方渗透了,万一闹将起来,先生名门大贾,留着此物防身,未雨绸缪也好啊!”
  四儿瞅了瞅老爷,觉得这一晚上了,廖启德就这一句像个人话。
  张堂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似乎廖启德的某句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他从怀中取出廖启德心心念的鼻烟壶递了上去,“成人之美,善莫大焉,说到底堂文也是戒了这嗜好了,管他洋人华人,留作收藏传世也算是个善终!至于这玩意儿!”张堂文指了指廖启德手中的枪,又看了四儿一眼,“先给你带着玩两天的吧!”
  “那是!那是!”廖启德赶忙把手枪递给四儿,毕恭毕敬地接过那鼻烟壶,宝贝似的死死攥在手中,“张先生慷慨,也算是解了兄弟的心结,人说山陕巨贾行商天下,端得是精明麻溜忠义两全之人,今日兄弟算是见着真神了!”
  张堂文听得这假洋鬼子仿佛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端出了溜须拍马的真本事,也是心头一阵腻味,借口乏了,便歪在船边榻上假寐,听着耳边廖启德那止不住的暗笑,趁着船身的左摇右摆,迷迷糊糊竟也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四儿在外面大声嚷道:“到了到了!老爷!”言语间那是止不住的兴奋。
  张堂文连日奔波,却是有点上了火,强撑了撑快被眼屎糊住的双眼,让四儿搀扶着来到船头舀了瓢河水抿了把脸。
  擦拭了一番,张堂文避着刺眼的晨光瞧去,已是到了南阳城的第一大港:琉璃桥码头。唐白河在这里与南阳城的内河:温凉河汇聚,一座数丈跨度的三孔石拱桥横跨在温凉河上,连通着南北驿道。桥两端还各竖着两尊震桥石狮子,桥下倒悬着一柄相传是汉代的青铜剑。
  虽是清晨,码头上往来装卸的壮汉却已是接踵摩肩,五湖四海的各色洋货和麻布袋紧裹的粮米在一个个黝黑结实的臂膀上来往穿梭,南下的丝绸贩子和北上的糖盐商人在这里相逢,相互打探着行情,一幅热闹非凡的样子。
  四儿站在张堂文身后,兴致勃勃地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湖北境内呆了个把月再听着这熟悉的乡音,甭提有多兴奋了。
  张堂文立在船头,满怀心事地张望了许久,脸色却是愈发的低沉了。
  “老爷不是要在南阳会友么?我先去拾掇行李....”四儿正要回舱,张堂文却轻声说道:“不耽搁了,昨个没睡好,寻个小舟走水路回赊旗!”
  四儿一愣神,返程时老爷说好要在南阳打旋儿,怎得又急匆匆地回去了?
  好在琉璃桥码头是南阳南来北往的重要水路枢纽,寻个小舟还是不费事的,四儿找了个年轻力壮的艄公,又把船舱拾掇了两遍,把张堂文请过来。
  张堂文虚虚地与廖启德话了别,便坐上小舟,一路逆水行船从唐白河转了潘河,往赊旗镇而来。
  一路上张堂文痴痴地立在船头,时而张望着过往的货船,时而取了艄公的探棍试了试水深,倒把四儿辛苦置办的睡卧给晾着了。
  四儿原以为张堂文是因为昨个没睡好,想补个觉,才选了这绕远的水路,结果看张堂文这架势,却似没个困意。
  早知道如此何不上岸寻个马车走陆路呢?要比水路快上不少。
  四儿站在张堂文身后,忍不住哈欠连连,二十出头,正当打的年纪,也难敌连日的舟车劳顿。
  张堂文转过身,本欲吩咐个什么,见四儿的哈欠正打的舒爽,也是一乐,“你不是自诩猴精儿神么?怎得困了?”
  四儿揉了揉通红了双眼,“我怕那假洋鬼子使坏,晚上没敢睡死,不然……”
  “不然能怎地?”张堂文扬了一下手中的探棍,甩了四儿一脸水,“睡就睡了,那廖启德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为匪作盗的事应该还不至于!”
  四儿借着甩在脸上的河水抿了一把脸,嘴中不服气地嘟囔道:“那假洋鬼子看上去就不是啥好鸟!还强换了老爷您的鼻烟壶,今个临走时还赖着子弹和枪套不想给,我哪是好糊弄的人,一把抢过来扭头就走!”
  张堂文笑得直哼哼,“对!谁能糊弄你啊!你个猴精儿!”
  “就是老爷的鼻烟壶!便宜那孙子了!”四儿一脸的气倔。
  张堂文却是咧嘴一笑,“倒也算不得便宜他,不过是镇平地摊上随手买的小玩意儿,也就几吊钱。老师傅手底下练徒弟,用些边角玉料做的物件罢了,定然不会是独山玉,充其量用的俄玉山料而已!”
  四儿顿时笑开了颜,“这么说的话,老爷咱还是赚了的!”
  “买玉凭眼力,那廖启德不过以为我手中定然不会是便宜货,这才走了眼,赶明要是有了行家指点,指不定捶胸顿足记恨我一辈子里!”张堂文幽幽地看着水面,自言自语道:“若是他在南阳扎了根,指不定还会打交道的!”
  四儿敛了敛笑,轻声打岔道:“就他那做派,指不定混不混的下去里!临去汉口时,我听我那婆娘说过,自打光绪爷登基之后,南阳城老少爷们就一直反洋人,反洋货,那洋学和洋庙(教堂)都让砸了好几处,假洋鬼子这时候替洋人公司去南阳打桩子,岂不是线头落针眼,赶巧了嘛!”
  张堂文笑着差点呛到,连声咳嗽了起来,四儿赶紧上前捶背,“老爷这趟走的日子久,身子没少受亏,等回了门上,让俺婆娘去灶上炖上几天雪梨银耳羹给老爷去去火!”
  张堂文笑着望了望日头,这家乡的阳光,咋就是比外头的柔和呢?
  张堂文伸出手掌遮在额头,山明水秀舟边过,鸟啼童嘻入耳廓,刹那间的心旷神怡让困乏的身子有了一丝的舒展,只不过离家越近,他心头的那块石头就悬得越紧,他眼中迫在眉睫翻天覆地的变动,也不知能不能触动那群端坐在山陕会馆里的老少爷们。
我要评论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4:24:03
  第一章 大河东去
  赊旗镇,自明末清初以来,便为北通汴洛之动脉,南达襄汉之津渡,东衢闽越之咽喉,西连山陕之要道。
  同治年间的太平军起义阻断两淮,让商品的南北流通受困,长江航运与运河漕运停摆,使得原本只是山陕商人长途陆运中转站的赊旗镇,一跃成为了南船北马、总集百货的水路枢纽。
  南来北往的货商为了躲避两淮的战火,或走陆运取道南襄隘道自南阳北上,自荆楚南下,或凭借唐白河流域水系运力的发达,自赊旗登船由潘河、赵河驶入唐白河,汇入汉水直达长江流域。
  随着太平天国的覆灭,以及长江流域通商口岸的开设,自赊旗走水路直达汉口,成为了天下行商特别是北方山陕大贾的最佳选择,“贩谷米桐茶至汉口,易盐而归,分销各岸”,行商带动了整个南阳盆地的迅猛发展,中心位置的赊旗镇更是一跃成为了中原地区举足轻重的商业中心,日益繁华。
  这一点,山陕行商建在赊旗镇正中央位置的瓷器街上座北朝南而立,耗费数十年光景百万两白银兴建的山陕会馆,最能体现了。
  张堂文坐在马车上,挑帘看向会馆门口那两杆直插云霄的铁旗杆和七彩斑斓的琉璃照壁,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这世间繁华从来没有长盛不衰的,福报来也匆匆,不知去时又会如何呢?
  赊旗镇老张家这支儿,扎根赊旗至今已有十余代人了。张家老祖做游方货郎时,便随着“大迁徙”,自山西洪洞县来到这陌生的中原大地,靠着骨子里的精明创下今日这般事业。乾隆年间还有旁支族人立了军功,提携着整个家族抬了汉旗,所以时至今日,老张家的后院里还竖着一方三角龙旗,在赊旗的商贾之中,虽然不是家业最大的,却也是人人高看一等的一方名流。
  张家宅邸就在赊旗镇城东头东裕街上,是座沿街八铺面入院四进出的大宅,深得晋商大院的风采,又融入了湖广小宅的精巧。
  马车到了张家大宅门口,早有先头报信的家丁通传了老老少少十几口子人,站在门口恭候着。
  张堂文这人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下了马车虚虚地应了几声,便让人们散了,也不回内堂,先转去了自家粮行的临街门面。
  粮行生意在张家,不过是旁枝末节。相比长驼队和棉花、茶盐生意,粮行不过是有个事由,营收够养活了几杆旁支末姓和家生奴才,更别说跟张家两大货仓比了。
  主管粮行生意的掌柜张富财也是一愣,迎接大老爷的时候他一个旁支张姓都挤不到队伍前头,只能远远地立在门口站规矩,没成想大老爷居然径直来了这厢,顿时兴奋地直搓手,偷摸着回头招呼伙计们,“精神着点!老爷来了!”
  张堂文满是心事的进了粮行,扑鼻的粉面味呛得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还好,并未嗅到什么腐朽馊味。
  张富财是跟过张堂文他老爷子的,虽是旁支末姓,却因此缘故跟正房这支走的近些,管起事来,相比张堂文那几个叔伯兄弟,怕是还要用心的多。
  “老爷安泰!”张富财领着一班伙计给张富财行了礼,知道他不喜欢规矩多,也就免了一套套的恭维,垂手跟在一旁等话。
  张堂文捻起一撮小米,端在面前嗅了嗅,米香扑鼻,用手搓了一下,干燥但又不化粉,想来这张富财也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打山西来的沁州黄,粒粒饱满,色正味香,销路不错,镇上几家山西大户都是定时供应的,从不间断!”张富财凑上前一点,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张堂文点了点头,大眼一瞧,整个柜上湖广的稻子,陕甘的小米,东北的高粱,直隶的燕麦,又搭配了花红柳绿的各色豆子和各种粗粮,倒也是个粮米齐全的地儿了。
  “东西倒是齐全,不过,我记得年前看账,营收倒是不怎么样啊?”张堂文一边剥开一颗洪湖的白莲米塞入口中,一边和声细语地询问道。
  张富财迟疑了一下,这账面不行的原因,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这粮行一贯不被重视,只要不赔钱也就没人问,长年以来都成了习惯了,怎么今天忽发奇想的问起来了呢?
  为了下火,张堂文特意没将白莲米拔芯,满口的苦涩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在张富财的眼中却是如嗔怒一般唬人,反正左右也不是他张富财生意做歪了,索性全倒出来说了。
  “咱这赊旗镇,本就产粮,光绪爷还在位的时候就连年丰收,米贱不上价,也就这些稀罕物件好销,但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这稀罕物件也不是就咱家有,所以....”
  “所以就账目平平?那别家粮行风生水起骡马列队,货船成行,是在赔钱赚吆喝?”张堂文听得张富财这明显的推诿,言语间透出一丝不满。
  张富财自然知道三言两语是糊弄不过去的,丰收乃是一地之情,天下遭灾的地方那么多,哪有粮米卖不上价的道理。
  张富财默默吞咽了一口唾沫,滋润一下干瘪的喉咙,“咱家粮行虽然行货不多,但往年也跟着复兴号那些个大粮行南北倒腾过,口粮上的利虽然薄了些,好在北上的驼队用的自家人,一来一回稍带点别的,一年落帐上的也不少,只不过,这两年....”
  “嗯?”张堂文睖了张富财一眼,按常理,这不过二字之后有迟疑,怕是事涉情面了,张堂文冷哼一声,甩袖踱步走向铺门口。
  张富财会意,小踮脚地跟出铺门外,悄声地说道:“这两年二爷说棉花生意好,把粮行的仓储占去屯了新棉,去年春上卖给江南厂狠赚了一笔,所以便一直赖着不还,咱这粮行本就挣得少,更不敢跟二爷争抢,只能走走坐摊生意....”
  张富财抬眼瞅了瞅张堂文,没见有什么神情变化,便接着说道:“会馆几位公爷在咱柜上支粮,原先也都是一旬一结,后来变成一月一结,去年年前推诿到年后再结了,原本柜上是不答应的,是二爷出面拦住了,说几位公爷做的都是大买卖,这起子小事拖到年后又不打紧,这才让去年的账面难堪了!”
  张富财说完,见老爷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也不知该如何收尾,呆立在一旁。
  张堂文此刻却是在极力按捺住满腔的怒火,只不过涵养习惯了,不能轻易在外人面前露了真容,何况作妖的还是自己的亲兄弟,张家二爷:张堂昌。
  张堂文默默地看了张富财一眼,本来张堂文就比张富财高的快一头,那凌厉地眼神更是把张富财看矮了许多。
  “有事不言声,罪过自己扛!”张堂文说话时,唇上的胡须随着话语一上一下,放在张富财眼里,却像小时候挨过的鞭子一样,看得直晃眼,不自觉地便勾了头。
  张堂文看了张富财这怂样,心中更是郁闷,轻叹了一声返回了正院。
  张富财听着张堂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敢缓缓地抬起头来,胸中也是怨气舒展,这话藏心里好久了,今天总算是跟老爷吐了口,以老爷的精明利落劲,二爷这点小九九,怕是要翻船了。
  张富财转身回到柜上,却见几个伙计都傻愣着望自己,不由眉头一皱,“杵在这儿作死呢!我不派活儿不知道自己动是吧!指一堆吃一堆,憨货!”
  张堂文离了粮行,从张家正门穿过堂屋,来到正堂,二房张秦氏三房小张氏正围着正房太太张柳月娥打旋儿,想来又是些后宅的琐碎事。
  这会儿张堂文是又累又乏,心中还有一竿子事儿,全然没心情跟这三个婆娘粘牙,冲着张柳氏问道:“堂昌又混哪儿去了?”
  张柳氏打十三岁进门跟了张堂文,深知他脸上那不动声色的阴晴,见张堂文连到堂下的意图都没有,便知这主儿心头是又窝了火的,忙起身笑道:“听门子说,小叔早上去了会馆,交代了晌午不等饭,想必……”
  话没说完,张堂文扭身便出了门,那小张氏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思郎的年纪,本来见老爷入了门,正是满眼含春想要缠着晚上宿她处,没成想大太太一番话没说完,老爷就出门了,顿时将扫兴的挂落都迁在了张柳氏身上,满是怨恨地暗暗瞅了张柳氏一眼。
  原本是三人凑一起约着晚上好好铺展一下给张堂文洗尘,遇了这一遭,顿时都没了兴致,张秦氏道了乏,领着贴身丫鬟回了房,小张氏却连话都懒得说了,自顾自地走了。
  只留着张柳氏坐在偌大的堂屋里,心中暗自担忧起来,这兄弟俩莫不是又要吵闹了么?
  这张家两兄弟张堂文与张堂昌,相差不过四岁,性情却是截然不同。自幼,张堂文喜静,好读书,善风雅,张堂昌喜闹,舞刀弄枪扳树抓鸦是好手。
  俩兄弟原本也没啥芥蒂,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可那年,张堂昌还年轻时候,和戏子耍风流不避人,被张家太老爷吊在祠堂里拿鞭子抽,一边打一边数落,拿他来跟张堂文比较。
  人呐,就怕被比较,一来二去整个张家人都捧堂文贬堂昌,渐渐的俩兄弟也生分了,张堂昌心底也暗自落了怨念。
  再后来张堂文继承了老张家的家业,张堂昌落了个吃喝不愁游手好闲,到处惹事生非,逼不得已张堂文将弟弟托给了行伍中同乡,入淮军历练,还没几个月呢,李老中堂(李鸿章)仙逝,淮军旧部纷纷遭人落井下石,淮军的待遇也是一落千丈,张堂昌受不了亏,混在遣散人员里又跑回了赊旗镇。
  也许是在军中成长了,顽劣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张堂昌初回赊旗镇的几年倒也安分守己,没闹什么乱子,加上张家生意越做越大,张堂文索性将花行交给弟弟打理,四四六六分清楚,这么多年倒也相安无事。
  往日里,花行账面短缺之处自然逃不过张堂文的眼,毕竟是亲兄弟,肥水没留到外人田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今天张富财说的这起子事,却让张堂文心中有些不安。会馆里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油子,张堂昌虽是有些小聪明,骨子里却是个浪荡心性,屯绵这种事定然是得调动大笔资金的,账上库银没见大动静,这小子难道敢用会馆票号的钱?利息是小,万一折了本,说起来还是张家二老爷,到时救也不救?
  可那票号的钱,哪是轻易敢借的?
  张堂文从后院来到前院,四儿正拿着那把银灿灿的左轮手枪,斜挂搭着枪套显摆呢,前后院一群半大娃娃围着,一脸的羡慕,其中还有张堂文膝下的小儿子,年方十二的张春寿。
  四儿正在一眼得意的显摆,冷不丁瞅见张堂文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慌忙喝散了孩童,取下枪套默默走到张堂文跟前。
  “这东西乃是水火之物,去后头交大太太好生收起来!”张堂文低声呵斥,让四儿不由自主的缩了脖子,不怒而威说的就是张堂文这种人。
  张堂文来到前面门房,让门子备了马车,径直来到了瓷器街上。
  马车走在老街上,车轱辘吱吱吖吖地叫唤,大青石参差不齐错落铺就的路面显得愈发的颠簸,印象中总是走走停停的瓷器街,如今行车走马倒是畅通了许多,但是对于经商多年的张堂文来说,这反倒并非什么好事。
  毕竟为商之道,喜欢的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这行的畅通了,只能说明市场竟是有些萧条了。
  到了山陕会馆门前,早有会馆的门子赶上前来接住马笼口,一边迎了张堂文下车,一边引着车夫到茶歇亭喝茶。
  张堂文站在门牌下,抬眼瞅了一下太阳,整了整衣冠,绕过照壁,直奔大拜殿。
  顺着甫道走进大院,远远就看见张堂昌正与几个会馆老人正在西廊下喝茶闲聊,张堂文却并未打招呼,径直入了殿,殿中值守自然是熟识他的,连忙递上三根长香。
  张堂文站在大拜殿中,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将香平推胸前,朝着殿上的关帝牌位默念了一番,又施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入香炉内。
  张堂文转过身,西廊那群人已经远远地走了过来,看来早有人去通知了。张堂昌远远抱了拳,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捏着嗓子学着戏腔,“哥哥回来了!真是想死弟弟我了!”
  张堂文哼了一声,冷笑了一下,“你这调子三分像京戏,三分像越调,只不过小时候没练过嗓,一张嘴就变了秦腔!”
  张堂昌已是被取笑习惯了,莞尔一笑。
  张堂文朝着弟弟身边的那群老客拱手施礼,心里却是暗暗叫苦,这五个喝茶的,除了自己弟弟竟有三家票号的东主和大掌柜,这小子看样子玩得挺大啊!
  “蔚盛长”大掌柜胡东海是个胖子,这还没入夏,走几步路便已是满脸流油,头顶着瓜皮帽,身穿着红绣缎褂子,看起来就像个被破了口的红瓤西瓜。
  胡东海一脸憨笑,朝着张堂文拱了拱手,“堂文兄这遭去的可不短啊!年后一别这都快入了夏,想必是被那汉口的莺莺燕燕缠住了脚吧?如今汉口是洋人的地界,堂文兄此番没开开洋荤?”
  一杆子人都哄笑了起来,张堂文早已习惯了这些插科打诨,也学着弟弟那般随口来了句元曲:“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与妻贤。”
  众人又是连声哄笑,胡东海捂着摇摇欲坠的肚腩,指着张堂文笑道:“到底是张家哥哥,这调子起的是比弟弟强!”
  张堂文也是陪着笑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说道:“胡大掌柜说笑了,此去汉口见识一番,什么花红柳绿是没见着,倒真是开了开眼界。堂文心中多有感慨,想请会馆各路挚友晚些时候寻个地方一叙!”
  胡东海楞了一下,转脸笑道:“接风洗尘这是应该的,不消说!兄弟几个自会给堂文兄安排妥当!”
  张堂文轻笑着摇了摇头,“实是有话商议,还请胡大掌柜受个劳,知会馆上一声,请各位行首到福建饭庄,晚上堂文斗胆做个东,咱们畅谈一番!”
  胡东海虽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张堂文一向行事谨慎,既是招呼同乡行首畅谈,却又不选在会馆而去饭庄,摆明了非请勿到嘛!
  不过话说回来,他张堂文做东请客却让我胡东海出面请人,也着实是看得起我胡某人了,想到这儿,胡东海乐呵呵点了点头。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张堂文与众人谢礼,悄悄瞪了弟弟张堂昌一眼,两人便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后殿暖阁。
  张堂文瞧着没人在近前,轻声地把心中的疑问说给张堂昌。
  张堂昌倒是坦荡荡,随口就认了,“花肯定屯了,这年月新花的价格三天一个价,别看去年咱这边收成不错,我都打听过了,别的地儿都遭了虫害,等今年雨季来的时候,新棉未下,花价绝对翻一番!这不比什么买卖都强?!”
  张堂文借着暖阁的油灯亮光,幽幽地看着张堂昌,“连你都能看出来的商机,别人难道不会下手么?!”
  “看到了又如何?谁能有我们钱多?胡胖子和那几个掌柜都全力支持我,黄河以南的棉花我都包圆了,这次赚翻了,咱家大宅还能再拓个三四进!”张堂昌一直不习惯他哥哥的这种语调,总像教训人似的,“这事儿你就甭操心了,十拿九稳....”
  张堂文心头的肉突突地跳起来,这个弟弟虽然散漫,信口开河却不是他的本事,他敢说的出黄河以南的棉花被他包圆了,那便更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几个票号是怎么参与的?!入股?借贷?还是自家投机?”张堂文默不作声地拿起一支香拨动着灯芯。
  张堂昌看着张堂文的脸色,已是敛了笑。以他对这个哥哥的了解,问这么细,定然是有想法的。
  “你这趟去汉口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这棉花……”
  “我在问你话!”张堂文低沉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躁,这狭小的暖阁中都起了回声,灯芯也似受了惊,猛烈的跳动起来,映得俩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张堂昌默默地吞了口吐沫,低声回道:“我跟票号对半,胡胖子有钱,拿的私财,其他几个本来不愿带着玩,胡胖子胃口大,一定要吞完全部货,这才拉进来的。他们几个....家底儿没胡胖子丰厚,应该是偷摸着动了票号的本金!”
  张堂文心中的石头这才稍稍放下了,不是借贷就好。
  张堂文将手上的香丢到一旁,扭脸看向张堂昌,“汉口开了口子,洋人的东西蜂拥而入,如今的朝廷也阻止不了,既无心也无力!这棉花又不是大清才能种,别地儿遭灾,谁知道外国是不是丰收!这种年月,投机的事不敢再碰!你忘了爹曾经讲过,徽商胡光墉(胡雪岩本名)是怎么家破人亡的么?”
  张堂昌自然是没忘,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不然怎么能背着哥哥干出屯绵花这事,他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张堂文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下各织布厂的存棉都还没用完,绵价正是低谷,屯绵已成事实,除了祈祷别出篓子,也别无他法。好在这次张堂昌并未用到借贷的钱,便是把整个花行赔进去,也不至于伤及张家根本。
  毕竟各家都是拿钱参股做生意,赔了赚了都是一起扛,都是会馆的老人儿,干不出鞋底抹油的事儿。
  张堂文本还想再说叨几句,张堂昌却随口扯了事由要回去换装便先溜了,张堂文瞧着天色也不早,今晚这局自己又是做东,得早些去做准备了,便悻悻地叹了口气,坐着马车来到了福建饭庄。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4:24:11
  福建饭庄,其实是福建商人设在赊旗镇的福建会馆,位于全镇地势最高点瓷器街南端,坐西向东,其格局为集茶楼、饭庄、客房、娱乐为一体的一进二群楼庭院,整体建筑布局为“日”字形,寓“日日高升”之意。上下层均有檐廊、明柱,额枋、雀替雕饰简练,古雅清秀。上层明柱围栏相连,楼内靠两山设木制扶梯。西楼五间为主楼,前设棂花格扇,明柱围栏,顶部两山风火墙高耸。楼下供妈祖、关帝牌位,以祈佑行船风顺,利市生财;二楼为会馆同乡公议之所。中院过厅楼五间,前后壁有木隔扇花格亮窗,檐廊、明柱,围栏与前后陪楼相通,楼下为宴会厅,楼上为茶园堂戏怡乐园。前后院南、北各有陪楼三间,为接待旅客的客房。临街楼五间,下层中为过厅,两边为饭庄,楼上为餐厅。上层楼檐下悬一匾额,浮刻“福建同乡会馆”六个斗方金字;下层中间楼檐下也悬一匾额,浮刻“普海春饭庄”五个大金字,其意为“四海为友,万家皆春”。
  福建客商随着海禁的解除和长江航道的恢复,走南襄道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时任福建会馆的管事丁楚一索性将会馆的优势项目:餐饮放大化,从京城请了好几个福建籍的名厨掌勺,生猛海鲜活色生香,日日夜夜飘香四野,久而久之反倒让赊旗人忘了这处原本该是行商落脚叙乡音的会馆,都改口唤作“福建饭庄”了。
  到了饭点,张堂文与张堂昌站在福建饭庄门口迎客,春末日头下山的早,凉意渐渐起来了,张堂文偷瞄了一眼张堂昌的打扮,锦绣里衬外面套个翻毛皮坎肩,腰上一块温润的玉牌在夜色下透着暖意,乍看起来要比他这个张家大老爷还有牌面。
  张堂昌回头瞥见张堂文的眼神,还以为他在打量自己身上的翻毛皮坎肩,不禁咧嘴笑了笑,“东北过冬的雪貂,趁着没死透扒拉下来的皮子,花了我不少银子呢!你要喜欢,回头让人从关外再带套回来!”
  张堂文毕竟也不是全才,皮料这块是真没一点眼力劲,笑着摇了摇头,他还是随了父亲,就喜欢大褂子,短袍子,三季瓜皮帽,入冬毛毡子。
  张堂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他这个哥哥,继承了张家那么大产业,手上动动指头就能调动几万两活钱,住着五亩八分四进出的宅子,驼队、茶行、粮米油盐加一块不算佃租一年能进十几万雪花银,打扮的却跟个老学究似的,若不是身上那身紫缎面还能看出是个有身份的人,扔到大街上都寻不出来。
  张堂昌朝着哥哥方向侧了侧身,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屯棉花可把我的老底儿都掏光了,你也不好奇我哪来那么多钱?”
  张堂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对眼,自顾自望着街口幽幽地回道:“老鼠掉锅里,吃一点算一点,只要不坏汤,搭理他干嘛?”
  张堂文回头瞥了一眼一脸坏笑的张堂昌,“好在肥水不流外人田,好歹也是张家二老爷,我张堂文的亲弟弟,一年千百两利钱,怕是还不够你打三圈牌九!”张堂文默默地提了一口气,无奈地长叹了一阵子,“难道我这个做哥哥的,真要像爹说的那样,一点油水不让你沾么?”
  张堂昌噗嗤一笑,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扭过脸长伸了一下懒腰,脸上却没了一丝笑容。因为在他心里,对他哥哥的这种大度,可没丁点感激,在他眼里,张家的祖产,该有他张堂昌一半的!
  西商驻赊旗的魁首们陆陆续续到了饭庄,几位年长的一到,张堂文便陪着去了楼上,留下张堂昌接应后面的人。
  张堂昌等着把最后一个到的客人接上楼,冲着里面主陪位置的张堂文施了个眼色,便离开了福建饭庄。
  今晚上栖凤楼会来一批新娇客,去晚了好货色指不定落哪个丑角手上里,这种捷足先登的事儿,怎么能少得了他呢!
  张堂文自然知道张堂昌也没别的啥事,无非玩玩小牌逛逛窑子,对于这年月的商贾子弟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丢人事。
  更何况这会儿满座豪商巨贾,他想拦也脱不了身啊!
  酒过三巡,起筷。
  商人的宴席不比官宦,没有那么多礼数规矩。各家经营各家的,便是同行,也讲究宴席之上不谈行市,加上福建饭庄的刚好推上了几道新京菜,管事丁楚一还亲到后院起出一坛珍藏多年的绍兴老花雕,一时间雅阁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倒是让原本准备说两句的张堂文有些插不上话了。
  张堂文今儿个在这喧闹嬉笑声中茫然自失,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对局势的预感会不会只是一种错觉。
  不过,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印证了他的猜测。
  酒席上的人们都还在交头接耳推杯换盏的时候,坐在主宾右手边第三位的“大升玉”掌柜常友林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常友林虽然年不过四十出头,但“大升玉”毕竟是山西祁县常家“五大玉”之一,常家可是西商走茶道的魁首,所以常友林这个大掌柜起身,还是让一桌喧嚣立式静寂了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瞩目过去,等着看这个巨商大掌柜说些什么。
  常友林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微微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今儿本该是咱们设宴,为张老板洗尘,却不想让他抢先组了局,着实是失礼得很。不过,也得亏张老板面子大,咱西商前辈行首今儿个都齐聚一堂了,常某人在这儿趁着人齐,抢个先儿,还请张老板和诸位多多包涵!”
  众人都是一愣,这张堂文组局,必然是有事商量,大家伙儿都是门清,但你这又是“人齐”,又是“抢个先”的,葫芦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呢?
  张堂文也是默默地抿了一下唇,心中已是猜出个大概来,这常友林大概是猜不着自己今晚到底是说些什么,祁县人讲究“丑话儿说在前,报信儿坏打头”,这即是抢个先,怕是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了。
  常友林顿了顿,朝着席上的众人拱了拱手,“咱大升玉在赊旗镇开门扯杆子也有年头了,承蒙咱许多个同乡友商的帮衬,没能给咱们山陕行商争多大脸面,却也恪守了本分,这些个年茶叶生意不景气,朝廷偏俄商的紧,厘金局那边还使劲盘剥,账上亏了两年多,今儿个接了总号的电报,大升玉,这个月怕是要在赊旗镇撤店了!”
  常友林说完,端起手上的酒杯,恭恭敬敬地环了一圈一饮而尽。
  桌上还是有几个人绷不住情绪,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常家要撤柜,这可是谁也想不到的。
  在座的除了几个同样是走茶道的大掌柜,别的人是怎么也想不到,堂堂西商茶行魁首,居然沦落到要撤柜的地步,而且撤的还是这“万里茶道”最重要的水陆中转站:赊旗镇的柜。
  张堂文虽然猜着不是什么好消息,却也没想到居然是撤柜,这就好比住家户要卖房,不是要迁徙就是家无余粮呀!
  但这常家除了“大升玉”,还有四大玉啊,便是茶叶生意不行了,那“大德玉”在光绪十一年就改组成了票号,经年积累也是堂堂山西十大票号之一,怎么就至于要在这儿撤柜了呢?虽说如今茶道走赊旗的已经不多了,但沦落到撤柜的地步,只能说总号手上都已经空了吧!
  常友林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心知这话迟早是要说的,索性说到台面上,也省得旁人胡思乱想以讹传讹。
  “我虽然一年没回总号了,但家里叔侄总有书信报信,这次全面撤柜,总掌柜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账上连工钱都快支不出来了,更别提各地掌柜的红利了!”常友林放下酒杯,抖了抖袖口,“前年个,海参崴那边通了火轮车,走铁路直跨西伯利亚,长毛(西商对俄国商人的蔑称)走茶朝廷是免税的,咱家走茶却要出重税,如今长毛直接进山收茶,走江运出海,自海参崴走铁路回国,成本仅是咱家的三成不到,这生意,怎么做?”
  座上几个走茶的掌柜也是面面相觑,相比常家重心在北面,他们这些重头在国内的,受到的冲击要小的多。
  但是他们心中更是明了,常友林这番话还藏了一个重要的原因没说:俄商采用蒸汽机压制砖茶,每日产量可达八十筐,废品才是百里出五,相比之下西商采用的手工压制,每天的产出仅为不到六十筐,却有四分之一的损耗。
  单就这损耗一块,便是高下立判了!
  常友林朝着张堂文拱了拱手,“张老板,不恭的很,还请见谅!”
  张堂文顺势起身回礼,“哪里话儿,太见外了!”
  张堂文请常友林落了座,看了看众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儿个请各位来,一来是都忙,许久没聚了,坐一桌乐呵乐呵,二来,堂文此去汉口,感触良多,想着跟大家伙聊聊,通通气!”
  胡东海坐在副主陪的位置上,本是个把门的地方,身后的过堂风吹得正凉快,此刻不知怎得竟有点一身燥热了。
  “汉口开了禁,肯定毛子(百姓对西方人的统称)比以前更多了,新鲜玩意儿也一定不少吧?!”胡东海取了热毛巾,拭了一下嘴。
  张堂文微笑着看了看胡东海,心头稍稍定定了神。
  “汉口现在是什么情形,想必不用堂文一一描述了,各位东家、掌柜只要以前看账目,就该知道过咱赊旗的行货,无论南来的北往的,都走的是潘、赵两河,沿唐白河入汉水,抵达长江口岸:汉口。”张堂文看了看瓷器街“景裕轩”的东家赵德胜,“赵老板留意到没有,京瓷到手的价格,已经没了优势?”
  赵德胜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还是品味方才常友林的话,冷不丁被张堂文点了将,有点措手不及,“恩?啊?是!”
  赵德胜缓了缓神,“往年走瓷器,无论京瓷还是从广州贩的琉璃瓶,咱家都是货到即空,这两年冷不丁的被几家洋行挤兑的腰疼,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同样一批货,这些长毛们竟然价钱比我低两成!”
  “因为他们走了铁路!”张堂文冷笑了一下,“对么?”
  “呃,对!”赵德胜点了点头。
  张堂文却没接着往下说,看向做生丝的“广昌隆”赊旗分号的大掌柜杨光俞,“广昌隆的货,如今经咱手的还如往年一样么?”
  杨光俞倒像是悟到了什么,嘴巴张了张,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前年已经不到四成了,特别是洋行收的货,都走了铁道了!”
  桌上的都是绝顶聪明的西商头脑,顿时明白张堂文今天是想议什么了,一个二个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坐在主宾位的花甲老者轻咳了一下,众人纷纷停下议论,瞩目过去。
  这个老者,就是“玉隆杰”的东家党苍童。
  这“玉隆杰”乃是从“合兴发”分出来根红苗正的木行魁首,说起这“合兴发”,不但买下赊旗镇南北太平街所有铺面,购置良田千顷,嘉庆皇帝还向“合兴发”钦赐过“良田千顷”匾牌,更重要的是,捐建山陕会馆时,“合兴发”曾一次捐银一万两,风头一时无二。
  虽然闹太平军那阵子,“合兴发”党、贾两家分招牌,有些商号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这“玉隆杰”却在党苍童手上重现了昔日“合兴发”的荣光,再次成为了赊旗木行的魁首,也顺利成章成为了众人眼中“合兴发”的衣钵传承者,所以备受尊崇。
  党苍童向后靠了靠,抬眼看向张堂文,“商道无常,岂有长盛不衰的道理,赊旗镇繁华的久了,遇些坎坷波折也很正常!”
  党苍童瞟了在座众人一眼,微微一笑,露出那残缺的门牙,“火轮车也好,海运也罢,张老板支下这么大席面,又说了这些个话,莫不成是想说,赊旗商路到头了,劝咱们回老家种田吗?”
  张堂文听了党老这不软不硬的话,心头不免咯噔了一下,额上不知是因为屋里炭火旺了还是心里闪过了一丝紧张,竟是浮起了一层细汗。
  党苍童的话,虽然没有明确立场,张堂文多少也是猜得到的。
  “合兴发”分招牌,也正是遇到了闹太平军那阵子,岭南木料因为运输问题无法北上,党、贾两家意见不一,这才分了家。
  无论党家还是贾家,多有苦于世道,转行、置田丢了招牌的,也就“三义发”和“玉隆”系仍留守太平街,以图东山再起。而结果很明显,漕运和江运的停摆,反倒让南襄道一跃成为了新的南北通途,“玉隆杰”也成功再现了“合兴发”的盛况。
  说到底,党苍童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能在他眼中,让张堂文忧心忡忡的那档子事儿,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站在这一点上,党苍童最后的那句反问,简直就是在暗讽他张堂文大惊小怪。
  张堂文低头端起茶盏,默默润了一下嗓子,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堂文在汉口半月,京杭铁路货运之繁复,令人瞠目结舌!朝廷前不久赎回了铁路的所有权,货运局不再优先为外商排车,北货南下自京畿直达汉口,或轮渡出洋,或南下两广,运途之畅,亘古未有。火轮车运力之强,非骡马可比,时日更是快了不止一倍,南襄道之便,早已荡然无存!咱们赊旗镇开埗便是乘着地利,如今这地利已经荡然无存,堂文只怕这山河日下啊....”张堂文的语速并不快,在座的众人却能从他的抑扬顿挫中听出满满的焦虑。
  党苍童皱了皱眉,品茶不言。
  胡东海的小眼琉璃珠似得转了转,在一旁应声道:“说起这铁路啊,前些个回总号,还听说在那几个往日不起眼的小地方,照往常都是入不敷出的分号,如今竟是咸鱼翻了身,到账一看可把我们这些个老人儿给惊住了!”
  座上的几个票号掌柜连忙凑上来问长问短,胡东海显然很享受这种待遇,眯着眼嘀咕道:“郑州,雍正朝那会儿还隶属于开封府的,光绪十三年才升直隶州,去年一汇帐,知道开封分号才是他的几成么?”
  胡东海得意地瞅了瞅好奇的众人,默默地抬手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四成!众人都是暗暗吃了一惊,这开封府分号才是郑州的四成?
  张堂文此时心中却是明镜似得,早在汉口时,他托人寻了全国铁道图,郑州这个躺在铁道十字路口的小地方,给张堂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说到底,胡东海这个四成,即便是实情,也是恰好赶在了这档口了。
  一来郑州商贾连年增多,票号生意自然见好;二来开封府连遭大灾,又是水患又是虫灾,当地哪里存得住银子,留住也得被朝廷寻个事由给盘剥了。
  张堂文缓缓地坐下,其实今天他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把这个让他无比焦虑的难题抛出来,议一议,共同想想法子,若能找到方法扛过去,自然更好,若是没法子,求变更是迫在眉睫的了。
  运载行的驼队,第一个跃进了张堂文的脑海。
  那批牲口往日走西口是着实出了力的,但是看现在这情形,无论是成本还是时效,都再无竞争力了。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党苍童默默地合上了茶盖。
  “卢汉铁路(京汉铁路在建时的旧称,1906年全线通车后改为京汉铁路)又不是今年才通的车,若真是会伤筋动骨,那赊旗镇的这些个商家,还能撑到现在?”党苍童的声音不大,苍白的山羊须显得有些发颤,“便是南北路不走南襄道,往西呢?入川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张堂文心中暗暗一阵叹息,他猜到会有人不在意,却没想到会是党苍童。但话题引到这儿了,又不能不继续往下说,“京汉铁路的甜头,地方官员和朝廷早已尝到了,眼下正在举国之力发展铁道建设,官办川汉铁路就等确定路线了,京张线眼瞅着就通车了,若是我们仍在这守着旧时水陆货运,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在座的商贾,真正了解过铁路运输的,倒真没几个,只是知道用火轮车运货成本降到原本的两三成,即便是绕了远,时日上也要快了许多。而由于信息的闭塞,对于当前举国兴建铁路的信息有点后知后觉了。
  “那依着张老板,是个什么章程?”党苍童捻着须,看向张堂文。
  张堂文尴尬地舔了下嘴唇,既然问到这儿了,说全无打算倒有点像推诿了,“堂文以为,再像往日那般倒腾行货,吃商路便捷的老饭,怕不是有些作茧自缚,堂文眼下没有拿定主意,但心中不外两条出路,要么把生意重心挪去铁路沿线,要么求变,放下南北通货的生意,兴业置地转作地方生意……”
  “行商变坐贾,张老板这法子不太高明啊!”党苍童冷笑了一下,打断了张堂文的话。
  张堂文也是顺势闭口不言了,这转变之法岂有家家户户相同的道理,隔行如隔山,张堂文自问并非是商家奇才,也不敢在众商贾面前指点江山。
  赊旗镇七十二街,三十六胡同,大大小小商户近千家,家家情形又各不相同,面对同一个难题,又岂能以一应对。
  胡东海此刻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在座众人的阴晴脸色,捏着葵花籽得意地磕剥着。
  张堂文瞥了胡东海一眼,心中有话,却在犹豫要不要说。
  汉口洋人开办的银行,张堂文虽然没进去过,但听人介绍过,这可以算是票行的头等大敌了。但对于票号,张堂文一向没什么研究,又本着老太爷“言多必失”的训斥,思量了一下,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宴席上的菜渐渐凉了,虽然屋里的暖炉把整个雅阁都哄得燥热,可座上众人却是各怀心事,心境更是像掉了冰窖似得哇凉哇凉的。
  党苍童虽然无言以对张堂文所说的现实情况,却仍旧对心中那份固执抱有一丝侥幸。
  即便是席终人散,他都没有给张堂文一丝好脸色,就像这个对赊旗镇,乃至对整个唐白河流域下达的死缓通知,是他张堂文造成的一样。
  张堂文与胡东海站在福建饭庄的门前,送走一波又一波默默无言的同乡友商,凉风穿巷而过,吹得胡东海不由一缩脖子。
  “堂文兄今日可算是露了脸了,做了这个敲铃人!你可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啊!”胡东海刚好站在灯笼的侧前方,让张堂文也看不出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不过从他这话儿里也能听出来,那淡淡的嘲弄之意。
  张堂文默默地看着东奔西走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尾,长舒了一口气,“胡老板这是哪里话,堂文不过也是想集思广益,看看有什么法子可以重兴商路!”
  胡东海笑了笑,提了一把腰带,“时候不早啦!堂文兄差旅劳顿,这一回来就忧心此等大事,东海也不说请你去谈风月了,明儿见!”
  胡东海转身便摇着辫子走向一旁的马车,张堂文还是忍不住喊道:“胡老板,此去汉口,各大票号风声鹤唳,听闻朝廷新办的银行已经在浦东口岸成立了,洋人的银行也陆续着手在中原插旗了。这日后,大手笔的买卖可得留个心儿了!”
  胡东海呆立了一下,回头拱了拱手,便上了马车。
  张堂文望着胡东海的马车渐渐远去,抬头望了望黑漆马虎的天,这都春末了,天咋个还这么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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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前路漫漫
  张堂文回到张家大宅,夜已经深了,只有正房张柳氏与长子张春福仍在正堂候着。
  张堂文十五岁迎张柳氏进门,十八岁随着张家老太爷走南闯北,坐过柜台,押过货车,背得四书五经,随口吟诗作对,除了秉承家训没考过功名,也算是个彻彻底底的儒商了。做生意上面更是青出于蓝,将老张家的祖业发展的有声有色,宅子也是一扩再扩。
  但偏就是在子嗣上面紧张得很,张柳氏出身名门,祖父曾出任山西布政使,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家闺秀出身,夫妻恩爱和睦的很。只可惜入门后近十年无所出,张堂文这才纳了二房张秦氏。
  张秦氏也是本地富户的次女,陪嫁的货车硬是前头进了院,后面还没入城,肚皮更是争气,先后生了三个儿子,只可惜第三胎时难产,大人保住了,儿子却没了,还落下根,再不能生育。
  现在张家这个长子张春福和次子张春寿,便是二房张秦氏所出。
  至于三房小张氏,才过门没几年,虽是年少貌美,出身却不比前头两位,家父不过是南阳城郊一穷学究,经张堂文的老友搭线,才入了张家门,所以小张氏牟足了劲想要生个儿子抬抬地位,结果几年了却也是颗粒无收。
  张柳氏与张春福见张堂文回来,赶紧站起身来。
  张春福已是年近十五,随了老张家的瘦高个,站起身比张柳氏高了一头。
  张春福恭恭敬敬地朝着张堂文躬下身,问安。
  张堂文只是随口“恩”了一下,算是儿子的恭顺收到了。
  张柳氏微笑着看向张春福,“夜深了,老爷也平安到家了,福儿就回去歇息吧!不用在此立规矩了!”
  张春福愣了一下,瞅了瞅他爹的脸色,轻声说道:“那就有劳大娘了!我先去了!”
  张春福转出了堂屋,张堂文刚在太师椅上坐下,便有下人从后院过来,小声报着:“床铺好了,老爷、夫人可以歇息了!”
  张柳氏迟疑了一下,转到张堂文身后,默默地为张堂文揉捏双肩。
  张堂文不用抬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转头随口吩咐道:“洗脚水烧热点,乏得很!”
  下人应声去了,张柳氏一脸窃喜,却又不便显露,只是更加用力地揉搓着张堂文厚重脊梁。
  张堂文轻笑着拍了拍张柳氏的手,“出去日子久了,乏得很,今晚就不去西屋了,宿你这儿!”
  张堂文牵过张柳氏的手,拉到面前,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一样,捻着张柳氏葱根似得手指,“转眼都二三十年了,当年的巧劲还拾得起来么?”
  张柳氏脸上一阵绯红,娇羞地却不知如何作答。
  张堂文喜欢的就是这种娇柔不做作的大样,若不是现在不像年轻时那般身强力壮,真就像当年入洞房那般,将这娇小的张柳氏一把抱起了。
  小别胜新婚,旧榻迎新梦,连着近半个月了,张堂文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以至于一贯闻鸡起舞的他生生错过了第二天的晨汤。
  等张堂文换上张柳氏准备好的大褂,来到正堂,三房太太和两个儿子都已经准备吃早饭了。
  老张家规矩多,虽然家训不许考功名,却没耽误子弟学文章,而且不同于别的商贾之家,老张家的子弟天不亮就得起床背文,从无懒觉一说,所以在早饭前便有了晨汤一例,无非是一些补气养元的羹汤之类,以备早起读书饿的慌。
  张堂文也是自幼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日天不亮就挣了眼,一日四餐规矩的很。只是今天误了晨汤,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刚好来到堂上又碰见小张氏在敷衍张柳氏功夫不减当年,也是脸上浮起了一阵温热。
  张堂文净了净手,见众人都还站着不敢落座,便自我解嘲道:“今日是我先乱了规矩,不用站着了,开吃吧!”
  众人难得碰见张堂文这么放松的时候,顿时心头松和了许多,纷纷说笑起来。
  张堂文慢慢坐下,忽然有些反思,是不是先前自己太过严苛,以至于今日反倒感受到了一丝寻常人家该有的轻松氛围。
  两个儿子以往没少被父亲敲打,便是放松了些也不敢高声放肆,默默地用油条蘸着酱豆塞进嘴里。
  张堂文将面前的豆腐脑花一口气喝下,才似乎浇灭了体内的焦热,又夹起一块春笋片放在嘴中嚼起来。
  张秦氏用的快,一块枣糕一碗羹就停了。她一边用手帕擦了擦嘴,一边宠溺地望着两个宛如戏中唱的天兵天将似的儿子。
  张柳氏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张春福,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上的筷子,碰了碰身旁的张堂文,“福儿已经快十五了,是时候该给他找个……”
  “着什么急啊!这事儿晚点再说,不着急!”张堂文嘴里的春笋似乎有点老,嚼了半天却只能吐了,“这笋怎么回事儿?灶上那俩是不是懈了劲儿了?不想干了早点说,福建饭庄刚好有俩厨子不错,也没贵几个钱!”
  一旁伺候的下人一缩脖子,便是不干他们事,也被吓得不轻。
  张柳氏拿起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张堂文的手背,“便是老了,管厨子什么事,菜又不是他们买的!”
  小张氏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赶忙把嘴里的半截油条退出来,看向上首。
  因为张家现在负责灶上采办的是她娘家哥哥。
  张柳氏心思却没那么细密,也完全没看到小张氏的眼神,瞅着张堂文说道:“我说的不是给福儿娶亲,是该给他请个专门的先生了!”
  “恩?”张堂文轻轻拿过张柳氏手中那支筷子,一脸宠溺地看着张柳氏,“老张家私塾的先生教不了这个小畜生?”
  张春福端着豆腐脑花正饮着,闻声猛然被呛了一口,哩哩啦啦洒了一前胸。
  “说什么话!福儿功课好得很,只是那先生毕竟是个老学究,眼下洋玩意越来越多,咱在这地界儿颇有点坐井观天的味道,我寻思着是不是让福儿去省城见识见识,或者请个大才回来,不能让孩子们也一头扎进咱这小地方,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有多孤陋寡闻!”张柳氏的语调一如当年一般温婉,听得张堂文通身舒服。
  只是张柳氏再一次忽记了小张氏的感受,方才的一番话颇有点刺中小张氏的心结,毕竟她的父亲也只是个老学究。
  张秦氏心头也是有点不悦,凭什么送我儿子去省城啊!哦,她也没儿子!
  张堂文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张春福,寻思了片刻,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藕夹,“你说的对,眼界开阔点是对的!”
  张堂文又瞥了张春福一眼,将炸藕夹放在张柳氏碟子里,柔声说道:“不过,省城太远,有个闪失照顾不到,就让他去南阳吧,我听说有个先生从京城回来的,正在兴新学,让这小子跟着学学去!”
  张秦氏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亲昵地看向张堂文,“老爷说的这是哪位先生啊?”
  张堂文昂头回神想了一下,“别人介绍的,我也没见过…”
  “名字总有吧?”
  “好像叫,杨鹤汀!”
  过了两日,张堂文启程往南阳。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张堂文颇有些精疲力竭地依靠在车厢边假寐了起来。
  因为临行前他到底是招架不住小张氏的软磨硬泡,终究连着去西院小张氏屋里住了两晚,折腾的这会儿耳朵里还是嗡嗡响。
  今个往南阳来之前,他还强撑着精神,到过载行,安排了一下清盘的事。所有的骡马、长驼,架子车一律比市价略低三两吊钱的价格尽快处理掉,只留了个别的留作其他行当自用。又把两个码头的精壮劳力,统一组织了派往城东的田地垦荒,单身汉三亩,拖家带口加一亩半,租子定的也比寻常人家收的少。
  至于打置换来的钱,依了张堂文的意思,在城东门口买下了一大块坑洼地,安排张富财找能手垫瓷实了,建成新米仓。
  在张堂文的算盘里,国家再乱,粮食毕竟是百姓离不了的命根子,洋商再便利,这土生土长的庄稼,难道还能卖的比眼前的便宜?
  从在汉口时,张堂文就留意到,各种行货洋商都会囤积,只有各种豆米粗粮很少积压,大多转手便出了洋,而且汉口出现了大量两广和苏杭的酒商,前来汉口寻粮源。
  张堂文的直觉告诉他,粮食,会是老张家平稳度过这次大转折的杀手锏。
  行至中午,张堂文从轿厢中嚷嚷道:“四儿,怎么还没到呢!都晌午了!”
  四儿一直在前头跟车头说笑,听得这嗓子,猛地起身跳下车来,跟在轿厢旁侧,捂着瓜皮帽说道:“走老路早就到了,车头说,前些日子发大水,旧路那漫水桥冲坏了,得绕到靳岗那边往南,所以还得一阵子!”
  张堂文从窗口探出脑袋,太阳光刺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嘀咕道:“这才快到石桥,过了靳岗还得绕独山,路上连个人烟都没有,你是想饿死我啊!”
  四儿怀里揣着半拉烙饼,却知道张堂文也不是啃干粮的主儿,一摸脑袋,“要不在石桥镇打个尖儿,石桥的烧鸡也…”
  “别墨迹了!”张堂文一是头晕,再也怕打尖儿耽误事,连声催促道:“去给我买点清淡的,边走边吃!”
  四儿赶忙应了一声,眼瞅着就进石桥老街了,撒开脚丫子就跑到了前头,要说下馆子,那得是张堂文这种老爷知道的透彻,但要不讲究风雅,四儿这种走街串巷的主儿,那是门儿清。
  不一会儿,马车还没出了街,四儿就揣了两个油纸包裹跑了过来,递进轿厢。
  张堂文早饭便没多吃,此时已是饿得眼冒金星,忙不迭地拆了看,一个包裹是兰花豆和点心,另一个却是个撕好的烧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了要点清淡的,兰花豆和烧鸡个比个的油晃晃。
  张堂文凑合着捏了几块点心垫吧了一下,却觉得丢在一旁那烧鸡怎么闻起来还挺香的,终究是忍不住捏着吃了。
  原本身子的困乏劲儿都还没过去,又在西院折腾了两天,半拉烧鸡下了肚之后,张堂文的五脏六腑都似乎趴了窝儿了,又是头晕恶心又是四肢发麻,身上还呼呼地发冷汗,着实把四儿吓了个半死。
  眼瞅着独山就在跟前了,这靳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寻中医仙儿呢!
  四儿前后跑了两三趟,怂眉拉目哭丧个脸挑开布帘子,“我哩天爷啊!这可咋弄哩啊!前头三五里都瞧不见个庄子的,就个洋佛堂矗在那山尖尖上,老爷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多少条命也赔不起啊!”
  张堂文捂着肚子,强撑着身子抬眼从帘子缝隙瞧了瞧,看样子四儿说的洋佛堂应该就是赫赫有名的靳岗教堂了,这要死要活的关节,哪里还论那么真呢!张堂文皱了皱眉,咧着嘴嚎道:“就去那洋佛堂,那洋教士多半会点医术,去寻点药来!”
  “大老爷!那鬼地方去不得!俺娘说过那地方能吸人魂魄,那洋人顿顿要啃小孩骨头的!”四儿连声阻止道,“车头!快些个,赶紧进城!”
  “进城还得盘查半天,你就不怕我死半道上!”张堂文忍不住啐了四儿一口,“就去洋佛堂!你要怕了你站外头!”
  四儿便是他娘站在跟前,也不敢真站外头,让张堂文自己个儿进去。
  他怯生生地跟在马车一侧,小踮脚地跟随着。
  穿过青石垒的寨墙,沿途摆了许多圣母立像,西方雕塑坦胸露乳,在四儿的眼里这遍是谄媚摄魂的机关,一路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扶着马车前行。
  车头却没些个忌讳,两眼贪婪地亵渎着石像。
  进了寨墙,四儿才发觉,远远看到的洋佛堂,竟然只是这寨子中最大的一个,在它旁边,零零散散还有四五个差不多风格房子,寨子里的人也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男男女女竟有百十口人,还有一大群半大孩子,似乎正在听课。
  寨子里人向马车这边投来好奇的眼神,更有几个胆大的吃奶小孩,紧紧地追着马车疯跑。
  快到那座最大的教堂时,一个白衣洋人迎上前来,四儿看了看那人苍白的皮肤和翠绿的眼球,三魂七魄都似乎快要脱离躯体了,紧紧地拽着轮毂不敢前进。
  张堂文咬着牙爬下车,狠狠地瞥了一眼四儿,真是个怂货,在汉口时就没少丢人,见个洋人就打哆嗦,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能吃人不成?!
  那洋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堂文,眼神中却似乎有些迟疑。
  张堂文撑着椽子,想要直起身子,却是浑身发软,本想说话客套一番,却不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满口的秽物便喷涌而出,饶是转头即时,才没喷了那洋人一身。
  那洋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嘴里撇着别扭的汉话,“瘟…疫!他有…瘟疫!”
  这一嚷嚷,顿时整个寨子像是炸了锅似的,原本还好奇围观的人们立时四散而逃,几个从教堂里跑出来的洋修士跟前头这人叽里呱啦交谈了几句,纷纷避之不及地退了老远,其中一个还连声招呼了几名信徒,扛着长枪便跑了过来,齐刷刷地指向了正在给张堂文捶背的四儿。
  四儿这边也是大惊失色,这洋佛堂怎么还有枪啊?
  张堂文呕了一阵子,抬手接手帕却接了空,正准备昂头骂人,一看这架势也是一愣。
  打头的一个洋修士用袖头捂着口鼻,站得老远大叫道:“这里…是教堂!不…是医院…你们快走!快滚!”
  张堂文顿时满腔怒火,撑着腿便站起身子,便要分辩。他本就高大,气势又足,唬得持枪信徒不由自主又抬了抬枪口,手攥得更紧了。
  四儿缓缓蹭到张堂文身前,悄无声地把张堂文挡在身后。
  双方就在这教堂门口,紧张兮兮地对峙起来。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4:25:24
  眼瞅着这边剑拔弩张,寨子里不明就里的人们退的更远的了。
  这时,一个挑担货郎打扮的年轻人从一旁凑了上来,瞅了瞅已是呕得满脸通红的张堂文。
  “瘟什么疫,这明显就是累住肚囊子了们!”那货郎撇着一口土腔,放下肩上的挑担,走近了张堂文。
  四儿迟疑了一下,那货郎却不分由说,一把将壮实如牛的四儿推到一边,大大咧咧地掰着张堂文的头,瞅瞅眼睛,又示意他把嘴巴张开。
  张堂文也是及不习惯这样粗鲁的行径,却从那货郎的行事上感觉这人应该是懂点医术的,至少是懂他这病症。
  张堂文慢慢张开了嘴,那货郎瞅了瞅舌苔,又探头闻了闻。
  那股子腐臭味呛得他连连摇头后退,“瞅你这味儿,咦……真鲜儿!”那货郎摇头晃尾(yi)儿的模样,逗得近处的人们一阵哄笑。
  倒是那群洋人不明所以,迟疑着不知怎么办。
  那货郎拉过张堂文的右手,在虎口附近猛地掐了下去,“舒服点木有?”
  张堂文久在赊旗那满是九州方言的地方,都差点忘了这货郎口中的才是正宗地道的南阳腔调。
  虎口那里一阵酸痛,顺着手筋直上大臂,虽是痒痛难忍,倒是胸腔里的恶心慢慢被压了下去。
  张堂文无力地点了点头,“感觉舒服多了!”
  “还恶心不?”
  张堂文摇了摇头。
  “都是们!”那货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他回到挑担处,从一个脏兮兮的背囊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丸子,又低头在四下的荒草中寻找着什么。
  四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瞅着货郎寻摸了几圈,忍不住问道:“你……找啥哩?”
  四儿那别扭的南阳腔让货郎冷笑了一下,张堂文也不由皱了皱眉,这学的是真不像。
  寻了半天,货郎终于在一堆小土包附近俯下了身子,那些小土包跟前还竖着一个个白色的十字架。
  四儿不知道,张堂文却是差点背过气去,那是洋人的坟堆吧?
  货郎在草堆里拔出几颗带花的杂草,放在手里搓了个稀烂,又把那大黑丸子跟着揉了半天,看得四儿直吐舌头。
  等团得差多了,这颗混杂着汁液,草杆,碎花的大黑丸子,闪着锃亮黝黑的光,被送到了张堂文的脸前。
  张堂文看了看货郎那满是污垢的指甲和一身的破衣烂衫,暗暗咽了口唾沫。
  四儿犹豫了一下,上前便要夺,“老爷先等我试试…”
  “你又木病!”货郎却是机敏的很,一肩膀将四儿扛到一边,又把手向前送了送,“你们这号大老爷,都(dòu)是太啸嘘(方言,矫情的意思)了!要跟俺们这些邋遢人似得,哪有这罪受!”
  张堂文注视着那颗大黑丸子,胸中的恶心劲儿又涌了上来,五脏六腑都是打颤儿的,忙不迭地一把拿来,闭着眼睛塞到嘴里。
  本想咬了牙生吞,进了嘴才发现太大,只能皱着眉头嚼了半天,不想却是甜的,混了一股子草腥味。
  货郎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嘴大白牙,“半个时辰白喝水,歇一会就好了!”
  张堂文一把拉住转身就想走的货郎,颤巍巍地说道:“我……头还有点晕,耳朵…鸣!”
  那货郎扭过头,瞅了瞅张堂文,咧嘴大笑起来,“俺又不是郎中,这事儿你得回去问你家婆娘了!”
  寨子里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那为首的洋修士拉住货郎,低声询问了半天。
  那货郎一甩胳膊,“哎呀都跟你说了,啥瘟疫啊!他都是累住了,又吃了点硬东西克化不动了!瞎逑说!”
  那洋修士仍旧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死活不放货郎离开,那货郎一跺脚,“中!中!中!我陪!你们瞅住!”
  货郎折返回来,冲着四儿说道:“走!走!去荫凉地儿歇会儿,洋人不信这不是瘟疫,你们不好也不让我进去卖东西!”
  四儿瞅了瞅张堂文,扶他上了马车,引着马头便往寨墙跟寻个大树荫歇着,货郎也不客气,把挑担往车前头一扔,大大咧咧地斜坐到车头旁边。
  在树荫底下歇了快一个时辰,张堂文虽是口渴的厉害,却因为货郎有话在前,只能一直舔嘴唇。反倒是那大黑丸子似乎起了效用,不恶心了,也不难受了。
  张堂文试着下了车,四肢也仿佛重新有了力气,张堂文心里不由暗暗称奇。
  货郎脸上扣着草帽,早已鼾声四起了。
  四儿见张堂文下了车,连忙拍了拍货郎的肩膀,将他晃醒。
  张堂文朝着货郎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是真人不露相,这丸子…这方子真是药到病除,这会儿在下身上已经舒坦多了!还未请教兄弟尊姓大名?”
  “咦…到底是大老爷里,说话都跟俺们不一样!”货郎吧咂着嘴巴,打量着张堂文的面色,确实红润了起来,想必已是无了大碍,“俺姓夏,俺家排行老三,庄上人都叫俺夏老三!”
  “呃…”张堂文顿了一下,又拱手施了一礼,“原来是老三兄弟,在下赊旗张堂文,今儿得亏碰上兄弟你,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之奈何呢!”
  夏老三一双小眼睛弯的跟条线似得,连连摆手,“老…张老爷太客气了,你这都(dòu)是累住了,身子受了亏,又吃些个大鱼大肉的,肚子搁这儿造反里!恁别听那些个洋人瞎说,他们逑事不懂!”
  张堂文和四儿忍不住讪笑了起来,齐齐望向远处教堂门前仍在紧张盯着这边的洋修士们。
  “也罢!这些洋人眼里,只有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哪里像他们说的那般济世救民,也就是施舍些蝇头小利哄骗一下无知妇孺罢了!”张堂文松活儿了一下四肢,冲着货郎拱了拱手,“老三兄弟,在下今日赶往南阳还有点要紧事儿,就不在这地方盘磨了,咱们后会有期!”
  四儿这便要扶张堂文上车,夏老三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哪个,张老爷能不能捎俺一程,这教堂周边针头线脑的都卖不动,俺本来也打算去城里看看里,看老爷这车还能坐人,俺能不能…”
  张堂文倒是不迟疑,退后了一步,请夏老三先上车。
  夏老三连连摆手,怎么劝都不进轿舱,抱着挑担坐在了车头旁边。
  张堂文拗不过他,只能由他便了。
  只不过夏老三也是没想到,他坐的是四儿的地方,四儿是长随,更不敢入轿舱与老爷同坐,可车头旁边也没别的地儿了,这货郎此刻又撵不得,只能无奈地小跑着跟了一路。
  还没到南阳城边上,四儿早就累的舌头吐了老长。
  张堂文歪在轿厢里,透过前门帘看着蜷缩在车头旁边,紧抱着挑担的夏老三。
  穷苦人家见得多了,像夏老三这样虽然言辞粗鄙,对答起来不卑不亢的,却已是不常见了。
  张堂文打量起夏老三的穿着,粗布破衣一看就好久没浆洗过了,后背上两个硕大的补丁和略带有些不合体的尺寸,让张堂文不禁猜测,这衣服或许已经有些年头了,指不定是夏老三的父辈们留下的。
  “老三,家是哪的啊?”张堂文问道。
  “城东三十里,黄庄哩!”夏老三回过头来,露出那满口白牙,“过东寨墙,淌过老漫水桥,再走上快一个时辰,都是俺庄里的地!”
  张堂文琢磨了一下,到是没什么印象,“家里几口人啊?还有多少田地?”
  “爹早没了,都个快瞎眼的老娘,俺家腚(土话,弟兄的意思)四个,俺是老三!”夏老三依旧是咧嘴笑,一副乐观的样子,“家里就那不到一亩地,口粮都不够,俺大哥还是瘸子,干不了活儿,所以木事儿俺都出来跑跑,捯饬点针头线脑啥的,搁家呆住不也是浪费粮食们!”
  张堂文不禁抿了抿嘴,算上老娘五口人,指望一亩地,那岂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么。
  “你这出来一趟不容易,挣着钱了没有?”张堂文心头已是起了怜悯之心,一则本就是乐善好施的主儿,二来好歹也是替自己解了难的,那大黑丸子想必是炙过的山楂丸,哄个娃娃好歹也能换俩铜子呢。
  夏老三却是讪笑了一阵,摇了摇头,脸上没了方才的神采飞扬。
  张堂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夏老三揉了揉鼻子,“这趟赚不着钱,俺是回不去了,这褂子和裤子都让俺穿出来,俺哥跟老娘还指望能带回去点种粮好种地哩!”
  张堂文一愣,看样子,夏老三家日子难过,是把种粮都吃没了呀,庄稼汉吃种粮,那是要断活路的。
  夏老三却不知张堂文的心思,见张堂文瞅着自己的衣裳,不好意思地说道:“俺们腚四个都这一条板正裤子,让俺穿出来了,这衣裳还是俺爹的,出来前俺娘缝了好几遍哩,都是怕叉(土话,撕裂的意思)喽....”
  说道心酸处,夏老三有点难以自已,眼圈都红了。
  张堂文的鼻子不由也有些发酸,他默默地摸向怀里,却都是大额的银票,又去搜摸褡裢,好歹摸出一角银子,颠了颠不到一两,又四下扒拉出几十个制钱,挑帘探出前身,要给夏老三装身上。
  夏老三惊了一下,又给张堂文给推了回去。
  “恁这是弄啥!”夏老三脸上有些惊恐,又有些嗔怒,“俺又不是要饭哩,白给俺钱!”
  一旁的车头却是强忍着不吭声,心中暗骂道:“这穷瘪三还挺矫情,你不要给我啊!”
  张堂文被推倒在轿厢里,也是有些诧异,忍不住舔了舔嘴,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些一见给钱就满是谄媚的笑脸。
  “老三,这不是施舍,这是谢礼,这是为了感谢你救命之恩啊!你先收下!”张堂文在轿厢里挪动着又要过来,夏老三却一手按在车把上,作势就要跳车,吓得张堂文连忙摆手,“别!别!有事好商量!”
  一旁跟着的四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快跑两步过来看,见张堂文两手钱财,又见夏老三攥着挑担想要跑,忍不住去摸偷偷夹带上路的那支枪,“你...你...你弄啥哩!打劫是吧!”
  张堂文连忙摆手,“别乱说!四儿,没你事!”
  张堂文把银子和铜子放到一边,招呼着夏老三坐下,“别急!老三兄弟,我这不是一片好心嘛!这点钱对我来说九牛一毛,往日我赏下人的也不只这么点!我的命金贵,今儿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的多了去了,你总得让我聊表心意吧!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夏老三犹豫着看了看张堂文,又瞅了瞅张堂文屁股旁边的银子,这就是银子啊,夏老三这辈子还第一次见到银子长这模样。
  一旁的车头也是帮腔道:“我们老爷那是赊旗镇数得着的人物,你救了我们老爷,连这点意思都不接,岂不让我们老爷落个不好听的名声?”
  夏老三看着张堂文,舔了舔嘴唇。
  张堂文冲着夏老三笑了笑,夏老三低头看了看那堆钱,探身伸手够了一下。
  张堂文刚想笑,却又呆愣了。
  夏老三捏了两枚铜子。
  “俺爹以前说过,穷人都得互相帮扶!”夏老三宝贝似地将两枚铜子塞到怀里,又瞅了瞅那角银子,“张老爷你是大老板哩,大忙俺也帮不上,今儿个刚好让俺赶上了而已,那丸子俺平时卖一个铜子哩,俺拿你俩,咱都这扯平了中不!”
  张堂文的鼻子这次酸的更彻底了,眼圈一阵温热,若不是大老爷的架子还让他强撑着一口气,那泪花顷刻间就要决堤了。
  夏老三又笑了,那洁白的牙齿晃得张堂文眼前一阵模糊。
  “俩铜子哩,等到了城里能换个大饼吃吃,可算能吃顿得劲饭了!”夏老三想起那看起来外焦里嫩油晃晃的饼子,肚子不禁又咕咕叫了起来。
  眼瞅着就到南阳北寨墙了,夏老三趁着马车过沟减了速,灵巧地跳下车来。
  张堂文赶紧探头,连声叫道:“老三!你干啥?这还没进城呢!停车!”
  夏老三上前一步,按住正要下车的张堂文,“张老爷白动了,俺都是挑货郎!这一身破布烂衫的,坐到你这车前头算是咋回事儿哩!恁有正事要忙,都别管俺了!”
  说完,夏老三将挑担扛在肩上,一溜小跑向西去。
  张堂文还要喊,四儿默默地说道:“老爷别喊了,他那是要去扒城墙或者爬狗洞哩!”
  “唔?!”张堂文一扭脸,看向四儿。
  “老爷这些年没押过货来这边,现在带货进城要交入城税,他挑个担走正门,要么交税,要么……”四儿有些犹豫,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夏老三。
  “不交税会怎样?”南阳修了梅花寨之后,张堂文就没带货来过这儿,这经商做生意本来税就又多又重,连这挑货郎都要纳税,这日子还怎么过?!
  “要么扣下货,要么拉到门房卖屁股!”四儿吞吞吐吐地瞅了瞅北寨墙下站着那群穿着“勇”字服的值守兵丁,他们正在肆意搜查着每一个入城的人,挑女人裙子,顺老农瓜果,真真是丑态毕现。
  张堂文的头又是一阵晕眩,长长地叹息了起来。
  眼瞧着进寨门了,四儿早早地备好了铜板,值守的兵丁难得碰见骑马坐轿的有钱人,正要上前盘剥,四儿早先一步把那人的手一攥,“军爷!军爷,辛苦,车上我家老爷患了病,传染的厉害,急着进城寻先生诊治,通融一下通融一下!”
  那人手里接,料想是钱了,伸头张望了一下,隔着帘子缝瞅见张堂文确满脸通红,确实像是生病的样子,又怕传染,便退开几步,招招手让抬了杆子,放马车进了城。
  夏老三走了,四儿就有了地方坐。
  进了寨门,四儿一屁股坐在车头旁边,两条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四儿刚没松和一会儿,轿厢里传来了张堂文长长的叹息。
  “有吏如此,国将不国啊!”张堂文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汉口一行,地方官员对洋人的唯唯诺诺,底层小吏对上级官宦的趋炎附势,让张堂文对大清国的期盼逐渐破碎,眼见着南阳当下的形势居然亦是如此,更有进一步糜烂之势,是在令人心痛。
  自八国联军闹完北京,中华大地上早已满目疮痍,国之不国,民亦非民,大清朝上下官员只想着揽财夺利,将一杆子洋务派重臣苦心营造的再兴大计抽成了空架子。
  如今,李鸿章时代的洋务派顶梁柱,只剩下了历任两广、湖广、两江总督,现任军机大臣刚刚调到北京没两年的张之洞,便是他,如今也是风烛残年,无力回天了。
  张堂文经商多年,也多次游历四野,他深知清廷之腐朽,在骨不在皮,新时代的巨轮乘风破浪,这大清朝,便是没拿到船票的那批可怜人。
  张堂文陷入了深深地哀思,于国而言,他区区一介商贾,言而无声,于家来说,除了祖荫庇护,两个儿子亦未多劳他半点费心,眼看这天下风云变幻,难道张家一脉仍旧要坐井观天,听任天翻地覆随波逐流?
  张堂文轻轻地咬了咬嘴唇,他至今仍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洋人,到火轮车和铁甲舰时的心灵震撼;第一次听到枪响,见到暴民在西洋大炮的轰鸣中血肉四溅时的无助和恐慌。
  他心中暗藏的那一份血性轻声告诉他:不,决不能再这样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4:27:08
  第三章 宛城变故
  进了城,张堂文挑开轿厢旁的帘子,看了看天色,已是近黄昏了。
  若是往常,一向循礼的张堂文一定会选择先去南阳城的山陕会馆暂歇一晚,再去拜会别人,但今天,他顾不得这些礼法了,催促着四儿沿路打听地方,直奔南阳公学而去。
  辗转到书院街上,几经询问,四儿终于引着马车来到了南阳公学的院门口。
  四儿一边打量着新式学堂别具一格的门脸,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张堂文下了马车,“乖乖嘞!这公学咋跟咱那儿的私塾完全不一样呐?气派多了!”
  张堂文笑了笑,情知跟他也说不清楚什么,便也不搭理四儿了。
  张堂文走到青砖砌成的山墙门口,抬头看了看院门匾额上手书的“南阳公学”四个大字,笔劲浑厚,挥洒不拘一格,倒是副不俗的墨宝,再看那落款,却恰恰是他此行要找的那个人:杨鹤汀。
  此时,正赶上下课的时候,院内三三两两的学生交头接耳着从学堂里出来,手上捧着的书,品评时事的要居多些,张堂文在这些学生的窃窃私语中听到出现最多的词语,却是“民主”二字。
  民主,自康有为变法以来,这个词语在大清民间倒是常常听人提起,但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个词汇却多于舞刀弄枪的革命紧密联系在一起。
  每每提及民主,莫不是已枪火血肉为收场,远有戊戌六君子惨死菜市街口,近有华兴会的陈天华慷慨赴义自杀明志,虽然行商不问政事,但对于张堂文来说,仍然是带了不小的冲击。
  遑论民主,绯议时政,这南阳公学的学生们不简单啊!
  张堂文整了整仪容,迈步走入南阳公学,行不多久,迎面走来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穿着小西装马甲鼻子上架了副眼镜的年轻人,正捧着一叠厚厚的教案,刚刚与一群学生结束了交谈。
  张堂文并未见过杨鹤汀,只晓得他应该是三十岁左右,便在一旁等这人与学生话了别,才凑上前去拱了拱手,“请恕在下冒昧,敢问阁下可是杨鹤汀先生!”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堂文,扶了扶鼻梁上的玻璃眼镜,微笑道:“尊驾认错了,在下罗飞声,乃是本校的教务长,杨鹤汀是本校的学监,请问您是哪位?找杨监督有何贵干?”
  张堂文见认错了,顿时一脸的歉意,拱手施礼道:“在下乃是赊旗镇区区一行商,想为犬子寻个开明先生,得老友指点,前来拜会杨....杨监督!”
  罗飞声浅浅地一笑,“若是求学,携子前来便可,交粮三五斗,便无他钱!”
  张堂文笑了笑,“在下愚钝,想着先来与杨监督见一见,初识一下新学再作打算!”
  罗飞声爽朗地开怀大笑,“原来如此,随我来,随我来!”
  张堂文见罗飞声如此洒脱,也便不似初见时那般拘谨,示意四儿安置了马车,随着罗飞升大步流星地走向公学深处。
  在一处红砖泥瓦正在搭建的小茅屋前,罗飞声示意张堂文稍候,自行淌着泥水又往前走了几步,“鹤汀兄!先别忙乎了,有客到!”
  不一会儿,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从小茅屋里探出头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身,鼻子上架着一副掐丝银边眼镜,十指修长却是沾满了黄胶泥,显然是正在糊墙。他见了张堂文,也是一愣,用手腕处扶了扶眼镜腿,辨认了许久。
  张堂文自然知道他是认不出什么的,拱手施礼道:“这位应该就是杨鹤汀先生了!”
  杨鹤汀又辨认了片刻,看了看罗飞声。
  罗飞声摇头不语。
  张堂文笑了笑,“在下是赊旗镇区区一行商,姓张名堂文,有幸在汉口友人处听闻了先生大名,知道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在南阳兴新学,特意赶来拜会!”张堂文顿了顿,接着说道:“家有拙子年方十五,在下有意让他在先生这里受教,还望先生不弃。”
  杨鹤汀默然无语,瞅了瞅罗飞声,抖了抖手上的泥巴,“先请这位张先生到我屋坐着,我净下手就过去。”
  罗飞声会意,这边便领着张堂文转去后院教职人员的住地。
  罗飞声将张堂文引到杨鹤汀的住处,一间不及张家门房大的小屋。
  张堂文四下打量了一番,虽是狭小,却布置的井井有条,除了一张小床,占地方最多的便是书籍了,书桌上,书架上,香案上,乃至青砖地面上,一摞摞堆放的整整齐齐,细看书名,却是经史典籍中医杂学样样都有,涉猎之广令张堂文不禁咂舌。
  书桌上铺着一方字,一看便是才写下没多久的。
  “奋,进!”张堂文默默地念到,这字写的倒和公学门口匾额上的字一样笔力深厚,周正中带着一分桀骜,只是这“奋进”二字倒是不常听说,一时倒也想不到出自哪里。
  杨鹤汀净了手,正好迈入屋内,见张堂文正瞅着那字发呆,不由莞尔一笑,“翳轻躯而奋进兮,跪侧足以自闲!”
  “哦?”张堂文扭脸看了看杨鹤汀,绞尽脑汁却不记得读过这句诗。
  “东汉曹子建的蝉赋!”杨鹤汀笑着将那副字收了,取一段红绳缠了放到一旁,“随便写写,张先生见笑了。”
  张堂文拱手夸赞道:“杨先生博览群书,果然是饱学之士,在下惭愧!”
  杨鹤汀笑而不语,请张堂文落座。
  张堂文四下打量着说道:“杨先生虽是兴新学,经史子集想必也是熟知的,不愧是学富五车之士,住在这四方天地里真是受委屈了!”
  罗飞声讪笑了一下,看了看杨鹤汀,“鹤汀兄祖上也是商贾之家,如今虽然不比当年,却也并非破落户,出城往东南方向打听,谁人不知杨家十四少啊!”
  杨鹤汀连连摆手,“莫再提,莫再讲,偌大南阳城就你晓得取笑我!”
  罗飞声笑道:“你本名维禄,杨家希冀之意尽含其中,你若非看透了浮华这层,何必一直以鹤汀字号示人,即已看透,又怕什么别人说啊!”
  张堂文也陪着笑了一阵,心中也是稍稍有了底儿,既是大户人家的子嗣,又看透了世间浮华,连本名都隐了,这品行学识当真都没得挑,想来在这南阳城里,怕是再难有出挑儿的了。
  杨鹤汀侧目看了看张堂文,瞧起来一副西商标志打扮,言谈举止倒也循规蹈矩,但最近南阳城也不甚太平,这样堂而皇之报着自己姓名登堂入室的,倒是让他略微有一丝不安。
  张堂文也看出杨鹤汀似乎仍有一丝戒备,尴尬地笑了笑。
  罗飞声看了看两人的神情,插话道:“张先生先前说经友人指点,来访我家监督,不知是何人?”
  张堂文迟疑了一下,笑道:“说来惭愧,提及杨先生之人,却是在下认识他,他并不认识在下!”
  “哦?”杨鹤汀和罗飞声忽视了一眼,颇有些意外。
  张堂文想起那日情形,不禁莞尔一笑,“提到杨监督的,乃是眼下已经升任直隶总督的端方!”
  杨鹤汀和罗飞声互视了一眼,罗飞声不自觉地站起身,看向门外,外面,四儿正蹲在一棵大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
  张堂文眼见两人这般反应,便知道端方所言非虚了。
  张堂文冲着二人压了压手,“二位且听在下细说,无须这般!”
  罗飞声看张堂文并无敌意,门外的长随又完全不关注屋里的情形,心中稍安,冲着杨鹤汀使了个眼色,这才稍稍安坐。
  张堂文笑着解释道:“在下前些日子送货去汉口,那边接货的朋友恰好与总督大人沾亲带故,时逢总督大人调任直隶,设宴践行,在下便有幸同往,聆听教诲。席间有人问起新学,在下离得远,依稀听得些人物,南阳杨鹤汀,倒是记忆犹新!”
  杨鹤汀愣了一下,“哦?敢问,是如何评述的?”
  张堂文见二人仍是拘谨的很,索性也就说开了,“总督大人当然不是单单夸赞杨先生的新学,更是痛陈先生所作的为乱匪事,乃是妖言惑众之举,并直言,此去京畿,便会力挺各处强硬应对,宁可错杀,不留后患!”
  杨鹤汀缓缓地站起身来,咬了咬嘴唇,“张先生此来,示警?还是劝导?又或是,通牒?“
  张堂文抿嘴一笑,端起桌上的茶盏,“先生多虑了,如今我大清国满目疮痍,洋人横行霸道,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在下区区一介行商,年近天命,早没有宏图大志之念和匡扶天下之志了。”
  张堂文将手上的茶一饮而尽,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杨鹤汀深躬了一下,“行商经年,黎民之苦与庙堂奢靡,在下知而无法,如今华夏之疾,已在骨髓,火石难济,非翻天覆地之举不足以救国,在下虽是商贾之身,却也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将不国,岂有商道亨通的道理。杨先生这般的志士,在下心往已久,在下虽年岁已高,却有犬子当立,若先生不弃,点拨一二,启蒙明志,在下感激不尽!”
  这话,张堂文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这个想法早就在他脑海中酝酿多年。
  尤其是此次汉口之行带给张堂文的震撼,更是让他认清楚了大清国的积重难返。
  都说在商言商,张堂文并不敢忤逆自己祖辈,但他宁愿往后在九泉下收紧祖宗的指责,也不愿自己的下一辈人依旧活得浑浑噩噩。
  这天儿,早变了,再不抬起头看看世界,永远都要被人捏着脖子过活儿了。
  罗飞声一脸严肃,看着张堂文,默默地回道:“张先生既已明说,飞声也就坦然了!我等走的这条救国之道,一路艰辛,非热血不能铸就,前有先人血溅五步,后有吾辈亦步亦趋,不复中华荣光誓不停歇!张先生家境殷实,令公子必然出身富足,先生可曾想过....”
  张堂文伸手打断了罗飞声的话,“罗先生,张家祖上因军功,也是抬了旗的,以张家祖业,可保三代荣华,但三代之后呢?在下不能因一己之私,无视天下之乱,庙堂之高穷奢极欲,郡县值守徇私舞弊,若我泱泱中华遍寻之下无一勇士,那我国人岂不,永无指望?若不当时尽全力,徒留遗憾至泉下,悔矣!”
  杨鹤汀体内的血液,似乎一涌而上直冲头顶,张堂文的一席话竟让他忍不住有些想要击掌叫好,想不到这中原腹地,竟还有出身商贾的有识之士,见地不逊党人。
  杨鹤汀上前一步,朝着张堂文庄重地还礼说道:“先生之语慷慨激昂,鹤汀深感钦佩!请恕在下方才无理,实是形势所迫!”
  张堂文长舒了一口气,这番话憋在心里已经有段日子了,左右横竖都没法畅谈,实在是憋闷的久了,今日放开一言,却有点一展宏图的畅快感。
  两人在屋中四目相对,默默无言,竟是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四儿在房外从黄昏等到日落,将数好的蚂蚁都放归巢了,屋里仍是亮着点点灯火,三个人影越凑越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竟似无停歇的意思。
  眼瞅着天完全黑了,校内早有人点起了各路灯火,阵阵饭菜飘香弥漫开来,张堂文这才依依不舍地从屋里出来,瞅着屋里那两人还有要留饭的意思。
  留饭就留饭呗,便是没馆子里丰盛,好歹凑合一口,中午头四儿给张堂文买了一堆吃的,想着老爷肯定吃不完,还够自己解解馋,不想在靳岗闹了一场,竟是空着肚子一路跑到了南阳城,如今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张堂文面对两人的挽留,再三推脱,说什么也要回南阳的会馆歇息。
  杨、罗二人见留不住,只能依依惜别了。
  一直送到校门口,三人又在那匾额下聊了半天,四儿站在马车边,遥等着张堂文谈完回来,便催着车头快走。
  四儿扶张堂文上车,忍不住嘟囔道:“这教书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还能让老爷聊那么久!”
  张堂文半躺在轿厢里,迟了片刻,悠悠地回答道:“算是....救国的志士吧!当得起‘伟大’二字!日后,怕是要青史留名的!”
  四儿品味了一番,什么救国,什么志士,他都不大懂,青史留名倒是知道,老爷居然和青史留名的人物聊那么久,身为老爷的长随,四儿顿时觉得自己身份地位也高了许多,不由一脸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张堂文探头望向帘子外昏暗的灯光,心中却不似脸上这般平静。
  时局动荡,前程晦暗,区区微光又是否可以重启光明呢?
  灯笼内外,早有趋光的蚊虫纷纷凑了上去,张堂文看着那一只只飞蛾在烛火中忽闪,烛光竟也是忽明忽暗。
  “飞蛾扑火,向死而生!为了光明,吾辈诚所愿也!”张堂文默念着方才杨鹤汀的话语,心中既是钦佩,又是痛惜,隐隐地还有一丝担忧,把儿子送到这儿,到底是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呢?!
  毕竟罗飞声说的“先人血溅五步”,并非是一句空话。
  若是为了开眼见世界,这样的代价,值么?
  出了书院街不多远,便是一处热闹的市集,张堂文与四儿下车步行,想着这会儿晚了,便是去了会馆,也不一定寻得着吃的,便想着在这儿填饱肚子再去。
  行不多远,四儿在人群看到一熟悉的身影,刚想大喊,猛然收了声,凑到张堂文耳边小声报道:“老爷看那儿,是夏老三!”
  张堂文在人群中寻摸了半天,果然看到夏老三在一处面摊前晃悠,那身破布烂衣在这市集上倒把他衬得像个乞丐了。
  张堂文正要打招呼,四儿却拉了拉他的衣角,“老爷,他挑担没了!”
  张堂文一愣,细看去,果然是两手空空,那坐在车上都要紧抱的挑担不知去了何处。
  张堂文略微迟疑一下,大步上前,拍了拍夏老三的肩膀。
  夏老三一个哆嗦,转头之际仍是一脸惊惧,右眼眶下一处明显的淤青让张堂文猜到了大概,这该是遭劫了。
  张堂文不言语,皱了皱眉头,拉着夏老三就近在面摊上坐下了,“老板!三碗面!加料儿!”
  那面摊老板早就盯贼似得看夏老三好久了,一见这人有阔主照应,满面冰霜顿时展了欢颜,忙不迭地应着好,这边麻溜地扯着面条丢入汤锅。
  四儿也不言语,默默地站到了面摊老板身侧,瞅着他往碗里加臊子。
  面摊老板一回头,见四儿跟个铁柱子似得站身后,手一哆嗦,原本只想加半勺的臊子一股脑全丢里面了。
  有了前面一碗的量,后面两碗也没法了,只能依葫芦画瓢,个顶个的加满一勺臊子,着实把面摊老板心疼坏了。
  张堂文坐在夏老三身旁,扯了一双筷子递给盯着面条眼发直的夏老三。
  夏老三犹豫了一下,瞅了瞅张堂文。
  张堂文板着个脸,小声说道:“吃完了车上说!”
  夏老三眼神一闪,鼻子抽搐了起来,他梗着脖子,低头看向那碗热气腾腾铺满牛肉臊子飘着油花儿的面条,那香气简直都要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
  夏老三吞了口唾沫,瞅了瞅张堂文递过来的筷子,肚子里的蛔虫像造反了一样拧着他的肠子,饥饿感充斥着他的整个身躯,让他的整个口腔都在拼命的淌水。
  他心一横,小心翼翼地接过张堂文手中的筷子,试探着插到面碗里。
  腥油混合肉香,勾引着夏老三的身子不断前倾,筷子在他的手中轻轻挑起两根白亮劲道的面条,筷子尽头还夹着一块不小的卤成深褐色的牛肉块儿。
  夏老三实在是忍不了,一口吞了下去,恨不得将那两根筷子都咬断。
  面条的爽滑,牛肉的紧实,在夏老三的嘴里激荡混合,幸福的满足感让他此刻都快哭出来了。
  白面条,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白面条了,还有牛肉,真香啊!
  夏老三想起在家中炕上老眼昏花还要缝缝补补的娘,嘴中的美味显得更是那么的不真实,他贪婪的吞咽着,头也不抬了,筷子肆意地在碗中搅拌着,划拉着面条与臊子,就着汤汁,一股脑儿地塞进嘴里,厚厚的牛油很快糊在了他的唇边。
  面条渐渐见了底,他仰起头,吸允尽那最后一点汤汁,又把筷子从头舔了一遍。
  张堂文和四儿都呆了,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吃饭把式了。
  张堂文默默地将自己那碗也推了过去,只顾着看夏老三吃了,自己居然都忘了动筷子。
  夏老三刚放了碗筷,见又推过来一碗,也不多话,接过来,捧起碗就吃,两条腿也不自觉地上了条凳,蹲着吃。
  面摊老板看样子是见识的多了,一脸的嘲弄,默默地端了碗白面汤过来,“慢点吃,一会发起来胀肚子!等下喝点面汤,原汤化原食儿!”
  周围吃摊的都被夏老三那吸溜吸溜的吃法吸引了目光,又有几个干苦活的瞧着眼红,也凑到面摊跟上,“啥玩意儿啊!吃恁香!给俺也来一碗!”
  面摊老板应了好,又去忙活了。
  夏老三又干掉了一碗,四儿这边刚没吃两口,推给张堂文肯定不合适,便要再点,张堂文却摆了摆手,“老三兄弟说了,得吃点能克化的,给我来碗清水挂面!”
  四儿点了点头,正要交代,又瞥见夏老三似乎仍是意犹未尽地样子,便试探着把自己那碗往前推了推,夏老三也不嫌弃,就着四儿的筷子端起来就吃,看得一圈人一阵唏嘘。
  张堂文简单用了点清水挂面,四儿那边跟着也吃了一碗,夏老三已是把那面汤也下了肚,腹部浑圆打尖儿。
  张堂文起身交代四儿结账,夏老三便乖乖地跟着张堂文往马车走。
  张堂文上车,四儿结了账还没到,夏老三学着四儿的模样,搀张堂文上了车。
  那边儿面摊传来了一阵喧哗,那几个干苦活的连连嚷嚷道:“啥面啊!恁贵!一碗面吃俺一天工钱?!”
  那面摊老板拽着几个人不让走,“你们说要原模原样的,人家老爷要加料,放了整整一勺的精牛肉臊子,你们自己不问清楚,吃完了想赖账啊!”
  四儿回头瞅了瞅,嬉笑着跑回车上,却见夏老三又坐在车头了,终于忍不住嘀咕道:“你这人也忒没眼力劲儿了,你坐这儿俺只能跟着跑了,这刚吃完饭....”
  夏老三一愣,轿厢里的张堂文笑道:“老三兄弟,进来说话吧!别叫四儿为难!”
  夏老三犹豫了一下,面摊那边的争吵他自然也是听见了,便老老实实地钻进轿厢,寻个对角处,坐下了。
  张堂文瞅着夏老三浑厚的身子,不由有些揪心,“挑担和货,是被抢了?”
  夏老三不说话,在阴影处抠弄着手指。
  张堂文重重地叹了口气,夏老三抬起头,满脸的不服气,“他们人多,欺负俺一个人!不然拿着刀子俺都不怵!”
  “兵?匪?还是同行?”
  “当兵哩们!”夏老三恨恨地望着窗外,“土匪也不至于谁都抢,都这些当兵的,忒不是个东西了!”
  张堂文默默地抿了抿嘴,这年头,能看上夏老三这点针头线脑,可想而知这些当兵的能饥渴到何种地步了。
  “货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家俺肯定回不去了,俺还有劲儿!俺在城里揍活儿(土话,干活的意思),赚了钱,买了种再回!”夏老三看了看张堂文,“那面钱俺挣钱了还你,价钱俺都听见了!”
  “一碗面一天工钱,你吃了三碗,光是还我,就得白干三天!”张堂文苦笑着摇了摇头,“更别说买种粮了,等你干苦力置办完,都入了伏了,你种什么?!”
  夏老三咬了咬嘴唇,不再言语。
  张堂文长叹了一声,“等我办完事,去寻老友先把种粮给你安置了,眼瞅着都要入夏,再不种,早粮就赶不上了!”
  “那不中!”夏老三依旧是梗着脖子摇头,“俺不是要饭里,不能要你东西!”
  张堂文一时语塞,夏老三仍旧是呆在暗处,两人默默无言。
  这时,马车停了,四儿靠在轿厢边小声嘀咕道:“老爷当心,瞅着像是劫道的!”
  张堂文心里一惊,这堂堂南阳城里,还有劫道的?!
  张堂文挑开帘子,瞅了瞅漆黑的小道,尽头有两个瘦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在墙边。
  “大道上我都看见了,一路跟着,眼瞅着要拐小道,这奔咱前头了!”四儿一边嘀咕着,一边跳下车,示意车头缓缓走。
  夏老三钻出来,和四儿一边一个,护着马车缓缓前行。
  张堂文瞅着巷道尽头的两人,黑衣短打,脚上却似乎穿着官靴,官兵?!
  刚听夏老三说完那事儿,转眼就碰上了,这么巧么?
  眼瞅着要到头该拐了,那两个身影缓缓站起身,从旁边甬道里又转出几个人,堵在了马车后面,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了,四儿前后打量着,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
  马车一停,张堂文便知道这是被堵了道了,他挑帘下了车,四下看了一看,确是无路可走了,那道尽头的两人缓缓走上前来,辫子又黑又粗耷拉在胸前,一身黑衣,面若冰霜。
  “这位先生,请跟在下去趟巡捕衙门吧!”为首的一人言语不善,却声如洪钟,一听就是个练家子。
  张堂文听说要去巡捕衙门,心头却是一揪,若是打劫,身上的银票车上的零钱便可打发,这要去衙门,便不是求财了,那是为什么?
  “这位兄弟!”张堂文朝着那人拱了拱手,“在下一介客商,今日才到的南阳城访友,不知哪里犯了歹事,要带去衙门问话?!”
  拦路那人冷哼了一下,也不言语,上前便要拿人,四儿抢上一步拦下,“我家老爷问你话呢!啥都不说就想拿人?!还有没有....”
  话没说完,四儿被旁边的黑衣人一把勒住脖子按在一旁,四儿大惊失色,连声嘶喊道:“来人啊!打劫啦!快来人啊....”
  为首那人冷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方银灿灿的令牌亮了亮,“要叫便叫,这城里怕是没人敢拦!”
  张堂文借着月光却也没瞅见那令牌上写的什么,心中却是明了,寻常捕快办案,哪有亮身份这一出,一身官衣足矣!来人不穿官服,却口口声声要那人进衙门,不是扮作官差的歹人,便是外来拿人的要员!
  张堂文心中一个激灵,今日这事,难道是冲着见杨鹤汀这事儿出来的?
  为首那人狞笑着走上前来,“还有什么话,咱们衙门分说,别耽误哥几个的时间!”说着,便又要伸手拿人。
  张堂文一边侧身躲开,一边后撤,躲在一旁的夏老三却冷不丁地一个箭步猛然扑到那人身上,一把将他推出老远,刚好和按住四儿的人撞在一起。
  马车旁的众人顿时大惊,一拥而上,夏老三拉起四儿,两个人一左一右携起张堂文,撒开脚丫子便跑,那群黑衣人紧追不舍,四儿心一急,寻摸着腰间的左轮手枪便掏了出来,朝着后面便是一指,那群人顿时刹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张堂文惊惧之下,看向四儿,“这怎么带来的!不是....”
  话没说完,为首的黑衣人狞笑着走上前,“窝藏火器,还不是乱党?!”
  那人扭脸看向其他人,“保卫社稷!报效朝廷!便为此时!不要让他走脱喽!死则光宗耀祖,伤则颐养天年,上!”
  一杆子人像打了鸡血一般一拥而上,夏老三见势不妙,拽着张堂文便跑,也不寻路,只要有亮光便拐,四儿也顾不得许多,朝着身后随手扣动了几下扳机,呯呯几声响,也不知道打中人了没有,反正追兵都已经快抓住他辫子了。
  慌不择路连闯了几条巷子,三人却一头扎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眼瞅着黑衣人要追上来了,夏老三扎了个马步,两手一托,示意张堂文直接上墙,张堂文此时也是吓破了胆儿,一脚踩在夏老三大腿上,一脚撑在夏老三的两掌之上,便往墙头上翻,翻过墙头上,那边却停着辆草车,也不知是谁家院子。
  夏老三迎着四儿蹲下,两手一托,把四儿直直地抛上墙头,张堂文伸手便要去够夏老三,夏老三却是苦笑了一下,“不中了,恁们走吧!他们过来了!”
  张堂文抬眼看了一下奔过来的黑衣人,不待反应,这边四儿就拉着他跳将下去,直摔在草车上。
  隔墙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仍是为首那人浑厚的声音,“翻过去!一个别让跑了!”
  四儿顾不上那边的夏老三了,拽着张堂文便往前面跑去,一回头,刚跳下来的地方一个黑衣人已经翻上了墙头,四儿心中一急,抬手就是一枪,那人应声便倒头栽倒下去了。
  张堂文心头一哆嗦,要真是打死了官兵,这篓子就捅大了!
  两人慌慌张张地奔到前院,才发现这儿竟是个小庙,也无甚人,出了门竟是大路了,熙熙攘攘的人们早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打枪声,都是着急地奔走回家,两人正好混在人群中,远离了此处。
  急匆匆地走出了两道街,张堂文和四儿才敢回头张望了一下,见并无可疑人跟着,这才放慢了脚步,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透心凉。
  “老爷!这情形不对啊!咱先回赊旗镇吧!咱跑了,都追咱,车头早跳车跑没影了,他们查不着咱!”四儿抿了把汗,又腋了一把衣角,把那枪藏严实。
  张堂文惊魂未定,重重地喘着粗气,“老三....老三让抓了!”
  四儿顿了顿,“老三知道咱从哪来的,但赊旗姓张的老板多了,他也顶不真!”
  “老三救过我!”张堂文瞥了四儿一眼,“我就这么丢下他....”
  “他都是个庄稼汉,当差的不会为难他....”四儿的话音里掺着哆嗦,顾不上规矩,打断了张堂文的话。
  张堂文心中却是明白,四儿方才那枪打中了,无论生死,只要坐实了那些人是官差,搁大清朝,这就是杀头的罪过,所以此时的他早已被吓破了胆。
  张堂文停下脚步,调息了片刻,口中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
  “你先回去,别回家,去桥头镇你兄弟家躲几日,没风声了我寻人叫你!”张堂文看向四儿,四儿皱了皱眉,“老爷你呢!”
  “我....先去会馆,等明儿看看情形!”张堂文四下瞅了瞅,看这是什么地方。
  四儿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老爷不走我也不走,四儿不是孬种!”
  张堂文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已是猜出个端倪来了,今儿这事儿定然是今日见了杨鹤汀等人,被当差的认为是乱党同谋了,这是想趁夜将自己拿进去问话呀!
  想到这儿,张堂文不由更是心发慌,自己只是见了人,便被缉拿,那杨鹤汀和罗飞声此时不是更危险?
  走过了几道街,张堂文来到了南阳的山陕会馆,虽然没赊旗镇的那般气派,但好歹也是个落脚的安稳地儿。
  张堂文推门进去报了来历,当值的人虽然好奇,这么大的老板为什么不坐车,走的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但张家在各地山陕会馆是挂过单的,核对了一下姓名,便也没怎么耽搁便安排了住处。
  张堂文瘫在床铺上,今天发生林林总总的事儿,走马灯似得在眼前过来过去,太阳穴处不禁一阵涨疼。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4:48:03
  第四章 官字两张口
  张堂文在南阳山陕会馆的厢房凑合着睡了一晚,起了身用了早饭,四儿按他说的,悄悄地跑到南阳公学附近打听了消息,杨鹤汀和罗飞声倒是好端端的,课照上。
  张堂文用青盐漱了嘴,心中暗暗揣测着,见的人不分由说便要抓回衙门,这杨、罗二人在明处,却不动手,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么?
  张堂文整了整衣衫,又在穿衣镜前踌躇了许久,心中到底放不下夏老三的事,便催着四儿寻了辆人力车,一路往王府街口来。
  王府街,因明朝唐王府所在而得名,旧时的王府早被李自成一把火给烧没了,徒留了一座王府后花园的假山连带着半拉院子矗立在这南阳城中。
  这假山可不能小看,乃是昔日明唐王从千里之外的太湖中取太湖石,人抬牛拉历时数年,层层叠叠铸就而成的,登高望远整个南阳城都可尽揽眼底。
  只可惜如今,却是被划入了一座挂羊头卖狗肉的庙里。
  过了王府山没多远,拐进了武庙街,在明南阳卫指挥司旧址建成的武庙富丽堂皇,门楣光耀,张堂文在车上望向远处王府山顶端的凉亭,又瞅了瞅了武庙的匾额,不禁冷哼了一声,心中暗道:“国之将亡,求神拜佛又有何用?还不是各个如洋教堂那般,圈地置业,满身铜臭?!”
  武庙街行到一半,一个通巷往南一拐,便到了张堂文指的地方,南阳商界领袖,中原生丝巨贾王祥安的府邸。
  通过门子递了拜帖不一会儿,便有账房管事的老掌柜从里面迎了出来,这是老张家来往多年的老主顾了,宛东一片的生丝大多都是张家帮忙收纳,再运到南阳来的。
  张堂文随着来人一路穿堂过户,来到了王祥安的正堂,王祥安已经亲自泡好了茶,恭候着了。
  王祥安年长张堂文一轮,但仍是精神抖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只是几年未见,小腹有些发福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落了座。
  张堂文端起茶品了一下,“信阳毛尖,春上的新茶,清香寡淡,回味甘甜,王老板品味不错啊!”
  王祥安眯着眼点了点头,懂的人最喜欢跟同好聊,不然岂不是枉费了上品好物。
  王祥安又给张堂文斟上,“好茶配好水,我这水,是取自净土庵后院那口老井,三晾三晒后烧的,喝起来厚而不重,张老板再品品!”
  张堂文笑着谢了茶,看向王祥安,把昨日在靳岗的遭遇讲了一番。
  王祥安听得是又惊又喜,止不住摇头,“张老板真是吉人天相啊!那靳岗教堂是什么地方,那里的洋人厉害的很,知县大人都管不着!光绪年间,又是义和团,又是齐心会,三番五次召集百姓围攻靳岗教堂,那些洋教士仗着堡垒似的寨墙坚守,几千人啊!都被里面的洋枪火炮给打趴下了,光绪爷亲自下的旨意,让地方上赔了几万两白银,自那之后,更是没人敢惹靳岗那些洋大爷了!”
  张堂文冷哼了一声,“那靳岗教堂的寨墙,还是老佛爷亲自下旨,用地方财政帮建的,反过来,却成了洋教堂鱼肉百姓的窝子!”
  “世民愚昧,却看不清那些洋人的真实做派!那靳岗的洋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在南阳城里还购置了门面,如今听说,靳岗那洋佛堂都成了南阳周边跨州连郡的总坛了!”王祥安说到激动处,手中的把壶都有点颤抖,“若是日后成了尾大不掉的国中国,我看文策如何处置!”
  提到文策,正中张堂文的此来的目的。
  这文策乃是现任南阳知县,是南阳百姓的父母官。南阳城内的一举一动,知府可能不清楚,但文策作为知县,一定是心如明镜的。
  但张堂文并不想单刀直入,在商言商,王祥安毕竟是商人,会不会趟这浑水,张堂文并没十足的把握。
  “朝廷到了这时候,就该锐意进取,还抱着老一套,迟早会激起民愤的!”张堂文幽幽地说到。
  “民愤?!”王祥安吸溜了一口把壶,“现在南方有个叫孙文的,四处煽动乱贼闹事,听说都死了不少人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这也太平不了多长时间!”
  “是啊!昨个晚上堂文还差点被官兵当乱党给抓了呢!”张堂文随意抛了这么一句出来,就是想看看王祥安的心思。
  王祥安呆愣了一下,注视着张堂文,“张老板差点被抓?你我都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何以会牵连到你啊?!”
  张堂文神秘兮兮地一笑,“可不是嘛,这年月,当官的比做贼的都狠,怕不是咱们的父母官,是想把咱们这群商贾都当做乱党,一股脑全抄了家吧!”
  王祥安眉头一挑,轻声说道:“不会吧?!以乱党的名义,总要有证据吧?!”
  张堂文偷瞄了一眼王祥安的神色,侧过脸去,将昨天见过杨鹤汀之后发生的事一一诉说了一番,只是隐去了杨鹤汀同盟会的身份。
  王祥安顿时拍案而起,“胡尿苔(土话,胡闹的意思)!没证据就敢乱抓人,这南阳城里没王法了么!”
  张堂文虚虚地拉了一把,示意王祥安小点声,“王老板慎言,在下不过是想证明一下这些人的身份,就不分由说地一拥而上,还开了枪的,还好在下跑的快,只落个家里长随让逮住了!”
  王祥安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南阳城里有没有乱党,他文策不晓得么?!当家随便抓人,还反了天他!张老板放心,王某稍后便去知县衙门讨教个一二!”
  张堂文微微一笑,朝着往王祥安施了一礼,“有劳王老板费心了,南阳地头思源不甚熟悉,全都仰仗各位旧友帮衬了!”
  出了王家院,张堂文空悬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王祥安乃是南阳商界领袖,最是性情直爽之人,最重要的是,王祥安的亲娘,曾经是南阳知县文策儿时的奶娘,论起来,王祥安该是文策的奶兄弟了。
  让王祥安出面过问一下此事,至少能落下一些真实的讯息。
  快到会馆了,张堂文寻思了许久,觉得还是应该跟杨鹤汀交交底儿,他让四儿换了一身衣裳,带着人力车去了南阳公学,让杨鹤汀换了轿夫的衣裳,掩人耳目地出了公学,来到会馆相见。
  张堂文早在会馆里一间隐秘的私密小室里备了酒菜,恭候着了。
  杨鹤汀穿了一身轿夫的衣裳,坐在张堂文的对面,张堂文几乎都认不出来。
  没了眼镜,脑袋上扣着茅草帽,脸上手上还特意抿了锅底灰,掩饰住了肤色。
  张堂文给杨鹤汀倒了一杯水酒,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一详述给杨鹤汀,听得杨鹤汀脸色都变了。
  “张老板,如此看来,是鹤汀连累了你和那位兄弟啊!”杨鹤汀一脸惭愧,看向张堂文。
  张堂文摆了摆手,“也不全然,在下昨晚想了许久,这事儿,可能有些复杂,听我一一分析!”
  张堂文端起桌上的酒,与杨鹤汀碰杯一饮而尽。
  “若是衙门坐实了你跟罗兄弟的身份,为何不拘捕你二人?”张堂文摇晃着空酒杯,双眼渐渐眯成了一道缝,“若是放长线钓大鱼,动了我,你们不就知晓了?何以今日你们还可安然教书?”
  杨鹤汀放下酒杯,默默地看向张堂文。
  “以在下看来,最有可能的是,衙门只是怀疑你二人,并无实据,又忌惮你们在南阳地方的名声,怕贸然行事激起民愤,所以想从我身上找寻佐证。”张堂文说罢,看向杨鹤汀。
  杨鹤汀抿嘴品味了片刻,“张老板所言非虚,若是衙门坐实了此事,要缉拿飞声与我,怕是不会拖延至今的!”
  杨鹤汀看了张堂文一眼,迟疑了一下,“但是依张老板所言,有位兄弟被衙门的人拿了,那些家伙心狠手辣,若是屈打成招……”
  “这也是在下担心的!”张堂文点了点头,夏老三虽然忠厚老实,但是衙门的手段,保不齐会怎么折磨他,若是他松松牙关,分分钟便会落人口实,那时,想要翻供,怕是难上加难了。
  “所以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先设法将我那兄弟救出来,衙门的黑手,杨先生想必也是猜得到的!”张堂文幽幽地看了杨鹤汀一眼。
  杨鹤汀轻轻地点了点头,“此事因在下而起,在下自然责无旁贷!衙门即便是怀疑在下,没有真凭实据,想必轻易也不敢下手!我这便回去与飞声兄商议对策,无论如何也要先将那位兄弟救出来再说!”
  打量着眼前的杨鹤汀,张堂文的眼神有一丝恍惚,昔日端方在酒宴上说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尚在耳畔,如今杨鹤汀与罗飞声已是衙门挂了单的乱党嫌犯,若是再生事端,保不齐文策会不会投鼠忌器,万一....
  张堂文看了杨鹤汀一眼,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杨鹤汀端起斟满的酒杯,平推到胸前,“张老板,我知道你顾虑些什么,但此事在鹤汀看来,确实一次极好的机会,让市井百姓都一起看看,世道晦暗,还是会有人秉烛前行的!张老板放心,鹤汀自有办法!”
  张堂文抿了抿嘴,也端起酒杯,“鹤汀兄弟为人坦荡,只不过此番与官府相争,还请多加小心,堂文一介行商,不足惜,但鹤汀兄弟日后必将是国之栋梁,倘若有失,国之不幸,民之不幸啊!”
  杨鹤汀目光如炬,与张堂文对视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时的知县衙门里,时任南阳知县的文策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送走了奶兄王祥安之后,文策忍不住两手撑着太阳穴的位置,使劲的揉搓着。
  乱党这事儿,还真不是文策的锅。这群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才从京畿千里迢迢赶来南阳的。
  这些人身怀密谕,皆是从大内侍卫中遴选出的满旗高手,若是论起官阶,为首之人怕不是还敢直闯镇台衙门(地方总兵驻地)擅权调兵了。
  他们手上的花名册,详尽勾画出了各地乱党嫌犯的姓名,若不是上峰口谕要实据拿人以免激起民乱,怕不是那俩兴学的书生早就被请进县衙了。
  文策如今头疼的,便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如今却成了南阳府实际上最具权柄的文官。
  前任知府告缺之后,南阳府衙的新主迟迟未定,一切是由暂时听凭河南巡抚处置,地方上大小事务,全都摆在了知县文策的书案上。
  恰恰此时,这群手持尚方宝剑的爷们打北京来,又赶巧抓了这么一个哑巴似的长随,审了一晚上连个屁都不放,这一大早上奶兄便来过问,竟然是抓了西商手下的人。
  还好是抓了个长随,若真是把那个什么安分西商、赊旗巨贾给弄回来,那文策此时才真叫一个头疼里。
  说心里话,文策真不信南阳城里有乱党,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哪比的上广州繁华,而且依庭报来看,乱党明显是以南方为主,怎么会到南阳呢?!
  文策的面前,摆着杨鹤汀和罗飞声两人的侦缉密报,一个北京政法学堂的高才,一个河南优级师范的理化学生,这俩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怎么能是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革命党呢?!
  况且这两人在南阳兴新学,在百姓中口碑甚佳,若是无凭无据直接下狱查问,知府大人没到任,怕不是县衙先给人们给掀了吧!
  南阳民风之彪悍,文策经过几次聚众劫掠洋行和教堂的事件,已是深有体会了,一人摇旗呐喊,四邻全家出动,若真把南阳老百姓逼急了,也不知道镇台衙门能不能弹压的住。
  文策将那两份密保推开,眼里实在是容不下那乱党二字,他要是盛世清平,南阳这地界,乱起来真是个烂摊子,轻则乌纱不保,重则身败名裂。
  想到这儿,文策起身,抖了抖袖子,大声吩咐道:“来人,把水牢那犯人提到后堂,本官亲自问话!”
  自京城来的这杆子侍卫,乃是奉了大清摄政王载沣的密谕,到各地配合地方衙门侦办乱党一案的。为首的一人叫启封,身上有世袭的武职,在京城虽然不出挑,下到州县里,论官阶,倒是高人一等了。
  文策要提人,启封本想一口拒绝的,但一来不想刚到地方就得罪地方官,二来逮住的这小子也确实嘴硬,牙都打掉了几颗仍然是只字不提,或许换个地方有奇效呢!
  夏老三被吊了一晚上,迷迷糊糊地被人放了下来,拖起走。
  待到了地方,夏老三强撑着肿胀的眼睛,抬眼一瞧,文策身着鸂鶒补官服,头戴素金小蓝宝石顶端坐堂上,左右衙役分列两侧,手中的水火棍看得夏老三直犯晕,倒是比昨夜挨的板子要细的多。
  启封由于奉的是密谕,除非必要,不能擅自接触外官,所以人多的时候,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座上,旁人只道是京城来的大官,却不穿官服,始终摸不清底细。
  文策瞅了瞅夏老三那一身破布烂衣,还以为是启封他们用刑打的了,刚要说话,一股子水牢的腐肉臭味随风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用方巾掩住了口鼻。
  文策稍歇了一下,端起了官老爷的架子,开始盘问夏老三,无非是些“打哪来,所为何事,为何结党做乱”之类的,夏老三昨夜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此时难得有空闲歇一会儿,初时还摇头敷衍,后来迷迷糊糊竟然忍着浑身疼睡着了。
  文策啰嗦的口干,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却听得堂下鼾声骤起,一个没忍住,茶水喷了一书案。
  启封还以为文策能有什么高招,原来说来说去还是这一套,正一脸的不屑,忽闻鼾声从伏地不起的夏老三那儿传出,顿时火冒三丈.
  启封猛然站起身来,四下扫视了一圈,顺手夺了一个衙役的水火棍,嘴中骂骂咧咧便要打上前去。
  文策原本喷了自己一胡子茶水,正在用方巾擦拭,见启封居然全未将自己放在眼里,这就抄家伙要亲自上手了,顿时也是火由心生。
  说起来启封一行一到南阳城,文策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以往此类差事,都是直面知府衙门,但如今南阳知府出缺,文策一介知县要与京畿来的大内侍卫协作,莫说启封等人本就张扬跋扈擅权的很,便是安分守己坐在堂上,文策都得正襟危坐的笑脸相迎。
  但是前头启封等人明明说的是奉了摄政王密谕,不便表露身份的,今日我文策亲自提审犯人,此时尚端坐堂上,你这明摆着越俎代庖,又究竟是几个意思呢?
  文策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启封那边棍子还没打下去,斜眼间,瞥见了文策那幽怨的小眼神,手上就先卸了劲儿了。
  启封瞅了瞅四周,不明就里的衙役们纷纷投来的诧异目光,脑海中又浮现起临行前,载沣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如今时局动荡,异心者众,尔等此行切勿意气用事,与地方官吏起了争执,此时,朝廷要的不单单是民心,还有官心!官吏一旦倒向了革命党,社稷堪忧啊!”
  想到这儿,启封恨恨地攥了攥手中的棍棒,气鼓鼓地将它扔在地上,转身回座,别过脸去,完全没心情也懒得和这七品小官对视。
  文策偷偷瞪了启封一眼,心中也是窝了火。在他看来,启封眼下的坚持,简直就是石中榨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破杀才,再审下去能有什么结果,非得让他指认主人是乱党才行么?大字不识一个的下人,懂什么叫革命党么?
  文策用方巾擦了擦书案,看向堂下伏着的夏老三,放缓了语调问道:“你若是说不清楚,这衙门易进难出,当今世局动乱,便是有嫌疑,本官就能让你永不得见天日!不过,于本官看来,你就是个晕头奴才,你家主人结党作乱,你一个下人,也没法左右!今日你算是见着青天了,你且缓缓将你主人勾结杨鹤汀等人结党作乱的事一一道来,本官不但饶你不死,还可……”
  夏老三刚入梦庄,便被启封扔棍子的声音吵醒了,本就烦躁,哪里听得了文策这番废话,一口污血混杂着唾沫喷向了文策,饶是离得远,只喷到了书案一侧。
  文策一向与人为善,自诩吃斋念佛功德无量,便是过堂也没见过这么耿直的主,顿时失态地吼道:“你!你!放肆!快给我押回去!严加看管!”
  衙役拖着夏老三下去了,文策屏退了其他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启封跟前,偷瞄了一眼启封的神色,拱手悄声说道:“大人,以下官看来,这不过就是个不开眼的下人,再审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会不会是……”
  启封冷笑了一下,瞅着文策的双眼,“那依知县大人的意思,本官是抓错人了?”
  文策虽然心里确实这么想,但在启封面前,却不敢表露一二。他本就有些耸拉的眉毛低垂的都快盖住眼睛了,忍不住刻意挑了挑眉,轻叹了一口。
  可在启封心中,就快把文策从无用的绊脚石划归到勾结乱党的内奸里了。
  “这厮和他家主人,与公学那两个嫌犯见面,本官要他到衙门问话,慌慌张张夺路而逃!还私藏火器,打伤一个御前侍卫,这不是乱党是什么!”启封紧紧地盯着文策,咄咄逼人的眼神似乎都要把文策给吞吃了,“今日我要去拿那两个嫌犯,知县大人推三阻四,莫不是知县大人要为此二人作保?”
  文策慌忙摆手,作保,自然是不敢。这年月私通乱党的罪名可不仅仅是杀头那么简单的,轻则斩首示众,重则抄家灭族,文策可没必要为这两个书生担风险。
  但是在文策心里,仅凭与他二人见面的客人私藏火器这一条罪名,就拿人下狱,文策是真有些拿不准后果。漫说南阳城内这二人颇有盛名,便是那杨鹤汀昔日在北京政法学堂的同窗中,便有不少在任的京官,历代官吏,同窗之谊可算是仅次于血亲和师承的紧密关系了。万一这帮青年才俊串联起来,闹上御前,仅凭“查无实据,肆意妄为”这一条考语,便足矣断送了文策下半辈子的仕途了。
  文策抿了抿嘴唇,个中缘由,启封这些高高在上不体民情的侍卫,说了他们也不懂。
  “知县大人似乎并不赞同本官的推断!”启封斜眼看向文策。
  文策在他凌厉的目光中无处闪躲,只能苦笑着垂手而立,“下官愚钝,只是想着结党作乱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还是审慎些好!”文策又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心中也满是郁结,“不若大人在此处稍事等待,知府衙门的任命应该快了,等知府大人到任,与大人您再行定夺!届时,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启封听了文策这一番不软不硬的话,顿时也是来憋气。若依他的性子,区区两个兴学的书生,先拿下拷问了再说,哪里值得在此盘磨时间。
  毕竟南阳只不过是出京南下的第一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寻花问柳的心都没有。一想到早日了结南阳之事,下一站汉口乃是商贾云集洋行遍地的花花世界,启封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七品芝麻官一脚踢死,速速踏上南下的行程。
  这杨鹤汀和罗飞声,乃是新任军机大臣、直隶总督端方亲笔勾勒标红的乱党嫌疑人,威胁程度仅次于孙文这些站到前台的牌面!若是依了端方大人的意思,“宁可错杀,不留后患!”这差事办的该有多简单!
  想到这儿,启封站起身,深提了一口气,心中不免有了些大不敬的想法,摄政王载沣到底不是正经八百的大清皇帝,办事拖拖拉拉没一点果决!
  但毕竟,眼下宣统皇帝尚幼,摄政王代行皇权,临行前载沣一直强调“配合”二字,并无放任擅权的意思,若是此时强行拿了人,且不说万一证实那俩书呆子只是忧国,并无造反之意,便是这般强横的行事之法,就先把眼前这个南阳地方官给得罪了。
  瞅着这文策烂泥扶不上墙,可真逼急了,保不齐眼前这二愣子怎么讹传呢!
  此番奉密谕外出办差,可是光宗耀祖出相入将的好机会,为两个暂时还不清楚底细的书生给自己的大好前程挖个坑,启封怎么算,这帐都不划算!
  两人不欢而散后,文策气鼓鼓地回到后院,一口凉茶入嘴,心中更是气愤,立时把茶盏放的哐当作响,把一众下人唬的战战兢兢。
  “拿着鸡毛当令箭!”文策在心中暗暗地骂了句。
  这文策,好歹也是同进士出身,自诩文武兼备,骨子里也是清高的很!
  在南阳主政以来,宽厚待人,深得地方名流清客的敬仰,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了个只懂打打杀杀的京城侍卫,败了吟诗作对的雅兴不说,天天还得强作欢颜小踮脚的伺候着。
  文策半躺在太师椅上,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仕途坎坷啊……”
  然而,让他头疼的事,远远没有结束的样子,还是接二连三的来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5:17:30
  一连几天,南阳城中商贾打着各种旗号入府,兜兜转转最后无非都是一件事,问那个下狱的长随到底犯了什么事,怎可查无实据当街抓人,还污蔑行商为乱党!
  更有往日相亲者直接将文策痛骂了一顿,说他这是打着清查乱党的名义收割商家财产中饱私囊!
  文策一向宽厚,自然不想接这个别人丢过来的锅。
  但苦于没法跟一众商贾解释此非本愿,只能左顾言它,敷衍了事。
  反倒,正中张堂文的下怀。
  从与杨鹤汀见面后,张堂文便让四儿长包了一辆马车,每日在南阳城中走街串巷,新朋旧识也好,有无生意往来也好,只要是城中商贾人家,张堂文都不辞辛苦亲自登门拜访,光是随手拎的点心,照四儿的原话说,“都够开家点心铺了!”
  见了人,张堂文却只说一件事,“乱扣帽子,随意抓人。”
  没多久,南阳商界便已是议论纷纷,各家会馆人头攒动,从早议到晚,官府无据拿人这种放在往日里稀松平常的小事,竟被传成了南阳城中街知巷闻的焦点。
  而杨鹤汀与罗飞声,两个真正的同盟会党人,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的时机,纷纷在各学堂组织集会,亲自登台演说,以己为例,控诉清廷不公。
  这二人的口才,无风尚能起浪,更别说这次多少还牵连到自身。
  罗飞声更是大胆,竟是胸挂名牌亲登知县衙门击鼓要求逮捕自己。
  一时间,南阳学界为之震动!
  罗杨两人在南阳兴新学一年有余,名声远播,在整个河南学界都颇有威望,此事借由各种校刊传出之后,连远在开封府的河南学政都亲自拍电报,找文策过问此事,千叮万嘱“若无实据切莫轻动,易伤天下士子之心!”
  夹击之下,文策此时已不只是头疼那么简单了,简直就是焦头烂额,不胜其烦。
  莫名其妙背锅的文策自然也不会放任此事的始作俑者:启封恣意逍遥快活,天天缠着他议论推断此事,倒是没人在意关在牢中的夏老三了。
  这一晃眼,又过去了十天。
  无论怎么商议,启封始终紧咬“麾下侍卫被火器所伤,必定是乱党所为”这一条,完全不将文策的话语放在心上。
  文策连日上下打听,早就收到了商贾那边传来的风声:说是启封一行人未明身份,与窄巷前后堵截,西商张堂文误以为歹人假冒官人劫掠,这才闹了这么一处。
  而且文策还从洋帮办:英国太古公司派来南阳筹办分公司的廖启德处,坐实了那把手枪的来历,一时间,便是文策,也觉得启封是真的在胡闹了。
  眼瞅着就要入夏了,自京汉铁路竣工以来,南阳城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往日熙熙攘攘的来往客商变少了,却多了一堆一堆凑群遑论时政的闲人,而他们议论的中心,居然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一穷二白又无甚才敢的白丁。
  但正是这样的身份,才让他们把夏老三的遭遇,带入到了自身,感同身受。
  渐渐的,民声呼吁成了一边倒的局面,“放人”渐渐顶替了“彻查”,成为了送到文策面前的唯一选择。
  来自商界的压力也从开始的旁敲侧击,演变成了一封封义正言辞的保函,声援在押嫌犯夏老三的东家:赊旗西商张堂文!
  原本一件不足挂齿的小案子,竟然成为了牵动整个南阳城的引子!
  文策作为民政主官,不能不表态了。
  他执着地连着约了启封好几天,终于请得启封与他一同,接见此案的当事人:张堂文。
  只不过张堂文还未带到,文策与启封便又在县衙的大堂上吵了起来。
  说是吵,其实文策只有被骂的份儿。
  “私藏火器,作乱之相昭然若揭!寻常行商怎么可能身携这般精良的火器?那人枪法精准,身手矫捷,必定是早有图谋日夜操练!这张姓嫌犯迟迟不投案!必是心中有鬼!”启封每每说起此事,都是咬牙切齿,一脸悲愤,仿佛顺着夏老三这条线,他启封就能将整个乱党一网打尽,光宗耀祖、捍卫社稷、为幼帝分忧一样。
  可文策眼中,这就是强辩。
  行商天下,走南闯北,且不说时局动荡了,便是遇个山贼路霸,防身之物总还是要有的!如今山坳里的麻匪都已经鸟枪换炮了,人家赊旗巨贾带把手枪算什么大事?
  要说私藏火器,靳岗教堂聚众数千,洋枪过百,还有三尊小炮,你启封堂堂大内侍卫,怎么不去管管?!
  但这个话,文策只敢在心里痛陈一番,过过干瘾。面对官阶比他高许多的启封,他便是再郁闷,也只能陪个笑。
  “大人这话严重了,那行商货行天下,有此物傍身也属正常,何况如今宛西、宛东几杆土匪啸聚山林,若非我南阳梅花城固若金汤,那些个贼人伺机劫掠都是寻常之事!”文策松活了一下脖颈,跟启封同坐,他连二郎腿都不敢翘,端坐久了浑身都麻木了。
  “那是你地方官吏无能!才至匪患难平!”启封狠狠地啐了一口,方才的声嘶力竭让他此刻有些气短。
  文策笑着应了个腔,这剿匪得问南阳总兵,与他知县无甚关系,说到摄政王面前,他文策也不用缩脖子,“大人说的是!也正因如此,那西商才误以为大人乃是贼人乔装的,这才夺路而逃,引起这么大误会,镇台衙门也是有责任的!“
  启封瞪着文策这个老滑头,忍不住撇了撇嘴。
  如今知府暂缺,知县文策主政地方,但这南阳镇总兵手握近万兵马,才真正是南阳城当下实打实的土大王,文策这话,分明就是想让启封拉南阳总兵也拖下水,好把地方军政两边都得罪了。
  启封虽是侍卫,家中却是世袭的武职,又身在京畿,自幼没少听老人们讲,大清朝有一说一,正经八百的钦差大臣,到了地方上干涉军政事务,大多都没有好下场。
  何况,启封如今奉的是摄政王的密谕,离钦差,还差得远。
  启封心中不免暗暗骂道:这个老滑头!当我是傻子么!
  张堂文这边刚随衙役步入县衙后堂,便嗅到了两人不和的味道。
  张堂文抖了抖袖口,正要跪下,却见文策并未穿补服,一旁的启封也同样是平民装束,便迟疑了一下微微鞠了一躬,“草民张堂文,见过两位大人!”
  文策因为奶兄王祥安的关系,虽是第一次见张堂文,却并不打算刁难,笑着招了招手,“今日并非正堂审案,张老板不必多礼了!”
  张堂文微笑着看向启封,他显然便是那日拦车拘人的首领,听消息说好像是个京城来的大官,张堂文一时也摸不清底细,便又朝着启封笑着欠了欠身。
  启封冷哼了一声,“这南阳规矩真是别致的很,刁民见了父母官,都不用行跪拜礼的么?”
  文策的胡子微微上翘,笑呵呵地说道:“今日只是后堂议事,又不是开中门升堂审案,何必拘礼……”
  张堂文只想着捞夏老三出去,犯不着跟这个张扬跋扈的京官打嘴仗,不待文策话说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朝着文策和启封拱了拱手,“大人教训的是!礼法为国之根本,不可废弃!”
  文策顿时不语了,向后靠了靠,倚着太师椅偷瞄向启封。
  启封狞笑了一下,站起身,打量着张堂文,“瞧你谈吐,倒不似个一般生意人,但为何要与乱党为伴呢?!”
  “大人明察!”张堂文低头回道:“小人在赊旗镇虽算不上富甲一方,但也是家底殷实的大户人家,怎么可能会参与这等抄家灭族之事呢!在下来南阳只是为犬子求学!”
  “你进城之后直入南阳公学见杨鹤汀!他是军机处标红的乱党嫌犯!你怎能脱得了干系?!你的长随还私藏火器,打伤堂堂大内侍卫!还敢狡辩!?今日送上门来,本官定要将你打得皮开肉绽!”启封的额上青筋迸出,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但是,吵架也不是嗓门大的才能赢。
  张堂文缓缓直起身子,饶有深意地看向启封,脸上的神情却让启封和文策有点捉摸不透了。
  张堂文算不上极聪慧之人,但执掌张家产业已近二十年,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单就启封方才的一席话,便让张堂文抓到了两个关键信息,:乱党嫌犯、大内侍卫!
  张堂文微微一笑,朝着启封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您方才说,杨鹤汀是什么?”
  启封一愣,迟疑了一下,文策倒是反应过来了,帮着补充了一句,“他是军机处标红的乱党嫌犯!”
  张堂文抿了抿嘴,笑道:“既是嫌犯,便是并未坐实了!既没坐实,又未张榜公告,吾等平民百姓怎会知道是在与乱党打交道?!”张堂文抬眼看了眼启封,“大人,若是仅凭此举便说在下是乱党,那南阳公学数千学生,还有他们的父母家眷,都是乱党?”
  启封恨恨地瞪了文策一眼,文策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着实可恶!
  张堂文又朝启封拜了下去,“那日夜深,路上无甚光亮,大人拦车拿人,未明身份,小人以为是糟了劫掠,这才与长随夺路而逃的,至于伤人一事,想必乃是歪打正着了,小人的长随四儿并未用过枪,只想着鸣枪示警而已,不然那晚那么近的距离,他连开数枪却只误中一人,岂不怪哉?!”
  “未明身份?纯属放屁!”启封申斥道,“那晚本官先亮了腰牌的!”
  “什么腰牌?”张堂文怪问道。
  启封狞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银牌,正面“御赐”两个字倒是让张堂文认准了,这便是那晚亮过得御前侍卫腰牌。
  张堂文定了定神,拱手问道:“大人,这可是御前侍卫之腰牌?”
  启封冷哼着点了点头,一脸的得意。
  张堂文伏在地上,重重的叩首,“请恕小人愚钝,小人一介行商,敢问犯了什么罪,能惊动御前侍卫亲自拿人!”
  启封皱了皱眉,怎么又绕回来了?哦!这人是在变着法儿暗指我插手民事名不正言不顺?!
  “本官是奉了密谕,下来侦办乱党一事!”启封紧紧地盯着伏在地上的张堂文,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商人,倒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了!
  张堂文又重重地磕了两下头,追问道:“即是密谕!小人斗胆一猜,不是出自我朝天子之手,便是军机处诸位大人议定之事!”
  “这个自然!”启封冷笑了一下,心中也是奇怪,问这个干嘛?
  张堂文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启封,“那敢问大人!那晚大人凭密谕在本地行侦办之权,为何不亮关防,却亮侍卫腰牌?!”
  往日在京畿,侍卫亮腰牌,这是出宫办差表身份的正常行径,这次忽然离开京畿来到中原,这习惯一时倒真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了!
  启封倒吸了一口冷气,表情有些尴尬,眉头的肌肉呼呼直跳。
  文策定神一想,却是明白了,这张堂文倒是懂的多啊!连这个都知道?
  文策欠了欠身,看向启封,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您没亮关防么?”
  启封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狠狠地盯着张堂文,眼中都快冒出火来了。
  清朝钦差外出办差,为明身份,也为了过关免察,都会由皇帝钦赐关防小印一枚,因为无论你再高品阶,本职大印是不能随身带起走的,行走各处都凭此关防以证身份。
  但这启封一来并非正牌钦差,所为也只是侦办案件,除了通关和与地方官员接头,用到关防的时候极少;二来腰牌便是他们侍卫身份的证明,在京畿很是吃得开,习惯了凡事先亮腰牌。
  但若是直接下手干涉地方事务,不亮关防表明身份,且不说百姓一头雾水,地方官员轻则置之不理,重则以矫诏之罪将其下狱!
  启封攥紧了拳头,怒瞪着眼前的张堂文,从牙缝中迸出话来,“你一介商贾,懂得倒不少呵!”
  张堂文抬眼看了看启封那可怕的眼神,心中却是无所畏惧,面不改色地回道:“回大人!蒙祖先庇佑,历受皇恩,张家也是抬了旗的,大宅正堂上挂过龙旗!”
  启封几乎已经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咬牙切齿地冷哼道:“想不到,居然,还是半个旗人!怪不得这么能说!”
  能举家抬旗,必然是为朝廷立过大功的,便是日后败落了,族里也难免还有攀枝错的富贵人家,文策此时更是庆幸没有轻易缉拿张堂文了,水深莫入,为官之道真是要慎之又慎啊!
  启封血气方刚,哪里会同文策那般深谙此道。他的双拳紧握,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两眼充斥着杀气。
  但此时张堂文虽然是跪着的,方才的几番辩驳,已是让他逐渐站到理的一边,他此时抛出身家显露一下,也就是为了告诉这俩个官员,辩不过理就下黑手的这种念想,可以早些打消了!
  三人各怀心事,皆不言语,后堂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了。
  张堂文已在地上跪了许久了,年岁不饶人,两个膝盖都有些吃不消了。
  文策悠哉地倚在太师椅上,颇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启封自打娘胎里出来,还从没受过这么大气呢!他十二岁袭继了世袭武职,十五岁进大内从御前行走做到乾清宫值守,一路都是坦坦荡荡。这种出宫办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先前都是在京畿,这回第一次到中原,但怎能料到竟能吃这么大一个暗亏呢!
  这区区一个行商,结党作乱的嫌犯,跪在跟前都不起眼的人物,竟然堵的堂堂大内侍卫话都说不出来。
  在启封心里,拔刀捅死他的想法已经飘忽好久了。
  但,这里毕竟不是京畿。
  戏文里说,“天子脚下,岂容放肆!”搁在启封身上,离了皇城根,才真是处处都得掂量着来了。
  莫说眼前这死人还是抬过旗的,也不怕他背后还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单就说旁边这个坐在太师椅上装傻的南阳知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滑头。
  此刻若是在这事儿上,启封再一意逞强,很难说这文策会不会真就背后参了一本。
  启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纳了一阵子,定了定神,重重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文策偷瞄了一眼启封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头,小声问道:“大人,您看此事……”
  “知县大人!”启封打断了文策的话,缓缓地说道:“你是地方官,你给个章程吧!”
  文策迟疑了一下,慢慢缩回了身子,“大人奉密谕专程侦办此案,下官定然全力配合!这章程嘛……还是大人您来定夺吧!”
  启封瞥了一眼悄悄挪动膝盖的张堂文,冷笑道:“知县大人还知道本官是专程侦办此案啊!”启封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盯着张堂文,“伶牙俐齿,本官差点就给你绕进去了!”
  张堂文皱了皱眉头,稍稍挪动了一下地方之后,膝盖的酸痛有所缓解了。
  张堂文抬起头,看向启封,“小人愚钝,大人的话,小人没听明白!”
  启封冷笑着走上前来,“杨鹤汀,是不是乱党!本官自会查清楚!”
  “谢大人明察!”张堂文不待他后面的话出口,便抢先一步俯下了身子。
  启封走到张堂文的跟前,厚重的官靴就踩在张堂文的两手之间,再往前送一点,便要踢到张堂文的脑袋了。
  “你倒是急的很!你以为这就没你什么事儿了?”启封狞笑着低头,看向张堂文。
  文策也是提了提精神,坐直了身子,暗道:这启封又想玩什么花招?
  启封昂着头,在张堂文的跟前来回踱着步,靴子有意无意地时不时在张堂文的双手上碾过,“你的长随用枪打伤了皇上身边的侍卫,你觉得,该是个什么罪名呢?!”
  张堂文趁着启封收脚,赶紧把手往额头下收了收,背弓的更高了。这启封到底是有功夫的人,隔着厚底官靴都把张堂文的手指给踩得肿粗了一圈。
  “大人!”张堂文暗暗揉搓着麻木的手指,低头回道:“这是误会啊!那位军爷的医钱小人全包了!再送上白银五百两做日后滋补之用……”
  启封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张堂文,“五百两?!”
  张堂文轻轻地喘着气,满心的忐忑,“小人见识肤浅!不懂规矩,此事确实是小人家长随犯了误会!还请大人指点!”
  启封冷笑了一下,“张老板是个生意人,当知货有贵贱之分!现在受伤的可是大内侍卫,护得是大清皇上,守的是社稷江山,伤在了一个不知什么下贱出身的长随手里,五百两?”
  启封猛然飞起一脚,将伏在地上的张堂文掀出去老远。
  “你是想作践爷们么?!”启封依旧不依不饶,骂骂咧咧地又冲上前来,一记偏腿直直地踢在了张堂文的脸颊上,登时便破了相了。
  文策也是一惊,猛然站起身来,他是万万没想到,都说到这份上了,启封居然直接耍起了官威!
  张堂文被踢得眼冒金星,下槽牙都快松动了。
  这一脚,踢得张堂文也有些懵了。
  因为怎么算,他都是占了理的,本想着借大势胁迫一下,再当面辩驳一番,定然可以让此事有个圆满的结局,谁知道启封这个京城来的大内侍卫,输了理竟然干脆直接抖威风来了。
  文策也是有些头大,今这面儿,是他牵的头,本想着谈和一下,让张堂文拿点钱财给启封个台阶下,顺便还能平息城里的非议。这可倒好,动起手来了!
  文策上前拉了拉启封的袖,“大人!这样不妥吧!”
  “妥!”启封冲着歪倒在地的张堂文大声地咆哮道:“想拿点钱敷衍了事?!没门!你们这些乱党死有余辜!挑我毛病是吧!好!我照章程一个一个来!本官一个一个玩死你们!”
  启封伸手扯住张堂文的衣领,一把给拎起来,“就从你开枪的那个长随下手!知县大人!”
  启封此刻已经有些面目狰狞了,文策一听到喊自己,忙上前应声,“大人有何事吩咐?”
  “传令下去!把张家下人统统拘捕下狱!本官定要那伤人的渣滓偿命!”
  文策一愣,“张家在赊旗镇…”
  “那就去赊旗抓!男女老幼统统下狱!天太黑,本官分不清凶徒样貌!一一审问!”启封狞笑着看向正在他手中挣扎的张堂文,“跟我玩儿?!”
  张堂文的喉咙被勒得紧紧的,他挣扎着试图挣脱启封那孔武有力的右手,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启封冷笑着将张堂文摔到一边,“杨鹤汀一群文弱书生,结党谋乱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本官就先陪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家伙玩玩!”
  文策久在官场,这种欺凌之事倒是见得多了,此时是一句不敢多言,只能暗暗地替张堂文捏了把汗。
  张堂文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启封面前,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人!便是小人的长随误伤了侍卫爷!为何累及我张家满门?!”
  启封盯着张堂文,狰狞着面目,逐字逐句地念叨道:“天太黑!本官看不清行凶者的样貌!本官只知道是你张家的人!所以本官要一一查问!挨个用刑!”
  启封扭脸看向文策,“知县大人,此去赊旗甚远!你还不动身?!”
  文策愣了一下,正要说话,这边张堂文脑袋嗡的一声响,连忙爬上前来一把拽住启封的官靴,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大人!大人无需兴师动众!小人有办法让罪奴投案!”
  启封摆了摆腿,甩开张堂文的双手,一脸得意地笑了笑,“起开!你以为,撇开乱党,本官就治不了你了?!”
  张堂文咽下一口血水,低伏的脸上已经满面冰霜。
  这启封如此作为,早已将密谕中的任务抛之脑后了,看样子,他现在只想借故惩治张堂文了。
  四儿开枪打伤大内侍卫,这是绕不过去的现实,张堂文本想着花钱消灾,便是花上千两白银,也算是送佛西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看眼下这局势,启封要的已经不是银子了,他要的,只是在南阳这地界找回自己的面子!
  不巧的很,便是弄死了夏老三和四儿两个下人,他堂堂大内侍卫面子上也是难堪的,所以眼前这位身涉其中的张家大老爷,便成了启封无论如何都要作践的目标!
  想明白了这一层,张堂文伏在地上,眉头紧皱,双目合起,年轻时的热血早已被涵养和城府按捺在了心底,此刻却似乎又在他的胸中复燃了,他的双手紧紧地扣住青砖缝,十指都扣得有些发白了。
  “大人!”张堂文的左脸颊已经高高的肿了起来,说话略有些漏风,“此事因小人的长随而起,与张家老幼无关!小人这就修书一封,命那长随速速投案!”
  启封冷笑着看了一眼张堂文,“哦?大义灭亲啊!张老板,这是要干嘛?”
  “不敢!开枪伤人的乃是张家下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何苦牵连全族!小人……”
  “这样就想撇清关系?你家下人行凶!敢说不是你指使的?”启封打断了张堂文的话,冷眼看向文策。
  文策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启封这样说,虽然有些牵强,却不违刑律,虽然启封此举已经偏离了他此行的任务,但毕竟文策只不过是区区七品官,即便启封直接擅权搞张堂文,文策打心眼里也不愿过问的。
  张堂文长舒了一口气,气息将青砖上的浮尘吹了老高。
  看样子,启封是定要将我张堂文拘捕下狱啊!无论是以结党作乱的名义,还是纵仆行凶的罪名!
  嫌犯与腰牌,都不过是办案程序上的问题,便是在此处开脱了,四儿开枪伤人毕竟是事实,难道真的要将四儿送官么?
  送了官,启封就能饶了我张堂文么?
  不!四儿,只是启封动我张堂文的借口,他要的,只有我!
  张堂文直起身,也不顾嘴角淌下的血渍,朝着启封和文策拱了拱手,“大人!容小人修书一封,三日内定然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
  一个下人要来何用?启封要的,真就是张堂文一个人!
  但,既然抓住张堂文纵仆行凶这一条,行凶之人不到案,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启封瞥了一眼文策,“知县大人!”
  文策忙不迭地起身应了一下,“大人请吩咐!”
  “虽然伤的是本官的人,但说到底,这是你南阳县的地界,你来拿主意吧!”启封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右手,一脸的惬意。
  文策撇了撇嘴,两缕小胡子抽动了两下,心中暗暗有些不乐意了。你启封把罪状什么的定完了,却要我来签字画押,日后要出了篓子,还能甩我身上!看着年岁不大,心思还挺阴损!
  文策心中骂归骂,面儿上却只能照做,他站直了身子,朝着启封微微颔首,“那就先将这主使之人下狱,让他修书唤行凶者投案!大人您看……”
  “就这么着吧!”启封摆了摆手,一脸冷笑的甩手而去了。
  文策尴尬地瞅了瞅张堂文,也是一脸的无奈。
  这样搞,外面会是个什么情形呢?本来想着解套的,没想到更是乱成麻了!
  文策带人将张堂文押入水牢,夏老三就关在隔壁牢笼。
  原本躺在柴床上百无聊赖的夏老三顿时傻了眼了,扒在牢门边上连声询问,反倒被衙役一通训斥,手上又挨了一棍子。
  张堂文被扔入水牢,牢内的臭水直没小腿。他脚上穿的靴子顿时灌满了水,像被注了铅似得提不动。偌大个牢房内除了一张略高过水面的柴床外,再无他物,对于第一次入监的张堂文来说,这一切实在是太让人束手无策了!
  文策从师爷手中接过笔墨和一张信函,递与张堂文,轻声说道:“张老板,本官无能为力啊!此事涉及乱党谋逆,启封大人有专断之权,本官实在是……”
  文策的眼珠打了个旋儿,话锋一转,“前头大人要拿那杨鹤汀与罗飞声,若不是本官通知省学政勉强拦下,杨、罗二人恐怕早就下狱了,张老板您也不至于……”
  “知县大人!”张堂文站在水牢中朝着文策拱了拱手,“小人心里都明白!多谢大人袒护了!”
  文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回顾左右说道:“给张老板的床上加点杆子,那么硬怎么睡啊!”
  左右衙役应声出去了,文策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张堂文,“张老板慢慢修书吧,可得想清楚了写!”
  张堂文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大人费心了!小人这就修书,还请大人到时候将信交予衙门外小人的长随,他自会带去赊旗镇!”
  文策微微颔首,回头看了一眼师爷,便扬长而去了。
  那师爷会意,也不看着张堂文如何修书,自顾自地去了门口值守的板凳上坐着去了。
  张堂文淌着水,吃力地走到柴床跟前,摊开纸,用肿胀的右手提笔沾墨,略微思量了一下,便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夏老三并不识字,也不知道张堂文修书做什么,只能趴在牢笼边上,瞅着张堂文抖着手,一连写了好几页纸,最后一张纸上竟然正反两面都用上了。
  张堂文停了笔,深提了一口气,牢内的臭气呛得他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血渍喷溅到了纸上,他连忙去擦,却拖出了老长的痕迹。
  也罢!张堂文放下纸,提笔在信封上写下来了“张家正房张柳氏亲启”几个字。
  张堂文将写好的信函塞入信封,又端详了片刻,提笔又在信封抬头的地方补上了个“速”字,这才放下笔。
  文策的师爷拿上信封出了水牢,夏老三犹犹豫豫地问道:“大老爷,恁咋也让关进来了!俺啥也木说啊!”
  张堂文苦笑着看了看夏老三,在水牢里关的久了,夏老三的脸上都有些浮肿了,原本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也变得晦暗的许多。
  “老三!”张堂文坐上柴床,费力地将靴子脱下,倒尽了臭水,“你说,我算不算好人?!”
  “老爷肯定是好人!”夏老三咧嘴一笑,牙依旧是那么白。
  张堂文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既然是好人,那就该有好报才对!”
  张堂文四下看了看,将靴子整齐地摆在床尾,然后直挺挺地躺在了柴床了。
  破木板上垫了薄薄的一层秸秆,硌的张堂文背上一阵生疼,但是好歹能松活一下四肢了,手指和双膝的疼痛撩拨着他的神经,水牢的阴冷让他患有风湿病的踝关节一阵阵的阴凉。
  “老爷!恁把袜子脱了,不然脚都泡坏了!”夏老三在隔壁嚷嚷着,爬上柴床,还生怕张堂文不信似得,把自己的脚抬起来让他看。
  泡得发白的脚底板上,几处快要露肉的创面明显已经发炎流脓了,以张堂文看来,若不尽快医治,夏老三的双脚怕是保不住了。
  张堂文闭上了眼睛,躺在柴床上陷入了沉思。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5:30:40
  第五章 张家大夫人
  守在衙门门口的,正是四儿。
  但是文策的师爷并不识的,启封要的是张堂文,所谓的行凶人,他并不关心。
  四儿在衙门外等了老长时间了,忽然见就送了封信出来,虽然笔迹有些潦草,但还依稀能认得出来,应当是张堂文手写的。
  四儿看了一眼信封,还有那个明显是后补上的“速”字,让他意识到这事儿必然非同小可。他来不及多问什么,撒开脚丫子便奔向运载行,随便寻了一匹快马,便往赊旗镇赶。
  张堂文去南阳寻访名师,按理说,最多四五天的功夫,这一去,半个月都没信儿捎回来,张家大太太张柳氏多少有些心神不宁了。
  不过,她是张家正房大太太,谁都能慌,她不行,天塌下来也得面不改色,这才能镇得住场面,张家上下百十号人的日子还得稳稳的过。
  但是见到四儿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地冲进后院,张柳氏的心里还是猛揪了一下,脚下一个拌蒜,歪倒在椅子上。
  四儿递上书信,那熟悉的的笔迹和潦草的行文,让张柳氏更是不安。
  她一边飞快的拆开信过目,一边让四儿尽量简洁的把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一一说来听。
  等张秦氏和小张氏闻风过来正堂,张柳氏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了。
  张柳氏抿着樱桃小嘴,唇边的法令纹显得愈发清晰,严肃的神情震得小张氏一句话都不敢说。
  张秦氏自持两个儿子在手,往日随意惯的人,此时也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蹭到张柳氏座旁,低声询问道:“老爷,是出什么事儿了么?”
  张柳氏慢慢折起手上的书信,递与张秦氏,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气喘如牛的四儿,四儿从未见过大太太如此凌厉的眼神,头不自觉地垂到了胸口处。
  张柳氏站起身子,尽量控制着步伐,一来小脚本就走不快,二来也不想引起众人的惶恐,她缓缓走到四儿的身边,冷冷地说道:“备轿,去会馆!”
  四儿忙不迭地点头,仰头看了看日头,已是快近黄昏了。
  往常来说,天色暗下来,大家闺秀和太太们都是二门不迈的,但如此非常时期,四儿也不敢多言语,张柳氏说什么就应什么。
  张柳氏坐上轿子,便命四儿前头先走,招呼在赊旗的,有头脸的西商,会馆叙话。
  这边张秦氏虽是拿了书信,但她是出自商贾之家,目不识丁,摊开了信纸却跟看天书似的。好歹小张氏随着她的秀才爹多学了几个字,两个人凑在一起连猜带蒙才看明白信上说了什么。
  张秦氏一急,慌慌张张地奔到前头,吆喝着门子去寻两个儿子回来说话。
  那门子却弓着身子回道:“二奶奶甭急,大奶奶已经吩咐人去叫了.”
  张秦氏一愣,心里顿时冷静了下来,旁边小张氏还要多言,张秦氏伸手拦了下,神情却是松缓了许多。
  “姐姐既然有安排,你我就甭添乱了!”张秦氏垂目静思了片刻,拉着小张氏往后院走去,“老爷有事,你我更不要慌,别给大奶奶添乱!”
  小张氏到底入府时候短,有点摸不清头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赊旗西商的头面人物,“玉隆杰”的东家党苍童,刚数落完不成器的儿子党松涛,正坐上桌准备用晚膳,听得前面门房传来的消息,说是张家大太太派人递话儿,请他到会馆叙话。
  党苍童顿时便撂了筷子,破口申饬道:“胡闹!牝鸡司晨这是!会馆是老爷们喝茶打牌的地儿!什么时候轮到妇人攒局子了!”
  跟党苍童一个反应的,还有“蔚盛长”的大掌柜胡东海。
  只不过他可不敢跟党苍童似得张嘴就来,因为张家二老爷张堂昌,就跟他同坐一桌。
  胡东海愣了愣神儿,扭脸看了看张堂昌,抿嘴一笑,“张老板,多大点事儿啊!有话您直说嘛,何必请嫂夫人出面请人啊!咱西商的规矩,好像不是这么走的吧?”
  张堂昌听出了胡东海话里的讥讽,但毕竟自己也是张家人,这个怂他是不能认的,“我家嫂嫂都出面了!定是我那哥哥出了什么急事!胡老板要是忙,兄弟我就先走一步了,抛开我们亲兄弟不说,咱西商同气连枝,天塌下来一起扛,没怂人!”
  胡东海抿嘴一笑,也不言语了,随着张堂昌一同放了筷子,便往会馆来。
  两人坐着马车到了会馆门口,下了车刚好碰见党苍童也刚到,便侧了身在道边迎候了一下。
  借着馆门口的气死风灯,胡东海偷瞄了一下党苍童的面色,却似开了染坊一样,一块青一块紫的,心中指不定窝了多大火气呢!
  张堂昌自然也瞅见了。
  张柳氏忽然整这么一出,却没人先来知会自己这个张家老二爷,张堂昌其实心里是有芥蒂的,但这种众人齐聚的场面,无论怎么说,他这个张家老二爷也不能丢了份。
  张堂昌跟党苍童打了个照面,便急匆匆地奔进会馆,来寻张柳氏。
  偌大的山陕会馆里灯火通明,二道门边上,张堂文的长随四儿垂手恭候着,一见张堂昌进来,忙深躬下去行礼。
  张堂昌四下瞧了瞧,稍稍停了脚步,正想问问四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四儿却像没认出他是张家二老爷似得,丝毫没有抬头的意思,大有你不进我不起身的劲头。
  张堂昌不由皱了皱眉,心中暗骂了几句,跺了跺脚进了院。
  大拜殿的门口,张家大太太张柳氏带着个贴身丫鬟,在门外垂手而立,凡来人,便蹲个万福,以示恭敬。
  但在张堂昌的眼里,就跟抽自己脸是一个意思。
  张家好歹是豪门大户,这大晚上的,正房大太太站在会馆里头给外人行礼,说出去岂不是辱没了祖宗?!
  张堂昌板着脸,缓缓走到张柳氏跟前,避着旁人的眼神侧脸小声问道:“到底是多大的事儿,嫂嫂今日要弄这一出?”
  张柳氏并不与他对视,只是浅浅地弯了弯身子,“叔叔先到里头稍坐,稍后人齐了,奴家自然会讲的!”
  张堂昌吃了个软钉子,顿时火冒三丈,但堂上此时已经坐了近半的人,这会儿掰扯起来,笑话就闹大了。
  张堂昌冷哼了一下,走入堂上。
  已在里面就坐的西商们一见张堂昌那脸色,便知这张家二老爷也是蒙在鼓里呢,也就不再多问,静待张柳氏公开谜底了。
  党苍童在几个西商的簇拥下缓缓走入院内,冷冷地瞥了张柳氏一眼,见张柳氏并未入殿,只是在殿门外立着,不由冷哼了一声,暗道:算你老张家还有点规矩!
  妇人不得入会馆正堂这规矩,自打张柳氏入了门,便没少听张堂文念叨。
  若大个会馆里亭台楼阁林立,张柳氏一直深受张堂文宠幸,牌楼前面听过戏,东厢房里亲过嘴,关帝像前还上过香里,独独这正堂大拜殿,张柳氏是寸步未进过。
  也不知道是从哪位先人那立得规矩,大拜殿,妇人不得入内。张柳氏年轻时矫情的很,试探着想要跨一步,都被张堂文唬得直掉眼泪。
  张柳氏此时立在门口,看着那熟悉的高门槛,满脑子还是张堂文年轻时的那一脸宠溺,一想到此刻那冤家被扔到了大牢里,吃苦受刑,张柳氏便一阵阵揪心。
  党苍童落了座,堂上顿时便没了窃窃私语声,都齐刷刷地看向堂外的张家大夫人张柳氏。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丝丝凉风穿堂而过,张柳氏宽大的衣襟随风摇曳,虽是已经四十的人了,张柳氏的风姿依旧不减当年,堂上一双双瞩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难免有一两个心存杂念的,至少,在张堂昌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张柳氏扯了一下裙摆,款款走到大殿正门口,先施了一礼,又清了清嗓,缓缓说道:“贱妾张柳氏斗胆,今儿借着我家掌柜的名儿招呼各位西商的老少爷们到会馆叙话,实在是不恭得很!先赔个不是了!”
  说道这儿,张柳氏又给众人蹲了个万福,党苍童是座上字辈最老的,不能不起身表个态,便轻咳了一下,站起身来,“张家夫人不必拘礼,今儿这一出,必然是你张家出了大乱子的,但讲无妨,无论是出钱还是出力,只要是在这大拜殿上上过香的主儿,都不会打磕儿(土话,推诿、推脱的意思)!”
  张柳氏抿了抿嘴,“党老爷子既然这么说了,贱妾也就安心了!”她转脸看向大门处,高声喊道:“四儿!说事儿!”
  大门口守着的四儿连忙狂奔过来,到了殿门口也不二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给殿上坐得众人磕了一圈头,看得张堂昌牙直痒痒,暗骂道:这龟孙子!平日见了我二老爷都没这么大礼数,今倒是成了捣头蒜了?!
  四儿行了礼,把张堂文此去南阳沿途发生的事绘声绘色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遇到夏老三一直讲到在衙门门口接着信,直说的堂上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拜殿里本来也没多大地方,挑高却有四五丈,细小的声音汇聚在店里久散不去,倒成了连绵不绝的嗡嗡声。
  党苍童本来在细细的品着四儿说的情况,但耳边这蚊子声实在是让他有点心烦意乱,不由捂了嘴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堂上这才稍稍静下来一些。
  党苍童站起身,炯炯有神的双眼中有些浑浊,他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四儿,扭脸看向张柳氏,“张老板平日里与我们都是兄弟相称,老哥哥也就不叫什么大夫人了,就叫弟妹吧!”
  张柳氏笑了笑,微微颔首,“老哥哥既然说了,那便使得!”
  “行!弟妹啊!事儿在座的老少爷们都听得了,老哥哥出来问一下,堂文兄弟那封信里,都讲了些什么?”
  张柳氏抬眼环视了堂上坐了一圈的西商头面人物们,先款款地行了礼,“我家老爷别的也没说什么,只是写信回来报个平安,顺便让奴家跟各位大老板,掌柜们说一下,这朝廷怕是要‘割韭菜’了!诸位都得留点神儿!”
  这张柳氏话音一落,堂上顿时又喧闹了起来,几个老字辈的激动地讨论着什么,年轻点的却是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四下对着眼神面面相觑。
  党苍童舔了舔嘴唇,默不作声地看着张柳氏,眉头却早已不知不觉地皱在了一起。
  ‘割韭菜’,对商圈里沉浮了一辈子的党苍童来说,太熟悉不过了。
  割韭菜,割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自打孩提时候,这嘴边的调调就萦绕在党苍童的耳边了。商贾之家,最怕的,不是世道,也不是同行,怕的,便是这一轮又一轮的割韭菜,便是这当权者自上而下的罚没与抄底。
  这大清朝,也不知道是从哪位爷开始的事,巨商大贾总会在一段时间的辉煌之后,莫名其妙地一落千丈。
  有人说是时运不济,有人说是马失前蹄,但在西商圈里,恐怕更多的猜测,便是:“朝廷又缺钱了!”
  相比与强征和重赋,‘割韭菜’,更像是一场莫须有的抄家,经营数代的商贾一夜之间因这样那样的缘由,或投机取巧触犯了律例,或专横垄断动摇了国本,总之就是一些堂而皇之的罪名,让那些万贯家财顷刻之间如数充公,那家产,往往都直接进了朝廷的府库或者地方大员的私囊。
  这是西商们讳忌莫深的常规。
  亦是极重的提醒。
  因为西商群体纵横商界上百年,这类事,并不少见。
  党苍童沉思了片刻,身后闹哄哄的声音此刻已是充耳不闻了,他盯着张柳氏,并不言语,只是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想从她的眼神中看破些什么。
  在彼时,这是极不体面的举止。
  直到张柳氏低头别过脸去,党苍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了一下,眼神撇到一边,“张老板处境虽然凶险,但这话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回头瞄了一眼仍在议论纷纷的人们,知道自己不抬高点声调,是镇不住场子了,“如今虽然时局动荡,但还远未到动摇我大清根基的程度!如今国力羸弱,正是需要我们这些行商去重振商道的时候,此时‘割韭菜’,岂不是要致朝廷于万劫不复之地?张老板会不会是多心了?”
  张堂昌本在人群中静观,听闻‘割韭菜’之说,心头也是震惊不已。
  毕竟他也是张家人,若是‘割韭菜’割到张家大老板身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这张家二老板的名头岂不是也不保?
  更何况以他对他这个哥哥认知来说,这事八成是真的!
  张堂昌站起身来,换换来到张柳氏身边,低声问道:“嫂嫂当知,大哥虽然糟了牢狱之灾,但花些银子想必也是无碍的,但这,‘割韭菜’可不能乱讲啊!”
  张柳氏抬头,看向张堂昌,“叔叔这话说的是,但堂文愿缴千两白银,尚且不得脱身。如今还被扣上了革命党的罪名,被押入了水牢,眼看不保了!”
  党苍童的眼皮嚯嚯地跳动了几下。
  革命党!这可是造反作乱的杀头大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张堂文虽是精明,却也不是敢如此投机的主儿。
  张堂昌听了这话更是皱了眉头,革命党?这下看来,不只是头衔家业不保了,是连卿卿性命都要葬送了啊!
  堂上坐的,大多都与张家有生意往来,若这张堂昌被坐实了革命党的身份,一个朋党的罪名,恐怕能轻松脱身的便没几个了。顿时炸开锅了一般,唏嘘中夹杂着咒骂,声调也是完全放开了。
  前门口的门子不知道里面的老爷们到底在喧闹些什么,一个个的扒在门沿边上偷瞄着。却只能瞧见一个夫人站在大拜殿门前,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党苍童听着耳边的喧闹,愈发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却又不便发作,气鼓鼓地猛然转过身去,怒瞪向众人。
  关注着门口动静的人们,对上了党苍童那凌冽的眼神,都默默地闭了口,但仍有交头接耳的人依旧旁若无人般地继续鼓噪,堂上的声响始终弹压不下来。
  党苍童皱着眉头,强按着怒气,双手攥的骨节作响。
  张堂昌也是巴不得堂上赶紧静下来,让党苍童像个对策,可面对如此局面也是没了主意,因为党苍童虽然德高望重,但公选的西商领袖毕竟已经空置好多年了,也不是所有的在座之人都买党苍童的帐。
  若是由党苍童硬来弹压,只怕适得其反。
  这一点,党苍童也清楚,而且他心中更明白另一点,在座的几个老字辈都参与过之前那次公投唱票,也清楚为什么上次公投会流局。
  因为上一次,张堂文与党苍童,是平票。
  按这里的规矩,两年重选。
  而,今年,便是重选的时候。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6:03:27
  党苍童干瘪的脸颊不经意地抽动了两下,堂上的人们,不过是人人自危而已,而对于他来说,却是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张堂文这个时候出事,作为竞选的对头,党苍童该如何自处?
  党苍童调整了一下呼吸,看着吵吵闹闹的人群,缓缓地走向堂上供奉的牌位。
  当他的手,拈起三支高香的时候,喧闹声渐渐停止了,人们不约而同地转身朝向神位的方向。
  党苍童两手奉好香,有眼力劲儿的人早用火柴燃了一方黄纸,来给香点上。他双手举香过头,恭敬地行了三次礼,郑重其事地将香插在铜炉中,这才转过身来,“张老板在赊旗,一向口碑甚佳!张家在赊旗,也算的上是高门大户,相比大多数西商同仁,更算的是这赊旗的开埠老人了!”
  党苍童站在堂上,坚毅地眼神似乎迫使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道,让他直直地盯住门外站着的张柳氏,“若说张老板欺行霸市,党某人,是绝对不信的!作奸犯科,张老板更没那必要!”说到这,他稍稍顿了一下,环视着堂上的众人,“结党作乱!做革命党!”党苍童的嘴角明显跳动了两下,语调压低了许多,却依然在这堂上回声不断,“真是欲加之罪!无稽之谈!荒谬之极!”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党苍童,张柳氏在门外遥遥地冲着党苍童蹲了个万福,朗声说道:“我家老爷让奴家传的话,奴家已经带到了,怎么处置该是各位爷们商量的事了。奴家这就回去备马整鞍,连夜去南阳城为老爷求情…”
  “弟妹!”党苍童打断了张柳氏的话音,“你毕竟是妇道人家,又是高门大户知书达理的大家夫人,这……”
  “老哥哥!”张柳氏爷打断了党苍童的话,脸上愈发显得坚毅,“这是关乎我家老爷性命,张家一族荣辱的大事,非但奴家会去,奴家的姐妹们也会去,张家各口走的开的掌柜们和长随们也都会去!”
  张柳氏的杏眼瞥向了张堂昌那边,“叔叔,您说是么?!”
  张堂昌一愣神,见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不由吞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回应道:“嫂嫂说的是,这是关乎我张家一门的天大之事!无论各位老板们怎么商议,我和嫂嫂今晚肯定一起前往南阳救我哥!”
  张柳氏微微一笑,朝着众人施了一礼,便带着四儿转身离去了。
  张堂昌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习惯了,但如今张堂文这事可真是要了老命的要紧事,自然也不敢怠慢,与堂上众人客套了几句,便赶回自己的宅子做准备了。
  张柳氏一回到张家老宅,便安排四儿备好车马,自去后院收拾金银细软,挑拣两个当年陪嫁的桃木小箱,一箱放银票,一箱放了些随手的金银玉器,让左右两个丫头抱了,便要走。
  张秦氏和小张氏听得动静,便过来询问,一听这情况吵闹着也要去。
  张柳氏心中烦躁,却不便在这时候发作,按着性子好言劝道:“两位妹妹还是留在家里的好,一来老宅不能无主,遇上个丁点事都找不到一个说话主事的人了!二来,两个哥儿都还小,不能没人照看着!”
  张秦氏打心底倒是真不想去,两个儿子才是她此刻的心头肉,但态度总还是要表的,“福儿、寿儿自然是要照料的,但我这心啊,是真的放不下老爷!虽说姐姐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这到底是跟衙门打交道……”
  张秦氏瞟了一眼小张氏,“要不,妹妹先帮我照看一下,我同姐姐去救老爷!”
  小张氏哪里猜得到张秦氏的心思,应声回道:“妹妹才疏学浅,怎么能招呼好两个哥儿呢!还是我同大夫人去南阳吧!”
  张秦氏见好就收,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小张氏笑着回屋收拾衣物去了,满心想的都是:这等在老爷面前露脸的事,怎能让你抢了去,不就是两个儿子嘛?等老爷回来了,我给他生一堆!
  张柳氏何等精灵剔透,此时却是看破不说破,一来不想再打嘴官司拖了行程,二来站在她二人的角度上,这又是最好的结局,只是小张氏一向娇柔做作,此去南阳救老爷,还真指不定会不会拖累了事儿。
  等小张氏拖拖拉拉使唤两个丫鬟带了小两箱的衣物出来,张柳氏早就在马车上等了许久。
  小张氏见张柳氏面色不善,也不敢言语了,一边让丫鬟把衣物放后车上,一边蹑手蹑脚地上了马车,悄无声地坐在了张柳氏的对面。
  张堂昌却是从家中寻了一匹快马,只带了一个小厮,在老宅门外候着了。
  待张柳氏的马车出来,张堂昌便自觉地御马前行,走在前面带路。
  四儿与车头坐在后车上,遥遥地望向马背上的张堂昌,连褡裢都没带一个,想必压根就没打算备上银子吧!他又想了想方才的事,带了两箱金银细软的张柳氏和带了两箱衣物的小张氏,不由暗暗感叹道:这生死关头,还是正牌婆娘知道轻重。
  天黑路远,又是妇人家的车驾,张堂昌也不敢走的快,一路晃悠着走在前面,几次差点睡过去,都给颠醒了,好在出门的时候家里小妾给装了一葫芦醒神酒,虽然不比赊店老酒浓郁,倒是多了一点薄荷味,清神醒脑勉强支撑。
  一行人就这么摸着黑,沿着大路慢慢向南阳城行进着。那白河上的漫水桥还没修好,走得还是张堂文去南阳时的老路。
  一直到天完全大亮了,张堂昌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马背上勾着脑袋睡着了,还好他的长随骑着另一匹马走在前面,见他睡着了便将缰绳牵了去,一路不停地赶路。
  张堂昌揉了揉迷糊眼,回头瞅了瞅身后的两辆马车。
  载着内眷的马车自然不消说,车头一点不敢怠慢,走的又缓又稳,想必两个夫人也都睡了一路。
  四儿坐在后车上早已歪着睡死过去了,车头也迷迷糊糊的,两车差距越拉越大。
  张堂昌冷笑了一下,一拽马头调转回去,便要去后车找晦气。
  不想经过前车的时候,张柳氏挑帘探头出来,问道:“许久没出过门了,叔叔,这是到了哪里?”
  张堂昌见张柳氏竟然是一路没睡,心中也是一惊,忙探头四下看了看,“这已经过了独山了,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到南阳北寨门了吧!”
  张柳氏点了点头,熬得通红的双眼满是焦虑,她看了看已经有些陌生了的环境,又看了看轿厢内睡沉的小张氏,只能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了独山进了北寨门,张堂昌引着车队直奔南阳的山陕会馆,拉了单,挑了两间上房给两个嫂嫂,自己专门挑了离的稍微远一些的房间,刚把身子放平了撂床上,那边张柳氏的丫鬟就过来叫了。
  张堂昌迷迷糊糊也算熬了一宿,这会儿正是迷瞪着呢,一脸不乐意地提拉上靴子,来到张柳氏门外,轻咳了一声,“嫂嫂有何吩咐?”
  张柳氏在内间,也不出堂屋,小声说道:“既是来了南阳城,奴家就不便再四下走动了,还请叔叔出面在西商圈里打听一下消息,老爷不是莽撞之人,在南阳城呆了半个月,必然有接应之人!”
  张堂昌骑了一晚上马,两条大腿内侧磨的生疼,正准备叫个娇客给揉捏揉捏,又摊上张柳氏这么个安排,不免心中气郁,正要答话,里间转出来一个丫鬟,手上拿了两张银票。
  “叔叔外出打听消息,免不了人情世故,老爷这事儿来的急,奴家这里只有些体己钱,叔叔先应酬着,回头我跟娘家去信再接济点!”
  张堂昌斜了一眼丫鬟手中那银票,确是盖着“蔚盛长”红印子的,那必定不会低于百两,心中的厌烦顿时消散了许多。
  “嫂嫂这是哪里话!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让嫂嫂出钱!”张堂昌抿了抿嘴,却不敢轻易去接那银票。
  “叔叔莫见怪!毕竟叔叔是分宅了的,老爷的事怎能好让叔叔破费!您先接了去应酬,等老爷回来了也能领你嫂嫂一个心诚不是!”
  张柳氏话音一转,倒是给了张堂昌一个极好的台阶,他也就顺坡下驴将那两张银票接了,“嫂嫂既然这么说,我便先接了,救得哥哥出来,再还与嫂嫂!”
  张堂昌拿了银票,便出了会馆,遍访当地商贾去了。
  张柳氏坐在内室,去了外衣,只穿了小衫,丫鬟在旁边轻摇着团扇,熬了一宿未合眼,她此时看什么都是晕的。自从年轻时小产留下了病根,她就一直是气血两亏的状态,这一夜的奔波更是让她的身子骨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浑身的燥热。
  张柳氏慢慢躺在床上,天旋地转一般的感觉,满脑子都是张堂文被囚在水牢里的样子,那信上的笔迹明显有些发颤,还似乎抿了上血迹,也不知他是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大的刑。
  张柳氏出身官宦家庭,这衙门里头的黑,也是打小就耳濡目染的,张堂文虽然正值壮年,但毕竟没遭过刑狱之苦,也不知现在怎样了,还受得不住么,这个冤家……
  张柳氏迷迷糊糊地不知昏睡了多久,忽然就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
  张柳氏又重新绷紧了神经,起身来披上褂子,指挥着丫鬟让去看看什么情况。
  楼下旋梯处,小张氏正叉腰破口大骂,而在她面前垂手而立的,却是四儿。
  原来小张氏在路上睡了一宿,在房里休息了片刻便耐不住寂寞,唤了丫头要出门转转。这四儿也不知是哪根弦搭错了,规劝了几句,将她拦在了楼梯拐角。
  这小张氏平日在张家算是最小的主子,难得有机会来县城一趟,雅兴却全给四儿给扫了,索性借着信上说的事,将张堂文入狱一股脑全推四儿身上,仗着太太的身份申饬了起来。
  小张氏本就家教欠奉,嗓门又大,一时间嚷嚷的整个会馆人都探头看热闹了。
  张柳氏穿好衣,隔着门缝见了这一幕,火气再也憋不住了。眼瞅着四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赶忙让一个丫鬟过去悄声唤小张氏过来。
  那丫鬟过去刚没说话,小张氏却是由着性子掉了脸子,“今是造了反么!什么下人都敢呼喝夫人了?!”
  小张氏的嘴眼瞅着就是停不住了,只听得楼梯上一声申斥,“妹妹稍歇,进房说话!”
  张柳氏声音虽然不大,却中气十足,小张氏一愣,才分辨清楚跟前这丫鬟居然是张柳氏身边的,顿时气焰没了一半,回头瞪了四儿一眼,缓缓走上楼来。
  四儿这才抬起头来,望向张柳氏,张柳氏冲着他向外使了个眼色,四儿心中会意,扭头跐溜一下便跑了个没影儿。
  张柳氏引着小张氏进了屋,小张氏低头盘剥着镯子,在张柳氏的注视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渐渐发烫起来。
  张柳氏并不急着发作,内眷事务,她自有方法。
  一旁的丫鬟知道张柳氏的习惯,在一旁烧了壶水,冲了一盏清茶端过来放在张柳氏面前。
  小张氏不是第一次被责怪,她深知张柳氏虽然平日性子温和,发作起来却不比张堂文差许多,此刻张柳氏默不作声,才真真是可怕的。
  连带着小张氏身边的丫鬟都不自觉地有些发怵,大眼瞪小眼干等着。
  “妹妹!”张柳氏捧起茶,轻轻地将浮叶吹到一边,“咱们来,是为了给老爷求情,不是来赶集的,这你知道么?”
  “恩…”小张氏轻轻地哼了一声。
  “当着这么多人面发作下人,不是一个妇道人家该干的事!”张柳氏吸了一口茶,还有些烫,“这你知道么?”
  连着两个“知道么?”,听着话音儿不重,实则却是明里的申斥了,听得小张氏额上的汗都快冒出来了,心情压抑到了极致,“姐姐说的对,妹妹知错了!”
  张柳氏抬眼看着小张氏,“老爷是体面人,咱们也得成全他不是!你今日发作下人,若在旁处,也就算了,这里是哪?县城的会馆!老爷也是落脚在这儿的!”
  张柳氏轻轻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子,“你是主子,四儿是下人,你如何处置他都没错,但你是大家夫人,不是市井小民,站堂上叉腰咒骂,是一个夫人该做的么?!”
  小张氏皱了皱眉,心头又是怕,又是气,还略有些不服。
  张柳氏见她不答话,只是使劲瞪着自己脚下的地板,想必心中是有了怨气,便不欲再多说什么了,“妹妹,别怪姐姐多嘴,若是老爷在,只怕妹妹又要跪祠堂了!”
  小张氏前头已经跪过祠堂了,那滋味,可万万不想再受一次,便是她心里一万个不乐意,眼下也不得不服软,轻声回道:“妹妹知错了,姐姐就别告诉老爷了!”
  张柳氏轻轻地摇了摇头,“妹妹在房中好生歇息吧!老爷此时遭的官司,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决的,后面还不知会耽搁几日,今日你就在房中休养吧!”
  小张氏输了理,此时也是无法与正房大太太辩驳什么的,只能乖乖地回了自己屋,寻丫鬟翻个角,折个纸打发时间。
  张柳氏处理了小张氏,两鬓的太阳穴处愈发肿胀的难受,正要让丫鬟给按按头,楼下门子上来敲门说道:“有位姓杨的先生过来了,想请夫人下楼叙话。”
  姓杨的先生?张柳氏心中揣摩了一番,难道是老爷说的那个杨鹤汀?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16:30:00
  第六章 民不与官斗
  张柳氏整了一下易容,带着两个丫鬟走下楼来。
  楼下等着的,果然是杨鹤汀。
  杨鹤汀自报了家门,张柳氏见真的是张堂文来南阳寻的先生,心中暗暗欣喜,因为张堂文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但张柳氏亦能感觉到,这个杨先生,才是张堂文入狱的引子。
  两人在大堂寻了个僻静处坐了,张柳氏让两个丫鬟远远地再一旁伺候着,便急切地询问道此事的内情。
  杨鹤汀将其所知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自己同盟会的身份,又将这些日子通过其他途径了解到的内情告知张柳氏,听得张柳氏愈发忧心。
  “夫人,张老爷此事,皆是因我而起,鹤汀定然会使劲浑身解数,动员整个南阳学界为张老爷喊冤!”
  张柳氏心中默默地盘算了起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堂文信中会说此时已非罪状的问题了,那启封原来还背负了半个钦差的身份,这早已超越了张柳氏之前的认知了,该如何处理她顿时也没了主意。
  “先头,我已通过各方关系,与这个启封联系,但无论钱财许到多少,他却始终不吐口!”杨鹤汀看了看张柳氏,“以杨某看来,启封对张老爷,已经动了私怨了!”
  张柳氏心头咯噔了一下,为官者,若以公论,尚且可以压人一头,若是动了私念,想要翻身,那可真是难上加难了。
  “杨先生,我家老爷此时身在大牢多日,不知生死,可有法子让我等家眷探视一番?”
  杨鹤汀摇了摇头,“我甚至动用了河南学政的关系,都未能入狱探视,反倒惹得被人盯了好多天!夫人此时贸然前往,只怕...”
  张柳氏皱了皱眉,默然不语。
  杨鹤汀想了一下,轻声说道:“为今之计,若要救张老爷,恐怕只能将此事闹大,以势压人了!”
  张柳氏的眉梢悄无声的一挑,以势压人,若是旁人,恐怕并不会理解的这般快,但是张柳氏毕竟出身官宦之家,怎能不懂这是民告官的唯一途径。
  何况,她父亲当年,也就是栽在了政敌掀起的民怨这一手上。
  张柳氏看向杨鹤汀,“先生是大才,思量自然谨慎的很,那若要依先生之意,该如何办呢?”
  杨鹤汀扶了扶眼镜,“我已联系了各公学,准备以罢学,来声援张老板!”
  “罢学?”张柳氏惊了一下,虽然她自幼上的是私塾,但也知道如今大多人家的孩子都在上公学,若是罢学,受牵连的岂止成百上千!
  “杨先生,此乃我张家……”
  “夫人谬矣!”杨鹤汀抬手止住了张柳氏的话,“现在虽然是张老板身在牢笼!但那京城来的启封疑的是我杨某人!鹤汀实是为了自己的清白相争!若是张老板因我获罪,便也坐实了我杨鹤汀的罪名!此事,早已不仅仅是张老板一人蒙冤之事!所以鹤汀此番一定会与官府抗争到底!”
  张柳氏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杨鹤汀所说的话,让她几乎无可分辨,而且,于张堂文的现状来说,自然也是只有利的,但她隐约间却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杨鹤汀站起身,朝着张柳氏拱了拱手,“杨某此来,一来是连累了张老板,亲自拜见一下夫人略表歉意,二来是表决心,请夫人放心,我杨某人一定拼尽全力,救张老板出来!”
  说罢,杨鹤汀便借口学堂尚有事务要处理,便先离去了,张柳氏只能无奈地起身,浅浅地蹲了个万福,
  到了晚些时候,张堂昌也回到了会馆,进门便嚷嚷着要水喝。
  张柳氏听得张堂昌的声音,便领了丫鬟下楼来。
  张堂昌端过门子递来的凉水,咕咚咕咚一口喝下,又用袖子抿了抿嘴,“嫂嫂安心,哥哥入狱之事,南阳城的商界也都知道了,有个叫杨鹤汀的出面鼓动大家伙罢市,几个老家伙们正在商量着呢!”
  “罢市?”张柳氏一愣,这个杨鹤汀又是罢学又是罢市的,倒让她不免多心了起来,隐隐约约地感觉着,怎么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张堂昌见张柳氏不言语,也是有些不明就里。
  张柳氏一边让丫鬟取来毛巾,递与张堂昌擦汗,一边将杨鹤汀所说之事缓缓道来。
  张堂昌也是越听越严肃,坐在张柳氏对面揣摩起来,“这个姓杨的,虽然按他所说是这么个理儿,但这又是罢学又是罢市的来回鼓动,说他不是革命党吧,这行事作风倒是遭嫌的很!”
  “叔叔别乱讲,若杨先生是革命党,老爷的罪过可就大了!”张柳氏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如今看来,那个京城来的启封是想接着寻老爷晦气,一来立威,拿老爷开刀以儆效尤,二来寻不到这个杨先生的破绽,拿老爷撒气来的。若是真如这个杨先生所说的,罢学,罢市,老爷他,或许也能得些利!”
  “得不得利还不好说!”张堂昌拿毛巾擦完汗,顺便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反正这么一闹,咱老张家也算是在这南阳地界上扬了名了,居然敢联合这么多行业对抗官府!”
  张柳氏抿了抿嘴,看向张堂昌,两人各怀心思地对望了一下。
  两下一对话,张柳氏此时心里已经像明镜一般了,那杨鹤汀的法子虽然绝对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大公无私,但现如今,却是唯一可以扭转局势的最佳手段了。
  但,张堂昌的话,也提醒了张柳氏,一旦用了这法子,张家也就在官府这边挂了单了,无论成败,站在官府的角度来说,张家,都是不安定的因素,迟早要想法子摆平的。
  张柳氏回房想了许久,还是有些犹豫了,她一面令丫鬟将随身带的金银包好,与她四处寻关系接近南阳各路官员的家眷,广结人缘寻求相助;一面将大部分银票交于张堂昌去正面求见启封与文策,投石问路,看看是否能用银两去疏通。
  毕竟民不与官斗,钱没了还能赚,要是和官府结了梁子,准没好果子吃。
  可一连折腾了好多日子,却是寸功未进。
  文策碍于启封的身份,压根不愿趟这摊浑水,启封那边是咬死了张堂文纵仆杀人,虽然未遂,却是事涉乱党,罪加一等。
  而且也不知是从哪传来的消息,说启封等张堂文交出主凶不成,竟然要先明正典刑,拿他开刀了。
  张柳氏顿时慌了神。
  若是将张堂文明正典刑了,那张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这一点,张堂昌也很清楚,连日来他在南阳城最好的醉春楼上连开大席,与南阳城方方面面的官员们打的火热。但一提到从启封手上捞人,便都是充耳不闻,不了了之了。
  张堂昌花了几百两银票寻了个机会借别人的场子见过启封一面,那启封非但没有谈下去的意思,还撂了狠话,便是张堂文一人把事扛了,也难保张家没有与乱党有联系,此事,启封一定会追究到底的!
  事走到这一步,已是再无回旋之地了。
  摆在张柳氏面前的,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了。
  但,却是她最不愿选择的方式。
  张堂文被关在水牢已经十多天了,双脚早已泡得发白,浑身都起了一层湿疹子,瘙痒难忍。但因为怕抓破了感染,只能隔着衣服蹭蹭。
  夏老三就没那么多忌讳了,痒了就挠,饿了就吃。因为张家人在外面打点的关系,一日一窝头也改成了一日两餐,有时候还给碗白饭。
  但张堂文的心却是越来越沉了,从狱卒态度的变化他敏锐地感觉到,张家人应该是在南阳城里上下打点了。可是一来始终没人能进牢见面,二来也没听说有放他们出去的意思,看样子启封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把张堂文按乱党谋逆给法办喽!
  张堂文躺在潮湿的床板上,许久没打理的胡须和头发糊了自己一脸,此时却连抿一把的心情都没有,心里更乱的跟鸡窝一样。
  张柳氏收了信,凭他二人的夫妻关系,定然是倾尽家财前来解救的,为何迟迟没见动静呢?
  何况自己信中还特地交代了张柳氏务必将此事传递给赊旗镇的西商们,特别是党苍童那里,请他们出面斡旋。
  难道他们如今都对此事束手无策?
  张堂文侧了侧身子,正要揉揉被咯得生疼的腰间,大牢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
  启封略带有些气急败坏地走进水牢,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张堂文,两只手攥得咯吱响。
  张堂文迟疑了一下,翻身下到水里,犹豫着朝着启封拱了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启封冷冷地盯着张堂文,情绪缓缓稳定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来回踱了两步,“张老板的小聪明,耍得挺利索啊!”
  张堂文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启封,拱着的手也不敢放下。
  “我让你修书唤行凶的恶仆归案!人没见到,倒是你张家的人来的够快,又是请托又是贿赂,你张堂文当我启封是什么人?千两白银就想打发了?千两白银就想让我置法理与朝廷于不顾?!”启封冷冷地咒骂着,眼睛却一直盯住张堂文,“现在倒好,明的暗的都使不通了,改用强了?!”
  用强?什么意思?谁用强?张堂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张堂文抬头望向启封,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大人,在下并未授意家人行为非作歹之事,用强一说,从何而来啊?!”
  “为非作歹?”启封怒瞪着张堂文,“这里是衙门!你以为用强是要劫你出狱么?!她敢!”
  张堂文放下双手,轻声问道:“那大人所说的,用强,又从何来?”
  启封冷哼了一声,“不尊法理,不守律例,一昧抗礼,一意孤行!这不是用强是什么!”
  启封似乎再一次被点燃了怒火,焦躁地又来回踱了几步。
  “不是想用强么?好!本大人不发威,真当我启封拎不动刀剑么?!来人!押张堂文到衙门口!通传戒备!”
  张堂文虽然心知不妙,却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几个侍卫冲入水牢内,不分由说地将他困成了粽子,只余一截麻绳拖在背后,一左一右各来一脚,推搡着便望衙门口来。
  南阳县衙的衙门口,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半拉街都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无数闲人在人群中对着衙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衙门口,张柳氏和小张氏装扮庄重,一前一后直挺挺地朝着衙门内跪着。
  四儿和三个丫鬟跪在她们后面,张堂昌则是一脸尴尬地站在一旁,手拿状纸,每隔一段时间便清清嗓子,大声地宣讲着诉状。
  诉状的内容,无外是为哥哥张堂文喊冤,控诉官员草菅人命,妄断大罪。
  而现任南阳知县,却是满头大汗地立在衙门门内,紧皱着眉头,一脸哀怨地看着眼前的张家人。
  文策本可以咆哮公堂、扰乱法纪的名义将他们轰走。但他的奶兄王祥安和几个南阳城里赫赫有名的大贾就在张家人身后站着,显然是为他们站台来了。
  文策掏出方巾,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张家人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了,初以为安抚一下便散了算了,谁知这张柳氏竟是软硬不吃,大有跪死在衙门口的意思。
  现在街上的人们越围越多,在整个肃静回避的匾额外,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无数热辣辣地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文策,文策心中有苦,却不能明说,生生在这里陪了一个多时辰了,心中早已将启封祖宗十八代都骂够遍了。
  张柳氏也是四十的人了,身子骨本就弱,跪了一天如今早已是在靠意志坚持着,小张氏年纪轻,身子经得起打熬,脸上却挂不住,若不是碍于张柳氏要求,她一个大家夫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等羞臊之事,只能深深地勾着头,生怕被外人看到她的脸。
  颂状纸的张堂昌也早已精疲力尽,嗓子早已冒了烟,手上那封状纸已经记不得宣讲了多少遍,但眼看人们越围越多,他却已是上楼抽梯下不来台了,只能硬着头皮展开状纸准备再念一遍。
  文策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衙门内传来了一阵喧闹。
  文策回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那启封竟然让人拖着张堂文望着衙门口来了!
  祖宗!你还嫌乱子不够大么!
  当启封的手下将张堂文反扣着双手压倒门口时,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哗,早有认得张堂文的人在高声吆喝道:“放人!放人!”
  张柳氏看到张堂文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样子,差点失身瘫倒,口中一声凄凉的嘶吼让闻者无不动容!
  “老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张堂昌虽然对这个哥哥心存诸多怨念,但此刻见了张堂文这幅模样,行伍修炼的热血又直冲上脑,他不顾衙役阻拦,骂骂咧咧地直冲向张堂文,眼见就要到跟前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直直地挡在了他面前。
  启封一脸狞笑,看着满街的人们,缓缓地从怀中取出关防小印,高举起来亮给众人。
  “本官奉命专权查处各地乱党一案!此张姓商人事涉乱党作乱!无关人等速速退下!再聚众骚乱!莫怪本官全部拿下!按党徒并案处置!”
  启封的话,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人群中陆续有胆小怕事之人悄悄散去,但这重围,却似乎没有退却的意思。
  张堂文抬头看向张柳氏,隔着额前的碎发,张堂文干瘪的嘴唇微微上翘,满脸的喜悦之色即使厚厚的污垢都隐藏不住。
  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却不知张柳氏此时的心,已经稀碎了一地了。
  小张氏眼见张堂文现了身,也立马嚎啕大哭起来,满脸梨花带雨地爬着向前去寻张堂文。
  张柳氏叫两个丫鬟扶起小张氏,自己起身拍了拍褂子上的尘土,径直走向了张堂文。
  两侧的衙役仍要拦,却被张堂昌和四儿一边一个生生扛到了一旁,启封左右的侍从便要上前,又启封抬手止住了。
  “这位夫人!大庭广众之下,你一介妇孺抛头露面不知羞耻,居心何在?你家老爷行了大逆不道的匪事,论法度,少时本官便要去张家寻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还敢如此铺张做派!你当本官没得手段么!”启封咬着牙,瞪视着张柳氏。
  张柳氏却似乎毫不畏惧,浅浅地蹲了万福,抿着小嘴轻笑道:“这位老爷好大的官威啊!且不说我夫君不可能参与那乱党谋逆之事,便是真有什么瓜葛!为何不见大人你开庭审理,划分主从?单在这为难我张家了?!”
  启封一愣,这张柳氏看样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啊?!非但不怯场,反倒倒打了一耙!
  启封狞笑着看向张堂文,“张老爷这夫人着实了得啊!倒是从了你这伶牙俐齿!”
  “大人何必左顾言它?!”张柳氏咄咄逼人地盯着启封,眼神凌厉地让一旁的文策都不自觉地后撤了一小步,“奴家本就是官宦出身,说的些场面话,打小也是明堂上散漫惯的,却不曾见过您这官老爷做派!缉盗拿匪不见踪影,却在这朗朗乾坤之下为难我等商贾之家,莫不是我家老爷出那千两白银委屈了大老爷?!”
  围观的人群顿时唏嘘一片,议论纷纷,文策的眉头不住地跳动了一下,这妇人端端是口齿伶俐头脑清晰啊!
  自知以法度来辩多半是辩不过官字两张口的,竟然直接把话题引到这银子上了,旁观的人哪里想看你断案推演,倒是对这些官场腌臜事竖耳倾听,启封这才意识到竟是引火烧身了!
  “放屁!”启封的脸上,红一片紫一片的,指着张柳氏咆哮道:“本官拿人为的是朝廷千秋社稷!什么千两白银,便是万两黄金也难买本官的清廉!”
  “是么?!”张柳氏冷冷地看着启封,“大人如此清廉公正!为何要捉我家老爷?!”
  “他纵仆打伤大内侍卫!事涉乱党!”
  “是我家老爷打的么?!”
  “他纵仆伤人!是主犯!”
  “四儿!”张柳氏猛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四儿,“大丈夫在世,一人做事一人当!上前当着街上老少爷们的面,把前因后果逐字逐句说清楚!”
  四儿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噗咚”一声跪下,又连磕了几个响头,脑门在青石板上磕得直窜血。
  四儿扯着嗓门把那日情形当街说了一遍,临到头了又大声嚷道:“我家老爷没让我伤人!是这些官老爷没亮身份只说拿人!我一个下人要回护我家老爷,这才开了枪!”
  四儿从兜里拿出那把左轮手枪,连同剩下的几颗子弹一起放到脸前,“若说有错,也是我这个下人的错,与我家老爷无关!四儿愿意以命偿命,求官老爷放过我家大老爷!”
  说罢,四儿又重重地叩首,便不再起了。
  这一出,在会馆时,张柳氏已经让四儿演练过几次了,为的就是当众让主事的官下不了台,便是真拿了四儿去,至少开脱了张堂文,也不至于牵连张家满门。
  四儿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家里有个光腚娃还指着张家这大树好乘凉呢!
  四儿是明白人,这个利害关系他懂!
  启封本来拿着张堂文来衙门口,为的是逼张家人散了,没成想,竟是如此这般难缠,若是要在这当街动手驱赶,且不说文策不一定真能弹压的住,传扬出去,只怕京师都得震动了。
  大内侍卫说到底是内官,在地方上动静闹大了,终究不是好事。
  启封咬了咬牙,“便是真如你所言,也得到案审明了再说!”
  启封回顾左右,“来人,将这个罪奴拿下!”
  “且慢!”张堂昌在一旁静观了许久,眼见事先排好的戏一出接一出的唱,终于到了自己出来唱和的时候,便上前了一步,朝着启封拱了拱手,一脸谄媚地说道:“这位爷,在下是张堂文的兄弟张堂昌,大老爷清正廉明,这案子迟早能审得个水落石出,我张家一定全力配合。只不过我那哥哥是个肺痨底子,在那牢里呆久了怕是打熬不住的,还请大老爷赏个恩典,权当行善了,放我死鬼老哥出来吧!小人保证,我们随传随到,便住那县城的会馆里!”
  “呃?”启封本已转头欲回府了,听了张堂昌这话,眉头一皱又转过身来,嗔怒地打量着眼前的张堂昌,“我算看明白了,你们张家今天是来要人的啊?!”
  张堂昌离得近,看着启封那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也是没底儿,试探着回道:“老爷这就抬举小人们了,我们这……”
  话没说完,启封忽然抽刀在手,生生按在了张堂文的脖子上,唬得一旁的小张氏一个激动,竟是生生背过气去了。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3 16:58:33
  给兄台泡杯茶,家乡的。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20:16:32
  @搬砖到哭 2020-12-23 16:58:33
  给兄台泡杯茶,家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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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不足之处请指正。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20:19:16
  第七章 自古南阳多仗义
  启封的那把钢刀突如其来地架在了张堂文的脖子,张堂文猛地感觉脖子一凉,吓得一个没把握住浑身一哆嗦瘫倒在地上。
  人群中也是一阵尖叫,近处的人们纷纷后退,生怕溅了自己一身红。
  倒是张柳氏浑然不动,因为她知道,这启封不敢当街杀人!
  不管你启封到底是不是名正言顺的钦差大臣,当街杀人这种事要真做了,那肯定是得闹上京城的!
  按着前面启封那话音,张柳氏猜度到这启封不过是逞一时官威,远不是不管不顾的样子。
  启封把刀按在张堂文的脖子上,狰狞着面目,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堂昌和满眼寒霜的张柳氏,“身为乱党家眷,还敢威逼官府索要主犯?知县大人,本官终于知道你这是什么穷山恶水了,民风刁蛮,冥顽不灵,简直就是化外之地!”
  文策见启封点到了自己,正要回话,一抬头,却见启封压根没看他一眼,索性抖了抖袖子也不应声了。
  启封冷冷地盯着张柳氏,“今日,漫说你张家要人了,任谁!今儿也别想保住张堂文这个逆贼!”
  启封一手扯住张堂文背后的绳索,便要拉他回府,启封身后的侍卫纷纷提刀在手做劈砍之势冲上前来要拿四儿,张家身后站着的一众商贾纷纷拥上前来便要回护。
  场面一时间,竟是混乱极了!
  张堂昌在人群中心乱如麻地看向张柳氏,事到如今,不知这大夫人手上还有什么底牌?要是把人又带回去了,只怕满盘皆输了!
  文策这边见事已至此,也是默默无话了,便也跟着要回衙门,一句熟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吓得文策也是一缩头。
  “知县大人安!小人王祥安,敢请两位大人留步!”
  启封此时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一件小小的案子,怎么就闹成了今日这地步,满城沸沸扬扬不说,居然还有人敢围堵在衙门口闹事,听得这话,启封一皱眉头转身便走上前来,直冲着王祥安而去。
  文策忙不迭地跟上前来挡在启封身侧,这王祥安到底是他文策的奶兄,虽说文策心底也嗔怪这位奶兄怎么今日这么不开眼,在这儿添油加柴,但他也深知不能让这个更不长眼的启封真动了手。
  王祥安冲着两个人拱了拱手,微笑道:“二位大人,这张家大老爷乃是赊旗镇的巨贾,小人与之相交数年了,虽不敢断言其与乱党全无瓜葛,但其为人甚是正直,既然张家老二爷都说了,这张堂文是个痨病底子,牢中艰难,不如押在会馆,有事传唤便可!”
  “你说这话,莫不成真跑了拿你顶数?”启封冷冷地看着王祥安,神态甚是轻蔑。
  文策在一旁插话也不是,不插话又怕启封为难他奶兄弟,徒自有些抓耳挠腮了。
  王祥安在南阳城经商许多年,前头两任知府都邀为座上客的,便是文策这知县,也少不得王祥安上下打点了许多银子,才从一个偏远地方调任这南阳城。
  如今在这启封的眼神中,却似乎看到的只有不屑。
  王祥安心里,也浮起了一丝怒意。
  “张堂文这事,小人愿作保!”王祥安冷冷地看着启封,神态中却没了先前的恭 谦,“大人以为,够么?”
  “不够!”启封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手撑在腰间,若无其事地四下环视着,“这张堂文事涉乱党,若查实了便是钦犯,你是什么人,敢为他作保?”
  王祥安怒瞪着启封,两手渐渐攥了起来。
  启封冷哼了一声,正要转头,人群中陆陆续续又站出来几个商贾打扮的人来,纷纷嚷道:“我也作保!”“算我一个!”
  张堂昌背过脸去偷偷瞄着,却都是这几日走动频繁的那几家大商号的东家。
  文策见了这些人,眉头愈发皱紧了,心中暗暗祈祷道:“祖宗,你可别把这群人都得罪了,真闹起来,整个南阳城估计都得趴窝了!”
  启封年轻气盛,更不懂地方利害关系,越是如此反倒越是梗着脖子要对抗到底。
  这一点,张堂文和张柳氏是心知肚明的。
  张堂文在写给张柳氏的信中,特意点明了这一点,软的若是不行,那便得来硬的,作势强逼启封站出来,弄得人尽皆知,只有这样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启封自打出京那日起,便没把这些地方上的人当成一回事儿,除了道台一级的官员,还没躬过身呢!
  启封冷冷地看向王祥安,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着,“若是,我说,不允呢?”
  王祥安此时也是铁了心了,人都站出来了,居然被生生地顶回了面子,这日后还怎么在南阳的商圈里混?
  “大人固执己见,但恐商贾们寒心!”王祥安看了看启封身后的文策,冷笑道:“南阳城中大商贾联名作保,尚且换不来一个嫌犯监外拘押,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启封冷笑了一下,上前一步,盯着王祥安的脸,“本官今日,就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回护这个乱党!想不到,捉了一个小小的行商,竟然拔了萝卜带出泥,还能将尔等一网打尽了?!”
  王祥安的怒意已然写了脸上,启封咄咄逼人的眼神更让他确定了此前的想法:这张堂文的案子,是这京官假公济私,意欲中饱私囊,这才牵连至今,死咬着张家老爷不放的。
  王祥安后撤一步,看了一眼先后站出来的商贾们,转脸看向文策,“既是这样,那吾等就关张回家坐等大人来拿了!”
  文策这厢已是阵脚大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小声地嘀咕道:“大人,如此说话不妥啊!这些都是南阳城的大商户,这样闹下去,不就等于全城罢市了么?!”
  “罢市?!”启封冷笑着看了一眼文策,“你堂堂一个七品知县!居然怕一介商贾罢市?若是这些刁民联手要挟,难道你还敢把大清的江山给卖了?”
  文策此时也是有些手足无措了,若任由启封闹下去,他便是有天大的托辞,今年的考语也必定是拙劣了。
  文策后撤了一步,朝着启封拱了拱手,“这乱党一案本是大人您的职权范围,但眼下拿人羁押审讯却是我南阳县的事,若大人要将那张堂文带上京师,下官必然不再多言,若是在本县境内,还请大人多体恤下官难处,这民乱一起,再弹压就不好为之了!”
  “民乱?”启封顿时倒噎了一口气,指着王祥安等人,“就这几个逆贼朋党吆喝两句罢市!就是民乱?!”
  “大人!”王祥安此时也顾不上他这个倒霉奶兄弟了,冷冷地说道:“大人若不信,不消三刻,南阳城大小门市便齐齐打烊,关门闭户等待大人巡查!”
  “你!”文策气得直跳脚,却不便在启封面前明示他二人的关系,指着王祥安骂道:“你休得胡言,再敢乱语我先拿了你!”
  王祥安冷冷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了。
  正在僵持着,人群中又传来了一阵骚乱,竟似有大队人马涌入一般。
  文策和启封齐齐注视过去,来人一现身,倒是吓得文策又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痛骂道:“祖宗啊!怎么得又来一个讨命的!”
  张堂文撑着身子抬起头来,看着杨鹤汀身穿北京政法学堂的学士服,领着罗飞声和一众教员、学生从人群中挤上前来,心中顿时大骇。
  这启封如此针对张堂文,说白了还是疑心他与杨鹤汀相交,这杨鹤汀怎么还敢在此时送上门来呢!
  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启封看着眼前的这个书生,这个新任直隶总督端方言明的乱党匪首,手心不知为何也渗出了层层冷汗。
  文策这算看出来,今日这是多方约定好了要在这摆龙门阵啊!他赶忙冲上前去,指着杨鹤汀大声呵斥道:“大胆!你不过是区区一介学究!安敢在今日趟此浑水?!”
  杨鹤汀抖了抖衣袖,朝着文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问知县大人安!学生杨鹤汀,这是来投案的!”
  文策眼一黑,差点晕过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唏嘘声。
  杨鹤汀抬起头,看向启封,“张老板入城之后直奔学生之所,为麟儿询问新学之法,听闻大人是以张老板结交乱党之名将其下狱的!言下之意,便是以学生为乱党喽?!”
  启封冷冷地盯紧了杨鹤汀,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笑意,“你是总督大人言明的乱党嫌犯,本官不去拿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大人言重了!”杨鹤汀不卑不亢地顶了一句,“学生每日在南阳公学授课,不曾避讳什么,大人若要拿我,易如反掌!时至今日,明无张榜,暗未拿人,大人怕不是心有疑虑?还是说根本没有拿实?”
  启封眼神一凌,咧了咧嘴,“拿下!”
  启封身旁的侍卫一拥而上便要拿人,罗飞声和一众随人也齐齐挤了上来,将杨鹤汀死死地围在正中,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呼道:“杨监督是吾师!要拿先拿我!”
  一时间,人群中左右呼和之声此起彼伏,陆陆续续有学生打扮的人冲了出来,与罗飞声等人一同手挽手,臂缠臂,将那杨鹤汀护在中心,个个怒目圆瞪,注视着眼前这群举棋不定的侍卫。
  启封顿时愣住了,随他而来的侍卫不过十二人,两人留在左右看住张堂文,十人上前去拿杨鹤汀,却是连杨鹤汀的身都近不得。
  文策手下的衙役倒是有一二十人,却大多是本地人,左邻右舍都在跟前站着,多有子嗣在南阳公学上学,这上前帮手万一拿到了自己人,还不得被戳穿脊梁骨。
  更何况,身为主官的文策都没发话。
  文策此时已是手足无措了,河南学政先前那封信里写的明明白白,“勿伤士子之心!”这边杨鹤汀就自己送上门来搞了个一锅乱汤,这可如何是好呢?!
  杨鹤汀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启封,早有人不知在后面垫了什么东西,助杨鹤汀莫名其妙高出了众人许多。
  “这位大人!”杨鹤汀鹤立鸡群般的站在众人簇拥之下,朗声说道:“学生早年求学京师政法学堂,学的也是为官执法之事,敢问大人!你手上可有学生不法的证据?你说学生是为乱党,可见过学生结党营私?难道大人以为,南阳公学便是学生为乱之所?南阳公学学子近万,都是学生党羽?都要下狱问罪不成?”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喧哗,南阳新式学堂本就不多,南阳公学更是新近当红的,谁还没个子嗣掺杂其中啊?
  杨鹤汀这话一出,顿时声声讨骂乱作一团。
  张堂文反倒是冷静了,这杨鹤汀是有备而来啊!
  这一排说辞直接就把启封扔到了南阳民众的对立面上,这不就是杨鹤汀先前所说的借势么?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3 20:42:57
  张堂文扭脸看了看张柳氏,嘿嘿一笑。
  张柳氏本是一脸忧愁地看着张堂文,没想到这冤家竟还笑的出来,不由也是破涕为笑,满是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启封此刻心中也暗暗冒火了,这杨鹤汀是笃定了自己不敢当街拿人啊!
  他皱着眉头,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文策一旁看到,连忙上前按住启封的手,“大人不可莽撞,这杨鹤汀……”
  “知县大人!”启封面如冰霜地看向文策,“莫不是,你也要回护乱党?!”
  文策愣了一下,看了看启封那满脸的杀气,按住启封的手顿时卸了力道。
  启封走上前去,抬手指向杨鹤汀,“你这厮也是伶牙俐齿之人!本官道你是嫌犯,捉你不过是查明真相!若你身家清白,又有何惧?!休得在此胡言乱语牵连他人!”
  启封扫视着周边的围观民众,大声喝道:“今日本官只拿正犯!与旁人无关!但!倘若有人敢阻拦!与其同罪!”
  说罢,启封按刀前行,径直逼近护着杨鹤汀的人群,左右侍卫早先走一步,将人墙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一个个学生、教员如同小鸡仔一般被膀大腰圆的侍卫扔到一边,但凡有再起者,皆被刀背砍翻在地。
  罗飞声见局势不妙,索性直接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前面一个侍卫翻倒在地,大声吆喝道:“吾等求学皆为报国!但眼下官吏昏庸滥捕徇私,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鹤汀也是皱了皱眉,厉声喝道:“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学生!大人岂可用强!学生随你去便是!勿伤百姓!”
  话虽如此说,学生们却将杨鹤汀护得更紧密了,启封一行越前进,反抗便越激烈,要不多时,便出现了多个挂彩者。
  反倒是这般行径彻底激怒了围观的人群,多有与南阳公学无关的人陆续挤进学生群中,启封竟是离杨鹤汀越来越远了!
  一旁的人群中也响起了一阵阵声援杨鹤汀的呼喊:“杨监督是好人!为什么如此不辨黑白?!”“杨先生不能拿啊!”“狗官仗势欺人!”
  启封费力地向前去拿杨鹤汀,若随了他往日心性,早大开杀戒了,今日已是按着性子只管用刀背砍人,这些个学生、教员们却前赴后继地没完没了,搞得启封也很是惆怅,怎得拿个杨鹤汀就这么难?!
  正撕掳着,衙门内却冲出一个衙役,连声叫道:“不好啦!大人!不好啦!一彪人马自北门入城了,兄弟们拦不住已经快到府门口了!”
  文策腿一软,暗暗叫苦道:“这又是哪来的人马?”
  文策看了来人一眼,低声问道:“何处来的人马?城防营都是吃干饭的?这都拦不住?”
  那衙役支支吾吾地回道:“大…大人!不是拦不住,是…不敢拦!”
  “唔?!”文策一愣,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跪在一边的张堂文,“为何不敢拦?!”
  那衙役犹豫了一下,附在文策耳边低声说了句,惊得文策霎时间面如死灰,文策踌躇着看了看张堂文,心猿意马地摆了摆手,让衙役退下了。
  那边启封仍在一层一层地撕掳着要去拿杨鹤汀,文策慌慌张张地走上前去,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启封初时一愣,却是放声狂笑了起来,唬得围观人群都不明就里。
  启封狂笑了一阵,一把将手中的佩刀向张堂文掷了过去。
  张柳氏顿时一惊,下意识地冲到张堂文的身前去挡,那佩刀却不偏不倚地掉落在了她眼前,启封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劲儿用轻了!”
  文策也是惊魂未定,赶紧在跟前劝和道:“大人息怒,此事已经闹大了,若是传扬到开封府,下官实在难做,大人英名也会尽丧啊!”
  “放你娘的屁!”启封张狂地骂道:“越是回护的人多!更加证明,这张堂文乃是贼首!更加留不得!”
  “他!”启封指了指跪在衙门口的张堂文,又指了指人群簇拥中的杨鹤汀,“他!”
  启封的眼中已经泛起了鲜红的血丝,配上他狰狞的面目,愈发让人心生畏惧,他狞笑着看向文策,轻摇着上身,低吼道:“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得这二人!”
  文策惊惧地看着启封,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左右。
  衙门口的长街上,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搬凳扶梯的,爬墙上树的,竟似在衙门口看大戏一样,将这知县衙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怪不道方才那杀才是从衙门里跑出来的,敢情是前门挤不进来从后门穿堂跑过来报的信啊!
  维护着杨鹤汀的学生、教员们又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里层的各个都带了伤,外层的人们手臂都绞在一起,相必已是调换过位置了。
  王祥安这群商贾自成一派,沿着北面人群齐齐站了一列,也是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文策此时的状态已不是汗流浃背能形容的了,自打入了这南阳县以来,如此阵仗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先前只听说过闹民潮时南阳城啸聚五六千人去打靳岗教堂,闹得个举国闻名,今日一见这阵势,文策这才意识到,往日是真小看了这宛城地界。
  事已至此,文策愈发觉得这浑水他是彻底趟不动了,他无奈地抖了抖两袖,正了正衣冠,插手而立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同样惊魂未定的还有张堂文和张柳氏,张柳氏此刻的双腿都还在不停的打哆嗦。
  启封扔过来的那钢刀就躺在她面前,吐露着寒光。
  若是劲儿再大一点,那还了得?!
  张堂文心有余悸地抱紧了张柳氏,连日来,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张柳氏了,他虽然算准了必然有今日这一出,却始终空悬着心,毕竟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他也看不透。
  这个杨鹤汀虽然是忧国忧民的志士,但张堂文打心眼里却是看不透他的,总觉得他还在隐藏着什么,就像他今日来到这衙门口,看起来就不像只是单单为救他张堂文这么简单。
  张堂昌在人群中心情也是七上八下的,心中大概已经猜到了那队自北门而入的人马是何来路:定是赊旗镇那起子西商来了!
  但听那衙役说门上拦不住是怎么回事?那群骨子里都透着算计的商贾难不成还敢带人来南阳县城强抢嫌犯吗?
  张堂昌满肚子疑问地看了一眼张堂文,这个哥哥平日里不哼不哈的,今日闹这一出也算是看出他的人脉交际有多广了。
  这勾结乱党毕竟是杀头抄家的大罪,必然不是自己这般临时抱佛脚的请客吃饭能拉动这么多人来回护的,杨鹤汀这群文人就不说了,那是和哥哥坐一条船的。赊旗镇的西商呢?能做出多大的努力?那个党苍童没坐上头把交椅,心中就没一点罅隙?还带人来南阳救人?
  启封此时却没那么多心思,他狞笑着看向杨鹤汀了。这个人,这个直隶总督明言的乱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审都可以免了,拉进去今晚就可以黑了他!
  人死了!就没人再来鼓唇弄舌,混淆视听了!
  启封回头看了看张堂文,冷笑了起来。
  早不来晚不来,老子到南阳了,你来拜会乱党,死有余辜!
  张堂文此时刚好抬头,两人的眼神不偏不倚地碰撞在了一起,张堂文读懂了启封的杀心,启封看出了张堂文的困惑。
  两人都笑了,张堂文是苦笑,启封却是狞笑。
  这时,围观的人群后传来一阵阵喧嚣,人头涌动的大街上似乎被挤开了一条不窄的通道,早有登高望远者大声地讨论着什么。
  启封浑然不顾,一把抢过一名侍卫的腰刀,冷冷地看向喧闹方向。
  我是堂堂大内侍卫,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也不能无视法度,衙门口清净之地,大张旗鼓而来,我便可先定了你罪再说!
  启封攥紧了刀柄,跃跃欲试地看向人群中渐渐分开的缝隙。
  通道乍开,走在前头的,却是两方精心装裱过的大字。
  一书“龙”,一书“虎”。
  “字?”
  启封和文策的反应出奇的一致,和大部分围观者一样,都是顿觉不惑。
  启封直愣愣地看着渐渐被奉到眼前的两幅大字,手上的钢刀被握得直晃。
  两幅字的后面,党苍童引着赊旗镇有头有脸大大小小西商数十人,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陆续走到衙门口。
  党苍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祥安等人,遥遥地拱了拱手。
  王祥安自然是知道这两幅字的来历的,顿时腰板更硬了,一边回了礼,一边拿眼看向奶兄弟文策。
  文策这边只听方才那衙役说来的是群商人,捧着御赐之物进了城,门口拦不得。这到了眼前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两幅字,就是御赐之物?
  文策看了一眼傻愣着的启封,才反应过来,这大内侍卫也不知道字的来历,万一这愣头青要是一刀上去了,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文策赶紧凑到王祥安身边,询问着这两幅字的来历。
  这边启封看着鱼贯而入的西商们,嘴角的冷笑早就挂上了。他默默地看了看这群衣着华丽的商贾,又看了看眼前的字,心中的愤怒已经完全写在了脸上。
  “到齐了?还有么?本官不赶时间!”启封冲着领头的党苍童吆喝道:“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本官铲除奸佞!”
  党苍童穿着缎面紫绸银丝掐边小短褂,腰间系着一块硕大的独玉平安坠,见启封冲着自己说话,便上前了一步,抖了抖两袖,朝着启封躬了躬身子,“这位大人见谅,在下赊旗西商党苍童,领赊旗镇山陕会馆在会西商四十七人,前来南阳县衙为我会馆在会西商张堂文讨情,还请大人明辨是非,还我会员以公允!”
  启封暗暗咬了咬牙,又是一个伶牙俐齿之人!
  启封提着刀,上前了一步,盯着党苍童说道:“讨情?我看你是想胁迫本官吧?!”
  启封举起刀,指了指党苍童身后的西商,又转身指向了杨鹤汀和那群学生以及王祥安等人,厉声咆哮道:“你们!还有你们!啸聚衙门口,聚众闹事,若是开堂公审,你们不还得咆哮公堂?刁民...全是刁民!”
  启封转脸看向党苍童,“看来今日,本官若是不动刀兵,倒要让你们笑话了!”
  启封斜眼看向那两幅被人像神明一般供奉着的字,脸上划过了一丝狞笑,“就凭两幅字也敢闯到衙门口,我道是你们拿出了多少本钱呢!”
  党苍童冷冷地看着启封抽刀在手便挥向那两幅字,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这一幕反倒是让跪在衙门口的张堂文心急如焚,一个激动便要冲上前去,可惜脚上的镣铐尚在,没走出两步便栽倒在地了。
  但是启封的刀终究还是没碰到那两幅字,因为一旁的党苍童等西商,已经齐刷刷地跪拜了下去。
  连同知晓这两幅字来历的人,一见这架势,便知果然如所料,也都齐齐地跪拜了下去。
  如此一来,反倒让启封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两幅字到底什么来历,竟然能让人们如此恭敬?
  正在诧异着,文策已经得知了字的底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启封身边,一边拉拽着启封的衣角,一边附耳轻声说道:“此乃当年老佛爷御笔亲书的字,藏于赊旗镇山陕会馆多年了!碰不得!”
  说罢,文策已是先行取了顶戴,伏身在地。
  启封愕然地收了刀,啪啪打了两袖,伏地叩首谢罪。
  老佛爷,慈禧是也。
  彼时,慈禧已经驾鹤西去,但仍未下葬,清廷的中枢机构,也仍旧是慈禧在世时选派的人物,坐在龙椅上的宣统帝,都还只是个慈禧挑中的孩子。
  她的墨宝,不说如朕亲临了吧!也不是一个区区大内侍卫就能破坏的。
  启封伏在地上,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了,甚至此时他都有些懊恼和后悔,早知闹到今时今日的地步,还不如直接绑了杨鹤汀来的省事些。
  稀里糊涂捉了个西商,却似捅了马蜂窝一般,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多月,这回连老佛爷的墨宝都请出来了。
  这后面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按官阶,启封是在场最大的官,他不起来,旁人亦不敢,但启封此时脑中已是混乱成了一锅粥,还不如趴在地上想想该如何应对呢!
  想了许久,启封终于缓缓站起了身子,又朝着两字欠了欠身子,这才转身看向党苍童,“一桩简单明了的乱党谋逆案,居然兴师动众到请出老佛爷的御笔墨宝!你们这群奸商到是想做甚?!”
  党苍童毕竟年岁不饶人,在旁人的搀扶下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启封拱了拱手,“大人明鉴,吾等商贾之人,讲究至诚至信,这已是我等西商流传数代、奉为祖训的教条了!此番张家老板身涉乱党谋逆案,吾等同为会馆同僚,虽不敢保他确实置身事外,却能担待他为人正直做不出鸡鸣狗盗之事!”
  党苍童还要继续往下说,启封的手已经高高地抬起来了,他打断党苍童的话,轻声喝道:“本官并未治他鸡鸣狗盗之事!他纵仆伤我大内侍卫,结交谋逆乱党,这皆是死罪!”
  “大人!”党苍童正色地说道:“在下及会馆同仁听闻的说法,似乎与大人所言有别啊!张老板纵仆伤人,亦是因为大人及手下未明身份所致,至于结交乱党,大人!张老板赴县城寻名师,吾等同僚皆可为证,若杨姓先生果真为乱党,大人即可缉拿便是!吾等即非官身,又非本地人,如何知道对方是何身份?!”
  启封皱了皱眉头,怎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张堂文的说辞?
  启封现在已经暗暗有些后悔当日不该让张堂文写那封信了,也不知道他那信中都写了些什么,现在所有人抓住了他未明身份这点来说事,若是就此辩下去,岂不是又要没完没了?
  “依着你意思?本官就治不了这张堂文了?”启封狞笑着看了一眼张堂文。
  党苍童冷哼了一声,走到那两幅慈禧御笔亲书的字前,“昔日老佛爷书此二字相赠,大人以为,是何用意?!”
  “哦?”揣测上意,于官不利,启封怎会轻易猜测,勉强应了一声。
  党苍童朝着字拱了拱手以示崇敬,轻声说道:“一书龙,赞誉西商扛鼎护驾之功,一书虎,冀望吾等佐翼社稷。风从龙,云从虎,风云际会是为豪杰并起,君臣相遇之意!”
  党苍童浑浊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启封的眸子,轻声问道:“大人今番若是公允,何劳老佛爷圣物跋涉至此!倘若大人一意孤行,蛮横专断,那么在下,就只能奉此圣物进京面圣了!老佛爷尚未安息寝宫,恐怕圣上也不会很高兴吧?”
  “你敢要挟我?”启封下意识地按住腰间钢刀,脸上凶相毕露。
  两人站在衙门口的路中央,互不相让冷冷而视。
  文策离得近些,那二人的话依然也传扬到了他耳朵里。
  说到奉圣物进京面圣,文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文策慌慌张张地站上前来,犹豫着看看启封,又瞅瞅党苍童。
  启封眼下是被抽楼下梯了,退也不是,进又不成,反正话也是说在前面了,此时认怂那是万万不能的。
  党苍童这边也是毫不退让,虽然话里说的是希望公允评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搬了老佛爷的墨宝来要人的啊!
  文策左右看了一眼,却发觉谁都惹不起,自己一介父母官,事发生在自己衙门口,到头来却发现话都插不上了,真是愈发感觉到了凄凉。
  围观的人们见两下僵持在了一起,也辨不出谁能降服谁,便个个翘首以盼,生怕错过了什么。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4 11:57:07
  第八章 最利索的办法
  两下正僵持着,忽然人群后面又响起了阵阵骚动,其势倒是凶猛的很,还不待文策有所反应,围观的人群便被生生撕扯出了一条的通道来。
  一队手持汉阳造的绿营兵风尘仆仆地鱼贯而入,整齐划一地抬枪列队护住左右,一个身着戎装配总兵衔的长者骑在一匹黝黑的洋马上,随着牵引之人,缓缓来到衙门口。
  文策顿时心中如释重负,连忙躬身下拜。
  此人,便是刚刚调任南阳镇总兵的谢宝胜,南阳人称“谢老道”!
  谢宝胜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看着眼前的局面,脸上还略带着萎靡,马靴上的泥垢、血渍混作一团,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文策站直身,朝着谢宝胜拱手说道:“总兵大人北上剿匪近月余,今日回镇怎么先知会下官一声,好为大人您设宴接风洗尘?”
  谢宝胜的髯须都黏在了一起,他干瘪的嘴唇上露出一道风干的裂痕,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文策,却似乎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文策的额上又有斗大的汗珠滑落,慌忙示意一旁的衙役,“快去取净水来为总兵大人润喉!吩咐备宴!”
  “不必啦!”谢宝胜冷冷地打断了文策的安排,他沙哑的嗓音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他转头看了看跪在衙门口的张堂文,又瞅了瞅一旁傻愣着的启封,冷笑着在从人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
  随军的近侍从背囊中取出一只折叠的马扎放在谢宝胜的身后,搀扶他坐下。
  启封此时也缓过神来了,收了收一脸的杀气,过来拜会谢宝胜。
  因为镇守衙门的兵,虽然不多,也就小三千人,但总兵的品级却是正二品。
  启封敢无视正七品的南阳知县文策,却不敢开罪南阳镇总兵谢宝胜,不仅仅是因为文策只是文官,更是因为谢宝胜的出身。
  谢宝胜其人,出身李鸿章麾下淮军,入疆镇压过阿古伯叛乱,参加过甲午战争,绞杀过捻军,闹义和团的时候,还在京师武卫护军荣禄的邀请下,出任河南巡防营管带。
  这样的狠角色,遍观彼时的清廷,也是为数不多的异数了。
  启封自然不敢惹,也惹不起。
  但是就目前来看,谢宝胜似乎对启封很有意见。
  启封已经自报了家门,谢宝胜却迟迟未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古稀之年的人了,双眼依旧是炯炯有神,如鹰一般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启封。
  围观的人们早已跪倒了一片,没人知道这个谢老道会如何评判眼前的这档子事。
  其实他大可借“回镇不久不明情况”借口推诿。
  但,看起来他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做,他的秉性也不允许他避让。
  谢宝胜缓缓地站起身,慢慢地走过启封的身边,却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走到文策身边,随意的一个眼神,文策便乖乖地随着谢宝胜进了衙门。
  启封顿时有些嗔怒,虽然总兵比大内侍卫的官阶要高的多,但天子近臣的身份让各地外官都不免保有三分谄媚,像“谢老道”这般刚直不阿的做派,倒是让启封有些无所适从了。
  但看了看一旁扛着汉阳造紧盯着自己的绿营兵,启封终究还是按捺住了火气。
  党苍童等人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堂文一眼,两个人隔空拱了拱手。
  做到这份儿上,已不仅仅是尽心尽力了。
  张堂文心里明白。
  先过了这坎再说吧!
  过不多时,谢宝胜引着文策一前一后出来。
  谢宝胜那苍桑的脸上明显露出的一丝嗔怒,他走到衙门口,冷冷地扫视了一下街上围观的人群。
  他冷笑着走到一个绿营兵身边,接过他手中的汉阳造,扯着他干枯沙哑的嗓音沉声喝道:“限时一刻!无关人等速速散去!一刻之后,休怪老道我开杀戒!”
  说罢,抬手就是一枪。
  “呯”的一声枪响,瞬间划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围观的人群该下树的下树,该撤梯的撤梯,前挤后拥做鸟兽散,不消一刻,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衙门口,便只剩了张家人、赊旗西商、杨鹤汀与学生们、还有南阳的几个大商贾。
  谢宝胜提着枪,慢慢地踱着步,约莫到了时间,抬眼看了一下近侍,近侍瞅了瞅怀表,点了点头,“一刻钟了!”
  谢宝胜举起枪,四下瞄着,仍有胆大住得近的虚掩着门窗在偷瞄,谢宝胜也不多说,抬枪就射。
  “呯!”“啪!”一阵枪响,被打中门窗的人家慌忙闭紧了缝隙。
  谢宝胜冷笑着将枪扔给近侍,回过头来看着启封等人。
  启封已经从谢宝胜方才的做派中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毕竟张堂文这事到底是怎样的,他自己心里是明镜似的。
  若是文策方才一味站在张堂文那边诉说此事,以谢宝胜这脾气做派,只怕大内侍卫也并非能放在眼里的。
  谢宝胜看着启封,冷冷地说道:“此事谢某已经略知一二,你倒是想怎么解决啊?”
  启封抬头看了看谢宝胜,若不是大内侍卫这个身份在硬撑着身子,在谢宝胜这凌厉地眼神下,启封的腿脚都有些不好使了。
  “总兵大人见谅!这事儿,办的莽撞了!”
  “莽撞?!”谢宝胜粗暴地打断了启封的话,干瘪的嘴唇激动的上下颤抖,“你是想挑起民乱么?!”
  启封一愣神,斜眼瞅了一下谢宝胜身后的文策,这个不要脸的七品芝麻官究竟说了些什么啊?!
  文策若无其事的看了启封一眼,方才他只是如实地将张堂文一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谢宝胜,并无偏私。
  当然,他也不敢偏私,毕竟启封他得罪不起。
  但,谢宝胜可以。
  谢宝胜像看小鸡一样看着启封,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但可惜,启封不知道谢宝胜想要什么。
  启封朝着谢宝胜拱了拱手,“这个张堂文,结交乱党嫌犯!拘捕抗命还纵仆开枪打伤天子近臣!其心...”
  “坐实了么!”
  “唔?”启封被谢宝胜打断了思路,一时没缓过神来。
  “我问你!”谢宝胜近前了一步,他沙哑的嗓音变得更低沉了,“乱党嫌犯!坐实了么?!”
  “那杨鹤汀是直隶总督端.....”
  “我问你坐实了么!”
  启封在谢宝胜强大的威慑力面前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支吾道:“尚未有人证物证,但....”
  谢宝胜却懒得听他分说,一扭脸,走到张堂文跟前。
  张堂文颤颤巍巍地跪直了身子,惶恐得不敢抬头,谢宝胜却抢先问道:“打伤人的!是你家仆人?!”
  “嗯!”张堂文低声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一眼四儿。
  四儿却伏在地上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总兵大人明鉴,我家长随.....”
  谢宝胜同样没有留给张堂文分辨的机会,他站在衙门口四下看了看,眼神落在那两幅字上,稍加分辨,便郑重其事地正了正衣冠,伏身叩首以示敬意。
  三叩九拜已毕,谢宝胜推开上前来扶的近侍,按着自己膝盖强撑着站起身子,瞅了瞅启封,又看了看张堂文。
  “什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要闹得沸沸扬扬!连老佛爷的墨宝都折腾出来了!难不成还想要我们这官身向你们低头不成?!”
  一旁的党苍童见话音不对,连忙俯身更低了些,“总兵大人明鉴!小人们只是为维护公允,并非仗着老佛爷的御赐之物来要挟大人!”
  “不必多说了!”谢宝胜瞪了党苍童一眼,沙哑的嗓音让他止不住咳嗽了两声,“今日之事!我谢老道专断了!谁若有不服,自去进京面圣击鼓鸣冤!”
  启封浑身一个激灵,这谢宝胜要插手?他到底什么意思?
  张堂文也不由直起了身,因为在他看来,谢宝胜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会轻饶了自己,毕竟打伤大内侍卫之事属实。
  文策却是在场之人中唯一暗暗窃喜的,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无论结果如何,双方谁也怨不到他文策身上了。
  谢宝胜看了看众人,轻声喝道:“还有人有话讲没!若无二话!此事就听由本官专断了,敢有再言者,休怪本官动枪火!”
  张堂文咬了咬嘴唇,张柳氏也紧张地拽住了张堂文的破烂衣衫,轻声问道:“这谢总兵到底要怎么断?他不会要发落了老爷吧?!”
  张堂文茫然地望着谢宝胜,轻轻地按住张柳氏略徐有些颤抖的手,“应该不会吧!总兵大人自有分寸!”
  启封暗暗攥紧了刀柄,心中却是一百个不乐意。
  且不说自己费了好大事,一个侍卫还让打伤了,就来连日来唇枪舌剑争执到而今,落个如此收场。
  虽然眼下形势尚未分明,但他自持身份不同,终究还是拿得定这张堂文的。
  冷不丁冒出一个二品顶戴的谢宝胜来,还不由分说的要专断。
  除非依了启封心中所想,把张家抄家灭族,不然在启封眼里,那便是偏私。
  谢宝胜哪里管这二人的花花肠子,稍待片刻见两边都无话,便走到一边,冲着王祥安等人喝道:“此地已无尔等之事,速速退去!”
  王祥安迟疑了一下,瞟了一眼文策。
  文策微微点了点头。
  王祥安便领着众人先朝谢宝胜施了一礼,又与张家两兄弟遥望了一下,便陆续散去了。
  谢宝胜又来到杨鹤汀与一杆学生面前,“你就是那个乱党嫌犯?!”
  “学生杨鹤汀!见过总兵大人!”杨鹤汀对谢宝胜的了解,远超谢宝胜对他的认知,他缓缓走出学生的簇拥,来到谢宝胜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不过是南阳公学的监督,兴一方新学,尽拳拳之心!”
  谢宝胜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着杨鹤汀,这样的人,谢宝胜先前是极尊重的,就连跟在军中的账房先生,他都礼遇有加。
  但,四下往来的邸报中,像杨鹤汀这样的新学出身,却隐藏了太多结党作乱之人。
  谢宝胜冷冷地盯着杨鹤汀,脸上如刀割一般的皱纹不自觉地抖动着,“杨鹤汀!我记下了!”
  谢宝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量着杨鹤汀身边的学生和学究们,“今日不捉你,不是因为有这些书生护着你!”
  “学生明白!是因为学生深知身家清白!总兵大人公允,必然不会行无凭无据之事!”杨鹤汀一边说,一边又看了启封一眼。
  启封恨得牙痒痒,眼下却是无可奈何。
  谢宝胜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杨鹤汀,“聪明人,千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在我治下,休得做什么鬼魅之事!若被我抓住把柄,不请命直接割头挂南门!”
  谢宝胜的面目本就严峻,这几句狠话一出更是吓得几个近身的学生一哆嗦。
  杨鹤汀微微皱了皱眉,笑着行了礼,也不再多言。
  谢宝胜冲着杨鹤汀抬抬了下巴,示意他们快些走。
  杨鹤汀还要争辩,谢宝胜却转身离去了,身边的绿营兵纷纷提枪在手,齐刷刷地指向了杨鹤汀等人。
  无奈之下杨鹤汀只能遥遥地与张家夫妇示意,姗姗离去了。
  谢宝胜来到党苍童面前,皱着眉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几十号人,“若要抢人,下次带些干苦力的纤夫!你们这些个商贾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来了何用?!”他别过脸去,又朝着那两幅字躬了下身子,连连摆手道:“此处由我谢老道专断!老佛爷不多时也要入土为安,这墨宝你要是嫌多余,正好我一并令人送进京去,给老佛爷做个伴!”
  党苍童眼见谢宝胜这前后做派,就知道多说无益,只引着大家伙默默地朝着谢宝胜鞠了一躬,又独自走上前去,来到张堂文的身边,俯下身子抓住张堂文的手,轻声嘱咐道:“我看这谢老道不似蛮横之人,我先带着大家伙去会馆暂歇,备下宴席给兄弟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张堂文激动地攥住党苍童的手,此刻他的心中除了感激已无二话,党苍童的叮嘱显然是在宽慰自己,毕竟官官相护这个道理,谁都懂。
  谢宝胜最终如何决断,谁心里也没有底儿。
  党苍童领着西商走远了,谢宝胜看了看四周,大声问道:“剩下的,都是张家人了么?”
  小张氏早已清醒了过来,随着张堂昌等人小声的应了一下。
  谢宝胜冷笑了一下,走到伏身不起的四儿跟前,用脚碰了碰他的身子。
  四儿缓缓抬起了头,木讷地看向了谢宝胜。
  谢宝胜仰了仰头,也不看四儿,轻声问道:“你就是那个张家长随?”
  “是!”
  “可有冤?”
  四儿失神地摇了摇头。
  “可有话?”
  四儿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谢宝胜长长地舒了一口,不由分说地从腰间取出一把短枪对着四儿的脑袋就开了火。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4 11:58:19
  第九章
  张堂文至今都无法合上眼睛。
  因为他只要闭起眼睛,耳畔就会似有似无地传来那熟悉的唤声。
  “老爷!”
  “老爷?”
  张堂文从胡思乱想的愣神中被唤起,张柳氏小心翼翼地伏在他身旁,脸上尽是怜惜。
  “到家了....”张柳氏轻声说道,张堂文借着窗帘子的缝隙,看了看已经漆黑一片的天色,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唔,到家了!”
  张柳氏先行下了车,门上早有两三个身强力壮的下人上来接应,连带坐在下人车上的夏老三一起,轻手轻脚地预备着把张堂文接下车。
  原本那套褂子早在牢里折腾的不像个样了,还好张柳氏随身带的有新衣物,却只能先披在身上,因为此时的张堂文仍旧没能从谢宝胜那枪中清醒过来,一路行回赊旗镇,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张堂昌立在一旁,站在他的偏院门口,党苍童和几个西商头面人物,都齐齐地看向张堂文。
  “张老板得好生将养一段时候了,县衙那水牢,太折磨人了!”党苍童长舒了一口气,此去南阳城,好赖把张堂文囫囵人给接回来了,也算是大家伙没白费这么大事。
  张堂昌一路给这些个西商大佬们各种陪笑脸,笑的脸都僵硬了,还好这天也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下马歇了一会也就缓过神来了。
  党苍童等人见张堂文好端端地回到了家门口,也算是安了心,便齐齐辞去了。
  张堂昌恭送他们远去了之后,才赶上跟前来,刚好张堂文在几个下人和夏老三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小张氏见是个空儿,也凑到跟前搀着一支胳膊做样子。
  张柳氏却没这个作秀的心,张堂文此时尚在迷瞪着,她这个大夫人却还得料理一个更重要的事儿。
  四儿的尸首,就在最后那辆车上。
  虽然这个结果,在张柳氏心中,不是没算到过。可当这血淋淋的一幕真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任是个人,都不能不揪心。
  那么近的距离,谢宝胜看上去一个痩干的小老头,怎么就能亲自下的去手。
  当那“呯”的一声响起,人高马大的四儿就那么直挺挺地栽倒了,哼都没哼一声。
  血,就顺着他的脑袋瓜子往下淌,谢宝胜的马褂上溅的一片鲜红,可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张柳氏看着停在大街上的那辆马车。
  去的时候,四儿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坐在车头旁边,轿厢里坐着俩丫鬟,一路时不时还逗闷子,回来的时候,可就剩他一个人躺那儿了。
  冰凉冰凉地躺那儿了。
  张柳氏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手帕,沾了沾脸上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慢慢走过去。
  张堂昌看了看在小张氏搀扶下走进院子去的张堂文,无奈地冷笑了一下,转头跟上张柳氏,“嫂嫂现在就要去么?我跟着一块吧!省的那婆娘撒泼!”
  张柳氏迟疑了一下,四儿那媳妇她是见过的,挺简单的一个人,每日除了浆洗衣服带带娃,别的也没见怎么出来瞎逛,不至于吧?
  张堂昌见张柳氏不应声,料想她是犹豫了,也不辩解,径直走到车跟前,冲着那车头喝道:“走,跟我去四儿那,跟紧得!”
  四儿是张堂文的贴身长随,也是家生子,自幼便跟了张堂文的,张堂文待他也比别的下人宽厚的多,在挨着张家大院没多远的地方给他置办的有个临街铺面,前面是个浆洗铺子,后面有两间小瓦房,一个当住的,一个当伙房,也算是张家下人里独一份的了。
  张堂昌引着马车陪着张柳氏缓缓来到四儿的家门口,早有话多的人将事带到了。
  四儿的婆娘看样子也不似没见地的主,早早的就领着四儿的儿子站在门口候着了。
  张柳氏见了这娘俩站在这黑灯瞎火的门洞口,心里又是一阵抽搐,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话还没说,四儿那婆娘倒是利索的很,按着四儿的儿子扑通一声就跪下的。
  “主子奶奶不用说了,俺都知道了!”四儿的婆娘声音虽然小,张柳氏还是辩得真的,想必已是嚎哭过好几回的了,嗓子都快发不出声来了,“四儿自己个造的孽,他是爷们,就该自己扛着!犯不着拖累主子老爷!”
  张堂昌本来酝酿了许久了台词,软的硬的都有,没成想四儿这婆娘这么理事儿,倒整得他没话说了,他在暗地里瞅了瞅张柳氏的表情,轻咳了一下缓缓说道:“四儿是个好样的,没给咱老张家丢份儿!他的身后事,张家管了,你好生照看儿子,缺什么只管张口!”
  张柳氏长叹了一声,原本也是想着好生劝慰的,如今这娘俩齐刷刷地跪在跟前了,却不知话从哪说起了,犹豫了半天,转脸跟随身丫头吩咐道:“这边有什么需要,及时报我,四儿的工钱照结,跟账房说,每个月再从我的例钱里....”
  “不用了,主子奶奶!”四儿的婆娘直起身,黑漆漆地也分辨出脸上什么表情,只是带着哭腔轻声说道:“主子待我家男人不薄,前头攒的钱也够我们娘俩过日子了!”
  张柳氏迟疑了一下,这天色眼见着也就过子时了,在这门外再辩下去也怕四邻间笑话,便不再吱声了。
  张堂昌也不愿在此盘磨久,见两下不吱声了,便吩咐俩下人搭把手,送四儿的尸首回屋了。
  四儿的婆娘看来是个要强的主,愣是没当面嚎起来,也就是见到四儿蒙着白布被抬下车的时候,捂着嘴哼了一声。
  张柳氏心中像倒了酱料铺似的,五味杂陈,失神地转身便往老宅走,都忘了跟张堂昌知会一声。
  等张堂昌这边看着下人把四儿的尸首送回屋,又拨了两个精明能干点的老妈子过来招呼后事,那边又安排人天明了按老规矩去寻铺子买香烛纸裱等一应物品,折腾了老半天,才意识到这个嫂嫂已经回老宅了。
  张堂昌苦笑了一声,将辫子绕脖两圈,寻了个没人地,慌慌张张地把内急解决了一下,这才舒坦了许多。
  望了望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天都要放亮了,索性也不回宅子了,径直去了栖凤楼。
  张柳氏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张堂文早让小张氏拐西屋去了。
  张柳氏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走马灯似的回看着今天发生的事,咋就跟唱的戏文一般,一切都是那么假呢?
  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
  寂静的夜空中遥遥地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哀嚎,也不知谁家碰上了难心事,又是谁人白了头。
  张堂文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宿,头疼欲裂,坐起身来寻茶,却见茶壶里一点热水都没有,不由忿忿地推开西厢房的门,像往常一般扯着嗓子吼道:“四儿!想渴死你老爷是吧!快取水来!”
  里屋的小张氏听得张堂文说了一晚上梦话,仍旧是迷瞪着眼呢,一听见张堂文吼得两嗓子,顿时浑身一颤。
  四儿,不是死了么?!
  对呀!四儿死了呀!
  张堂文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拎着茶壶,等了许久也不见四儿来接,正要破口再骂,睁开眼瞅着整个西院的下人都怯生生地瞅着自己,猛然想起来,四儿,再也应不了声了。
  张堂文在小张氏的搀扶下,缓缓坐到了正堂,已是早饭了,一桌人坐得齐,却一个个都正襟危坐,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张堂文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碗豆腐脑,喉咙却像被人给掐住了一般,紧得难受。
  张柳氏的眼圈也是乌青的,想必昨个一宿也是没睡好。
  张秦氏看着一桌子人都愣着不敢动筷子,又两下瞧了瞧张堂文和张柳氏阴沉的脸色,愈发不敢多话。
  张堂文看着那碗豆腐脑,心中念起四儿的往日音容,两行热泪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唬得一桌人更加不敢言声了。
  饶是两个儿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读晨课起的早,此时已是饿的肚子咕咕叫了,瞧了张堂文那脸色,也是一句不敢提。
  张堂文醒了会神,端起面前的一盏茶,起身退后了一步,张柳氏便知道这男人要干嘛,不吭响地跟着站起身,一脸的肃穆。
  小张氏那边一个哈欠还没收回去,张堂文已经转身将茶缓缓地淋在了背后的青石板上。
  张堂文仰首朝天行了礼,心中又默念了许久,才吩咐下人把那茶盏收到书房,抬起袖子擦拭了一下腮帮子上的泪痕,一边坐下一边招呼道:“坐吧,吃饭!”
  小张氏这边刚慌里慌张地站起身,那边众人便已经落座,倒显得她特殊了。
  张堂文此时却没心情理她,端起豆腐脑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也不知会谁,站起身来便要走。
  小张氏以为是自己不晓事触怒了张堂文,正要起身去拦,却被一旁的张秦氏悄悄拉住了,“妹妹吃饭,老爷这是要去四儿那!”
  小张氏看了看张秦氏,又瞅了瞅张柳氏的脸色,这才怯生生地坐下,捡着清淡顺口的慢慢嚼了起来。
  张堂文快步来到前院,夏老三正在跟一群下人一起就着腌黄瓜喝汤,见张堂文出来了,连忙吸溜了一口汤,随意蹭了蹭手便跟了上来。
  夏老三别的不知道,只知道张堂文这个老板帮过自己,心善,得报恩。昨个出了牢房就跟着人家一路来到了这么个大院子里,大到半夜起来寻茅房都找不到道儿,凑到墙根才随便解决了一下。跟着这样的大老板,准没错!
  夏老三小踮脚地跟着张堂文出了张家大院,一路沿着街往四儿的住处走来,夏老三却一直试探着想和张堂文说上两句话,可张堂文此时满腹心事,脚下步子生风,没等夏老三张嘴,已经到了四儿的家门口。
  四儿家门前,白纸麦秸秆都已经扎好了,几个张堂昌那边的下人在帮着料理些杂事,四儿的儿子方才两岁,还没起过名字,平日里都唤作“琉璃蛋”,这会儿仍是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瘫坐在门栏口在那玩沙子。
  里面的下人见张堂文过来了,纷纷过来问安,张堂文一眼瞥见了正堂屋里四儿的尸首就裹在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中,不由鼻子一酸,“去,到木器街寻个好料,给四儿置办个好家什!”
  一个下人应声出去了,张堂文四下瞅了瞅,除了张家两院的下人和四邻过来帮忙的,却不见了四儿那婆娘,不由有些嗔怒,“四儿家的人呢?这时候蹿哪去了?”
  里屋一个老妈子连忙回应道:“四儿家里没别人了,他婆娘说是去街上请个牌位,走了有一会儿了!”
  “请牌位?”张堂文一愣,心中揣度着,四儿是家生子,却入不了张家祠堂,自己家这两件破茅屋也没个供奉的地方啊!请什么牌位?
  张堂文四下打量着四儿家中的摆设,眼神落在门栏口的“琉璃蛋”身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婆娘不会跑了吧?!
  想到这儿,张堂文心里一揪,皱着眉头便往外走,刚迈出门便撞见了张柳氏带着个丫鬟揣着个篮子过来。
  “老爷怎么走的这么急?有事棘手吗?”张柳氏见张堂文神色匆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张堂文皱着眉头贴到张柳氏耳边,小声把疑惑说了。
  张柳氏听了顿时脸色一沉,一脸怒气地啐了张堂文一口,“老爷!你当女儿家都这般下作么?”
  张堂文见张柳氏动了怒,胸中的狐疑顿时先被吓消了一半,便要来哄,张柳氏哪里理他,自带了丫鬟给院里帮忙的下人和四邻发刚烤好的火烧。
  张堂文凑在张柳氏身边,这边人多,却不便大声嚷嚷,只能跟在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爷夫妇俩一同体恤下人,连连问安,弄得张堂文脸红脖子粗,臊的不行。
  火烧发完,刚刚好剩了一个,张柳氏拿了那饼子蹲到“琉璃蛋”跟前,瞅着他玩的漆黑的双手在白嫩的脸上蹭,就着口水吸溜着鼻涕,顿时心里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酸的鼻涕眼泪一块流了下来。
  张堂文见是个空儿,连忙蹲下身,小声说道:“四儿是个好奴才,咱们不能愧对了这孤儿寡母,平日里四儿去院里照应,分得田地都交给外人种了,这个浆洗铺子日后怕是靠她一人也支撑不起来,咱得给她们找个事由安置了啊!”
  张柳氏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没好气地呛道:“你不说人家婆娘跑了么?还安置个啥?把这可怜娃收我房里!我来养!”
  “你看你!又生气了!”张堂文怪道:“我那不就是一说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里想是因为你存了这心儿!”张柳氏别过脸去,伸手动弄着“琉璃蛋”的脸颊肉,“乖宝,饿肚肚了么?婆婆这有火烧,要不要吃?”
  张堂文心知张柳氏也不过就是赌气而已,少时便好,轻笑着站起身,眼神又不自觉地落到了正堂屋里。
  四儿就在那草席里躺着。
  张堂文想起四儿陪他一起去南阳城的时候,大跑小跑地跟着,忙前忙后地给他张罗吃的,一脸憨笑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心中酸楚极了。
  正感慨着,跑去置办木料的下人慌慌张张地闯进门来,止不住地嚷道:“四儿....四儿的婆娘.....投河了!”
  潘河边上,张堂文出神地看着湍流的河水,骄阳打碎在涟漪的水面上,散成一片一片的,泛着金光。
  晨起的寒气早已褪去,身上的大褂早该递给身后的仆役了,但是张堂文却感到一股一股的寒意从内心深处丝丝渗出。
  四儿的婆娘被人撑了筏子拖上岸边杂草堆,人已经没了气息。
  张柳氏早已悲痛欲绝,抱着“琉璃蛋”回了大宅,徒留下张堂文自己面对着凄惨的一幕。
  四儿家早没了什么老亲旧眷,只有几个交好的下人婆娘,象征性地嚎了两嗓子,怨天怨地怨薄命,在张堂文听来,却是句句诛心。
  张堂昌不知什么时候,打北面恍恍惚惚地骑着马过来,身边却无从人,显然并非是从自家过来的。
  “哥...”
  “唔?”
  “回去吧!”张堂昌偷瞄着张堂文的脸,他那双湿润的眼眶让张堂昌本无波澜的内心不由地暗暗一揪,“不过是个下人,还是个婆娘,你站这儿,不合适!”
  张堂文沉声回应了一下,转身向城门口走去。
  身后的随从正要牵马过去,却被张堂昌伸手拦住了,他望着张堂文失魂落魄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让大老爷走走,散散心。”
  张堂昌随手把自己的马缰绳丢给一个面熟的下人,朝着河底下努了努嘴,“麻利点,收了尸首去北街再置办一口好料!不用请示了,直接寻个地方埋了!”
  下人忙不迭地转身离开了,张堂昌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了一下在河岸周边扎堆指指点点的闲散人群,不由皱了皱眉,默默地跟着张堂文往城里走去。
  走入赊旗镇南门,穿过熙熙攘攘的南大街,张堂文对街市两边热闹非常的叫卖声充耳不闻,脑袋那叫一个放空。
  除了眼睛指挥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似的。
  走到骡行门口,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赶车苦力驾着马车便从斜刺里杀了出来,冷不丁瞅见张堂文不偏不倚地杵在门边,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那苦力顿时猛拉缰绳想要止步,却不料那骡子吃痛仰着蹄子便立了起来,前蹄就在张堂文脸前猛然擦过。
  张堂文仍傻愣神呢,身后早有人一把将他拽到一旁。
  张堂昌离得远,待看到这一幕时吓了一身冷汗,慌忙跑上前去,指着赶车苦力便是破口大骂。
  张家的驼队没打置之前,也算得上赊旗镇运载行的头面了,张家俩老爷这些跑脚程的人还是认得的,顿时跪的跪,磕头的磕头的,连带这家骡行的掌柜都跑出来点头哈腰赔不是。
  张堂文被这一吓,精神头似乎还好些了,他扭头看了看拉他的人,却是夏老三。
  “大老爷,你说这悬不悬(俚语,危险的意思)!还好俺一路跟着,要不这畜生那一脚上来可不得(土话念dai,二声)了!”
  夏老三瞅着张堂文,一脸的紧张,张堂文缓了缓神,站直了身子,上前拍了拍仍在发脾气的张堂昌,“算了,算了,是我失了神,走骡行门前忘了打吆喝!”
  骡行掌柜地一看张堂文没追究地意思,连忙躬身请他们进屋喝茶,张堂文此时哪有兴趣,笑着摆了摆手,推着张堂昌便走了。
  南大街走到半,遥遥地已经能看到山陕会馆大拜殿的琉璃瓦了,张家两兄弟却拐向了东边,走瓷器街往东裕街去。
  “这光景,瓷器行今年的生意不好做啊!”张堂文似乎已经完全从方才的迷瞪中回复过来了,他瞅着瓷器街两旁冷冷清清的门店,不禁微微摇头,“如今北面的老毛子进货都不走古北口了,老家那边(山西)受影响不小,如今江西的好货都走江运出海,这瓷器街,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张堂昌看了看这一溜街上的烫金匾额,也不禁轻叹了一声,“其实这两年好几个大户都是面上光,人前摆谱不打杆,背地清货摸底溜,不光是这瓷器行,但凡与咱驼队有过交集的行当,日子都不好过!”
  “堂昌!”
  “唔?”
  张堂文望着远处蹲在门店口抽旱烟袋的工人,他身旁的老瓷器各个缠好了麻绳,屯跺在一起,那麻绳都有些风化的意思了,显然已经放了许久,“这商道变了,咱们张家不能学他们干等,南来北往的买卖该停了,赊旗店,水陆码头的好光景到头了!”
  张堂昌抿了抿嘴,“驼行你不是让停了么?那些贩缎子的,收丝的,走盐的,本来也就铺的不大,收了就收了!”
  张堂文停下了脚步,张堂昌这话回的,跟张堂文猜的一样,各项买卖都点到了,独独没说棉花。
  张堂文侧身看向张堂昌,沉吟了一下,“棉花!你到底屯了多少?”
  张堂昌没有直面张堂文的眼神,他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瞧见夏老三仍然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身后,眼神看上去仍然是那么小心翼翼,应该是生怕张堂文再出什么闪失。
  “你收的这憨憨还挺忠心,就是看上去迷糊些.....”
  张堂文显然对张堂昌的左顾言它很不满意,若不是去南阳闹了这么一杆子事,这话老早就该摊明面儿上说了。
  “如今朝廷应对洋人尚且自顾不暇,南边革命党又是炸弹又是枪炮的,我们做生意的不敢贪多....”
  “哥!”张堂昌呵呵一笑,打断了张堂文的话,“多事之秋,咱商贾之家不图乱世称雄,也该瞅准这里面的商机赚上一票!棉花,连着两年丰收了,价那叫一个贱,塞满一仓你知道才多少钱?不够咱哥几个去福建饭庄吃一顿!”
  “两年丰收,你敢说今年就不行了?”
  “非也!便是今年也丰收,弟弟我也有办法把价钱抬上去!”
  张堂文皱了皱眉,“你下了订?”
  张堂昌点了点头,“贱价的时候你包圆了,那些个棉商还不得对你点头哈腰!顺便议了约,今年还是按这个价!”
  “你这是投机!”
  “囤货居奇!”张堂昌得意洋洋地看了张堂文一眼,“这眼瞅着就要入夏了,各地纺织厂的存棉也差不多用完了,待到他们的采买四下寻货的时候,只怕弟弟我,天天得去福建饭庄赴约了!”
  “织造局不管?”
  “自顾不暇,谁管得着啊!”张堂昌坏笑着一甩辫子。
  “这棉花,岂止是织造上的用项,也是朝廷的军需,你这般囤积,难道.....”
  “哥!”张堂昌自幼便不耐烦说教,可当年张老爷子是如此,如今张堂文更是!“你当现在朝廷的政令还那么管用么?朝廷说要四海清平,到处不还是匪患连连,洋鬼子,革命党,今儿放炮明儿打枪,做生意这么多年,怎得还是这般迂腐?”
  “你!”张堂文顿时有些气郁,大老爷脾气登时便要发作,张堂昌那边却是眼疾,转脸可就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哥,这回儿弟弟我可是倾家荡产赌这一次了!连宅子都压出去了!不单我,老赵,老胡,老项他们几个也都下了血本了,成则封侯拜相,败无立足之地,哥哥你啊!还是盼我赢了这一局吧!”
  说罢,张堂昌竟哼着小曲先走了。
  夏老三蹑手蹑脚地跟上前来,瞅了瞅张堂文阴晴不定的脸色,“大老爷,俺听着,二老爷这牌打里有点悬啊!”
  “唔?”张堂文一愣,扭脸诧异地看向夏老三,“怎么说?”
  “这,俺爹在的时候说过,不管弄啥,都得给自己留个余地,不敢全押上!”
  “哼!他!他能着呢!他的余地就是我!”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4 12: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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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森林狼嚎 时间:2020-12-24 14: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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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森林狼嚎 2020-12-24 14: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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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4 14:44:12
  第十章
  四儿两口子总算是下了葬。
  老天爷也是应景地洒下了蒙蒙细雨。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但张堂文地脸色却像天上的乌云一般,乌泱泱的难看极了。
  张家大厅上,城外各处陆续来人汇报春粮播种的情况,偌大的堂屋里站了满满当当的人。
  他们本来是报喜的,“冬雪春雨,丰年好兆头!”便是请不了赏,好歹也能混顿排场饭。
  可大老爷却是愁眉苦脸,这是怎么了?
  虽说地里不产银子,但一年到头产的粮,不只能供应张家粮行的生意,多多少少倒卖一些银子采买,全都转作了粮行的收账。
  这一点,张富财也是懂得,这种尴尬的场合,他是粮行的掌柜,不能不吭声。
  “老爷!”张富财小声唤着,“您看,各庄子都已经上报了春粮播种的情形,还有什么要小的们....”
  “富财!”张堂文的嗓音有些深沉,配上他阎王一般的脸色,唬得张富财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岔子,差点扑通一声跪下。
  “老爷指示!”张富财上前一步,颤着音回应道。
  “驼行那边新起的仓,是不是都让二老爷用了?”
  “唔?嗯!”
  这答案虽然张堂文早就猜到了,心里却仍然有些不舒服。他抬手端起一盏茶,轻轻地吹拂了两下,“四儿走了,他的房子,连同东门内沿街的那几处出租的宅子、门面!入秋前全都收回来!”
  “是!”
  “你粮行的门脸,东扩一道街,前门厅后仓储,前边少开几道两进门,要有门栏,有门栓,门要三寸铁包木的,后院丈量地窖,分层存储,上面起两层挑栏阁楼,不要木的,要用泥砖!通风!防潮!东门外置晾场,设粮站,去运载行寻马力好的配车,原来驼队的好把式寻几个回来!柜上增进一些身强体壮的伙计,把原来镖局蹚道的师傅请两个回来护院!没事让伙计们操练着!”
  “嗯.....是!”张富财听着张堂文这一通吩咐,一边忙不迭地应声,一边慢慢地两手暗暗扣弄着什么。
  这是张富财打小跟着他们老爷子在粮行柜上学会的记忆方式,指节掐算之间,把讯息分类塞进脑袋,记得快,又忘不掉,就是每次掐下来,手指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张堂文深提了一口气,默默地站起身子,看向张富财,“世事风云变幻,张家,要变,赊旗镇,要变,往后,担子可就全压你肩上了!”
  张富财一个激灵,噗通一下遍跪下了。
  额上豆大的汗珠呼得一下便涌了出来。
  他一个粮行的掌柜,在张家各行掌柜里是最不起眼的,天天跟种地的打交道,赚的银子还不如驼行,年年分红也是独一份的少。打张富财他老爷子管着的时候,粮行都只是张家各行生意里最不起眼的一项。
  这转头话就说这么重,张富财有些迷糊,头都似乎变大了许多。
  张堂文却不想在人多的时候说太细,下午,他还唤了生丝行、茶盐行的掌柜回老宅说话,想起来都是件头疼的事。
  船小好调头,但生丝和茶盐的生意,从张家祖辈开始就铺下了摊子,如今在镇上都是百十号人的队伍,还不说驻扎在南北的分号人马。
  想变,怎么变?下的订,应收的货款,这么多年的交情,几百张吃饭的嘴,岂是一句两句话能打发的?
  行与行之间差别就更大了,按着张堂文的设想,茶盐行南来北往的买卖年底前就陆续停下了,能用的人分到庄子上,生丝行却是要加人,往年只是收一收一转手就给了王祥安,这往后还得自己找门路把这行给拓宽点。
  这些事,旁人看不懂,站在门外的夏老三更不懂。
  夏老三自打跟着车来了赊旗镇,已经好多天了。
  旁人道他是大老爷的人,也不敢呼来喝去,大老爷却似乎都已经忘了他的存在,整天忙完这事忙那事。
  夏老三一个男人,去不了后院,前院又没人敢指挥他点什么,便是张柳氏有时候到前院安排杂事,夏老三每次都殷切地站在前头,盼着能接个什么差事,张柳氏看到他这里都是微微点了点头,却不说分毫。
  前院派饭总归是有他一口,下人的通铺也容得下他挤挤,但,夏老三越来越迷茫了。
  敢情,他夏老三成了张家大宅几十号人里唯一的闲人。
  下人不下人,客人不客人,待着啥意思?
  但夏老三不想走,也不敢走,走了去哪?一挑担货已经是他的全身家当了,都在南阳城让那些绿营兵抢去了。
  回家?夏老三一想起他那瞎眼老娘和那破洞屋子,就觉得没脸回去,回去了又多张嘴吃饭,还是算了吧!
  夏老三就在门洞里猫着,等着机会想跟张堂文说话。
  在水牢里,张堂文没少跟夏老三说道,如今怎么就不理了呢?
  夏老三从晌午等到傍晚,眼瞅着日头都要下山了,张堂文屋里依旧是前人走后人进,络绎不绝。
  这大老爷也不好当啊!
  夏老三不禁唏嘘着,在他想象中的大老爷生活,莫不是吃吃睡睡、女人银子可劲造,可张堂文这边虽然有三房太太,却一天到晚待在前院办公事,连午饭都是让人送到书桌用的,两个儿子来问安都进不得屋。
  乖乖,看来这有钱人也不容易啊!
  好不容易张堂文送走了最后一波人,前院的晚饭早就过了点了。夏老三忍着饭香,等到张堂文出屋,连忙上前躬了躬身子,“大老爷!”
  张堂文正在揉着肿胀的脑门子,一步迈出屋冷不丁瞧见夏老三闪到眼前,也是一惊,“嗯?老三啊?”
  “大老爷!”夏老三低着头,揣摩着语句,小声问道:“有个事儿,俺....俺有点想不通!”
  “哦?”张堂文一愣,“想不通?啥事啊?”
  夏老三憋红了脸,吱吱呜呜地说道:“俺...俺现在...到底是个啥?”
  张堂文一愣,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已经是这么多天来张堂文第一次露出笑容了,“你...你是夏老三啊!一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但是俺现在觉得自个儿连个畜生都不如!”夏老三一脸认真地看着张堂文,“那牛吃了草还得犁地,鸡叨了食就得打鸣!只有猪才是吃了睡,睡了吃!那猪是养肥了杀来吃哩!俺...俺不当猪!”
  张堂文收了笑,看着夏老三,“怎么当猪了?下人待你不恭?”
  “不是!”夏老三心急,却表达不出想说的话,急的连比划带说道:“俺现在一人吃饱,家里还有老娘饿肚子,俺得赚银子,俺得有事干,俺还得回家养老娘哩!俺不能像四儿一样....”
  夏老三猛然停了话语,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仿佛说错了话。
  自己的事,扯四儿干嘛?说四儿就是那个养肥了杀来吃的猪么?
  张堂文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响木敲击的声音,他呆愣的看着夏老三,许久没有发声。
  夏老三的那句话,是不是就是四儿跪在衙门口时,心底最真实的感觉?
  四儿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的?
  四儿就是那头养肥了杀来吃的猪么?
  夏老三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张堂文沉吟了许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冲着前门上招呼道:“跟大奶奶说一声,我跟老三到码头遛遛,晚膳不用等了!”
  夏老三还在发呆,张堂文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往前门外走去。
  夏老三跟着张堂文,坐着张家的大马车,穿过东裕街,出东门,往潘河上的码头行去。
  夏老三伸头张望着渐行渐远的东大门,高耸的城门楼上,几个气死风灯在忽闪着弱弱的光亮,斑驳的城墙在幽暗的灯光下仍能泛出一丝青色。
  “老三!”张堂文歪坐在车厢里,看着把头探出小窗的夏老三,“这城墙高么?”
  “高!”
  “有多高?”
  “反正俺是爬不上去!”
  “那,给你个梯子呢?”
  “梯子?多高的梯子?”
  “四丈二!”
  “那是多高?”
  “刚好够你爬上城门楼!”
  夏老三迷茫地看着张堂文,他并不知道张堂文到底为什么要带他出来,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坐张堂文的马车了,远没有初时那般拘束,却仍旧有些放不开手脚。
  张堂文的脑袋随着车厢一摇一晃的,漆黑的车厢内,只有两对眼睛在互相对视着。
  “老三,你不是四儿!”
  “啊?”
  “四儿是家生子!他生下来,就吃张家饭长大的,读的是张家的小书堂,住的是张家的房屋!你,跟他不一样!”
  夏老三在黑暗中默默地低下头,“俺还不如他哩!从俺记事儿起,都木吃过几顿饱饭!白面都木吃过!上次那面,还有那肉...”
  话音渐渐低沉下去,张堂文虽然看不见,却知道夏老三一定是哽咽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张堂文幽幽地说道:“我看见了,但是我迟疑了,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夏老三抱着腿,缩起了身子。
  “把你当下人,让你当四儿?”张堂文长叹了一声,感觉自己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这么久以来,我张堂文自问待四儿不薄了,虽然仍然习惯性地把他当下人,呼来喝去,但他毕竟是家生子,这是命。下人是伺候人的人,家生子生下来就吃我的用我的,卖进张家的仆役各个都有卖身契!前头那事,是我护不住他,让他吃了枪子,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张家人,连累着进了水牢,我对你有亏!我不想你做下人,谁生来就是下人,是奴才?”
  “但当下人能吃饱饭!”夏老三冷不丁地回应道,“俺娘很早之前就是给大户当奶娘,才养活儿起咱弟兄几个的!”
  “所以你娘眼瞎了也没一处好房子,你们弟兄几个长大成人了也没一处耕田!”张堂文脱口而出的话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来。
  黑处,夏老三把腿抱的更紧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4 14:44:44
  张堂文想起那日,他在启封的淫威下跪在衙门口,想起张柳氏跪爬着向前,扑在自己身上,想起张家人一个个跪在大街上,想起四儿那脑门上迸出的血水,那至死都未闭上的双眼。
  透骨的寒意再一次侵袭而来。
  在夏老三眼中,吃饱饭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可对张堂文来说,要想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大老爷很风光么?不一样护不住手上一个下人?
  “老三!人不该这样的!你,也不该是这样的!”
  马车渐渐停下了,想必是到了码头。
  张堂文吸了一口气,挑帘下了车。
  远处天边,血红的夕阳仍在眷恋着人间,人声鼎沸的码头上已经渐渐没了人烟,往日的繁华如今已经只剩苟延残喘了。
  就像这日复一日下降的水位一般。
  张堂文望向码头对岸,南城门方向的河堤上,有一年前他特意让人用朱砂红抹出的一道痕。
  那道痕,去年此时,还在河面上下浮动。
  如今,它在堤下的茅草堆的尖尖上,看起来,是那般的乍眼。
  夏老三下了马车,站在张堂文的身后,看向他注视的方向。
  他并不懂那道朱砂红的意义,就像他不懂张堂文在车上的那番话一样。
  “老三!”张堂文迎着河风,吹得双眼迷成了一道缝,“世道变了,有些事,恐怕确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循规蹈矩了!”
  “大老爷,这话可不敢说!”
  张堂文冷笑着瞥了夏老三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儿,是潘河码头,三五年头里,便是这个时候,这里也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停满了卸货了骡车!根本没有下脚地儿!再早些年月,我小的时候,出了东门到这里,根本行不得马车!想要快些,上百脚力从码头把货扛到东门外上车,一路向北!”
  夏老三茫然地看着四下,偌大个码头上仍旧是人来人往,水面上停泊的大船也仍旧足矣阻隔河道,却怎么也想象不到张堂文描绘的那一幕景像。
  张堂文冷笑着看向赊旗镇的城墙,“赊旗镇,我们就住在这里,祖祖辈辈如此,无论天翻地覆,我们始终扎根在这片土地。所以,无论世道怎么变,我们都只能随波逐流安身立命!因为,我们逃不了,就像被这城墙围住的镇子一样,走不得,不得走!”
  夏老三望着高高的城墙,除了它带给内心的一丝安全感,还有一种莫名的约束力在隐隐试探。
  “这城墙,就像老人儿的心,就像祖辈留下的产业,就像那上百张嗷嗷待哺的吃饭的嘴!约束了我们的一举一动,无论我们对这世道有什么看法,无论我们想要怎样变革,都只能在这厚厚的城墙里,哪怕这城墙,已然是一个不经风雨的幌子了,我们也依然只能指望它可以保境安民,让赊旗镇,可以延续往日的荣光!”
  夏老三听着张堂文缓缓地诉说,四下打量着渐渐落入晦暗中的镇子,读书人的话就是深奥,都不大听得懂!
  张堂文长舒了一口气,笑盈盈地看向夏老三,“其实,老三,我很羡慕你!”
  “啊?羡慕俺?啥啊!大老爷....”
  “你身上没有约束!”张堂文看着夏老三那干净的眸子,“你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是你懂得做人!你吃过最痛的苦,你知道吃苦的人需要什么,你只要明白你拿在手中的这两个优势到底该如何使用,你的未来,不该也不会只是个奴才!”
  “大老爷...”夏老三手足无措地看着张堂文,以他当下的认知,并不能明白张堂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三,你的挑担是你全身的家当,甚至是全家的希望,它去哪了?”
  “让那群绿营兵抢走了...”
  “你打不过他们么?”
  “别说一两个了,就是三四个我也撂得翻!”
  “那你为啥还是被抢了?”
  “他们有枪.....”
  “你吃过枪子么?”
  “没,但是俺小时候俺娘带我赶集碰见过土匪,见过土匪用枪杀人!”
  “当兵的有枪,他们抢你东西,土匪有枪,他们杀人放火,要是你有枪,你怎么办?”
  “俺....”夏老三心中一惊,抬头看向张堂文。
  张堂文从腰间取出一个物件,掀开盖在上面的白丝帕,却是那把害死四儿的罪魁祸首。
  那把左轮手枪。
  “我相信你,不会像他们那样!”
  张堂文回到张家后院,堂屋里只剩一盏幽暗的煤油灯没有熄,张柳氏坐在堂上,“琉璃蛋”已经在她的轻晃中憨憨入睡。
  见张堂文进了屋,张柳氏示意让丫鬟把“琉璃蛋”送回东屋。
  “我听说今天你见了所有的掌柜们?”
  “嗯!”
  “你的担心...应该是对的!”
  张堂文坐在椅子上,懒懒地任由下人脱去鞋袜,早有人端上来一盆热水。
  一阵温润从脚底传到全身,张堂文忍不住打了个颤,“要变天了...”
  张柳氏迟疑了一下,让一旁侍奉的下人都退下了,自己挽了挽袖子,伸手插入脚盆中,捧着张堂文的双脚轻轻地揉搓着。
  “前院的生意,我一向是不问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张堂文一脸宠溺地看着张柳氏,任由她的小手在水中揉捏着自己的双脚,“我这么做,也就是为了让张家在这世道中延绵下去!”张堂文伸手摸着张柳氏的发髻,轻轻地捋着,“天时地利人和,只剩下人和了...赊旗店的商路,到头了!”
  张柳氏的手明显停滞了片刻,才又继续动了起来。
  “南北各处两旬内陆续清账裁撤,通货不再采买转售,远程的商道该放就放了,咱这只走南闯北的灰雁,该落架了!”
  张柳氏甩了甩手,取了一块方巾给张堂昌擦了擦脚,“那以后,还在这儿么?”
  “唔...张家祖上虽在山西,可打我记事起,这儿的水喝着就比那边甜,习惯了这边的青山绿水,真要我举家搬回那山嗝唠唠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张堂文提拉上鞋,站起身子,“赊旗镇便是做不了南北通货的生意,也不至于把咱老张家饿死!金角银边草肚皮,搁在整个大清朝,整个河南都是草肚皮,若不是当年捻子(捻军)闹得那么厉害,阻断漕运,哪轮得到咱这地方云集百货!但若要放在河南来说,咱这可就是金角中的金角了!”
  张堂文说的,是围棋里的谚语,张柳氏小时候在自家小私塾里有涉猎过,这么多年却早忘了。
  张柳氏去一旁净了手,转头过来蘸了点护手油自己揉搓着,“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男人行商的套路,什么金角银边的我也不甚了解,我只知道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张家就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你说停就给停了,我是没多少日子的人了,但你好歹为儿子们考虑一下,你我还能花多少,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儿子以后还要有孙子,孙子又生儿子,总不能让老张家的后嗣都喝西北风吧!”
  张柳氏那护手油是前头张堂文走西北道的时候特意买回来的南疆货,稍加涂抹之后满屋子的异域香,对张堂文来说,他看女人,外表倒在其次,主要就是看心。三房太太里,谁最死心塌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堂文一把将张柳氏拽到怀里,俩手使劲撕扯着小衣,张柳氏这上头本是极单薄的,却架不住张堂文已是上了性了,索性也就顺着他来。
  张堂文亲热的性起,一把将张柳氏抱起,径直去了里屋。
  外边候着的下人便自觉地熄了灯,陆续退了去。
  过了许久,张堂文靠在床头,枕着自己的辫子,望着窗外的廊灯出神。
  “老爷!”
  “唔?”
  “下午听前院的下人在私下议论,说你准备抬举粮行的张富财,一杆子人都准备去捧臭脚呢!”
  张堂文冷哼了一下,这院子大了,真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晌午才安排了差事,下午可就满院皆知了。
  “说起来,张富财也是算是老张家的老人了,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但好歹是老爷子用出来的人,做事还是可以的!”
  “他跟他老爷子都是管粮行这支的,如今在你这讨了排场差事,难道老爷是想在粮上做文章?”
  张堂文瞥了张柳氏一眼,若是换了张秦氏或是小张氏,他定是一句不多说的,但张柳氏不同。
  “人,要活着,口粮是根本!粮上面,利虽薄了些,好赖长远!而且...”张堂文披上外套,起身倒了一碗水,“南阳各县,产粮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丰年最多支应一下北边和陕甘,遇上荒年还得靠两湖接济。眼下,已经连着两年丰收了,粮贱伤农,加上这几年行商之风盛行,有些个人家宁可把地租给别人种,自己到柜上当伙计!地荒芜的都有!若是一旦天下有变,或者天灾,或者人祸,盐铁茶布,哪个都没有粮食重要!这就叫,未雨绸缪!”
  张柳氏支应起身子,抚了一下额上的乱发,“既是如此,那夏老三家为什么连地都没得种?”
  张堂文停下正在端起碗的手,“一个地方一个情形,赊旗镇行商之风盛行,城外面的地虽是有主的,却是缺人种,所以人少地多!老三家那块,却是人多地少,卖粮食就是他们的唯一收入,谁能让他们分了一杯羹去?”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咱这边种地呢?”张柳氏身子弱,出了被窝就得穿上外衣,她一边伸着袖子,一边扭脸问道:“咱镇外的田地雇人下地还得养着他们,老三那边....”
  “说你是妇道人家,若能像你说的那般,那就是流民!”张堂文哼了一下,将手中的水一饮而尽,“哪里地广人稀,人就往哪里聚,都想去哪就去哪了,朝廷还怎么约束?你是没见过蝗祸,流民就像蝗虫一般,走到哪?哪就赤地千里!你这里可以容纳两三万人耕种,却一下涌进来十万流民,怎么办?要是二十万呢?五十万呢?后来的没地种,却又没法回头了,怎么办?你家先生小时候没教过你大秦国是怎么没的?人没后路,是敢玩命的!”
  “那老三他...”
  “我欠他的人情,却又不想他跟四儿一样!”张堂文放下碗,提起四儿,难免心头又是一阵酸楚,“我让他走了,也不是让他回去,是给他指了一条未知的路!”
  “未知的路?”
  “一个或许可以改变他命运的路!一个,可以不用像你我一样,像四儿一样,永远受制于人,受制于天,受制于规矩的路!”
  “你...还是觉得愧对了四儿...”
  “四儿...是个好奴才!”
  “其实...四儿懂得!”
  “唔?”
  “想救你,只有让四儿偿命!”
  “唔...”
  “四儿不会怪你...”
  “那是因为四儿没得选,他是我张家的家生子,他全家都得靠我张堂文养活!我是主,他是仆!”
  “老爷...”
  “可是,人不该是这样的,人命不该如此轻贱的!”
  “四儿不是你害死的,老爷...”
  “当我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当我让你把矛头引到四儿身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害死他了!”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4 19:31:02
  南阳人文厚重,杨鹤汀——杨廷宝之父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4 19:48:30
  @搬砖到哭 2020-12-24 19:31:02
  南阳人文厚重,杨鹤汀——杨廷宝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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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门三院士,全家科教才。
  可惜南阳本地人都不太了解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5 14:07:19
  第十一章
  打回到赊旗镇,张家就没平静过,四儿的后事办妥了,生意也安排好了,张堂文终于能腾出手,感谢一下西商的各路人士了。
  张堂文老早就知会了“福建饭庄”的丁楚一,摆下了老大一个席面,生猛海鲜一应俱全,还特意到赊旗镇上最老的酒坊“永隆统”打了十缸二十年的泥坛子,待开了封,屋里顿时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党苍童当仁不让地做了上首,会馆的老少爷们去过南阳没去过南阳的都挨个坐了一圈,张堂文举起酒盏,环视着一桌宾客,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道谢恭维的话,陆陆续续说了个明明白白。
  党苍童牵头带上赊旗西商到南阳为张堂文站台,自己也是觉得办得既体面又风光,不但在仁义道德的层面上做了表率,又让张堂文记下了一个大大的人情,这下,会首这个位置,应该是坐的稳了。
  相比场面上的风平浪静,张堂文明显更够感觉到有些老板掌柜们颇有点强颜欢笑的感觉,酒过数巡,借着出来方便的空,张堂文寻个了机会,拦下胡东海问道:“兄弟这席面还看的过么?怎得感觉薛老板他们几个似乎有心事啊?”
  胡东海抹了一把嘴角的鱼油,神秘兮兮地小声嘀咕道:“这阵子张老板家里事多,有时间没到馆里了,所以你不晓得!”
  “胡老板指点...”
  “常家不是撤柜了么?”
  “唔!”
  “薛老板他们一向都是跟着常家走的,茶盐两道不分家嘛!”
  “那是,那是!”
  “但是常家在这赊旗店,不过是个分号,人家撤柜自然回山西老家了,常家家大业大,有法安置。但薛老板可就不行了,他在山西没根的!”胡东海眯着小眼瞅了一眼里屋,“他在镇上养的那几个外室,还有南阳城里那个,一下都迁走了得置办多少东西!何况这边田产那么多,一时半会怎么出的了手,这不连着愁了好几天了!”
  张堂文陪着笑了笑,点了点头。
  看样子,人心浮动啊!常家撤柜就是个引子,赊旗镇上,山陕行商占了大半人家,这要都卷铺盖回山西老家,这地方,不就垮了么?
  胡东海瞅了瞅张堂文的脸色,笑眯眯地小声说道:“张老板别想多了,眼下真笃定走人的,其实也没几家,大多数人都还在观望,毕竟眼下这生意虽是不好做,却还没到关张的地步。何况像薛老板这样赊旗扎根没几代的,走就走了,也没多少家。像党老板,张老板这样的老人,该是不会离了这地儿的!您说呢?张老板!”
  “唔!那是,祖祖辈辈多少代人,走不了的!”张堂文忙在一旁点头回道,“老家虽好,却是在梦里,人啊,得活在当下!您呢?胡老板?”
  “我?我不过是个票号的高级下人,自然是听票号招呼了!”胡东海打着哈哈敷衍道:“不过听说京畿那边,几家票号被朝廷收拾的挺惨,咱家的总号最近正在派人上京纳捐呢!”
  “纳捐?有事么?”
  “还不是南边那革命党闹得,我看啊,搞不好,这次又得闹大发了!”胡东海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毕竟银子又不是从他身上出去的,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意思,“安安生生赚钱不好么?非要闹什么革命,打打杀杀的,图什么?”
  张堂文并不愿与这胖子多言什么,接了话音便进了屋了。
  酒足饭饱之后,回到张家院子,已是近子时了,张堂文却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晃晃荡荡地来到了西花园的院子里,借着皎洁的月光,坐在石凳上,出神地看着银光遍洒的草木。
  革命党,张堂文回想起那日,在南阳公学的小屋里,神采飞扬的杨鹤汀和高谈阔论的罗飞声,慷概激昂,震撼人心,他们图的到底是什么?
  虽然张堂文心中,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到有一丝热血在涌动,但是这么多年的世故与家族家庭的双重压力始终在告诉他,要冷静。
  毕竟,这是杀头的勾当。
  哪怕他们描绘了一幅多么波澜壮阔的美好画面,哪怕这个画面,能够造福亿万人民,哪怕张堂文内心深处,是敬仰而又崇拜这种信仰的。
  但是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张堂文并不怕死,但是一旦他不在了,张家怎么办?张柳氏怎么办?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办?
  张堂文想起那日夏老三接过左轮手枪时,眼神中那一丝迷惘。
  是想要夏老三替自己去闯荡么?去看看这个世道到底应该走向何方?试图去改变一下命运的走向?
  是现在的生活太过平淡了么?或是自己内心中渴求锄强扶弱,济世救民?
  还是就像杨鹤汀和罗飞声所说的那样,想要挽中华于悬崖,救黎民于水火?
  还是,像端方所说的,匡扶社稷力挽狂澜?
  越想下去,越是没了困意。
  老三,会选哪条路呢?
  我又会选哪条呢?
  忽然,听得门廊那边有了一声闷重的响声,该是谁踢到了花架,“谁啊?”张堂文低声喝道。
  一个穿着单衣的身影,渐渐从暗处缓缓走上前来,从身形上就能看出,这是自己的大儿子:张春福。
  张春福想必是出来起夜的,看到院里有人才过来查看。
  张堂文招了招手,示意张春福过来身边。
  张堂文坐在石凳上,打量着自己的儿子,正是十四五岁长个头的时候,除了瘦弱些,个头都快赶上张堂文了。
  到底是老张家的苗子,都是大个头。
  “许多日不问你功课,可有勤学?”
  张春福原本迷瞪的双眼顿时忽闪了一下,“回父亲,每日孩儿都有用心,不敢怠慢...”
  “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跟你这年纪,已经跟着车队走南闯北了!你虽不是行商的材料,但自幼先生便夸你勤勉,读书仔细着点,便是不考取什么功名,也得做出点学问来!”
  “儿子记下了!”
  张堂文看着张春福尚显稚嫩的脸庞,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如今你也大了,心中可有什么想法,见解,无论对学问,时事或者别的什么,说来听听!”
  张春福看着张堂文的眼神,抿了抿嘴,“父亲既然问到这里了,儿子便斗胆说说...”
  “讲!”
  “儿子以为,当今的世道,先生教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太适用了,眼界更是落后,儿子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真正的学问!”
  “唔?”张堂文一愣,眉间不经意地挑动了一下,“何为真正的学问?”
  “报国救民,学以致用的真本事!锦绣文章做的再漂亮,也抵不过洋人的坚船利炮!”
  张堂文在黑暗中再三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却是一个字也对不上了。
  这一宿,张堂文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等到早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春福,张春福却在头也不抬地喝粥。
  张堂文嚼着瓜片,缓缓地放下筷子,轻声说道:“春福,我还是想送去南阳,杨先生那里!”
  桌上的众人顿时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特别是张秦氏,一脸焦急地看了张柳氏一眼,满眼的哀求。
  张柳氏自然明白张秦氏的意思,她取了方巾擦了擦嘴角,轻声说道:“这才过去几日啊,一提到南阳,一提到那个杨先生,我这心啊,都还是颤的!”
  张堂文却并未理睬,只是单单看向张春福,“杨先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你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你从未接触的本事,你可愿意?”
  “儿子愿意!都听父亲的!”张春福重重地点了点头,颇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身旁一脸茫然的弟弟张春寿。
  张秦氏这便坐不住了,在一旁插话道:“老爷,前一次在南阳城遭了那么大的罪,还不都是跟那个杨先生有关,春福还小,万一...”
  张柳氏见张堂文脸色不太好看,伸手止住了张秦氏的絮叨,轻声说道:“老爷,这可要想清楚了,杨先生是大才,但他毕竟不是凡人!”
  “我知道!”张堂文稍稍放缓了一下语速,缓了缓情绪,“我是让春福去上新学,学的是学问,你们扯那些有的没的干嘛?南阳公学上万学生,也没见人家退学啊!”
  张柳氏默默地闭上嘴,说道这份上,怕是再难说动张堂文了。
  张堂文看着张春福,浅浅地饮了一口茶,“送你去南阳公学,只可潜心向学,打磨心性,其他腌臜事切莫掺和!”张堂文偷偷瞄了一眼张柳氏,这腌臜事是什么,恐怕只有这个张家大夫人略知一二了,“自己也要照顾好身子,出门在外不像在家,把你的少爷脾气都收收,别想着离家远了老子就收拾不到你!”
  张春福撇了撇嘴,乐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吃过了饭,张春福兴冲冲地回房整理私物去了,张秦氏却是手足无措,想要拦却自知劝也没用,愁字都写到脸上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5 14:07:26
  张堂文吩咐门上备了车,下午便要送张春福去南阳,自己又回到书房中,铺了宣纸款款下笔,修了一封长信,准备让张春福交给杨鹤汀。
  张柳氏带着丫鬟端了参茶,悄悄地放在一旁,静静地候着,等到张堂文写完,取了封子装好,这才发现书房外站着一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察觉!”
  张柳氏浅浅地一笑,将参茶递了过去,“你要送福儿去南阳,怎的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这不是之前都说好的么!”张堂文轻轻地吹拂着茶水,敷衍道:“杨先生才学品识都是上佳,福儿跟着他错不了!”
  张柳氏端详着张堂文有些粗糙的脸颊,前头落下的伤疤,眼下已是无影无踪了,“若是没那档子事,我也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张堂文微微顿了一下,笑道:“出了那档子事,杨先生就不是好先生了?”
  “先生是好先生,只不过,却不是教学那么简单!”
  张堂文饮着苦涩的参茶,其实他心中又何尝不清楚呢,杨鹤汀的所作所为,显而易见藏着更深的图谋。
  但,张堂文却挑不出他的错来。
  甚至内心中还有一丝钦佩和赞许。
  张柳氏看着张堂文的双眼,柔声说道:“福儿青春年少,未必能看得通透,想想那日衙门口,护着杨先生的那些个稚嫩的面孔,真是叫人又心痛又怜惜!”
  张堂文慢慢地放下茶碗,这些他都想过,还不只想过一两次,他大概也能猜到为什么杨鹤汀会选择从公学办起,但是,连张春福一个半大孩子都能说出报国救民,学以致用的话来,新学的影响力,居然是在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四面八方,实在是不容小觑。
  这般情形下,仍在私塾中故步自封,就真的是对孩子好么?
  张堂文轻轻地扳着张柳氏的肩头,“放心吧,我已在信中交代了,恳请杨先生不吝赐教,春福去,用心学习便好,其他的事,你我多多交代便可,违纪犯法的事让春福躲开些!”
  张柳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既是如此,老爷便要多费心了,南阳距此不远,勤探望着些,秦妹妹那边我去安抚!”
  张堂文送走张柳氏,便如往常一样前往东裕街上的粮行巡视了一遍,又让张富财跟着看了看东门外新起的谷仓,这才拐到了会馆中寻人喝茶。
  到了山陕会馆西廊,张堂昌却是早他一步先到了。
  “哥哥来了,快来尝尝我这新茶!”
  张堂文跟在座的众人打着招呼,坐到张堂昌的身旁,张堂昌连忙斟茶倒水递上。
  张堂文看了看,又嗅了嗅,却是辨不出品类,看着像红茶,却不得叶子,只有些许粉末,茶味不浓,却有股异香。
  张堂昌看张堂文一脸的疑惑,连忙低声解释道:“这茶,却是洋玩意,是洋人寻了咱的滇红种跑到一个叫锡兰国的地方种出来的!起个洋名叫锡兰红茶!”
  张堂文皱着眉头,一饮而尽,确实有点滇红的味道。
  “这洋玩意,你是从哪弄来的?”
  张堂昌神秘兮兮地一笑,“说起来,送茶这人,你也识得,英吉利国太古公司派驻南阳的买办,廖启德!”
  张堂文一愣神,这假洋鬼子怎么摸到赊旗镇来了?
  提起廖启德,张堂文就会想起那把左轮手枪,想起因此送命的四儿来,祸虽不是他种下的,却是由此引发的。
  张堂文看了张堂昌一眼,“他,送你这个干嘛?”
  “自然是谈生意喽!”张堂昌笑嘻嘻地一甩辫子,“现下,棉籽缺货,这孙子都快打听大半河南了,才知道来寻我这正主!”
  “人呢?”
  “他一个假洋鬼子路不熟,先派人送了拜礼来,请弟弟我下午往南阳去一趟。”
  张堂文抿了抿嘴,张堂昌这次屯棉,他本不欲多管的,但是莫名其妙牵扯到了这个廖启德,让张堂文又有点疑惑和好奇了,这油头滑脑的假洋鬼子,还是得多提防着些。
  可张堂文思量再三,却仍然觉得不便插手。毕竟张堂昌好歹也是堂堂张家二老爷,并不比自己小多少,自己贸然插手,一来容易兄弟间渐生嫌隙,二来也会让旁人认为自己容不下弟兄。
  “既然你下午要去南阳一趟,刚好,顺便把春福送到南阳公学!”
  张堂昌一愣,抿了抿嘴,仔细打量着张堂文的脸色,“哥哥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吗?那杨鹤汀可不是一般人,你把春福送到他那,就不怕跟你一下场?”
  张堂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自有打算,不必多言!你只管送春福到南阳公学便可!”
  “十四五岁的娃娃,正是青春年少花一样的年纪,你就忍心送开身边?”
  “你若不方便我自派人去!”
  张堂昌连忙摆手,“说的什么话,张家长房长子向学,我这个做叔叔的不去送,谁还够资格?”
  张堂文干笑了一下,又端起茶一饮而尽。
  张堂昌此去南阳,也是做好准备摆摆架子,本来好骑喜游的他特意让院里备了马车,收拾得舒舒服服的,到大宅接了张春福,优哉游哉地便向南阳城的方向行了。
  张春福还在探着头,冲着大宅门口哭的泪人一般的张秦氏摆手示意,原本是兴冲冲的心情,看见母亲这个样子,也不免有些低落了。
  张堂昌歪在靠枕上,拿脚戳了戳张春福,“行啦!别瞅了,妇道人家就是这样,整天哭哭啼啼的,赶明你娶上个几房太太,有得你看!”
  张春福缓缓缩回脑袋,抹了一把眼泪,“父母在,不远游...”
  “屁!”张堂昌一巴掌拍在张春福的脑门上,讪笑道:“南阳据此不到百里地,能算是远游?你要敢在公学胡闹,你老子半天功夫就能跑来收拾你!”
  张堂昌一向是如此洒脱不羁的性子,张家小子们都喜欢跟他胡闹,张春福往日在张堂文的眼皮底下一点放肆都不得有,但面对这个活宝似的叔叔,顿时可以尽情释放他的孩子天性了。
  “叔,你说公学,严不?”
  张堂昌眯着眼睛斜了张春福一眼,“你叔可不知道,你叔又没上过公学!”
  张春福自幼成长在张家大院里,今日这可算是囚鸟出笼,方才的伤感顿时已经被抛诸脑后了,“叔,前头我路过栖凤楼,好像看见你了!”
  “滚犊子!”张堂昌笑骂道:“毛还没长全呢!就知道消遣你叔!”
  “真的,叔,我瞅见你在窗边搂着个姑娘,她在前你在后,好像在看窗外,正好是正脸,顶得真的!”
  张堂昌脸一红,顺手抄起靠枕便砸了过去,“你小子别胡说,好好学你的之乎者也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先生没教你么!”
  张春福自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坏笑着挡下靠枕。
  往日里,他可不敢跟张堂文这边说笑。
  张堂昌瞧着这个张家长房长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既有发自肺腑的怜惜,又有一丝嫉妒和不公。
  想起若干年后,张堂文手上的张家祖产要落在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手里,张堂昌的心中不免有些泛酸了。
  那张家祖产也有老子一份,老子没儿子么?凭什么就没的分?
  叔侄二人打闹嬉戏着一路来到南阳,已是近黄昏了。
  张堂昌先驱车把张春福送到南阳公学,寻人找到杨鹤汀,将来意一说,杨鹤汀自然是不会怠慢,当下便安排了宿舍住下了。
  杨鹤汀送张堂昌到校门口,这才话别折返。
  张堂昌抬头看了看南阳公学的匾额,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缓爬上马车,冲着车头喊道:“走!逍遥去!”
  廖启德安排的地儿,却是张堂昌没来过的,马车跟着廖启德安排来接的人,走街串巷了许久,停在了武庙街一个教堂模样的建筑旁。
  张堂昌跟着来人进了屋,里面却是金碧辉煌的刺眼睛,典型的西式装潢,长条桌白桌布,琳琅满目的水晶器皿,看得张堂昌颇有些眼花缭乱了。
  廖启德穿着一袭黑燕尾服,顶着个金色假发,甚是热情地上前来,伸手便要握。
  张堂昌却是坏笑着一拱手,让廖启德抓了空,廖启德尴尬地嘿嘿一笑,也拱了拱手,“张老板辛苦,一路颠簸,快请上座!”
  张堂昌倒是没料到这个廖启德如此伶俐,也是莞尔一笑,摆着架子随着廖启德的指引坐到了位置上,一旁的服务生便上前放了餐巾系在他前胸。
  廖启德嬉笑着坐了长桌那头,遥遥地看向张堂昌。
  张堂昌心中暗暗称奇,这洋人规矩真是奇特,咱家谈生意都是恨不得贴着身子坐,以示亲近,这洋人怎得离这么远?
  廖启德笑嘻嘻地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晃了晃举向张堂昌,张堂昌也像模像样地举起酒杯,遥遥地应了一下,浅浅地饮了一口。
  廖启德似乎并不着急谈生意,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几句,菜便上来了,头盘沙拉张堂昌倒是见过,后面的煎海鱼和烤鸡反倒别有一番风味,若不是今天是端着架子来谈生意,张堂昌早就将手中的刀叉扔一边直接上手了。
  别别扭扭地用了主菜,廖启德这才晃着手中的红酒杯,轻声问道:“张老板这次大手笔啊,听闻长江以北今年的棉花,多半都被您下了订!”
  “客气,客气,小试牛刀而已!”张堂昌扯着餐巾擦了擦嘴,扔到一边。
  “张老板真是深藏不露啊,久闻赊旗镇乃是富商巨贾辈出的宝地,今日看来,真是汗颜啊!”廖启德的眯眯眼上下打量着张堂昌,唇上的小胡子左摇右晃的甚是可笑,“前头我遇到的张堂文张老板与阁下的名字一字之差,敢问...”
  “那是我哥,亲哥哥!”张堂昌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却是个玉制鼻烟壶。
  廖启德的鼻烟壶梗,张堂昌早从四儿听闻了,张堂昌好歹也混迹军营两年,自然知道那左轮手枪的妙处,得知张堂文只是用个几吊钱的破鼻烟壶就换到,自然是咂舌不已。
  这次听闻要来见的人,正是廖启德,张堂昌便早早地买了一个和张堂文那个一模一样的鼻烟壶随身带来。
  这物件一拿出来,廖启德的目光果真是直勾勾地盯上来了。
  张堂昌忍着心中的窃笑,像模像样地把玩着,不自觉地叹道:“听哥哥说,他把这宝贝赠给你了?我俩这可是世上独一对的孤品,他怎么舍得?”
  廖启德浅浅地吞了口唾沫,尴尬地陪着笑,“那是张老板抬爱,啊不,割爱!割爱!”
  张堂昌翻着眼皮子瞄了一眼廖启德的表情,差点没笑出声,“世上独一对的东西啊...若是失了另一半,得是多可惜啊...”
  廖启德的眼中都快瞧出火了。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5 15: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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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5 19:29:42
  第十二章
  张堂昌志得意满地躺在马车里,瞧着手中的那块金灿灿的怀表,廖启德那猴急的模样不禁又闯入了脑海。
  车厢里传来了一阵嘲笑,车头正在犯瞌睡,冷不丁让吓了一跳,顿时全无困意了。
  到了东裕街,已是过了饭点,张堂昌一跃而下,昂首阔步地便进了张家老宅。
  “哥!哥!来给你说个乐子!”
  堂上张柳氏正在安排人打扫庭院,见张堂昌兴高采烈地直入二门而来,也是不自觉地一笑,“呦!二叔这是在哪讨了彩头了?这般高兴?”
  “哎?大嫂!不恭的很!”张堂昌深知张柳氏在这家的地位,不敢放肆,连忙躬身施礼,“我来寻哥哥回事,他不在屋么?”
  “你哥哥他吃罢饭就去粮行了,听说是为新仓的事!”
  “这样啊!那我就不叨扰了,这便寻他去!”张堂昌一笑便要离开,张柳氏却叫住他,“二叔风尘仆仆回来,想必还没吃饭吧!”张柳氏冲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进屋捧了个食盒出来,递到张堂昌手里。
  “这是高德记刚出的新式糕点,刚送来,你哥都还没吃上呢!你先拿着垫垫肚子!这着急忙慌的!”
  张堂昌先是一愣,顿时明白了,坏笑着冲着张柳氏眨了眨眼睛,“怪不道疼人莫过嫂子啊!这般心疼兄弟...我这就给哥哥送去,省的辜负嫂嫂这般美意!哥哥真是享福人啊!”
  “贫嘴!”张柳氏入门的时候,张堂昌不过还是半大孩子,也算是看着长大的,自然知道他这散漫性子,笑着回道:“你一半他一半!前头男人干事的地方,我一个婆娘过去太扎眼!”
  张堂昌笑着一甩辫子,转身便出了院子。
  心中却满是张柳氏方才那一颦一笑。
  这嫂嫂也是有意思!
  张堂昌回想起那日,张柳氏站在山陕会馆大拜殿门口,那谦恭却又不失威仪的架势,跟眼前这般温润如水知理循规的模样,真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满心钦佩。
  同样都是婆娘,怎得哥哥便有这般福气?
  张堂昌苦笑着出了院子,便往东大门粮行新仓而来。
  远远地便看向张堂文正在街当中对着门面指指点点的,张富财跟个哈巴狗似的站在一旁,不时点头。
  张堂昌收敛了一下表情,走上前去,“哥哥,忙着呢?”
  张堂文正在训斥张富财办事不经心,扭脸一看是张堂昌,便摆摆手让张富财先下去忙了。
  “怎得今天便回来了?见过廖启德了?”
  “唔!”张堂昌点了点头,“问题不大,谈完就回来了!还绕了个这!”张堂昌把那金怀表拿出来颠了颠,“这假洋鬼子果然好糊弄,玉上头真真是个雏!”
  张堂文心中已是猜到七七八八了,他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他要棉籽做什么?榨油么?”
  “管他做什么呢!他是洋鬼子的买办,自然什么好东西都要收!这回,不光棉籽,花他也要,胃口大的很,听说他在洋人军队里有门路,供军需的!”
  张堂文一愣,看了张堂昌一眼,跟洋人做生意,张家不是没有先例,但牵扯到洋鬼子的军队,张堂文还是心头一揪。
  洋人的坚船利炮就横在汉口港外的江面上,一言不合可能就是成百上千条性命葬送了,供军需,岂不是有点助纣为虐的意思了?
  张堂文舔了舔嘴唇,“他下定了?”
  “洋人做生意跟咱们规矩不一样,他还得上报给洋人头呢,没那么快!”
  “这眼瞅着就要入夏,花下来了你就得收,下家不给钱你上哪来那么多钱收花?”
  张堂昌不以为然地讪笑了一下,把那金怀表放入怀中,“假洋鬼子给的价虽然不高,但要的量大啊!他不过是个买办,这么大买卖拍电报请示广州那边不是很正常么!没啥大不了的!”
  “你等他请示完再回来啊!”
  “哎呀,签的有字据,请示不过是个形式,等那玩意儿干啥!”张堂昌忍不住白了张堂文一眼,“洋人不是最认合约么?廖启德代表太古公司签的白纸黑字在我这!”
  张堂昌从怀中掏出一沓纸,递给张堂文。
  张堂文摊开来看,价目,数量,年月,倒是一应俱全,落款除了廖启德那用歪歪扭扭的签字外,还勘章有太古公司的印信。
  张堂昌得意地看了张堂文一眼,“再说了,今年的花价绝对不会像往年那般低了!便是到时候廖启德不认账,我这批花也不愁下家!便是与往年同价,我去年屯的花还有不少,旧花掺新棉,一样亏不了本!”
  张堂文皱了皱眉头,以他审慎的性格,这么大的生意,断是没有三两句话一纸合约便能咬死的!但是张堂昌如此胸有成竹,从这合约上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说多了反而显得他这个做哥哥的小鸡肚肠了。
  张堂文将那合约递给张堂昌,背着手转了身,“行吧,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我便不再多问了,等着喝你的花红酒!”
  “得嘞!”
  “收花钱不够了言一声,柜上多的没有,再凑个小几十还是可以的!”
  “想啥呢哥,老胡老李他们都是背靠票号的老财,哪用的上咱家的本银,老头子当年不是说过么?甭怕与人分利,众人拾柴火焰高!”
  张堂文讪笑着拍了拍张堂昌的肩头,心中却嘀咕道:你老头子还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
  “人多钱多是好事,你可盯紧了,别让人登楼撤梯了!”
  “哥!”
  “知道了!不说了不说了!”
  张堂昌本是一肚子的兴致,却被眼前这个冷面佛般的哥哥几句絮叨给泼了个透心凉,不由有些丧气。他瞅了瞅粮行后面正在搭的手脚架子,柜上也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看上去像是前面运载行的苦力,但此时他才没兴趣了解张堂文的盘算呢,随便扯了个事由,便先行离开了。
  张堂昌走到街口,若有所思地回头望向粮行方向,正好看到张堂文正背着手,也在遥遥地望向自己这边。
  兄弟两个各怀心事,隔空点了点头,相视一笑,挥手作别。
  张堂文规划的新粮仓,眼瞅着一层一层的在粮行门面后面建起来了。
  会馆的西商们陆续都得到了张家的新动向,有好奇打听内幕的,有预判成败逗乐的,倒是几家一向做北面南米的粮商,打着恭贺的由头,齐齐来到了张家大堂。
  为首的高德宽,是赊旗镇上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家中的“广丰号”也是在广州十三行挂着单的粮行,做南粮北运生意几十年了,听说张堂文大力扩宽粮行生意,颇有点嗔怪的意思。
  说白了,是觉得张堂文这次有些踩过界了。
  张堂文是早料到的,一面吩咐泡茶,一面把各位粮商请进会客厅。
  “几日不见,张老板动静好大啊!”高德宽笑着搓着手掌,脸上的横肉随着说话一晃一晃的,就是下颌上有颗黑瘤,真真是破了相了。
  张堂文落了座,陪着笑道:“高老板说笑了,哪里什么大动静,不过是粮行里起个新仓,旧仓这不是让堂昌占去做生意了么!”
  高德宽嘿嘿一笑,心中却是有些想骂娘了,你这又是盖大仓又是拓门面的,阵仗整的跟我广丰号一样排场了,还嘴硬的很!
  张堂文见茶来了,便抬手请茶,“这年月,南来北往的生意越发难做了,论便捷,还是火轮车和铁甲船行的方便,咱若还像从前那般守旧,恐怕...”
  “所以张老板的意思是,换个行当尝试下?”高德宽眯着眼睛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这粮行上头,也少不得南船北马的倒腾啊!”
  “高老板说的是啊!前头我张家粮行,只是个小铺面,短缺的品类还是从高老板的广丰号拆借来,才应了老客的急,咱这小地方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喜好不一,稻、黍、稷、麦、菽各有所爱,若不扩了门面,新起几个大仓,还真是难以应对!”
  高德宽冷笑着看了张堂文一眼,心中不由琢磨着:“这张堂文到底打的什么名堂?先前他这粮行最多照应了东门口一片,撑死了外面有几个村镇的老客,怎么就变成如今说来的难以应对了?再说了,真招呼不来,我广丰号是干什么吃的?合着,你的客是万万不能放给我们接的呗?”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5 19:29:48
  想到这,高德宽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想的狭隘了,毕竟都是山陕会馆的老人了,天下哪有利是可以独占的?何况广丰号粮食生意做得已有十多年了,他张家便是现下把中心调整到这粮行上,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动摇我广丰号的根基吧!
  再说了,粮食生意一向是重在南北调拨,取丰济贫,这张堂文却是先解散了自家的驼行,方才的话音里,又完全没有采买转运的意思,难道他这是另有想法?
  高德宽端起茶,轻轻地抿了一口,“听张老板这意思,似乎您看重的,是这十里八乡的坐摊生意?”
  张堂文笑了笑,“高老板说的是啊!我张家一向没有涉足过大宗粮食采购转运这等生意,便是在下现在去做,隔行如隔山,恐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得高老板广丰号的万一啊!”张堂文看了看在做的这些个粮商,拱了拱手,说道:“在下是打算,在这赊旗镇兴一座大仓,专备灾年急时用,平日里呢,招呼一下四邻和这十里八乡的生意...”
  “张老板!”高德宽讪笑着打断了张堂文的话,“您也是大生意做惯了的人,怎得就能瞧上柜面那点小钱呢?口粮这东西,虽是断不得,但却没什么利,你抬高了价,衙门那边就敢扣上罔利居奇的帽子抓人,咱这赊旗镇,连带上十里八乡,满打满算才多少人,就算往多了说,咱这些个老东家,老招牌,与您各占一半来说,您这新柜一天才多少银子入账啊?跟您那些大生意比起来,那不是九牛一毛么?”
  “高老板知我呀...”张堂文呵呵一笑,低眼偷瞄了高德宽一下,“我这,岁数也不小了,南来北往的那些个生意,也大多交给张家人打理了,呆在这赊旗镇,做个守成的富家翁,尽享天伦不是更好么?”张堂文探着身,悄悄地冲着高德宽嘀咕道:“自从南阳进了一回大牢,就什么都想开了!这人呐,挣多少是多啊!有命享才是最重要的!你赚得多,眼红的人就多,这是非啊,自己个就找上来了!”
  高德宽愣了一下,又似释怀又似讥讽地干笑了几下,“张老板哪里话,多少人都羡慕张老板这境界呢!人呐,就是得想得开,放得下,不然一辈子都是个奔波命!”
  “可不就是这回事么!”
  屋里的众人都是一阵哄笑,附和着插了几句。
  高德宽等人又客套了几句,借故告辞了。张堂文一直送到张家大宅门口,再三劝说留饭,高德宽等人怎会答应,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刚好粮行的张富财从新仓那边过来汇报进展,等到高德宽等人走远了,这才敢上前一步,在张堂文跟前探身说道:“老爷,几个仓这两天就成了,您吩咐的,下到十里八乡的点也都已经布下了,无论收售,都上了伶俐人!”
  “唔!”张堂文低声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张富财,“生意难做啊!若是前些年,咱这点动静,怎至于惊动广丰号。”
  “老爷说的是啊!听人说,如今连广丰号都已经使上火轮车铁甲船运粮了,量上去了,价却掉下来了,利也没那么多了!而且,高老板他们那种生意,你收粮是现把现结银子,倒手了呢,却不一定了!哪像咱们这种小粮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倒是不怕谁欠钱跑喽!就是跑了咱也不会掉二两肉!”
  张堂文冷哼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张富财,笑道:“行啊,没白在粮食上打滚这么多年,你老爷这点小心思,倒是让你三两句抖落清白了,我看要不以后你直接做主就好了!”
  张富财也不知张堂文这话到底是褒还是贬,躬着腰欠了欠身,“老爷还是老爷,咱张家船大,还得是老爷才掌得了这舵。就像咱眼下的这些个新业务似的,富财就是个办事的人,这怎么从那几个老招牌手里揽生意,还得靠老爷指点!”
  张堂文瞧着张富财的奴才样,心中却是安稳了许多,手下办事的人,机灵倒在其次,最主要的便是踏实肯做,还得懂规矩。
  张富财便是一把趁手的好家什,能用,肯干,又不会扎手。
  “前头那几个老招牌,还是坐摊收粮的老传统,说难听点,这叫守株待兔,不一竿子插到底,你都不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堂文望向高德宽等人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粮食这生意,成行多少年了,不思进取,总有被人挤兑的时候。他们在城里等,咱就下去收,一样的价咱管接,谁家不想省点马力呢!”
  “那咱家这脚程...”
  “我从汉口带回来的东西,你都看了?”
  “回老爷,看了!新种子试种还看不出结果,那肥料用在麦地里,拔穗快,粒粒饱满,比咱上了堆肥的麦子长势好多了!”
  “脚程,就从这两项里出!两下贴补,利虽是少了,咱却能站住步,站稳了看长远,不吃亏!”
  “是!老爷!您这趟汉口见识了不少洋玩意儿,那肥料到底是啥玩意做的,闻着不比堆肥好多少,见效却是快的很。”
  “洋人的东西,怎么做的老爷我也不知道,名字嘛,好像是...化肥!”
  “化肥?啥化的?”
  “好用不?”
  “好用!”
  “好用就找人进货!别在这问长问短的,跟个婆娘似的!”
  张家的新仓陆续建成了,四散下去收粮的人也陆续反馈了消息,张家的旗号加上张堂文带的两样新鲜玩意儿,还是让夏粮收购达到了张堂文预想的效果。
  按着张堂文的意思,价格上持平,准入上放宽,前松后紧,再加上管运,相信到了夏收的时候,很快,几座新仓就能吃个七七八八了。
  张堂昌连着跟胡东海等人合计收棉的事,好不容易得着空,来寻了张堂文,探探张家这新行当的底。
  “哥,这粮行,先前是不入你眼的玩意吧?怎得,忽然就扶摇直上了?”
  张堂文瞅了瞅张堂昌的笑脸,也是呵呵一笑,“我前一次去汉口,见着一人。”
  “哦?”
  “奉天那边做粮行的!”
  “龙兴之地啊!那得是巨贾了吧!”
  “也是几起几伏的人物了!”
  “怎么说?”
  “光绪年,俄国人和日本人在旅顺口开战,一直打到奉天城,刀枪火器,打得昏天暗地!死伤无数,饿殍遍野。城外的庄稼都让打仗的人掳走了,运输线无人敢过山海关,奉天城里,一把高粱都能换锭银子了!他的粮行赚了不少!后来日本人进了城,他除了几张银票,连几个小妾都没带出来。”
  张堂文冷哼了一下,没有言语,却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怀中的鼻烟壶,抓空了之后才想起来早戒了,连鼻烟壶都换给那个假洋鬼子:廖启德了。
  张堂昌舔了舔嘴唇,他虽说在淮军中历练过两年,但毕竟没有上过战场,张堂文描述的画面,更是他这个富家子没见过的,自然没法感同身受。
  张堂文微微叹了口气,四下瞅着屋里,瞧着有什么可以填在嘴里的,“那可是奉天,我大清朝龙兴之地,真乱起来,什么金银珠宝,古董字画,都没有粮食来的实在!不管他是汉人还是旗人,是下人还是老爷,粮食才是根本!”
  张堂昌瞧着张堂文四下寻摸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笑的很,走到一旁捏了一小撮茶叶递到张堂文手上,“那是山海关外,俄国人老早就占了去的!咱这儿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哪轮的到咱啊!”
  “小地方怎么了?”张堂文接过茶叶,顺手塞在嘴里嚼起来,“真若是兴全国之兵,举国之力打起来,还能有多少粮到咱嘴里!”
  “打什么打,跟谁打?打俄国人去关外!打日本人去山东!打英吉利美利坚去南边,咱这儿连个正经洋鬼子都没!”
  “朝廷的忧患,可不全然在外!宛东的杆子(土匪)也不是没围过赊旗镇!靳岗的洋庙里连西洋炮都有了!”
  张堂昌不免觉得张堂文有些小题大做了,真打起来,只要有钱,怎么可能买不到粮呢!何况杆子能围多久,南阳镇的数千人马半晌就能到,何况厘金局和城防营还有百十条枪呢!
  不过,倒确实可以赚上一笔!
  张堂昌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堂文一眼,张堂文瞬间便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思,“若真如此,我张堂文也绝不会赚这钱!”
  张堂昌苦笑了一下,“不是我说你啊!哥哥!甭把弟弟我想的太龌龊,这点钱弟弟我才看不到眼里呢!我只是好奇你这个平日里最喜欢南北倒腾的生意人,怎得忽然之间就转性子了!若是听张富财说的没错,你还走的是原来那样,地方收售的路子,粮行这种化整为零的生意,占压存银不说,损耗还高,若不及时脱手变现,张家,可就真是指着粮行过日子了!”
  “你意思是,广丰号那般左右腾挪的生意才能做,地方收售的就不行?”
  “我意思是,广丰号那样的赚钱快,一手交货一手交钱,这才叫生意!”
  “他那是生意,我这不是生意?”
  “不是,你这慢!”
  张堂文本是已经撩起火来了,声音也不由地高了八度,“慢,也有章法!利不嫌早晚,只要按规矩来,长远,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长远!怎么从你嘴里感觉这天分分钟就要变了么?”
  “每天都在变!我们这头顶的天,脚下的地,每天都在变!你天天坐在会馆里看不见潘河水一年比一年少么?你听不见汉口北上的火轮车一天能从咱耳边过多少趟么?还想着坐享水陆码头之便,想着一成不变坐收渔翁之利?等到头那天来了看谁脑门子上磕得乌青!”
  后院的张柳氏,不知什么时候闻声过来了,悄无声息地端着两杯茶抬脚进了屋。
  “自家兄弟聊天,还生怕外人听不见么?这么大嗓门?”张柳氏抬眼瞅了一下张堂文,满眼的嗔怪,“甭喝叶子了,我看南边送来的蘸水菊不错,清清火气!”
  张堂昌一边欠身致谢,一边偷看了一眼张堂文,这冷面佛似的哥哥,也就这个嫂嫂能降得住了。
  张堂文揉搓着椅子把,满手心都还是汗,张柳氏低眼瞅到了,一边故意附身过去扮作嗔怪的唠叨了几句,一边悄悄将手帕塞到张堂文的手中。
  张堂文用力地搓了几下,手心干爽了,心也似乎净了下来,轻轻地缓了一会儿,他探身把口中早已嚼得没味的茶叶吐在了痰盂里,轻声嘀咕道:“这什么茶,火气壮!”
  “这可是你家的茶!”张堂昌倒是性子活,眼珠一转便岔了话题,“南阳廖启德那边来消息了,已经确认了新棉的量,弟弟这回恐怕赚大发了!”
  张堂文刚端了张柳氏的菊花茶,斜眼看向张堂昌,“他下订了?”
  “没,但是他给我争取到了一个不低的价格,指不定,我还得给他个大封子(回扣)呢!”
  “还是稳妥点好,哪怕先给一成定钱呢!”
  “行啦,我晓得!”
  “不然他全订了,别家问你要,你卖不卖?万一到时候他毁约...”
  “他毁约我也卖得出去!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廖启德一家收棉,一个江南厂吃不下这么多,南边那么多家还吃不下?”
  “价你控的?”
  “我控!”
  “凭什么?”
  “就凭别地没处没得买!”
  “天底下就你一家有棉花?洋人的棉花不是棉花?”
  “廖启德都跑我这儿买棉花了!他们有的话还用跑我这儿?”
  “廖启德一家之言...”
  “哥!”张堂昌嚯地一下站起身来,看了张堂文和张柳氏一眼,“时候不早了,今晚上弟弟那边有个局,就不叨扰了!”
  “你!”
  “留步吧!”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5 19:30:22
  第十三章
  张堂昌一连许多天,都没跟张堂文打过照面了。就连张堂昌的下人从南阳顺路捎回了张春福的信,张堂昌都是让自己的妾室给送来的。
  赊旗镇离南阳县虽是不远,但一边张春福忙于学业无闲暇回家,一边张堂文又在监督粮行进度,所以便让张春福每隔数日便写书信寻人带回来。
  恰好张堂昌因收棉的事,与南阳廖启德多有书信公文往来,赊旗镇与南阳县又未通电报线,下人每日都要往返两地,便更是方便了。
  张堂文在书房,拆了张春福的信,寥寥地看了一下,便唤人递给了张秦氏。
  可怜张秦氏却是看得不甚懂,只得来寻张柳氏。
  张柳氏细细看来,多是汇报近况的,提及杨鹤汀在教学和生活上对张春福多般照顾,又夸耀自己品学皆名列前茅,屡受嘉奖。
  张秦氏听得也是心花怒放,虽是见不到儿子,但只言片语之间就仿佛已经了解他的一举一动似的,不由激动得眼眶都湿了。
  张柳氏送走了张秦氏,却来书房寻了张堂文,张堂文正在伏案疾书,看上去便是在给张春福写回信。
  “福儿,看上去一切都还好!”
  “唔!”张堂文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声,“就是自满的很,我正回信劝诫!”
  “福儿向学,有了成绩,字里行间兴奋了些!”张柳氏小心翼翼地拿捏着用词,轻轻说道:“这些都是小事,但是...”
  张堂文默默地停下笔,盯着信纸,缓缓说道:“你,也看出来了?”
  “嗯!”张柳氏走上前,轻轻地揉捏着张堂文的肩膀,“那位杨监督,似乎很受福儿崇敬,而他,对福儿也是照顾有加!”
  张堂文缓缓放下笔,背身靠在座椅上,“杨先生的学问,还是好的!”
  张堂文轻轻地抓住张柳氏的手,“放心,我已再三劝诫,与学问无关的事由,暂且放一放...”
  “可是,老爷!”张柳氏看着信纸上,张堂文工整的小楷,“福儿毕竟年轻...”
  “热血冲动是么?”张堂文回头仰视着张柳氏,“放心,我亦会修书给杨先生!”
  “这样,不妥吧!”
  “我不会说那么直白,杨先生是聪明人,他会懂我意思的!”
  “但是福儿他...”
  正说话间,张秦氏却与小张氏嬉笑着从外面进来,一见这二人的亲昵,顿时尴尬地立在门口。
  小张氏早已打翻了醋坛子,笑着说道:“姐姐这是先得了信,来老爷跟前给福儿讨喜么?”
  张柳氏却不欲和她一般见识,只是浅浅地笑了笑,张秦氏心中暗暗想道:“福儿便是再优秀,也不是你张柳氏的儿子,你来讨哪门子喜?”
  “你们这是...”张堂文并不甚了解这女人间的小心思,笑了笑问道:“春福这不过是正常报平安,你们瞎高兴个什么?”
  “不是!”小张氏兴冲冲地走上前,也将手搭在了张堂文的肩上,“我是跟二姐姐商量,春福在这公学能一心向学,一日千里,何不把春寿也一并送过去,一来兄弟二人有个照应,二来...”
  “不行!”张堂文冷不丁地打断了小张氏的话,轻轻地摇了摇头,“春福自己去就行了!”
  小张氏愣了神,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张秦氏赶紧接道:“是春寿年纪不到么?那可以晚点再说!”
  张堂文不能也不想把自己的顾虑说与这两个妇人,又深知没有个好理由去拒绝,恐会伤了张春寿的心。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张柳氏在一旁轻笑道:“老爷恐怕是另有打算的!”
  “嗯?”
  “老爷恐怕是想啊...”张柳氏手上暗暗捏了捏张堂文的肩膀,“这两个儿子,不能都学一样的,一个入了新学做学问,另一个呢,是不是就得留在身边跟着学做买卖,到时候一个出将拜相,一个就富甲一方!”
  张秦氏一听,心中更是乐开了花,毕竟是自己膝下这两个儿子得便宜,哪个做娘的会不高兴呢!
  小张氏却是越品越不是滋味,恨不得现在就把张堂文拖西屋扔床上去,亏自己百般努力还私下求医问诊,到现在也没个动静。这要真是没个儿子傍身,老了不得被人欺负死!
  张堂文抿了抿嘴,却不再言语了,满腹心事却只有张柳氏一人懂得,张堂文开始在想,后面这两房太太到底娶上门是为了什么呢?
  哦!不对,为了俩孩子也得娶!
  那小张氏...
  好不容易从三个夫人那脱了身,张堂文心烦意乱地走出院子,正好碰见了张富财低着头往里走。
  “呦!老爷,我正要去寻你呢!”
  “唔?”
  “老爷!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张堂文浅浅地朝着张富财使了个眼色,俩人站到一旁清静地,张富财讪笑着轻声说道:“老爷猜得没错,不光是薛老板他们,瓷器行的刘老板,竹行的赵老板,都在私下处理着田产,要价并不高!”
  张堂文抿着嘴,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毕竟赊旗镇的商路日渐西下,他们这些在山西有根没根,大多都是要处理这边的资产。为了抬上价断然不会大张旗鼓地抛售,必然是私下联系着出手的。
  张富财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堂文的脸色,“老爷,这是要收么?”
  “唔!”张堂文望了望远处的东城门,“按我给你说的,私下与其联络着,价嘛,开六成,最多七成!售则收!”
  “老爷,这样算下来,地界可不小啊,城里不下十数间铺面,城外近百顷田产...”
  “钱不够了去寻账房支!城外的地并成庄子,张家别的不缺,人最多,造册登记了手上没活儿的人手一个庄子,都给我收租子去!种地的优先前头给张家干过的!”
  “是!”
  “门面回头等挑一挑,该转行转行,生丝行的小九,驼行的马万本职挽了结子也不能让他们闲着!”
  张富财垂着头默默地掐算着,一桩一桩都记牢了,便躬身要走,又被张堂文叫住,轻声嘱咐着:“行商变坐贾,切记凡事不张扬,往日里咱行南闯北,怕的是道上的麻匪,如今置业多了,就得留神周边的杆子(南阳人对宛东土匪的蔑称)了!杆子不一定敢打镇子,但庄子毕竟在城外面。柜上让你养的护院,仔细着点,庄子上也派去两三个,一来监管,传信也方便些,二来遇事了都能来柜上叫人帮忙!”
  “是!老爷!”张富财眼珠咕噜一转,小声说道:“镖行的师傅刀枪舞得都是好的,但,老爷,眼下连杆子都骑马抬枪了,咱这...”
  “咱就是护个院子,真打枪了有门房营和厘金局的兵!”
  “是,老爷!”
  无论是张堂昌与廖启德的棉花买卖,还是张春福在南阳公学的学业,张堂文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等赊旗镇上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张堂文坐了马车,起了个大早赶到南阳城已是过了饭点,他在南阳公学旁边随便寻了一口吃的,便直入校园中来寻杨鹤汀。
  路过几处学堂,却是鸦雀无声,探头去看,竟是空无一人的。
  张堂文心中不由惊奇,越往里走,听得南边沸沸扬扬的,拐过一道院墙,却是一大片空场,无数学生勾肩搭背正群情激昂地围成一个大圈呐喊着,张堂文更是惊奇了,奋力挤进内圈,却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幕,中圈清出的空地里,被画成了一道一道椭圆的圈,每一道都有一个辫子飞扬正在竭力飞奔的少年。
  张堂文皱了皱眉头,靠向身边的一个学生,低声问道:“学生,这是在做什么?今天无人授课么?”
  那学生瞧了张堂文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叫赛跑!比谁跑的最快,强身健体的!我们监督亲自下场做裁判,他说,这叫健体强国,实干兴邦!”
  张堂文品了品这学生的话,望向正在飞奔的学生,赫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张春福仿佛正是那领头跑在前面的。
  随着周围学生越来越激烈的加油鼓舞声,张春福扭曲的脸上愈发严峻起来,他的双腿奋力地迈动,双臂有节奏地前后摇摆,他的辫子仿佛风筝线一样高高飘扬在脑后。
  很显然,他想跑的更快,他想赢。
  遥遥的,张堂文看到在尽头处,杨鹤汀完全没有学究的架子,他挽着袖子,手举红旗,也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就像正在等待游子的父母一样一脸期待。
  伴随着呐喊欢呼,张春福第一个跑到了学生们临时拉起的横幅下,他在瘫倒的瞬间,便被涌上的学生和杨鹤汀一把搀扶住了。
  张堂文的喉咙一阵莫名地灼烧,往日在张家大院,张春福从未如此的疯跑过,是有违规矩礼法的。
  他缓缓挤过人群,来到正在肆意庆贺的张春福和杨鹤汀跟前。
  张春福兴奋的双眼在看到张堂文的一瞬间,霎时间便失去了光芒,看得张堂文心中猛然一揪。
  杨鹤汀也是一愣,奇怪的看着张春福的表情突变。
  张堂文顿时浑身燥热,他不想破坏周围热烈的气氛,一瞬间他开始反思自己,飞快的在脑中寻找着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努力地挣脱着自己不苟言笑的表情管理,尽量咧开自己的嘴,让嘴角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尽情地从双眼中释放着对自己儿子最真实的怜惜,双掌缓缓随着周围响起的节拍,慢慢地拍了起来。
  就是这般极别扭的表达方式,将张春福瞳孔那一丝仅存的火焰又重新唤醒了,他的眼眶中涌出了闪闪泪花,他一头扎入张堂文的怀中,哪怕他的个头已经快要超越他的父亲了。
  张春福激动地哭泣着,却让周围的人一点都感受不到悲伤。
  杨鹤汀显然看到了两人表情上的变化,他一脸赞许地冲着张堂文点了点头。
  空场上的竞赛依然在进行着,人群依旧喧闹,杨鹤汀将张堂文请到会客室,张春福驾轻就熟地给二人沏上茶水,静静地立在一边。
  “堂文兄,请用茶!”
  张堂文连忙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扭头看向张春福,“你也过来坐吧,不用立规矩了!”
  张春福迟疑着摇了摇头,“先生在,学生不能坐!”
  杨鹤汀轻声一笑,“今日没有先生,只有朋友,坐吧!”
  张春福犹豫了一下,缓缓坐到张堂文身边,却是正襟危坐依旧不敢放松。
  “福儿在这里,给杨先生添麻烦了!”
  “哪里话!”杨鹤汀摇了摇头,一脸宠溺地看向张春福,“这孩子聪慧,又向学,丝毫不像别家的殷实子弟那般顽劣!堂文兄家风甚优啊!”
  张堂文也瞄了张春福一眼,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我张家乃是世代商贾,难得出了一个肯学又聪慧的孩子,这可是我张家下一代的希望寄托啊!”
  杨鹤汀微微一笑,“堂文兄说的没错,春福这孩子若是能持之以恒,日后必然是大才,有您打下的殷实基础,再加上他自己的勤奋,留学东洋或是远赴西洋,都是前途可期的!”
  张春福暗暗乐的笑开了颜,张堂文却是笑不起来,久居内陆,让他的心思也变得多少有些守旧,送南阳,哪怕是去省城,京师,他都无甚想法。但是若送出洋去,张秦氏会怎样,自己又真舍得么?
  杨鹤汀见张堂文没接话,便抬手请茶,化解了这一刹那的尴尬。
  “堂文兄虽是商贾出身,但是先前在陋室中的畅谈,已经让鹤汀甚是钦佩了!”杨鹤汀朝着张堂文拱了拱手,“如今我华夏内忧外患,最缺少的,便是像堂文兄这般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的能人志士!春福自幼在您膝下,定是没少言传身教!”
  张堂文的眉梢微微跳了一下,他并非不知道杨鹤汀的真实背景,但杨鹤汀方才的一席话,已是让张堂文都感觉到了变化。
  他用的是,可是华夏二字!
  搁在别有用心者耳里,这便是杀头的罪!
  张堂文默默地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春福,我与杨先生有些私事商议,你且退下!”
  张春福一愣,迟疑着站起来,退出门外并关好房门。
  杨鹤汀心中已经猜到了张堂文想要对他说什么,起身来到窗边,看似无意地向外眺望着,手上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卷烟,打起火柴点燃了,“堂文兄想说什么?”
  “杨先生,你与罗先生的宏图大志,在下心悦诚服,也甚是钦佩!但,春福,是我张家长子,我一心想要他学业有成,成为我张家后时顶梁...”
  “堂文兄!”杨鹤汀冲着张堂文摆了摆手,“这么说的话,就错怪在下了!”
  杨鹤汀用力地抽了两口,将那卷烟丢出窗外,顺手关上了窗门,“我与罗飞声并未主动鼓励任何一名学生参与我们的暗事,我们的宏愿,是救国救民,这些孩子,正是我华夏未来的栋梁之才,我们断然不会让他们贸然掺和此等险峻之事!”
  “那杨先生与罗先生创办南阳公学,所谓何事?”
  “救国救人各有不同,南阳公学,就是为了开解这些孩子的心智,启蒙他们独立自强的思想,擦亮他们被蒙蔽的双眼,用他们自己的心,用他们自己的眼,去感受,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去了解,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患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内敌!”
  张堂文默默地搓着手,看着一脸肃穆的杨鹤汀。
  这样的话,先前在杨鹤汀的住处,也诉说过多次,但那时的张堂文,只有亢奋和崇敬,而如今,他的心底却滋生出了一声胆怯。
  他在怕什么?
  哪怕是身在水牢中,他都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冰冷的胆怯。
  他到底在怕什么?
  杨鹤汀靠在教桌边上,静静地看向张堂文,先前发生的那么多事,让他完全相信眼前的张堂文,不仅仅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普通西商。
  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从京师法政学堂开始,总有人会走入杨鹤汀所在的这条道路,有人一路相随,也有人半途掉队,要想成就藏在他心中的大志,达成藏在千千万与他一样的同盟会成员心中的理想,非热血和恒愿不能铸就!
  所以,在杨鹤汀的心中,虽然会争取每一个可以争取的人,也不会惋惜任何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
  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这个张堂文,并不是贪生怕死畏首畏尾,也不是坐井观天不知不问,他的困惑,必然来自于千百年来中华传统思想的束缚,他还没有达到破除这个礼法的真正境界:无私和奉献。
  杨鹤汀缓缓站直身子,轻声说道:“堂文兄,鹤汀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唔?”张堂文抬起头,“杨先生但讲无妨!”
  “方才在操场,春福见到你的一刹那,眼神中的变化,想必堂文兄心中也明白!”
  “唔?”
  “那是一种惶恐,一种担忧,那不该是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父亲的表现!”
  “唔!”
  “人,不该是这样啊!堂文兄!”
  张堂文心头一颤,这熟悉的话语,像一记鸣锣敲响在张堂文的耳边,这话,他也曾经说过。
  “一辈子诚惶诚恐,一辈子按照父辈的规划走完碌碌无为的一生,或许,这一生不愁锦衣玉食,或许这一生无忧无虑,但,这就是人生来的意义么?这是生而为人的唯一选择么?”
  杨鹤汀抬头看了看屋顶,按捺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如今,外敌欺凌,内忧不断,清廷除了一味求和,割地赔款,又做了些什么?加赋,征丁!我公学一期认缴粮米不过三五斗,可又有多少人家肚子都吃不饱?何谈求学?穷苦人家不得入学堂,目不识丁沦为流民,不是上山作匪,便是沦为畜力,如果我们这些饱学之士不能为民族为国家做点什么,我们耻为国人,羞对国家,千百年后国将不国,人皆为奴为寇的时候,九泉之下,我们有何面目见先人后辈?”
  张堂文一刹那间,便想起了夏老三,我送他的那把左轮手枪,会给他指向何处呢?
  “堂文兄!”杨鹤汀满面激昂地看向张堂文,“清廷就像一株从根部腐朽的苍天大树,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不堪一击,一旦我中华觉醒之势并起,它必将摧枯拉朽一般席卷江河!想一想那一天,再看看今日堂文兄尚不敢明谈的心中顾虑,堂文兄,春福会作何感想?你又会作何感想?”
  张堂文的眉头渐渐皱在了一起,他的心在犹豫。
  杨鹤汀描绘的美好画面,张堂文也希冀已久,但这条路,必然不会似杨鹤汀口中那般风雨不惊。遍观二十四史,变革之路无不血雨腥风,生灵涂炭。
  若是不牵连其他,张堂文宁可自己孤身投入,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是百十号人的老爷,是两个幼子的父亲。
  杨鹤汀从张堂文紧皱的眉头中看出了端倪,他缓缓坐在张堂文对面的椅子上,轻声说道:“鹤汀,家道中落,早已以身许国,堂文兄肩负张家宏业,心之顾虑,人皆体谅,便是春福,鹤汀也可保证,仅以毕生所学指点迷津,不涉党事!”
  “杨先生!”张堂文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杨鹤汀的双眼,“是在下偏私了!”张堂文庄重地抬起手,深深地躬下了身子,“可叹在下堂堂七尺之躯,不与报国,却困于私情,今日在壮士面前,做了小人了,还请杨先生见谅!”
  “堂文兄哪里话!这....”
  “杨先生!”张堂文摆了摆手,“春福虽是年少,却也是我张家儿郎,若我依旧如来时念想,把控其言行,约束其未来,就像杨先生前头所说,堂文亦无颜见九泉之下的先人了!”
  张堂文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春福能跟随杨先生,修身向学,是张家百年积下的福分,无论日后作何发展,都是他秉从内心的选择,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该横加阻拦,以一己之私落一世遗憾!杨先生请放手教导,何去何从,听凭春福自己决断吧!”
  杨鹤汀赞许地看着张堂文,庄重地还了一礼,两人相视无言。
  推开房门,却见门外不远处,罗飞声与张春福正在低声攀谈着什么,张春福见父亲出来了,连忙快步上前侍奉着。
  张堂文满眼怜爱地看着张春福,伸手按在张春福的肩膀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紧紧地捏了捏张春福的肩头,仿佛下了重重地决心一般,扭头便向校外走去。
  “父亲!”张春福连声唤着,便要上前。
  张堂文猛然回身,眼眶却已是湿润了,“福儿!放手向学,秉从内心!杨先生和罗先生是不世英才,你好生侍奉,尊师重教!不必担心你爹娘,张家儿郎,胸怀忠贞,心系天下,切勿辱没了张家先人!”
  张堂文说罢,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身子,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春福尚有三分迷瞪,却也被张堂文的深情所感染,泪流满面。
  杨鹤汀轻叹了一声,朝着张堂文远去的方向躬身回礼,罗飞声虽然不曾进屋,却从杨鹤汀的反应中猜到了大概,一同躬身相送。
  张堂文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门,在门口处回望着南阳公学的匾额,杨鹤汀手写的四个大字依旧是那般苍劲有力,张堂文不由深深地提了一口气,冲着等在门口的马车车头说道:“走吧!去武庙街!”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6 12:18:22
  打南阳回来,张堂文忙着张罗收地的事,新起的粮仓也都晾晒的差不多了,眼瞅着夏粮就要下来了,正在这节骨眼上,张堂昌那边果然还是出了岔子。
  张堂文正在会馆西廊下与人攀谈,胡东海呼哧呼哧地便从外面跑进来了,一见张堂文,便连声唤着:“堂文兄!你在啊!还说要去寻你呢!”
  已是立夏时节了,天气愈发炎热,胡东海本就是个大胖子,走的多少有些急,胸前褂子上一滩湿漉漉的,脑门上也尽是星星点点,“堂文兄!来来来,借一步说话!”
  张堂文心中咯噔了一下,连忙随他来到僻静处,听着胡东海大喘息了一会儿,“胡老板慢点说,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
  胡东海重重地吞了一口唾沫,缓了缓才说道:“堂昌屯棉的事,堂文兄你是知道的!”
  “嗯!知道!”
  “他跟那个姓廖的假洋鬼子谈生意,你也知道!”
  “没错!怎的了?”
  “那姓廖的毁约了!”胡东海愤愤地啐了一口,“签着字盖着戳呢!说不认就不认了?”
  张堂文撇了撇嘴,这廖启德不老实,他是早就猜到了,毁约就毁约了呗,怎么值得胡东海这么紧张呢?
  “不认就不认了,洋人不都是这德行!”张堂文摸出一方丝巾丢给胡东海,“擦擦汗,胡老板不是没经过风雨的主,为这事还能急成这样?”
  “单为这个!我老胡不至于!”胡东海拿着方巾擦了擦额头,顺势抹了一把脸,“那廖启德,不要就不要了!可我听南边人说,这两天江南厂那边不断有洋人上门,说是要供棉花!张口价,就刚刚好比你兄弟订的低一点!”
  张堂文一愣,这纱厂打开门做生意,原料采买本就是公开的,谁供谁买都是正常的,但这张口价偏偏就打中差价,还就那么一点差距,说是蒙的,鬼才信里。
  “堂昌不是说包圆了江北的棉么?这就货源论议价,怎么还有人会比他低?”张堂文心猜,难不成是张堂昌想的大了?议价定的有些离谱?
  “说的什么啊!这议价是我跟堂昌,还是老赵,老闫他们根据咱下的订,把利看得最低才给出的,若是比这个还低,咱这批屯棉可就要赔进去了!”
  张堂文抿了抿嘴,盯着胡东海的脸色,“那你们几个是个什么章程?要是洋人真把江南几个厂喂饱了,你们这棉,还得屯过年不成?”
  “可不说嘛!”胡东海显然已经缓过来劲了,只是脸上的潮红一时半会儿还下不去,“今儿我去找堂昌,就寻思说若真是这样,这生意不做也罢!大不了赔进去个定钱,也不至于砸手里啊!”
  张堂文心头一沉,这胡东海是要跑单啊?
  西商之所以能有如今的盛名,爱惜羽毛的脾性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影响。莫说老一代了,便是到了张堂文这一辈,西商群体也断不敢做出有违商道的事来。
  跑单,可是毁约撕破脸的大忌!
  胡东海堂堂票号掌柜能说出这话,这屯棉背后的局是有多大?
  “胡老板慎言!赔钱不打紧,名声是关键,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咱西商在江北棉农那儿的脸,可就丢尽了!传扬开了,这可就不是你和堂昌个人的事了!”
  “堂文兄啊!不是我老胡不懂规矩!实在是,实在是不能收啊!”
  “不能收?”张堂文皱了皱眉,“下订之时你们就没考虑过行价么?”
  “考虑过了!我们的订价其实也不高啊!实在是那洋人给的价太低了!”
  “便是如此,不销往江南便可,便是搭了运费哪怕少赔一点呢!”
  胡东海的脑门子上又是一片油光闪现,“少赔...少不得!”
  张堂文品着胡东海的话,脑中飞快的思考着,少赔,都赔不得?这倒是怎么个说法?自古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赔不得?那便是...
  “难道...你们本金全下了订!而且数目大的远超你们的承受能力!所以你们一个铜子都赔不得!”张堂文不由抬高了声调,厉声问道:“我原先估摸着堂昌说把江北的棉花包圆了,是有些夸大的!便是堂昌倾家荡产加上你们这些人的私财,订下整个河南府的棉花都是手紧的!没想到你们居然敢...这和赌局又何异?”
  胡东海皱着眉头不吱声,张堂文一再追问下,他才老老实实地把具体的下订数说了出来。
  江北三省两道全订了,这个数目,着实让张堂文也吓了一跳。
  张堂昌果然是拿了所有钱去下了订,一丁点收棉的本金都没留。他竟完全是指着收了下家的货款再去收棉的!
  如此这般的话,若是迟迟找不到收棉的金主,一旦入了秋,各地催交割的电报就会像一道道催命符一样,将张堂昌和这几个一起屯棉的人活活逼死。
  恐怕,遭殃的还有收了订金的棉农大户们,满心以为十拿九稳的事,临到头却收不到钱,花烂地里烂仓库里,都是一样的一文不值。临时抱佛脚去寻人卖,又能卖出几个钱呢?
  张堂文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胡东海,“胡老板,你们这手玩的可是有点陡啊!”
  胡东海怂着眉苦笑道:“当初都是信了堂昌的鬼话,我们哪想得到半路会杀出这些个洋人,还拿出了比咱本地产更便宜的棉花!那些个纱厂的也忒不是东西,一听洋人的花便宜,真就把交情扔个一干二净了!”
  张堂文冷笑了一声,心中暗暗骂道:商人本性逐利,你不也是眼大肚子小,想着一口吃个胖子么?若不是这样,留下收棉的本金在,便是少亏一点,也不至于砸了西商的招牌!
  跑单,那是万万不能的!下订的时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临到头了毁约,这往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但若要照单全收,就以洋人递出来的价格,这可真就是血亏了!把整个张家这么多年的底儿都赔进去,都不够盖住这个窟窿!
  这边张堂文和胡东海正在说道呢,那边张堂昌刚好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会所大门。
  胡东海扭脸瞧见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却又碍于张堂文的面子,悻悻地转到一边。
  张堂昌自然知道胡东海这是先自己一步来跟哥哥告状了,也不正眼瞧他,自顾自地来跟张堂文搭话。
  “哥,不用焦急,廖启德那家伙只是在信里说了洋老板不同意,并没说清楚缘由,我已派人去南阳城唤他了,此事断不能如此简单说结了!”
  “你便是唤来了又如何?”胡东海在一旁插话道:“不要就是不要,还能强卖人家不成?我看,江南纱厂那边去的洋人,就是这廖启德一伙的!该不会是你张堂昌也有一份吧!”
  “放屁!”张堂昌脸一黑,挽着袖子便要上前揍胡东海,“老子占股比你还高!我耍这般手段何用?”
  张堂文冷冷地瞪了张堂昌一眼,两下按住,缓缓说道:“这出了事,你俩大老板先窝里斗起来了,成何体统?”
  张堂文瞧着胡东海,放缓了语调轻声说道:“堂昌这次倾尽家财屯棉,捎带着把我张家棉行的钱都扔进去了,他与廖启德这般操作与他何利?”
  胡东海愤愤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了。
  张堂文又看向张堂昌,“廖启德此人不可信,一早便知了。如今局面,你有什么打算?”
  “未必全无指望!”张堂昌嘴一撇,“廖启德并未把话说死!若他诚心毁约何必应邀来赊旗镇面谈!这里面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那江南厂那些洋人呢?”
  “打开门做生意,来几个人抢生意不是很正常么?”
  “我江北棉花直运江南,成本低廉!洋人又是哪来的棉花?居然价格能比我们还低?”胡东海没忍住在一旁插话道:“莫不是你提前告诉了廖启德我们的低价!让他寻了空子?”
  “放屁!”张堂昌指着胡东海破口大骂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与那廖启德串谋了?”
  “你俩歇歇吧!”张堂文抬高了些声调,“廖启德来赊旗不过半日路程,等他来了再看看卖得什么药,到时候你俩再吵不迟!”
  “堂文兄!”胡东海冲着张堂文抱了抱拳,“这回老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进去了,还动了柜上的现银,此番若是亏大发了,那兄弟就只能先跟各位道个别了,清明十五记得给兄弟上柱香!”
  “胡老板...”张堂文心中也是一阵无奈地冷笑,这生意赔赚世间常有的事,你自己自愿跟张堂昌赌这一回,赢了不一定有我张堂文一分好处,怎么眼见要输了非要拉扯上我呢?
  张堂昌也是冷冷地哼一声,用下颌遥指着胡东海,不屑地说道:“胡老板好歹也是蔚盛长票号在赊旗的大掌柜,一年下来公里私里银子不比兄弟我少吧?怎么一遇事就是这般怂包!”
  “你...”胡东海没好气地瞥了张堂昌一眼,“我胡东海比不了你张家二老爷!你们那是自家生意,亏了好歹有堂文兄顶着!我这票号银子短了,我这大掌柜一年千八两的份子也就没了后续了!票号一行再无容身之地,我能跟你一般潇洒?”
  “行了!”张堂文猛然大喝了一声,“絮絮叨叨没到坟上呢就先嚎了!你俩是婆娘么?在馆里斗嘴呢?”
  张堂昌与胡东海互相瞪了一眼,都不再言语了。
  张堂文领着二人来到偏殿一处小屋内,分着两头坐了,这才缓了缓神,轻声说道:“不说廖启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咱就按最坏的法子作打算!堂昌!”
  “嗯?”
  “你与胡老板他们窜的局子,这个关系你逃不掉!”
  “嗯?哦!”
  “如今廖启德怕是从你嘴里摸清了你们收棉的底价,所以另一手安排了洋人供低价棉到江南厂,以此断你进账!”
  “他为啥这么做?他廖启德的棉花就算是从海外进的,也绝对只会高不会低!”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张堂文默默地去摸怀中的鼻烟壶,却抓了个空,不由心头一揪,“廖启德这手却不似是为赚钱,倒像是报私仇的!”
  “私仇?他个假洋鬼子跟我有什么仇怨?”张堂昌瞥了张堂文一眼,看了他的动作,不由冷笑道:“就为那俩鼻烟壶?也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动不动就是百万两两雪花银的事,为这几吊钱的小玩意儿?”
  张堂文回想了一下,那倒真不至于,廖启德再是小人,也不至于看得上这三核桃俩枣的吧?
  张堂文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下,“不是为私,那便是图利了!经商不外牟利,但这廖启德真能调来这么多低价棉?把你屯的这些本地棉生生憋在手中?”
  张堂昌看了胡东海一眼,为了屯棉这一回,这俩人钻棉行研究小半年了,从产到收到运,各个环节都摸了个捻熟,算出来的报价也是精打细算出来绝无纰漏的,相对往年来说,这价格都不能算高。
  那廖启德这报到江南厂的低价棉,是从何而来的?
  张堂文瞅了瞅张堂昌,手抓在榆木太师椅的把手上,慢慢揉搓着,“国外的棉花什么形势,我们在这方寸之地,说破天也弄不清楚。假定这廖启德真能弄来海外的低价棉,卖给了江南厂,那他何必绕一圈先把你们给绕进去呢?”
  张堂昌皱着眉头,看向张堂文,脑子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个廖启德,算准了我们不够钱收棉...”
  “所以他要断你们的进账!”
  “然后反过来便可...”
  “接盘!抄底!”
  张堂文与张堂昌相互对视了一下,若真是这个想法,那廖启德就真真是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了。
  洋人收购丝、茶、棉、瓷这在如今的时局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在商言商来看,这也是正常的生意,但在久居内地的张堂文乃至以他为代表的传统西商来看,如此单刀直入直接击人要害的商道,却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但转念想想,廖启德的背后,是英国太古公司,人家连关税都可以不向朝廷缴纳的,地方官员的面子都可以不理会,更没必要与他们这些区区行商留半分颜面了。
  张堂文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块,原来以为狼不过是在家门口,现如今看来,登堂入室了已经。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6 12:18:50
  第十五章
  廖启德来到赊旗镇,已经是近晚饭了。
  于情于理,张堂昌都得备下酒宴接风,哪怕此时他心里跟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但若是张堂昌如此循规蹈矩,那便不是他了。
  廖启德枯坐在福建饭庄的雅间内,直愣愣地看着满桌佳肴和一脸假笑的张堂昌,心中却是已经将眼前这个张家二老爷骂了底朝天了!
  只因为,这桌上摆的,不能称之为席面,却也不能说不是菜肴。
  福建饭庄的管事丁楚一就在外侧门外斜着眼瞧上这边,心中也是一阵偷笑。
  当他听说张堂昌要求时,也是如廖启德一般模样的反应,哪有人办席面点这些个菜呢?
  什么菜?
  油爆四季蝗、干炸木花蛹、生烤百足虫、酒醉活蝎子,主菜却是一道四九城不入流的路边食:老汤卤煮。
  单是这食材,都让丁楚一跑遍了赊旗镇,卤煮的牛下水猪心肺,都还是下午现杀的牲口取的。
  廖启德穿着燕尾服,头戴白箍礼包,手上的白手套都还没取下来,笔直地坐在主宾位上,看着桌上的菜发呆。
  张堂昌冷笑着抬起筷子,掀开海碗的盖子,小心翼翼地夹住了一个生龙活虎的活蝎子,它那一对巨大的螯钳在凭空挥舞着,粗壮的尾刺死命地叮向筷子,张扬舞爪的样子让廖启德不由有点如坐针毡。
  张堂昌将那蝎子从海碗夹出,旁边就是一钵子“永隆统”的老窖头,他轻蔑地斜了一眼廖启德,缓缓地将那蝎子浸入老窖头。
  初入酒水中,蝎子尚且扑腾两下,还没待水花落定,便已是慢慢停了动作。
  等蝎子完全软趴了,张堂昌慢慢提起筷子,轻轻地抖了抖,一脸坏笑地站起身,放到了廖启德面前的碟子里,“廖经理,这可是新鲜玩意,您瞧见的,别处可不一定吃得到!”
  廖启德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刚要推辞,这边张堂昌便堵住了他的嘴,“廖经理,入乡随俗,我们山陕行商祖上苦,走南闯北路上难免日晒雨淋,这醉蝎子一吃,可保一年不受病邪毒瘴侵扰!这可是我们招待贵客的头菜,若是客人不动口,我们可都得陪着!”
  廖启德低头瞧了瞧趴在碟子里的蝎子,黑背黄身体型硕大,都快赶上碗里的勺子了。两只巨大螯钳和那憋涨的蝎尾虽然眼前纹丝不动,但方才的耀武扬威可是肉眼可见的。
  这玩意就泡了泡酒,真能入口?
  到了嘴边,万一活过来怎么办?
  廖启德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桌上和左右,左边一个刚见过的胡东海,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右边是早认识的张堂文,却是一脸的事不关己。
  此番来赊旗,廖启德自然知道张堂昌的反应,但他料定了自己已经钳住了张堂昌的命脉,何况自己还有洋买办的身份作保,便是张堂昌真气郁不过,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但吃饭这一手,廖启德是真真没有防备。
  当年在广州,蛇虫鼠蚁也不是没人吃,但那都是上不台面的东西,洋大人们更是避之不及。
  这张堂昌特意弄了这一个席面,也真真是挖空了心思了。
  廖启德小心翼翼地摸起筷子,直愣愣地瞧着那蝎子。
  吃,还是不吃?
  若是别处,恐怕廖启德掀桌子走人了,但在这儿,他却做不到。
  因为张堂文猜的很对,廖启德心内深处的小九九,便是要抄张堂昌的底儿。
  要抄底儿,迟早是要谈生意的,按着廖启德的盘算,一手拖住张堂昌的货,一手断掉张堂昌的进项,迫使他不得不以更低的价格转手给自己,或者把收棉的合同转交给太古公司。
  无论哪个结果,廖启德从中都能落下不少好处。
  但这些的前提都是,不能完全跟张堂昌翻脸,毕竟,张堂昌若是破罐子破摔,任由棉花烂田里,张堂昌是完蛋了,廖启德也是一分好处也拿不到。
  何况,若真是按私下里报给江南各大纱厂的棉花价格供货,太古公司也是要小亏的!
  廖启德的如意算盘已经打到了一半,这蝎子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廖启德的犹豫,一旁的张堂文完全看在了眼中。
  张堂文静静地观察着廖启德的一举一动,他之所以放任张堂昌搞这么一出,也正是像借此机会看看廖启德会是个什么反应。
  若是真是一拍两散,反倒是张堂文最怕的结果。
  因为那便证明廖启德对张堂昌手中的收棉合同没有一点企图,也就是说,低价供给江南厂的棉花,该是正出正入的东西,那张堂昌手中的收棉合同,便是一道催命符了!
  可眼下,廖启德的犹豫,让张堂文揪着的心,稍稍缓了一丁点,如此看来,廖启德真如他所猜测的一样了。
  费了老大事,转了一个圈,无非就是看准张堂昌的投机中出现的资金死穴,想要做局抄底而已!
  如此,无论怎样针锋相对,怎样明争暗斗,张堂昌的收棉合同,便是他们讨价还价最大的砝码。
  而且,距离合同约定的收棉期,近在咫尺了。
  廖启德缓缓放下刚抬起的筷子,干笑着说道:“张老板,真不好意思,这...这东西,我...”
  “廖经理!”张堂昌一脸的讪笑,起身给廖启德倒上一满杯酒,“蝎子虽是毒物,但中医讲究以毒攻毒,吃下去祛风驱邪!如今它以喝饱了酒,醉的不省人事,你快趁此机会放入口中嚼碎,莫等它缓过神来,蛰你的嘴!”
  廖启德冷汗都下来,拍案而起的念头已经无数次萦绕在脑海了,但一想到自己布了几个月的局,若是直接在这翻脸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廖启德心一横,抬起筷子,飞快地夹中趴在碟子里的醉蝎,眉头一皱便送到口边。
  说迟不迟,就在蝎子入口的那一刹那,那黑又亮的蝎尾竟似有了生气一般,冲着廖启德的上嘴唇便刺来。
  饶是廖启德本就是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它,猛然一丢筷子。
  惨叫声,哄笑声,顿时从这小小的包厢中迸发出来。
  “廖经理没事吧!”张堂昌一脸假惺惺地走上前,用脚碰了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醉蝎,“这东西喝了永隆统的老窖头,怕是早就醉死了!你这都送嘴边上,怎得又丢了?”
  廖启德惊魂未定地站在座位后,一脸怒气地看着地上的醉蝎,失声说道:“它...它方才活过来了!”
  张堂昌冷笑着用脚将那醉蝎踢到一边,拉着廖启德坐入席,“若是一般酒,或许可能半路醒来,喝了永隆统的老窖头,莫说是蝎子了,便是酒鬼也得睡个三天三夜!”
  张堂文看着一脸阴晴不定的廖启德,笑着打圆场道:“廖经理受惊了,这稀罕菜式平日也是不多见的,堂昌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才如此劳心费事,廖经理可要领情啊!”
  “领...领...只是我...这路途颠簸,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你们先用,先用!”
  张堂昌坏笑着瞧了瞧胡东海和张堂文,缓缓落了座,“既是如此,我等就不恭了!”
  张堂昌如法炮制地取了蝎子浸入酒中,不待一会儿便甩了甩酒水送入口中,嚼了个稀碎,咯吱咯吱的声音让廖启德又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张堂文心知他这弟弟今晚就是笃定主意要拿廖启德开涮,来作陪前提前用了不少张柳氏买来的糕点,一席下来,反倒是百无禁忌的张堂昌和本就出身山西的胡东海左右开弓嚼了个满口焦香。
  “廖经理!”张堂文见廖启德迟迟不动筷,心知他空腹也不敢喝酒,太易醉,索性趁着张堂昌还未开始劝酒,先试探着问问话,“听说您这边要毁约,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廖启德看着张堂昌将一只肥大的木花蛹塞入口中,用力一嚼似乎还有白浆从嘴角爆出,不由后背一阵凉意,听得张堂文来问,便干笑着回道:“兄弟我也不想啊,张老板给我报的价格是极公道的,前些年收棉收籽价格都比这次高了许多,也不知上头是哪个洋大人有了通天本事,从印度进来一批低价棉,不但不许这单生意进行了,还授意说要销入内地!”
  张堂文不是第一次听说印度这个国家,先前在汉口与商会的同僚攀谈的时候,便听说过这个已经完全沦为英国殖民地的国家了。
  太古公司是英国的公司,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
  而印度,是产棉的。
  张堂文心头一颤,相较于大清朝当前的形势,印度流通百货的主导权和收售权可以说是尽归英国商人所有的。
  印度的棉花成本,可能真的要低很多,便是远洋流通到大清朝,只怕也是极具竞争力的。
  张家从未涉足过远洋运输,运输成本不得而知也很正常。
  这一点,廖启德通过与张堂昌的闲聊,了解得一清二楚。
  张堂昌歪着脑袋听完廖启德的话,不由心中将廖启德祖宗八代都骂过来个遍,“廖经理,这就不厚道了吧?你满口答应的事,还盖了章签了字的,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这也是没办法啊!”廖启德两手一摊,“我不过是洋大人的狗腿子,替洋人办事还是他们说怎样就怎样!”
  “按合同,毁约可是要全价包赔的!”
  “赔,我也觉得要赔!”廖启德绿豆小眼一转,“只不过这牵扯到太古公司的责任,是要报到洋务局、口岸洋行调解的,太古公司东亚业务驻地在香港,理应去往广东洋务局...”
  “你这不是耍无赖么?”张堂昌将手中的筷子一撂,破口嚷嚷道:“你们毁约在先,还要我们出面上报什么洋务局?下两广!一来一回棉花都烂地里了,谁来赔?”
  “若是洋务局断了责任在我,自然是太古公司来赔!这合同上我盖了章的,跑不了!”廖启德轻佻地看向张堂昌,微微一笑,“只不过依着兄弟我这么多年在洋行的经验,洋务局也不敢轻断这类纠纷,拖上个把年月是很平常之事!”
  这才是图穷匕见了,张堂文眼见张堂昌的火就要被撩起来,暗暗地在桌下踢了踢张堂昌的腿。
  “廖经理!那照这样说的话,对我们而言,最好的选择便是另寻买家了?”张堂文笑眯眯地看向廖启德,“收棉之事迫在眉睫,廖经理这边耽搁我们许多时间,但要说告到洋务局去,却也不值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说呢!”
  廖启德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身子向后靠了靠,“这合同的事,说到哪都还是张老板这边占理,该告还是得告的!该太古公司赔钱还是得赔,大不了让那位横插一杠的洋大人背锅嘛!”廖启德的小胡子又翘了翘,“毕竟,我这耽搁了张老板这么久时间,眼看收棉在即,再寻买家,时间哪里够啊!”
  “不够又如何!”张堂昌到底按捺不住脾气,恨恨地瞪了廖启德一眼,“便是作价卖掉...”
  “张老板!”廖启德打断了张堂昌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个方盒,抽出一支纸烟,“以您订下的这批棉花数量,便是每盎司亏一个铜板,也会累得你倾家荡产吧?”
  一旁许久没说话的胡东海冷不丁一个激灵,端起一杯茶缓缓地放到嘴边,“廖经理这话,您对我们这次屯棉的消息了解的够清楚啊!”
  廖启德冷笑着瞅了瞅张堂昌和胡东海,“张老板这么大手笔,不吹嘘两句怎么可能呢?兄弟我只是按张老板所言打了个折扣,也不多,七成而已!细算下来,不得了啊!”
  张堂文默默地看了张堂昌一眼,张堂昌这脾性,他这个做哥哥的最了解。本性并不坏,但生就轻佻口不择言,自以为是又固执己见,特别是从淮军回来后,更是多了个吹嘘自夸的毛病。
  这生意上人都是字字玑珠,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堂昌恐怕就是哪个不留神,让廖启德惦记上了。
  “廖经理说的没错!这数目的货,一个铜板都赔不起!”张堂文笑盈盈地给廖启德倒上酒,“如今时间不足数了,廖经理那边可有好的门路,给兄弟行个方便?”
  廖启德斜着眼瞅了瞅一言不发的胡东海和张堂昌,心中也是犯了嘀咕,因为打内心里来说,他宁可与张堂昌这种胸无城府的人谈生意。
  张堂文,廖启德有点吃不透。
  但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顺水推舟还能挑时候么?
  廖启德接过张堂文递上来的酒,一仰头喝了精光,龇牙咧嘴地说道:“兄弟我耽误了张老板销货的时间,实在是过意不去的很!于公来说,太古公司那位洋大人既然寻来了低价棉,我这边是没办法再吃进了!不过呢!兄弟我在十三行盘磨日子久了,洋人那边路也熟的很,自打得了毁约的消息,我便为张老板寻了一处后路,东洋日本那边有个商行我熟得很,他们在也四下找货源,但你知道的,英吉利这杆子洋大人是看不上小日本的,所以印度的低价棉,日本人一直拿不到货源。若是张老板没别的大批销路,兄弟我替你们谈谈?”
  张堂文与张堂昌暗暗地对视了一眼,这廖启德今天果然是图穷匕见了,这才是他从一开始就盘算的小九九吧!
  “那日本人出的什么价?”
  廖启德懒洋洋地抬手比了数,张堂昌忍不住轻轻地啐了一口,“合着跟我们下订价钱一样?搭上运费怕不是还要赔不少!”
  “唉...张老板莫着急,运费可以再谈!若是走我太古公司的水运洋运,该是比外面公司还要便宜一点!”
  张堂文冷笑一下,“敢问廖经理,这收方,是日本的那家商行?”
  “张老板,您经商这么多年了,怎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呢?”廖启德笑眯眯地敷衍道:“兄弟我这可是纯粹瞎操心,二位张老板和这位胡老板可以再商议商议!”
  张堂文又给廖启德倒上一杯酒,“合着廖经理打一开始就没真心收了堂昌的棉吧?您这边一手断了堂昌的财路,一手把临期拖到现在,为的,难道就是逼堂昌低价出手?”
  廖启德尴尬地笑了笑,顺手抿了抿唇上的两撇小胡子,“张老板这话严重了,我廖启德哪有这么深沉的心思,只不过是是不凑巧都赶一块了吧!”
  张堂昌愤愤地瞅了一眼胡东海,忍不住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撂在桌上。
  一旁的胡东海却是另一般心思,他举起一杯酒与廖启德遥遥地碰了一下,“廖经理,你的难处我胡某人是能体谅得到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我懂!”
  廖启德见胡东海这有松动,也借机举起酒杯应了一下,“胡老板说的是啊!”
  “只是我们兄弟几个在这上面都是下了血本的,辛苦筹划了大半年,若是亏了,那...便不合适了吧!”
  廖启德微微一笑,“责任在我,责任在我,这么大笔的货,让诸位亏到了,岂止是不合适,简直是要人命啊!”廖启德的小眼珠暗暗地看向张堂昌,“这么着,是我连累了张老板,罪责在我,眼下收花期已近,张老板若是没有别的称心的销路,小日本这边的价也是亏,那就,我以个人名义接了你的收棉合同,然后我将这批棉混在印度来的低价棉里,一起销了!”
  张堂昌一愣,“你供到江南厂的价都快赶上我的收价了,你...”
  “张老板!”廖启德狡黠地一笑,“同样的生意你来做或许不行,但若是换了我来做,兴许还有利可图呢?”
  胡东海一听这话音,连忙将手里的酒一口干了,向前凑了凑身,“廖经理神通大啊,只要让我们不赔钱,我...”
  “胡老板!”张堂文在一旁冷冷地打断了胡东海的话,静静地看向廖启德,“廖经理这话,才是你最终的打算吧?”
  廖启德低头搓了搓手,向后靠了靠身子,却不在言语了。
  张堂文看了张堂昌一眼,眼神甚是凌厉,“廖经理此番费了这么大周折,这最后一个法子,其实才是你一开始就盘算好的方案吧?断路子造势,无外乎逼迫堂昌将手中的收棉合同拿出来吧?”张堂文向前靠了靠,双肘支在桌面上,“廖经理,我虽是不懂远洋贸易,但以我来猜,印度的棉花到了我大清,也是是万万没理由比本土棉更便宜的道理吧?”
  廖启德冷哼了一声,默默地将手中的纸烟点着,肆意地吞云吐雾起来,“张老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印度是英吉利的附庸国,从海关到棉田可以说都是洋大人在把控,印度人干起活来可比带辫子的更强,他们也不希图什么利润,有口饱饭能活命就行了!”廖启德冷冷地瞪了张堂文一眼,“张老板,你觉得这样产出的棉花,与你棉田里收上来的比,哪个更廉价啊?”
  张堂文默默地皱了皱眉头,廖启德猛吸了两口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碎,话说到这份上,也就不用再顾忌什么颜面了。
  “张老板,你更有所不知吧?我太古公司的运输线从大西洋横跨半个地球来到广州,江运、洋运,货船、运载行,都是自家的!论起左右腾挪的倒卖本事,你们西商这点买卖真是不够看的!”廖启德翘着二郎腿,幽幽地看向张堂文,“你们在这破地方坐井观天自以为贸易还是当年那般模样么?人拉马驮走西口?茶马古道?张老板,您是去过汉口的,那江上的火轮船,道上的火轮车,您还有印象么?用你们的法子,每吨货上加运价,靠什么跟我拼价格?我收了你们的合同挣多少是我的本事,是洋大人的能耐,你们若是执意自己玩,且看到时候会亏多少吧!”
  话说到这儿,也就算是摊牌了。
  张堂昌脸上的怒气已经止不住展现出来了,胡东海也是紧缩眉头沉默不语,但在张堂文看来这两人心里想的绝对不是一回事。
  张堂昌这手玩的有点陡,但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廖启德,兴许还真能让他赌赢了,但如今的局面,却是廖启德占了先,画了个圈将张堂昌逼到悬崖边。若是硬着头皮凑钱收棉,一来既定的销路被廖启德堵了,另寻出处也需时间,二来廖启德手握印度低价棉,无论你怎么销,他都有本事去跟你打价格战,时间盘磨下来,怎么算,张堂文都觉得不是上上之选。
  而且张堂文隐隐约约地感觉,这个廖启德还存有后手,手中握着更便宜的印度棉,却又要来吃掉张堂昌手上的收棉合同,难道真的仅仅就是独占销路?
  廖启德见三人都不吭声,也料想到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拿得下的买卖,便默默地站起身,戴上礼帽,“今日便到这儿吧!三位回去再商议商议!”
  廖启德走到门口,似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身转回桌旁,从怀中取出个物件放在桌上,“哦!对了,还有两个物件要送还两位张老板,洋大人说他不甚喜欢这料子,还是物归原主吧!”
  张堂文顺着他的手看去,却是两个一模一样的鼻烟壶。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6 20:58:07
  支持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6 23:36:33
  支持一下
作者:七十老汉 时间:2020-12-27 12:00:54
  加油!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11:09
  第十六章
  廖启德并未离开赊旗镇,他住在离山陕会馆没多远的一家客栈里。
  显然他是在等张堂昌的答复。
  但此时的张堂昌却已是满腹怒火,一心只想着跟廖启德拼命了。
  张堂昌召集了参与屯棉的所有股东,带上张堂文一共十几个人,齐齐地坐在会馆的议事厅里。
  胡东海把眼下的形式一说,在坐的众人都是一脸的惊愕,议论纷纷。
  张堂文静静地坐在一边,扫视着在座的众人,参与张堂昌屯棉一事的人这么多,着实是让他没有想到。
  不过看上去,除了张堂昌和胡东海,其他人的股份,要小的多。
  瓷器行的赵德胜率先站起身来,轻咳了一下朝着张堂昌拱了拱手,“张老板,这局子您是大东,如今这个形势,您,是个什么主意呢?”
  张堂昌本就做好了舌战群儒的打算,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饮了一口,“我嘛,自然是打算跟这个假洋鬼子斗到底了,他以为断了我江南厂的渠道便能掐住我的喉咙,我偏要让他见识见识能耐...”
  “张老板!当初咱们合计的时候,货从田出就近整备装车发往汉口,然后南下直入纱厂,一路运、屯、理、护一丁一亩咱都盘算的清清楚楚!所以咱这货的订价才敢给到这儿,若是现在整批打包化作散售零购,无形中成本就要层层的增长了!如此的话,咱这货可不就是豆腐盘成肉价钱了?”
  张堂昌皱了皱眉头,冷哼了一声,“那廖启德也正是盘算着这层呢!为的就是逼咱们知难而退,反倒将咱手上的货转给他!”
  在座的人中不知谁悄悄地应了一声:“如今这局面,转了就转了不丢面子也不失里子。”
  张堂昌正要反驳,一旁的张堂文站起身子,朝着在座的各位老板拱了拱手,“各位老板,今儿是你们聊局内的事,按理说我本不该插嘴的,不恭的很,堂文在这儿先告欠了!”
  在座的众人连忙欠身回礼,张堂文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堂昌屯棉的事,若是寻常买卖,也便不会这般节外生枝。这廖启德身为英吉利太古公司的买办,横插一杠在这棉花上,想必也是受了洋人的指示,若只单纯是经商手段,求利而已,无伤大雅!就像方才这位说的,转给他又何妨!”
  在座的众人不由一阵啧啧声,张堂昌也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摸不清张堂文到底要说些什么。
  张堂文回身看了看张堂昌,轻笑道:“但是,诸位请想一想,如胡老板所言,这个廖启德调动了大批来自海外的低价棉前来排挤我们,所谓的难道只是为了挤占供应渠道么?若是如此,他何必亲自到我们这小地方来磨牙呢?他又为何想要你们手上的订棉合同呢?其背后,一定有更长远的打算!”
  胡东海在一旁焦急地问道:“堂文兄啊!你就别卖关子了!”
  “并不是在下卖关子,实在是...”张堂文犹豫了一下,“我也无法断言这个廖启德以及他背后的太古公司所图的到底是什么!唯一可以看出的,便是这跨洋而来的低价棉,是专为打压我们而来的!以堂文来看,此非常态,而是刻意的打压行径!”
  胡东海眨着绿豆大小的眼睛,轻声问道:“堂文兄这意思,廖启德就是在逼我们就范啊!”
  “当是如此!”
  在座的众人又议论了起来,张堂昌站起身来,一脸激昂地说道:“诸位都是行商多年的老行家了,此类压价之举相信多少也都经历过的!岂有长此以往的道理?若是我们强硬以对,这廖启德的低价棉也不可能一直横行!一旦他意识到此举无法逼我们就范,便会偃旗息鼓滚回他的老家去!”
  “张老板!”赵德胜接过话来,轻声问道:“道理,咱都懂,可以往咱这行内掐架,便是跨州连郡的谁不知道谁啊!都是我大清的天下,知根知底的形势!可这廖启德背后的是洋人,咱谁也没跟洋人打过交道啊!你知道他的低价棉能供应多久?该不会把咱们都拖熄火了人家都还没断气吧?”
  张堂昌又皱了皱眉头,心头的火再次被点燃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尽量压低声音说道:“洋人也是图的银子,无利可图的事谁会下血本!就为咱这一年的棉花,把整个江南的花价压到低位,他又能赚到几个钱?”
  “张老板,咱有一说一。”赵德胜欠了欠身,却依然是一脸的质疑,“当初入您攒的这个局子,为的是短平快赚一手。如今碰到这么个硬茬,真拉锯起来还不知拖到何年何月去了!咱几个虽说股金出的少,可也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吃饭钱,您要想和这洋人置气,能不能别把咱几个拖下水?”
  “你...”张堂昌脸一变便要嚷嚷,一旁的张堂文连忙挡下了。
  “赵老板!”张堂文笑盈盈地将张堂昌按回座上,“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经商的人主动寻人晦气呢?这不是洋人自己上门找的事么...”
  “张老板!”赵德胜也是眉头一皱,声音虽小语气却是愈发不善,“咱这会儿不是说在争辩主动被动,议的是该如何应对,若是你们笃定要与那什么廖启德拼这一手,那在下就只能说声抱歉了!眼下瓷器行的生意并不好做,人人自危都是说的清闲了,再掺和进这事儿,不知要花上多少银子费上几多时间!赵某就先撤了!”
  “哎...赵老板!”胡东海一见局面不对,赶紧上前来打圆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咱这都是同坐一条船的...”
  “那不好意思,我下船了!”赵德胜冷冷地瞥了胡东海一眼,“订棉的股金我也不希图再回来了,若是张老板还念得点情面,大功告成之时把本金还给赵某就行了!”
  张堂昌一拍桌面站起身来,“走!我算知道你那赵家瓷行怎么越做越倒出(俚语:退步的意思)了,本金是吧!不就万八两么!明儿就给你!”
  “堂昌!胡闹!”张堂文忍不住申斥道,一边悄悄地给张堂昌使着眼色,这才让张堂昌没接着骂起来。
  胡东海一脸焦急地看着离席而去的赵德胜,冲着在座的其他人轻声说道:“这不是商量事儿的么?好商好量的,怎么就掉脸子了!”
  张堂文望着赵德胜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暗一阵叹息,登楼抽梯,这楼都还没登上呢,便有人先走了,人心不古啊...
  胡东海一面安抚着剩下股东,一面求助地看向张堂文,“赵老板这也是被自家生意拖累了,我听说他那瓷器行今年开春起就惨淡的很,几处老主顾也都换了线路了,这...多半是烦的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11:16
  张堂昌没好气地接过话,“他烦?谁不烦?他才几股?订钱算个屁!收棉的钱呢?说好了按股折算的,他这一拍屁股走人后面怎么算?”
  这个张堂昌啊!张堂文心中一阵叹息。
  这饭可以乱吃,话却真的不能乱说啊!
  不管你赌气也好,发脾气也好,你这边开了头,说了赵德胜的本金你明天就送去,不管你真的送不送,都会让在座的其他股东得到一个潜意识。
  原来真在此时下船了,你是要退本的。
  在众人心猿意马的时候,你再提到本金按股折算,若要收棉还要所有股东拿出比订金高出数倍的银子,眼下又是这么个局面,无论是赊旗镇商业形式的变化,还是来自廖启德和他背后的洋人的压力,这不是摆明要让股东们知难而退么?
  正如张堂文所料想的,不消一壶茶的时间,股东们接二连三的告乏了,除了几个说是再想想的,讲明不再出资的不下五六家。
  胡东海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太师椅上,失神地望着门口那渐渐消失的身影。
  张堂昌却是徒自气鼓鼓地狂饮了几碗茶,似乎想要浇灭心中的怒火。
  但显然,没什么用。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张堂昌手中的茶碗在青砖地面上砸了个粉碎。
  一个,又一个,纷飞的瓷器片和溅起的水花很快让整个会客厅里跟遭了贼似的。
  张堂文默默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张堂昌和一筹莫展的胡东海,心中也是毫无头绪,眼下这个局面,要与廖启德打商战,无疑是痴人说梦了。
  “堂昌...”胡东海试探着轻声说道:“要不行,跟廖...廖启德谈谈,把咱的订金要回来把合同转给他算了!”
  “唔?”张堂昌皱着眉头转脸看向胡东海,“那咱这一年多就白忙活了!”
  “本没丢咱可以再想别的生意啊?”
  “哼!”张堂昌恨恨地望了望屋顶,“对,本没丢,脸呢?咱的脸都丢到海外去了!人家这才耍了一丁点小手段,咱这么大一帮子人就做鸟兽散了!富商巨贾啊!脸都不要了么!”
  “那洋人的底儿咱也不熟啊!”
  “洋人多个脑袋还是怎的?三头六臂?银子是空手变出来的?”张堂昌没好气地飞起一脚,将脚边的茶碗盖踢出门外,“老胡啊!你好歹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了,洋人有那么可怕么?”
  张堂昌看了看一旁静站着的张堂文,“是么?哥!你去过汉口,洋人有那么可怕么?”
  “唔?”张堂文下意识地应了一下,“没,没什么特别的!”
  “哥,你在想什么?”
  “嗯?没想什么....”张堂文摇了摇头,望向门外,“我忽然想起来,南阳生丝行的老王,王祥安王老板帮我约的南阳粮行的局,好像就在明天,我得收拾收拾过去一趟!”
  张堂昌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瞪着张堂文,“你...要去南阳?”
  “嗯,约好的!”
  “哈哈哈哈......”张堂昌失神地惨笑起来,“好...好...你先忙,那才是你的正事,这边我跟老胡就应付的来,不就是个假洋鬼子么!没事儿,你忙去吧!”
  一旁的胡东海求助地看向张堂文,正要说话,却被张堂昌那冰冷的眼神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又给逼了回去。
  张堂文低头看了看青石砖上的水渍,又深提了一口气,“我...先去趟南阳。你们...先别管那个姓廖的,晾着...”
  “晾着?”胡东海惊问道。
  “对,晾着,他要的是你们手上的合同,若是低价棉真的可以赚钱,他何必盯着你们手上的合同?”
  “堂文兄...”
  “听我的,我...去去就回来。姓廖的没那么急着走!”张堂文扭头看了一眼依旧一脸暴躁的张堂昌,“我去去就回来!”
  张堂昌冷冷地白了张堂文一眼,不再言语了。
  张堂文回到张家大宅,便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去往南阳。
  但他脸上的古怪神情,还是让张柳氏看出了一些端倪。她借着为张堂文更衣的机会,试探地问道:“听说,堂昌这次生意有麻烦了?”
  “唔?你听谁说的?”
  “赊旗镇就这么大,你们爷们有会馆喝茶聊天,我们妇道人家就不能有个说话的空么?”
  张堂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眉头不禁又皱在了一起,“眼下,还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
  张柳氏的双手伸到张堂文的腋下,从背后环着张堂文宽阔的胸襟为他系上领口的扣子,“但是什么?银子嘛,有多少是个够啊!只要好好的就行!”
  张堂文轻轻地捏住张柳氏细细的手腕,轻轻地揉搓着,“这次倒不是堂昌惹了麻烦,有个假洋鬼子,用了些手段...”
  “没王法了?衙门不管?”
  “衙门管不着,生意上的事!”张堂文轻笑了一下,出神地望着穿衣镜,“退一步,无伤大雅,不过是丢些面儿的事!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总觉得不能退,洋人都欺负上门了,受累亏钱是一回事,但总觉得这次不是那么简单的!”
  “那就不退,欺负你兄弟,就是欺负你张家,自家兄弟,便是没理还要帮三分呢!”
  “哼!”张堂文失声笑道:“你懂什么?退,损的是他一人钱财,连累的是西商丢面!帮的话...”张堂文扬天长谈了一声,缓缓说道:“张家,可能都要被牵连进去了!”
  “这么严重么?”张柳氏绕到张堂文面前,一边给他系领上的口子,一边好奇地看向张堂文的眸子。
  张堂文咧了咧嘴,亲昵地捏了一下张柳氏的脸颊,“江北三省两道,我大清朝近八分之一疆土上产的棉花,这一仗,虽不是刀光剑影,硝烟四起,也不至于血雨腥风,生灵涂炭,但,也是会有家破人亡毁人一世英名的!”
  张柳氏睁着她那怜人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张堂文,“真的如此凶险么?咱们不是生意人么?”
  张堂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轻声说道:“胡光镛富可敌国,名扬天下,还不是在这上面翻了船,自他之后,浙商一蹶不振!”
  “胡光镛是谁?”
  “红顶商人胡雪岩!”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12:10
  第十七章
  在王祥安为张堂文召集的饭局上,心猿意马的张堂文强撑着笑脸与南阳城里的粮行巨贾们交杯换盏,折腾了一晚上只能说勉强混了个脸熟。
  就连先前与王祥安订下的套路都完全没有施展。
  酒终人散之后,王祥安站在张堂文的身侧,望着渐渐走远的粮商,若有所思地看了张堂文一眼,“张老板,始终不在状态啊?”
  “唔?啊!不恭的很!”张堂文一脸歉意地朝着王祥安拱了拱手,“实在是家中突发了棘手的事,一时间扰得我真是心神不宁的!”
  王祥安眯着眼睛看了看张堂文,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张老板,以我与你的交情,你大可直说无妨的。既然张老板此番来是另有所寻,那王某就先告辞了,若有需要,派人知会一声便可。”
  张堂文微微一愣,连忙躬身施礼,“实在是不恭的很...”
  “唉...”王祥安伸手摆了摆,“你我相交十余年,你的脾性我是知道的,既然约下日子,你是定然不会失约的!但能让你魂不守舍的事,定然是碰到了绕不过去的槛了!至于你想见谁,王某不知道,但有需要,你言一声便可!”
  张堂文讪笑着恭送王祥安离开,也不知是酒水在腹中做起了怪,还是这天真的越发暖意,居然浑身燥热起来。
  正如王祥安所说,张堂文此番来南阳,一是不辜负相约的日期,二来,真的是想寻人解解惑。
  但他一直在犹豫,这个人,到底该不该找呢?
  论眼界,论品行,论才学,混迹商界的张堂文都寻不出一个人可以超越他的,但每一次见到他,张堂文都是心中隐隐的会萌发出一丝不安。
  张堂文昂头看了看头顶上这片月朗星稀的天空,不由想起了张家老爷子先前曾在这样一个夜晚,与他在西花园的一番长谈。
  张堂文、张堂昌两兄弟,堂是辈分,文、昌二字却是张家老爷子给点的。
  虽说张家先祖就曾明训过,张家子孙不可入公门,但是却并不拦着子孙向学。而张家后世,也是秉承了家训,向学却不入公门。
  到了乾隆年间,提携整个张家抬旗的的乃是一个旁支近亲,还是在西北立的军功,但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因为开罪上级,出兵时被派往了死地。
  自此之后,张家人愈发不向仕途而去,连向学的风气都要渐渐地忘却了。到了张家老爷子这代,老爷子在商路上吃了几次读书人下的绊子,加之有感世道变化太快,这才立誓要让张家后世子孙读书开悟放开眼界,免得吃这些暗亏。
  文、昌,便是张家老爷子对两个儿子的希冀。
  但是,老爷子临终前,在榻前紧紧握住张堂文的手再三叮嘱,“我张家子孙福荫延绵,但后世子侄还是尽量离公门、离官宦远一些,读书,够自己眼界开阔便好,但是书读多了,心就野了,就收不住了。张家阴宅旺子孙兴财运,但是,财大伤身,凡事还是要多考虑考虑!”
  张堂文每每想起老爷子的话,都是一阵心悸。他并不是担心张春福读书多了心野,而是一看到那个人,他都会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正是张家祖辈们担心的东西。
  一种充满了颠覆、不安于现状而且亢奋激昂的情绪。
  张堂文无数次的扪心自问,他担心的,倒底是张春福,还是,他自己呢?
  心往之,却不能,张堂文觉得自己的内心矛盾极了。
  想去促膝长谈,却又怕泥足深陷,想要循规解惑,却担心无法自拔。
  张堂文深深地叹息了一下,夜深了,太晚了,过了今日再说吧。
  张堂文回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转头之际,远处市集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很快那个身影似乎也发现了他。
  真真是巧了。
  “张老板!”
  “杨先生!”
  “这么巧啊?”
  “巧...不,在下...是专程来找杨先生的!”
  杨鹤汀笑了笑,将手中的两沓宣纸整理好,回头张望了一下,“既是如此,想必张老板一定有什么要紧事,那...我们就去书院街口吧,寻个茶肆。”
  “唔!”张堂文应了一声,便请杨鹤汀上了马车。
  杨鹤汀上马车时,暗暗朝着身后使了个眼色,张堂文心头一惊,顺着他的眼神向后看去,果然见到两个神色慌张的人在看向这边。
  张堂文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上车后拍了拍车头的肩,“去书院街,要快,走人多的地方!”
  张堂文的马车疾驶在道上,很快,后面紧追的两人已经被甩开了距离,转过两条街,到了书院街口,张堂文与杨鹤汀下了车,张堂文又冲着车马说道:“向前,缓缓地走,回会馆等我,无论谁问起,只说老爷和朋友夜游去了!”
  车头应了一声,便驾车远去了。
  张堂文与杨鹤汀四下回望了一眼,便去了街口的一家两层木阁楼的茶肆。
  杨鹤汀寻了处靠窗的座位,半掩上窗纱,这才松了一口气。
  “杨先生这是...”
  “堂文兄见谅,鹤汀已经被人盯了两天,本来不妨事的,今日碰见堂文兄在,怕让他们又疑到你身上,便索性甩开算了!”
  “何事至于如此?”
  “谢老道的人吧?也许是文策的人,应该是疑心我与先前的火器贩子有关系。”
  张堂文皱了皱眉,犹豫了再三,才缓缓问道:“当真没有关系么?”
  杨鹤汀也是愣了一下神,轻笑道:“堂文兄与我相交时候不长,却是推心置腹深谈过的,当知鹤汀虽是有想法有抱负的人,却并非为非作歹之徒!成功之路蜿蜒艰难,行路之法也各有不同。我等同僚虽然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而努力,但,文武相济方为正法!”
  “这么说...”
  “杨某,就是个动嘴皮子的!”
  张堂文心中莫名其妙的产生了一丝安稳的感觉,他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看向杨鹤汀手中的两沓宣纸,却似乎是有墨迹一般。
  杨鹤汀笑了笑,一边回道:“偶尔一些习作,想着寻个地方装裱一下的!”一边将那两沓宣纸倒扣在桌上,起身为张堂文倒了一盏茶。
  习作?既是习作,何必倒扣。
  装裱?那这两沓纸,未免太多了。
  张堂文默默地抿了一下嘴。
  窗外楼下,那两个神色慌张的人左顾右盼地奔走而来,四下张望了片刻,渐渐消失在东边的小巷里。
  张堂文默默地品了一口茶,杨鹤汀若无其事地起身合上了窗户,又静静地听了听外面的声音,确认无人后,这才如释重负地落了座。
  杨鹤汀看着张堂文质疑的眼神,无奈地讪笑道:“堂文兄莫怪,有些事,堂文兄还是不过问的好!”
  张堂文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笑着回应道:“不妨事,在下此番来是有事请教杨先生的,其他的,无暇过问。”
  杨鹤汀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堂文,许久没有说话。
  张堂文哑然失笑,抿了抿嘴说道:“杨先生是在想,我是一介行商,会有什么事找你请教呢?对么?”
  杨鹤汀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杨先生在心中,有一个不为外人道的定义标签已经超越了杨先生自身的才学与见识,而这个标签,与我今时今日的行商身份,并无瓜葛!”张堂文低头将茶一饮而尽,起身为杨鹤汀添上水,“其实,杨先生的才学、见地,是堂文最看重的!至于抱负、志向,堂文,心往久矣,但,有碍于年岁、境遇,除了敬仰,别无他想!”
  杨鹤汀放声大笑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水也是一饮而尽,“张老板的话语,每每都直指杨某的心境痛处,人道,茶与知己饮,话不同谋论,张老板虽是商贾身份,却实非凡人。鹤汀以茶代酒,敬堂文兄一杯!”
  俩人相视大笑起来。
  “杨先生,在下这次来南阳,名义上是赴宴,实则是碰上一件棘手的事,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了!想请先生为我解惑!”
  “堂文兄见外,杨某才识岂敢在你面前以先生自居,既是烦心事,说来你我一同参详讨论一下!”
  张堂文缓缓将这次屯棉的事一一道来,连同此次廖启德的所作所为都讲给杨鹤汀。
  杨鹤汀的眉头渐渐皱起,清瘦的脸庞愈发冷峻起来,他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地来回踱着步,待张堂文讲完他对廖启德此举的猜测,杨鹤汀才停下脚步,深邃的眸子盯着张堂文的双眼,轻声说道:“这个廖启德,看来只不过是个幌子,他的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图谋!”
  “杨先生也这么认为么?”
  “堂文兄行走商道,又久居赊旗这个水路码头,当知棉花实乃天下间除了盐铁之外,关乎民生,关乎社稷之最紧要的行货之一。”杨鹤汀默默地看了一眼屋外,又似乎听了听动静,这才继续缓缓说道:“自西洋各国强迫清廷开关通贸以来,各类洋货纷纷涌入内地,大如车船机械,小如针头线脑,无孔不入,无所不用其极。诚然,洋人技术远超我国,论质论量,我国产之物都难以匹敌。”
  “但堂文自汉口港观察,粮米花豆这类大宗贸易,还是以出售为主的!”张堂文捋了捋唇上的胡子,顺手揉了揉鼻梁,“毕竟这些物件我大清也有出产,而且价低量大,远来贸易殊为不易,价格上也要亏去许多!”
  “正因如此,此番廖启德的动作就更为诡异了!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是居心叵测了!”杨鹤汀微微地点了点头,“试想看看,依着令弟的说法,今年国内多处阴雨棉花减产,江北三省两道的棉花又被他订完了,那么今年的收购价格上浮当是必然的!这个时候洋人却以低价棉入市,难道是为替清廷平稳市价?”
  “这...断然不会!”
  “所以,洋人的目的必然是为了渔利!印度虽为英吉利之藩属,棉花出关价格可能会比我大清更低,但毕竟横跨大洋而来,人拉船运断然没有可以冲击国产之说!”
  “杨先生的意思与我一致,我也料想他是在逼我们被迫出让手中的收棉合同!”
  杨鹤汀仰头寻思了片刻,“大不列颠...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太古...”
  张堂文静静地坐在位上,轻声给说道:“太古公司以售油为主,糖盐洋货数目繁多,布匹染料质量也甚是不错,往年间还从南阳进过生丝,听说江南厂的棉纱年年也收下不少的!”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12:22
  杨鹤汀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堂文,似乎在细细品味方才的话。
  “堂文兄!”
  “唔?”
  “以你行商多年的头脑,若你是廖启德背后的人,做了眼下这许多的铺垫,如何做法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我?”张堂文低头寻思了一下,“低价拉走江南各大纱厂的供货单,拿下国内收棉订单,反手哄抬棉价,撕毁供货协议坐地起价,狠杀一笔!”
  “以清廷如今的手腕,便是洋人真如此,怕是也难以约束!如此一来,利润几何?”
  “棉花当年也是朝廷统管的行货,价高价低并不就市的,但如今纷乱,朝廷早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此算下来的话,利润,当有...翻三五番有余!”
  “三五番?”
  “唔!”
  “不对...”
  “唔?”
  杨鹤汀轻轻地摇了摇头,“太古公司是英国举足轻重的商号,动辄承揽数国商贸,不夸张点说,英国自崛起之日便是依托这无数家如太古一般的大商,以国家之力护航商旅,用重利驱使坚船利炮纵横天下的!区区三五番,犯不着让廖启德在前台作妖!”
  “那杨先生以为...”
  “洋人行商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自清廷建立伊始,便寻求通商贸易,数求无果之后,才用鸦片打开了国门,挑起了一桩又一桩血案,再借此行侵吞之实!”
  杨鹤汀看了看默然无语的张堂文,“我中华儿女为何在近百年屡受欺辱?无进取奋进之意,优柔寡断徘徊不前,无人行果决之断,行坚毅之狠,每每以君子之心揣度蛮夷之性,往往到头来面对山崩海啸而猝不及防!此乃我中华数十年生灵涂炭之症结也!昔日在政法学堂,我与同窗同志多次推演西洋列强之变革,以英国为例,凡遇外国,手握坚船利炮,不通商便打!通商便由英国各大商号渗透工农士商各界,直至垄断该国生存命脉!成为供养整个大不列颠帝国的饲喂者,名义上是藩属,实为殖民地!与亡国何异?”
  张堂文听得心惊胆战,不由皱紧了眉头,“依杨先生所言,堂文这等只是行商手段,那廖启德背后行得竟是更要恶毒些,还是亡我中华之举?”
  杨鹤汀背着手,低头看了看张堂文,似乎想从张堂文的身上发觉些什么。
  “堂文兄,你方才说,太古公司以何为利?”
  “油?灯油,机油...”
  “不是!”
  “糖?盐?百货?”
  “不是,还有!”
  “染布的染料?布匹?”
  咣当一声,杨鹤汀的手重重地敲在了茶桌上,惊得张堂文心中一震。
  “我知道了!”杨鹤汀咬牙切齿缓缓说道:“他们下的好大一盘棋!”
  张堂文惊魂未定地看着杨鹤汀,“杨先生稍安勿躁,慢慢说来!”
  “堂文兄!”杨鹤汀咬紧了牙关,看向张堂文,“我以太古公司角度推演,你且来算算获利几何!”
  张堂文慌忙正坐以待,杨鹤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说道:“我以华人买办为棋子布局,深入内陆,寻棉花源头!我大清产棉之地,西北、关东战乱频频,不计!西南、东南阴雨绵绵,不易种植,不计!唯有中原了,直隶、山东、河南、山陕、两淮。先前说过,今年年收欠丰,而你们手中保有三省两道的收棉合同,也就是说你们定然握有至少三分之一的货源!”
  张堂文微微颔首,这个量,只会多不会少,因为山陕棉区分散不易收揽,安徽今年连连阴雨,不绝收就是好的!唯有直隶、山东、河南有大片棉区,且未受大灾!
  量大也就意味着收花所需的钱更多了,也不知道张堂昌与棉田主签合同时,有无约定定量多少。
  若是没有定量,那可真是要一口吃个胖子了。
  杨鹤汀却没有心情揣测张堂文现在心中所想,他继续着自己的推演,“假定,我手上不只一个廖启德,而是三个、四个,我要一次掌控今年全国的棉花!”
  张堂文的眼皮猛然一跳,抬眼看向杨鹤汀。
  “我以低价棉封锁供货渠道,江南纱厂若无远见,定然与我欠下长期供货合同!致使你等手上的收花合同变成烫手的山芋,我再曲意逢迎以正价或略高的价格收购,成功控制大清今年的棉花,也就是说,我拿到了议价权、定价权!同时也拿到了唯一的货源!”
  张堂文的眼皮剧烈的挑动起来,他似乎有点明白杨鹤汀到底想说什么了。
  “然后,我撕毁低价供棉协议!”杨鹤汀缓缓地转脸看向张堂文,“江南各大纱厂进货无门,以高价向我求购,我以高价售出,获利颇丰!然后...”
  杨鹤汀暗暗提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江南厂吃进高价原棉,今年棉纱价格必然水涨船高,随之而来,布匹、棉服也定然坐地起价。而这时...”
  杨鹤汀看向张堂文,脸色渐渐严峻起来,“我手中棉纱、布匹以平价出售,冲击成品市场!江南各大纱厂必然遭到重创,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崩溃倒闭!江南厂,本就是官办,由洋务派大臣一力支持,此番大败,朝廷破财无算,洋务派再无权柄,我...独占棉花成品市场,若接下再遇灾年,或许,我就可以把持原棉、棉纱、布匹三大行业!一手掐住大清民生的半边喉咙!”
  杨鹤汀一脸凝重地看向张堂文,“张老板!”
  “唔?”
  “如我所言,敢问,获利几何?”
  “获利...无算!”
  杨鹤汀失神地瘫坐到座位上,直愣愣地看向张堂文,许久,才轻声说道:“堂文兄...”
  “嗯?”
  “太凶险了!”
  “是!”
  杨鹤汀与张堂文默默地坐在茶座的两边,相视无言。
  窗外,渐渐传来了一阵打更声,也不知惊到了谁家的狗,引起了一连串刺耳的吠叫。
  许久之后,杨鹤汀缓缓抬起头,望向张堂文,“堂文兄...”
  张堂文从沉思中醒来,看向杨鹤汀,“杨先生...我知道,这收棉合同...卖不得!”
  杨鹤汀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火光,他缓缓地起身抱拳,郑重地朝着张堂文躬下了身子,“堂文兄此举,杨鹤汀,感激涕零!”
  张堂文连忙起身还礼,“杨先生过誉了。”
  “堂文兄!”杨鹤汀缓缓抬起头,一脸激昂地看着张堂文,“九州飘摇,外敌环伺,救国之路坎坷难料,吾等虽舍命进取,启民智,奋发图强。但是,国之根本,却在实业!李中堂虽是狗尾续貂,替蛮夷续命,然则其所兴洋务,实是利国利民之举。江南各厂筹备经年,所投无算,用工数十万,所产棉纱供应全国,实是护民生丰国库的重器!若是一朝倾倒,以当今朝廷之力,定然无以为援!则,前功尽弃啊!”
  “堂文明白!”张堂文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这合同才更不能转手他人!”
  杨鹤汀再次深躬了一下,“但,以廖启德此举看来,恐怕堂文兄,难免要受损了!”
  “眼看便要到收花期了,廖启德步步紧逼,手上生棉只能转运囤积了。这一屯一运,便是损耗和成本的增加啊!”张堂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盏便一饮而尽。
  茶,早已凉了,喝下去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内心中的阴凉激得张堂文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杨鹤汀默默地将水壶放到一旁的碳炉上,“以堂文兄手上的数量,恐怕不是个小数目。”
  “唔?是!如此算下来,仅收棉所需的钱财,便要耗光我半辈子的积蓄!”
  已是入夏了,张堂文却忽然觉得手脚冰凉,不自觉地将双手靠向碳炉。
  来见杨鹤汀,张堂文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深知廖启德的目标绝对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始终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谋划。
  杨鹤汀看着张堂文,心中也是一阵叹息。这么大的一桩生意,若是不去考虑什么家国大义,别说亏了,略有盈余都是可以的。
  但张堂文不会的,他,应该不会的。
  “堂文兄,以廖启德...不,以太古公司这般筹划,在你手中的收棉合同未交之前,江南厂的低价棉便不会断供,但依我看,洋人的根性还是商人,低价棉这等赔钱生意,未必会坚持多久!”
  张堂文苦笑着抬起头,看了杨鹤汀一眼,“杨先生就不必宽慰我了,你我都知道,以我这等小商贾与太古洋行抗衡,岂不是以卵击石?”
  杨鹤汀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那堂文兄作何打算?”
  “我是西商!”张堂文笑了笑,揉了揉有些酸楚的膝盖,“西商讲究同船同渡,以张某人些许薄面,去会馆化缘,兴许还有些办法。”
  “堂文兄,此非借贷,而是飞蛾扑火,你是在请别人与你一道舍财!”
  “是啊!都是行商,精明都算到骨子里了!”张堂文无奈地惨笑了一下,看向杨鹤汀,“但是,总归要试试的,不过杨先生请放心,堂文以祖宗之名起誓,无论如何,这合同,落不到廖启德和洋人手上!”
  “堂文兄!”
  “杨先生!”
  屋顶上挂的煤油灯似乎有些燃尽了,灯光忽暗忽明,映照的两人的身影都有些闪烁了。
  夜,深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13:07
  第十八章
  辞别了杨鹤汀,张堂文在月下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商道、仕途,求财、救民,这本是绝不能交织在一起的行径,如今,真真成了摆在张堂文面前的难题。
  囤货居奇的事,张堂文年轻时并没少干过,但他一不屯民生必须品,如粮、盐、糖等,二不碰违禁品,便是当年西商抱团炒矿石、屯猪鬃的时候,张堂文也没动过这心思,一心想要与官吏保持一定距离,哪怕是厘金局,他都不常走动。
  怎么老了老,反而掺和上了为国为民的大事。
  真的是,岁数不到,看不懂这人间冷暖,悟不透这世道苍桑么?
  杨鹤汀那消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夜幕下的小巷,张堂文轻声干笑了一下,转身向落脚的会馆走去。
  已是过子时了,空寂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几家大户门前还亮着几盏气死风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微风轻轻晃动,将张堂文的身影拉的忽长忽短。
  书院街离会馆并不远,很快,张堂文便能看到会馆那标志性的铁旗杆了。
  但奇怪的是,本该黑漆漆的堂屋里,却似乎仍亮着几盏煤油灯。
  张堂文看了看会馆门前,却是没什么异常。
  张堂文皱了皱眉,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会馆门前走过,斜着眼看进去,大门是敞开的,堂屋里的情况却被那照壁挡了个严严实实。
  走过了两间门房,张堂文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去,并无什么异常,这才安定了一下心情,回身径直地走向会馆。
  进了门,转过照壁走进堂屋,张堂文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偌大个堂屋里,门子上的小厮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正中间的茶桌边,谢宝胜身着戎装,二品顶戴放在桌上,披着一头花白的辫子,正在捏着几粒花生米下酒。
  谢宝胜是背对着大门,但他常在军伍,耳朵甚是灵光,听得脚步声霎时停在了门口,便知等的人该是回来了。
  “既然让老道猜中了,那便过来坐吧!”
  谢宝胜的嗓音有些沙哑,却是中气十足,让张堂文顿时回忆起了当日在县衙门口,谢宝胜那杀伐果断的冷峻一面。
  张堂文定了定神,缓缓走向中间的那张桌,一旁的小厮不明就里,却是早已被这阵仗吓呆了,裤子上阴湿了一片都浑然不知。
  张堂文犹豫了一下,坐在了谢宝胜的对面。
  昏暗的煤油灯下,谢宝胜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张堂文,就像伺机待发的雄鹰瞄上了魂不守舍的野兔。
  “我的人,跟丢了!”
  谢宝胜捏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将一旁的空酒杯推向张堂文,示意张堂文自己满上,“听说是上了一个商人的马车!这南阳城虽大,行商遍地坐贾横行,却都没这个胆子,因为...”谢宝胜冷笑了一下,“他们不敢被老道盯上!”
  张堂文的心底,惶恐得愈发激烈了。
  但是他知道,眼下的情况,越是慌张,反倒会让谢宝胜更加笃定他心中的猜测。
  张堂文皱了皱眉头,大大方方地从桌上拎起酒壶,却是一个不常见的锡方壶,他默默地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淡!”
  “嗯?”
  谢宝胜显然有些意外。
  “小人说这酒,太淡!”张堂文轻轻地放下酒杯,指着那酒壶说道:“这不是南阳会馆的酒,全国各地的山陕会馆但凡有条件,都用的山西杏花酿,味重入口辛辣,入喉之后还有股子碱味!因为山西水不好,盐碱地太多!”
  谢宝胜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惊讶,面容倒是没有方才那般严峻了,“看样子,张老板倒是对酒有些见地,你且猜猜,这是什么酒?”
  张堂文偷瞄了下谢宝胜的反应,反倒镇定的多了,他又倒了一杯,先嗅了嗅,又一小口品了品,然后一口喝下。
  “喝起来,清新淡雅,入口绵柔,这定然不是北方来的酒,西南?不对,酒曲还是淡了,大口喝下反冲之力不足,喉间还有股清甜,该是东南来的!”张堂文又吞咽了一下,“后劲温润不干涩,却又不是花雕之类的黄酒,口感近似...”张堂文挑了挑眉头,看向谢宝胜,“倒是跟我赊旗镇的一种酒相似!”
  “哦?什么酒?”
  “白薯干作曲,老窖为引,年头不足的散酒!”张堂文皱了皱眉,“此酒,不足月份,口感平而不冲,乃是不上柜的次品,码头苦力们常用来解馋的!而且...”
  “说下去!”
  “这酒...似乎还被冲淡了些!”
  谢宝胜噗嗤一笑,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喷出的酒水,“想不到,你倒是个行家!”
  张堂文愈发皱紧了眉头,年少时厮混在码头,倒也是尝过此类酒水的,这酒不上柜不登台面,专是那些酒肆酿来祭祀或打发干苦力的,但这谢宝胜是堂堂二品大员,怎得会喝上这般劣酒!
  谢宝胜看出了张堂文的困惑,他笑着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又给张堂文续上。
  “老道戎马一生,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比不了尔等商贾,可以享用玉液琼浆!打起仗来,军粮都不够崽子们吃!拿什么来酿酒!当年打西疆时候,被围在山城里,没吃没喝挖旧窑,挖出来的全是没一点水气的白薯干!也不知多少年头了,吃到嘴里都掉渣渣,但那是戈壁滩啊!这东西,救了多少崽子命!后来,救兵来了,红毛退了,我起了整个旧窑,整整十五车的白薯干!这都是不知哪个年月,过路马帮留下的应急粮!反倒是,救了老道的命!”谢宝胜一边低声念叨着,一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回忆着往日,他的双眼竟然有些婆娑了,“后来,老道就让人想法子把它酿成了酒,喝了多少年了,一来怕喝完喽,二来怕醉,耽误正事,索性加水勾兑了,连酒带壶走到哪带到哪!今儿个,倒是碰上个能说道的了!”
  张堂文小心翼翼地陪着,又同谢宝胜饮了几杯。
  饮到第五杯,谢宝胜的手挡下了张堂文举起的酒壶,“你没到,老道先饮了四杯,九为尊,也是终数,到头了!说正事!”
  谢宝胜敛了神色,静静地看着张堂文,“那杨鹤汀虽未让老道拿到实据,但他身涉乱党扰乱视听,老道心里是有数的!朝廷让老道镇守一方,发了俸禄,给了名声,老道就得殚精竭虑报效,无论是谁,胆敢为非作歹祸乱朝纲!休怪老道无情!”
  张堂文低头不言,想要躲避谢宝胜咄咄逼人的眼神,却是避无可避。
  “老道且问你,来南阳城所谓何事!与杨鹤汀商议了什么?”
  张堂文的额头一侧也不知哪根筋开始嚯嚯的抽动,谢宝胜缓缓地将腰间系着的配枪放上桌面,低声呵斥道:“但有一句作假,方才的酒,就当老道提前给你过头七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13:13
  张堂文的两手掌心渐渐地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讪笑着看向谢宝胜,轻声回答道:“大人,小人方才确实见过杨先生!”
  谢宝胜冷笑着向后靠了靠,但右手,始终放在桌面上,靠近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配枪。
  “说下去!”
  “小人这次来,主要是因为家中生意上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麻烦事,牵扯到洋人、洋行,还牵连到江南各大纱厂,小人愚钝,又久居内陆,一时竟是没了头绪。这才想到连夜来南阳寻杨先生指点!”
  “生意?你行走商路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杨家虽也是商贾之家,却早已败落了!杨鹤汀更是个书呆子,你问他?”
  张堂文吞了口唾沫,嗓子里已是干涩的冒起火来了,“大人,如今时局动荡,商路更是风云莫测,很多事,都已不是小人认知的那般境况了!大人若不信,且听小人从头说起!”
  张堂文将屯棉之事原原本本地讲给谢宝胜,又将杨鹤汀对廖启德极其身后的太古公司的判断复述了一遍。
  初时,谢宝胜还是一脸不以为然,渐渐地也不由锁住了眉头。
  “大人,小人此来,就为此事!若有半句戏言,大人尽可抓我回去问斩!”
  谢宝胜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仍旧死死地盯住张堂文。
  时间就像凝固住了一样。
  张堂文此时的心境,却远没有刚进来时那般慌乱了。因为这话,倒真真没有一丝的欺瞒。
  “果然如此?”
  “是!”
  “再无隐瞒?”
  “是!”
  谢宝胜默默地瞪着张堂文,过了许久,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将那配枪装回腰间,低声喝道:“出来!”
  张堂文正诧异间,从堂屋门外的暗地里转出一个身影,细细辨去,却是书院街口那家茶肆的门子。
  张堂文心中顿时一沉,谢宝胜冷冷地看着那门子,“此人所言,有无缺失?”
  那门子俯身跪下,低头回道:“回大人,杨姓贼人虽然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但此二人并未就此深谈,二人所谈与此人所述基本吻合!”
  张堂文的脑中就像响起了一声惊堂木的敲击。
  这茶肆的门子,居然是个暗桩!
  张堂文大吃一惊,猛然站起来,身子却是微微一晃,他赶紧用手按住桌面,生怕让谢宝胜看出什么。
  谢宝胜抿了抿嘴,朝着门外撇了撇嘴,那门子便起身退下了。
  谢宝胜回头看向张堂文,冷笑着搓了搓手,“大逆不道之言...”
  “大...人...”
  谢宝胜抬了抬手,“不必说什么了,老道不稀得听,也猜得到他说了什么!”
  谢宝胜缓缓地坐回原位,点头示意张堂文也坐下。
  “这些个读书人...总觉得自己有擎天撼地的能耐,整日里妄谈国事,遑论民主,要学康有为行变法之策!也不看看康有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谢宝胜提到康有为的名字,颇为不屑地说道:“若不是康有为篡改光绪爷的密诏,强推变法之策,老佛爷会动那么大肝火么?光绪爷至于被圈禁么?至于现在...”
  谢宝胜冷冷地看了张堂文一眼,“朝廷本就风雨飘摇,妄动,易伤国本!指望摇旗呐喊,聚众鼓噪,就想行不轨之图?痴人说梦罢了!”
  张堂文默默地听着谢宝胜的絮叨,隐隐地感觉到,谢宝胜的心境,确实老了,也乏了。
  他的话,与他杀伐果断的作风,已经有些偏颇了。
  谢宝胜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廷蓄养士子,是为了革新,这群白眼崽子,想的却是革命!也不知道到底是受了谁的鼓动,居然敢舞刀弄枪起来了!外敌环伺,坚船利炮就停在塘沽口虎视眈眈,内里还骚乱不停,实是逼朝廷于内外交困的两难境地!若是给老道放下权柄,何至于...”
  谢宝胜一仰头,一口喝下,张堂文连忙起身给他续上,这酒一接着喝,张堂文就知道,这头七,算是过不成了。
  谢宝胜看着张堂文,“国之根本,在人才,何为人才?官吏、士子、行商、耕农恪守本分为国出力,这就是人才!你做行商,只要童叟无欺,不囤货居奇,为朝廷充盈国库,你便是大清的人才!杨鹤汀受教反哺,启发民智,教书育人为国尽忠,他也是大清的人才!但...杨鹤汀若再敢往前走一步,谢老道不吝刀下再多一个亡魂!你...也一样!”
  说罢,谢宝胜起身便向外走去,张堂文连忙拿上酒壶追上去,“大人,酒壶...”
  走到门口的谢宝胜头也不回的一抬手,“酒壶送你了!难得碰见个识货的!”
  月光尽洒在谢宝胜的戎装上,棉甲如同笼罩了一层银色的雾气,谢宝胜将手中的顶戴扔给暗处的手下,朗声说道:“老道是个兵痞子,只知杀人放火的买卖,不懂什么行商之法!但是...”
  “姓杨的也许说的对!有些玩意,不能给洋人!”
  张堂文浑身一颤,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宝胜带着不知从哪冒出的一队手下,转出照壁离了会馆。
  张堂文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条凳上,手中的那盏锡方壶,变得愈发沉重了起来。
  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漆黑的夜空中,一旁靠墙而立的会馆小厮无声地滑倒在地上,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张堂文望着门外,按捺了许久的内心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原来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南阳城中,居然也是暗流涌动。
  张堂文回想起与杨鹤汀走进那间茶肆时,压根就没留意过这个守在大门口的门子。
  何况,从进屋开始,杨鹤汀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听着动静,怎么就没防备到这隔墙有耳了。
  想到这儿,张堂文不禁有些后怕。
  若非这次真的是张堂文有事讨教,若非当时杨鹤汀不知何故没有谈及时政,今日这一出,谢老道,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的了事吧!
  张堂文想起杨鹤汀手中的那沓宣纸,那力透纸背的墨迹,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越是不得知,越是疑心重。
  会不会牵连到福儿呢?
  漫无头绪的猜疑,让张堂文在这深夜中丢失了困倦。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直忧心到天亮。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22:25
  第十九章
  回赊旗的马车上,张堂文终于熬不住昏睡了过去。
  待车头到了张家大院门口,挑帘去叫的时候,张堂文正蜷缩在车厢一角,酣睡得全无知觉。
  车头正不知该如何时,院里的张柳氏正好瞧见了,三两步上前来看,连忙止住了车头的举动。
  张柳氏示意车头先退下,又从门子上喊来俩人轻手轻脚地把马就近栓了,取了几块半截方砖垫在两个车轱辘前后,让车平稳的纹丝不动。
  一切安排好,张柳氏也不敢上车陪着,便让丫鬟取了长藤椅,就近坐在老树下,静静地等着张堂文醒来。
  已是入了夏,枝头的蝉鸣随着日头高升,愈发的响亮。
  张柳氏有些坐不住了,她起身四下张望着,唤过几个下人便要扶梯上树去赶那些鸣叫之物。
  正折腾着,张堂昌从斜对面自己院里出来,瞧了个正着,便扯着嗓子问道:“嫂嫂这是做什么?若要取蝉蜕,怕不是要等晚些时候吧?这正当午的,别晒坏了嫂嫂!”
  张柳氏连忙挥舞着手中的方巾,示意张堂昌小些声。
  张堂昌却是会错了意,还道是张柳氏唤他过去,连忙小踮脚地跑上前去,小声说道:“嫂嫂有事唤我?”
  张柳氏不得不低声解释道:“你哥哥车里睡着,我怕吵着他...不妨事!”
  张堂昌一愣,看向车厢里,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无名酸,声音也不自觉地又抬高了些,“我道是嫂嫂有事唤我,原来是怕打搅了大哥的清静!”
  这一嗓子,倒是把张堂文从梦魇中给拔了出来。
  张堂文舔了舔了干涩的嘴唇,吃力地支起身子,刚睡醒眼神都有些不好使了,努力分辨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已经到家了。
  “到家了?”
  “到家了!”
  张柳氏扶着张堂文下了马车,张堂昌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张堂文自嘲地笑了笑,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口干了,让他们取些水来!”
  张柳氏伸手拉住转身就要回院的丫鬟,笑了笑说道:“灶上有我煮的酸梅汁,我去取来给你添几块冰!”
  张堂文看了看张柳氏冲着张堂昌那边使的眼色,会意地讪笑着应一声。
  “老啦,身子骨也不行了,坐马车都乏的很!”
  “说的比我年长多少似的!我看你是马车坐习惯了,惰的了!”张堂昌没好气地接过话来,不耐烦地将辫子甩到一边。
  “廖启德...”
  “没走呢!”
  “说什么了?”
  “还不就那回事!”
  “要合同?”
  “嗯!”
  “多钱?”
  “平价!”
  张堂文抿了抿嘴,轻声笑道:“还不到火候!”
  “嗯?”张堂昌斜着眼看了张堂文一下,“什么火候?”
  张堂文看着张柳氏一步三摇小踮脚地从院里端着一盏汤碗出来,眉眼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的最终目的,非拿到你手上的合同不可!他是面上不急,那是因为你没跟他撂狠话!”
  张堂昌顺着张堂文的眼神看去,也不知是渴了还是怎的,不自觉地吞咽了起来,“狠话?怎么个狠法?这假洋鬼子到底想干嘛?”
  张堂文并不急着回答,两手接过张柳氏递过来的汤碗,紫艳艳的汤汁里飘着几片桂花,手上传来的丝丝凉意,瞬间让张堂文感觉抚平了心中的燥意。
  趁着张堂文牛饮的空隙,张柳氏轻笑着说道:“叔叔莫急,你那份一会儿就端出来!”
  “嫂嫂费心了!”张堂昌讪笑着拱了拱手,张柳氏浅浅地点了点头,等张堂文一气喝完,接过汤碗便返身回了院子。
  “晚点,告诉廖启德,福建饭庄见见,看看这个小人到底是不是真如我所料!”
  “如你所料?”张堂昌一脸诧异地看向张堂文,“你以为是个什么章程?你这次去南阳不是赴宴去了么?你见着知道底细的人了?我认识?”
  张堂文见张柳氏身边的丫鬟端着另一盏汤碗走过来了,便用力地拍了拍张堂昌的肩膀,“先把汤喝了,清凉解暑,去去心火,随我到书房说!”
  张堂昌接过酸梅汁,边吸溜着边随着张堂文进了院。
  到了书房,张堂文将南阳一行的情况讲与张堂昌,张堂昌缓缓站起身子,不耐烦地在屋内踱着步。
  “依着杨先生和你的猜测,这廖启德的棋,下得够大的!”
  张堂文点了点头,唇齿间还有桂花的留香,让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吸吮了几下,“无论他的棋有多大,你手上的收棉合同,才是关键!”
  张堂昌皱着眉头,默默地看向张堂文,“这么说...我手上这几张纸,该是千金难求的了...”
  “堂昌!”张堂文最怕的,便是张堂昌现在这般反应,连忙说道:“这不是儿戏,若真如杨先生所猜测的,廖启德一旦拿到了你这收棉合同,很有可能直接导致太古公司挤垮江南各大纱厂,也就等于是让洋人掐住了咱半边喉咙!”
  “可是...哥!”张堂昌呆望着书房地上的青石板,“我们筹谋了小半年,花光了所有积蓄不就是为了狠捞一笔么?说白了,便是由我卖花到江南厂,价格也要比往年高多了!”
  “那不一样!”张堂文摇了摇头,“洋人的手段你没领教过,若是随行就市,原料价格涨跌这都是实属正常,但洋人若是蓄意抬高进价,便是不卖一丝原棉给江南厂,他们手中的布匹棉纱也足以占领整个市场!对江南各大纱厂来说,无疑也是致命杀招!”
  张堂昌的眉头渐渐皱在了一起。
  张堂文的所说所虑,张堂昌不是听不懂,但眼下在他的内心里,收棉的压力依旧在无形地催促着,若是依张堂文所言,与廖启德、太古公司生扛到底,收花钱从哪来?一运一屯一损耗,花的成本上去了,利润从何而来?
  怕不是,还要亏上许多吧?
  张堂昌若有所思地望向张堂文,他怎么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亲哥哥了,当年那个收放自如,伶俐取巧的行商,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忧国忧民,满口大义的好汉了?
  张堂昌不禁陷入了深深地困惑。
  入夜,福建饭庄。
  廖启德得意洋洋地坐在上首,他知道张堂文去了趟南阳,但他去了南阳又能如何呢?
  在廖启德此时的心里,张堂昌面临的窘迫,是真真正正的华山一条路,谁来也没办法!
  不然,为什么张堂文一回来,便要请自己吃饭呢?
  胡东海一脸茫然地偷偷看向张堂昌,却从张堂昌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而且张堂昌始终皱紧了眉低头不语,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到胡东海这边。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22:38
  等到四热四冷六小碟上齐,张堂文率先举起了酒杯,冲着廖启德笑道:“廖经理辛苦了,在这小地方委屈了多日,实在是不恭的很!先前堂文从汉口回乡,还多亏了廖经理不嫌,搭了个顺风,今日堂文就满饮此杯,以示感激!”
  廖启德干笑着,与张堂文虚虚地碰了杯,小口抿了一点,一股辛辣直窜脑门,正要放杯,却见张堂文已经一饮而尽,还刻意亮了亮了杯底,索性皱着眉头一口喝下。
  从喉咙到胃,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这酒实在是难以下咽,喝惯了红酒的廖启德怎么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难喝的东西,却能在中华大地上流传这么久。
  张堂文落了座,众人各怀心事地随意动了动筷,廖启德试探着问道:“张老板此去南阳,可有什么收获?”
  “哦?不过是会了会故人,没什么大事!”
  “那我的提议...”
  “廖经理!”张堂文若无其事地打断了廖启德的话,夹起半边烤鹌鹑,放到廖启德的盘子里,“福建人吃鹌鹑,烤的外焦里嫩,内里塞进七八味香料腌制,外面擦了鸭油桂花蜜起酥,整个中原,你都吃不到这么讲究的鹌鹑!”
  廖启德尴尬地谢过,偷瞄着坐在一旁的张堂昌,却见他不紧不慢地双手并用,将另一只鹌鹑撕得七零八落,吃得满口流油。
  但廖启德在赊旗镇盘磨,可不是为了吃鹌鹑啊!
  他默默地小口小口吃着鹌鹑皮,一面忐忑地等待着话头,但这张堂文却似乎完全忘记了此事一般,从头到尾左顾而言他,就是不提收棉的事。
  张堂昌也似乎真就是奔着美味来,两兄弟或夸赞福建饭庄的厨子手艺见长,或一唱一和地劝君更尽一杯酒,眼瞅着饭局过半了,廖启德竟没一个机会发话。
  蒙在鼓里的胡东海也是看懵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聊这个?
  但是胡东海看了看毫无焦虑感的张堂文,还是按捺住了满是疑惑的内心。
  眼看着,临到尾声了。
  廖启德第一次主动端起了酒杯,看向张堂昌,“张老板,时候不早了!”
  张堂昌瞥了廖启德一眼,听得廖启德这深意满满的话,品着话外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张堂文笑了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张堂昌的脚。
  两人若有若无地对了下眼神,张堂昌缓缓地举起酒杯,轻声回道:“是不早了,那就请满饮此杯,今日便到这儿吧!”
  廖启德的眼神中充满了诧异,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张老板,你当真不考虑我的提议么?”
  张堂昌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放松地向后靠了靠,“廖经理,你的提议,我觉得不行!”
  廖启德默默地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张堂文,张堂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却并没有插话的意思。
  这两兄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二位张老板!若是觉得在下的提议有哪里不妥,大可直说,我们谈...”
  “哪里都不妥!”
  廖启德看着一脸轻蔑的张堂昌,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那...张老板是个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自己种下的因,便是砒霜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了!”张堂昌悻悻地耸了耸肩,“我的货被廖经理放了鸽子,大户又被你那洋大人抢了去,我只能另辟蹊径卖往别处了!”
  “卖?卖到哪里?”
  “我大清幅员辽阔,纱厂又不是只有江南那几家,难道,廖经理以为,喂饱了那几家纱厂,便能置我于死地么?”
  “张老板这是哪里话,这实非廖某所为啊!”
  “不管是与不是,反正我这批货,只能另寻他处了!”
  “呃...张老板!”廖启德向前靠了靠,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宗货物讲究渠道通畅,路上花的钱多了,利润可就没了!您这化整为零的拆开了卖,一来繁琐二来未必能赚到钱啊!”
  “那也好过打包转给你!辛苦大半年一个字都捞不着!”
  廖启德皱了皱眉,摆出一副笑脸说道:“这价钱方面,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不然,我出这个数!”
  张堂昌与张堂文看了廖启德伸出的手指,不由又对视了一眼。
  胡东海颇有些喜出望外,若是以这个数转了,非但不亏,凭空还能落下几万两银子呢!
  张堂昌也不由的抿了抿嘴唇,便是没有廖启德这横插一杠,此次屯棉的利润,也不过比这数多个几倍而已。
  但还要忙碌几个月,加上损耗,讨价还价,怕不是也多出不了多少。
  张堂昌看了看张堂文的脸色,却是并没有一丝的兴奋。
  廖启德见两人都默不作声,更是诧异了,他渴望回复的眼神看了张堂昌,又看了看张堂文,却是没有一个人表态。
  张堂文的内心此时愈发纠结了。
  本性与良知在他的心中纠缠在一起,让他的双手在桌下紧紧地捏在了一起。
  廖启德缓缓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张老板,这个数,非但已是廖某的诚意了,更是太古公司最大的容忍限度!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张堂昌一只手蹭了蹭自己的人中,偷偷地瞄向张堂文。
  张堂文额前的川字纹如刀刻一般,深深地嵌入了眉心正中央。
  若非张堂文有言在先,这个价,张堂昌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但潜藏在张堂昌内心中对张堂文的信赖,让他始终没有站起来表态。
  即使这屯棉一事,本就是他做东抻头攒的局子。
  廖启德顺着张堂昌的眼神,看向张堂文,一脸的期待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张堂文的双手已经已经被自己捏到生疼了。
  这个决定,关乎的,已经不是一桩生意了。
  张堂文缓缓抬起头,看向廖启德,淡淡地说道:
  “不卖!”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7 13:23:01
  @七十老汉 2020-12-27 12:00:54
  加油!
  -----------------------------
  感谢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8 07:21:26
  支持
作者:七十老汉 时间:2020-12-28 12:25:44
  加油!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28 13:07:41
  这么多字太不容易了,又要考证,又要酌句。欣赏拜读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48:05
  @搬砖到哭 2020-12-28 13:07:41
  这么多字太不容易了,又要考证,又要酌句。欣赏拜读
  -----------------------------
  感谢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48:16
  @七十老汉 2020-12-28 12:25:44
  加油!
  -----------------------------
  感谢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49:10
  第二十章
  廖启德临走时的那一脸气急败坏,让张堂昌至今记忆犹新。
  福建饭庄早已过了打烊的时间。
  丁楚一却是一看这屋里冰冷的气氛,自觉得连灯都没让熄,一面让人多烧了几壶水送过来,一面吩咐着人加班在外候着。
  胡东海又惊又怒地看着张堂昌,显然已经急红眼了。
  “我说二位,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得了什么信儿,还是说你们另有打算,我胡东海不过就是个票号的小掌柜,比不了二位爷家大业大,我入这个局子说直白点就是为了赚银子!这廖启德再不是东西,设套也好,做局也罢,但给的价至少让咱哥几个不至于血本无归,还略有盈余!这利润老胡粗算下来也不少钱了!你们看不上,可也别一口给人气走啊!这一拍两散下去,屯棉的钱怎么弄?万一真就这么扛下去,不用等到年尾盘结,老胡就得自挂东南枝去了!二位爷,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张堂昌皱了皱眉头,此时他也是心烦的很,听不得还有人鼓噪,没好气摆了摆手,“你少说两句吧!烦!”
  “你...”胡东海急得满脑门都是油光发亮,连连跺脚,大声地嚷道:“烦?我比你们更烦!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放在脸上都不要!非要死撑着 是吧?”
  “胡老板!”张堂文轻轻地打断了胡东海的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胡东海气鼓鼓地落了座,喝了一口凉茶忍不住全喷地上了,张堂文看了看他那气鼓鼓的样子,也是无奈地抿了抿嘴,“这事儿,说起来,就话长了!今日,是我与堂昌商量好的,试试这个廖启德的底儿,既然坐实了他的目的,依我看来,便只能生扛了!”
  “什么事非得跟银子过不去?”
  “胡老板!”张堂昌一旁实在忍不住了,厉声呵斥道:“你着什么急!你股大还是我股大?”
  张堂文拍了拍张堂昌的手,示意他放轻松点,“老胡,这事儿一时半会是说不清楚的,赶明天亮了,我请大伙去会馆,我一五一十跟你们说清楚,没提前跟你通个气,你多担待!”
  胡东海左思右想却是无可奈何,只能站起身气鼓鼓地走了。
  偌大个雅间内,只剩下了张家两兄弟。
  张堂文抬起头,看着屋顶上吊着的雕花宫灯,“堂昌,你也觉得我独断了么?”
  张堂昌咬了咬牙,轻声说道:“哥,我们就是一介行商!行商是干嘛的?就是赚钱!我知道你性子,不该碰的咱不碰,但这棉花,是正经生意!我觉着,杨先生的猜测,未必就是真的!万一这廖启德,这太古公司没弄成这事儿呢?江南纱厂是朝廷多年的心血,张之洞大人耕耘两湖两广十几年,这江南厂里也绝对少不了干股,他现在是大清朝军机大臣,皇帝老子才几岁,载沣也都只能倚重他,啥事都指着他呢!他总不能不管自己家底儿死活吧?”
  张堂文长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子,看向窗外。
  福建饭庄的二楼要比寻常人家的屋顶还要高出许多,空寂的夜幕下,多少人家星星点点的光亮如繁星一般装点着悄无声息的赊旗镇。
  远处,乌压压的城墙,渐渐与这夜色融合为一体,在一片漆黑中宛如阴云一般投下了巨大的影子,镇子里,若是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长明灯,真真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山陕会馆的大拜殿,在春秋楼被焚毁之后,几乎就是镇子里的最高建筑了,但是除了殿内的点点烛光,偌大的身影也似乎完全融入夜空。
  张堂文想起了当初在杨鹤汀的那间破屋里,杨鹤汀兴致勃勃地畅谈所学,无畏无惧地重申志向,是那般的令人神往。
  人,钦佩!志,赞叹!但更让张堂文心神俱往的,是杨鹤汀描绘的未来,自强自主,生生不息的新时代。
  杨鹤汀为了这个愿景,以身许国。
  我呢?可以做什么?
  张堂文缓缓转过身子,按住张堂昌的肩膀,轻声说道:“堂昌,我知道,你说的,是事实!”他的眼神盯住张堂昌的眸子,却没有往日的严肃,只有满是亲切和欣慰的真情,“但是,我们身在哪里?我们脚下踩的土地,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无论是故乡还是远方,只要我们走正途,勤奋!勤俭!我们总能创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但是,堂昌,我们的眼光不能仅限于当下啊!”
  张堂文将张堂昌拉到床边,一同看向漆黑的夜空。
  “如今的大清,时局动荡,外敌环伺,内乱不止!倘若国家没有了,我们脚下的土地,还是属于我们的么?如廖启德之流,为洋人牵马执鞭,你可愿意?杨先生所为,想必你也心知肚明。无论是大清延绵永续,还是杨先生所说的创立民主自强新篇章,都是我泱泱中华朝代更迭,遍观二十四史,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势所趋,任谁也挡不住!蒙古人骑马射箭入中原,满旗破关横扫天下,有谁似当今的洋人,只想着劫掠。他们不会管你泱泱中华万万兆百姓是死是活,他们要的,只有钱财!朝廷不许他们以鸦片荼毒百姓,他们便用坚船利炮开路,割地赔款,苦的还不是天下间最无辜的百姓?你我皆是商贾出身,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张堂文指着东裕街张家老宅的方向,那里是城东最亮堂的地方,“我们住在高门大户里,就真得能充耳不闻穷苦人家的哀嚎么?天下生意没有做完的时候,银子赚多少是个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除了散漫荒唐,心地并不差,不然为什么你家院后门天天围着讨饭的流民?城东我张家无人说半个孬字,不会完全是我张堂文一人行善积德便可全管的!”
  张堂文满眼深情地看着张堂昌,抚在张堂昌肩头的手用力地捏了捏,“我们不卖收棉合同给廖启德,并不是为了什么江南制造局,江南纱厂,更不是为了张之洞大人,为了朝廷,我们,为的是大义!为的,是江南厂数十万劳工!为的,是让洋人知道,我泱泱中华,不是每个行商都会见利忘义,老祖宗不只教会了我们如何钻营,也教会了我们识大体、明大义!”
  张堂文说道情深处,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堂昌,屯棉之事是你攒的局子,做哥哥的,本不该横插一杠。但,事出有因,哥哥我也并未对你有任何的保留,还希望你能够在这件事上,理解我,相信我!屯棉一事产生的所有后果,我张堂文一力承担!”
  张堂昌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张堂文,他默默地咬住下嘴唇,许久才缓缓吐口说道:“打小我还以为你生就是个冷面佛,整天不苟言笑,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今儿怎么如此聒噪!”
  张堂文愣了一下,莞尔一笑。
  张堂昌不耐烦地甩了甩脑后的辫子,“张家一向你说了算,祖产都在你手上,账房我也没管过!我说不,有用么?”
  张堂昌挤了挤眼睛,回身拿起自己的瓜皮帽扣在脑袋上,便起身离去了。
  “你要做英雄,谁也拦不住,但别把别人都当孬种!张家祖产也有我一份,名声岂能让你独占了!”
  张堂文望着张堂昌渐渐走远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张堂文干的事情,很快便在赊旗镇的西商群体中传扬开了。
  张堂文来到山陕会馆的大拜殿前,屋里已经站的满满当当了。
  张堂昌面色铁青,站在胡东海身边,一言不发地看向张堂文,微微颔首示意。
  堂上,党苍童身边正围着一群赊旗镇的老人,交头接耳的说着话,一见张堂文来了,便齐齐地停下了动静,看向门口。
  张堂文稳了稳神儿,甩了甩袖子,敛了一下神情,昂首阔步地迈入大殿。
  张堂文与众人见了礼,齐齐上香后去议事厅落了座。
  党苍童的须发愈发的花白了,半月不见,竟似老了数岁,知道的人清楚,他的儿子党松涛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家里娶了三房太太,却依旧是在外边花天酒地,扒寡妇门,结果亏到了身子,至今也没给党家添丁。
  可党松涛是党家三代单传啊,生意上的事都没让党苍童急上火过,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眼见着年岁越来越大了,却连孙子都抱不上。
  所以党苍童是越来越愁了。
  眼下,虽然还未到公选的时候,但无论是党苍童还是大多数西商,都把会首一位当做党苍童的囊中之物了。
  加上依年岁来说,党苍童也是首当其冲的带头人,所以空置了许久的居中位置,终于算是有人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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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党苍童见众人都拿眼瞧着自己,心知这事也只得自己先发声了,于是他轻咳了一下,看向张堂文的方向,“张老板,你们兄弟屯棉的事,我们早有耳闻。原来想着,这是同僚们攒个局子,赚些快钱,也没什么好打听的!但这两日听说,似乎这生意上,出了些岔子?”
  张堂文苦笑着点了点头,正在琢磨着怎么回应更为合适,一旁的张堂昌却是抖了抖袖子站起了身来,“这局子,是我张堂昌攒的!”
  接着,张堂昌把这前后因果,连同廖启德耍的那些个手段和他与张堂文对廖启德、太古公司的猜测,一并详述了出来。
  只是刻意隐去了杨鹤汀,这让张堂文心中顿感欣慰。
  张堂昌诉说完,还斜眼望了望坐得远些的瓷器行的赵德胜,“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说大也大,按我哥哥的话说,什么民族大义,什么这什么那,但要我说就一句话!咱不能见利忘义!洋人扔俩枣就接着了?他要你手里的玩意去撬别家门,合着不是自己家你就从了?钱,咱得挣!气,更得争!”
  赵德胜让张堂昌这含沙射影地一通数落,顿时也是坐不住,小声嘀咕道:“争,争,自己也不掂量掂量分量!人江南厂就看不得这些么?人家不照样接了低价货单?你大义,人家还是官办的!人家有说卖你布的时候多给二尺?”
  张堂昌却不欲与他争辩,冷哼了一声便坐下了。
  堂上议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了,胡东海品了品张堂昌的话,这才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但打心眼里说,他也和赵德胜一个想法,亏什么不能亏银子啊!
  可是张堂昌这一上来又是大义又是争气的,这会儿站起来说,胡东海又觉得不是时候,只能坐等着看看事态发展了。
  党苍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是烦了愁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啊!
  在商言商地说,这压根就不能算是个事,既然是合伙生意,难免有意见不同一的时候,生意好做伙计难处,就这么点破事自己关起门来说道说道不就得了,怎么用得着拿到这儿说。
  在座众人的心思,张堂文大多都猜的到,但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办事章程。
  一来,摊开说,见证人也多。合伙生意商量着定,虽然张堂昌是大股,却没说过他一人说了算,再说他张堂文本就没掺和这事的,忽然地就冒出来拦下了买卖,便是不声张,难免有人传扬出来,到时候就更撕搅不清楚了。
  二来,屯棉这事儿,还真是有点闹大了。张堂昌他们下订的货,若是一股脑全收了,且不说张堂文这边正在弄粮行的事,又是买地又是盖房的,便是把这些花销全停下,要张堂文加上张堂昌一起把这货款全拿出来,虽不至于砸锅卖铁,但也要手紧了。倘若胡东海和那几个股东全撤,再算上退还股本,那张家的钱匣子见底儿了也给不上。
  张堂文还指着在这儿吆喝吆喝,不图着有人一起分担,最起码占到道义,不至于让几个股东死皮赖脸的索要股本。
  张堂文缓缓地站起身,先朝着在座的人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说道:“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堂昌说的这些,除了我们对廖启德和太古公司的猜测,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胡老板,没遗漏吧?”
  胡东海冷不丁被张堂文点了名,也是一愣,一边用方巾擦着脸颊一边应道:“没...没有!就是这么回事!”
  “张老板!”党苍童接过话音,朗声问道:“事儿,大家伙都听明白了,这就不是个什么难办的事,若是你们几个股东之前有分歧,关起门来一商量便也没事了!”党苍童浑浊的双眼看了看胡东海那紧皱的眉头,接着说道:“又不是说谁被强按着头画押了,来寻大家伙主持个公道什么的,今儿这出儿,倒是为什么啊?”
  张堂文轻轻地笑了笑,朝着党苍童点了点头,“党老板说的是,若是寻常生意事,确实是不值当的。今儿堂文斗胆喊大家伙坐一起,把堂昌整的这事儿说明白,一来,是为了把情况都说清,也请大家伙做个见证。我张家接下来就要跟洋行硬扛了,无论生意倒是赔了赚了,还请各位同僚知悉一下,有紧要事了帮衬一下,得了便宜自然摆上几天大戏大家都高兴高兴。二来嘛,也当着老少爷们的面,把话说开了。这次收棉,堂昌攒的局子,摊子抻的大了,我这个做哥哥也不得不帮衬一把,但是这货量着实有点吓人,便是我倾囊而出,怕是也不一定兜得住。更别说将各位退股股东...比如说赵老板,那股金在这批货出清之前,怕是一时半会儿得先欠着了。有在座各位见证,不怕我张家不还,还请赵老板看在同僚情分上,宽限些日子,若是拖得长了,咱按票号利率记利息,如何?”
  赵德胜当着众人的面让张家两兄弟轮番点名,顿时有些如坐针毡,但张堂文这话说的八面玲珑,面子给足了的,他也不好翻脸说什么,只得冷哼了一声虚虚地应了一声,“都是一个馆子的同僚,赵某岂会做这般落井下石之事!”
  张堂文得了话音,也是一笑,朝着赵德胜又拱了拱手。
  但胡东海就犯了愁了,好嘛,一个两个都不计较了,我这个二股东什么话没说,就让你们给圈进来了?
  合着投进去那么多钱,赚也听你们的,赔也一路走到黑?
  当我三岁小孩么?
  张堂文正要落座,胡东海一伸手,“慢!”
  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胡东海捧着肚子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朝着众人见了个礼,缓缓说道:“张老板,这屯棉的本金,堂昌拿了大头,但我胡东海也不比他少了许多。话都听明白了,我也晓得你们这是要做大事儿,想充英雄!但,话不能说满喽,这生意毕竟是生意,大家伙有商有量怎么滴也都是应该的吧?”
  张堂文心知不妙,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他都没太把胡东海当成什么威胁。
  一来,这胡东海与张堂昌平素里就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的,同吃同睡,谁人不知道赊旗镇商界里有俩逍遥活宝啊!
  二来,自廖启德这事儿一出,胡东海除了一筹莫展秃噜个脸儿,也没说过什么主见啊?便是有过絮叨,后来不也没声了么?
  今儿怎么,是要挑头么?
  胡东海睁着绿豆小眼看向张堂文,揉了揉圆鼓鼓的肚皮,笑道:“既是有商有量,那我作为屯棉的二股东,我说说我的意见!”
  张堂文皱了皱眉头,无奈地抬了抬手,自顾自地落了座。
  “生意毕竟是生意,什么民族大义,什么洋人乱搞,对我这个俗人来说,都不如那白花花的银子来的实在!”胡东海反正也已经站起来,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摊开了说,“张家哥哥想当英雄,咱弟兄们得帮衬啊!是吧!但哥哥,你好歹也替兄弟们想想!我胡东海说好听点是蔚盛长在赊旗镇的大掌柜,白说了,也就是别人的一条狗,看家护院守着银子!票号掌柜不得介入旁的生意,这是山西票号百年来的老规矩了!只不过老东家体恤,大家伙也都心知肚明,明里暗里咱守好柜上,做点小买卖换酒吃,只要东家不吃亏,没谁跟咱较真。但就这么点小心思,张老板怎么就不考虑周全呢?”
  胡东海瞥了张堂文一眼,冷哼了一下,“屯棉,老胡我投空了身家,辗转腾挪拼凑了数交给堂昌,为的,不就是觉得这生意快,有的赚?如今您二位一唱一和逞英雄,咱也不说贪图什么蹭个名气之类,还请您们把老胡我这棺材本,想办法解决一下吧!这话,前头老胡我已经说过了!今儿当着老少爷们的面儿,老胡不怕再啰嗦一遍!”
  说罢,胡东海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了,压得红木椅子吱吱呀呀一阵响。
  张堂文扭头看了一眼张堂昌,从他铁青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难道,这头是张堂昌挑的?
  还是说,张堂昌没能安抚住这个胡东海?
  正在胡思乱想着,张堂昌可就自己站起来,“胡东海,你说的这话,在情在理,这没得说!”
  张堂文心头一震,难道真是张堂昌唆使的?
  难道自己亲弟弟会在这时候背后捅刀子?
  图什么?
  张堂昌顿了顿,见胡东海正要起身搭话,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胡东海坐下,“但是!胡胖子!你可想清楚了,什么票号规矩咱不懂。但就冲你上来就说要跑单逃避,我就看不起你这人!”
  屋里顿时沸沸扬扬地交头接耳起来,胡东海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党苍童本不愿多掺和的,可这跑单牵扯的可就是西商的声誉了,诚实守信这是西商几百年来秉承的传统,谁坏了规矩都是要千夫所指的。
  “堂昌,你说清楚,什么跑单逃避?”党苍童重重地拍了拍身旁的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呯呯作响。
  “怎么着?胡胖子,你说还是我说啊?”张堂昌冷笑着看向胡东海,眼神挑衅一般地肆意打量着胡东海扭曲的脸。
  “什么胡说八道...我只是说要想法子解决事情!什么跑单逃避,说的什么话!便是说了也是一时情急,胡说八道!”胡东海的脑门上再次浮起了一层晶莹的汗珠。
  “胡说?”党苍童皱着眉头,花白的胡子气的都翘起在唇边,“情急?火烧眉毛了!这也不能说出口!”
  党苍童站起身子,扫视着在座的众人,“我百年西商,至今屹立不倒,靠的什么?靠的就是至诚至信!做生意,有赚就有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有不测风云,塌下来谁都甭想着缩脖子躲过去!买卖在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吃亏咽肚子里头!”
  党苍童盯着胡东海,眼神中既有不屑又带着嗔怒,“你们合股做生意,我们本不欲多说什么,卖不卖,退不退股本,退多少,怎么退,我们一概不过问!但要有人敢败坏西商的名声,我党苍童今就把话说头里,这是要连累子孙后代的,真要出了事,别怪我天天登门骂娘!”
  胡东海心知这么一来,自己有理也变没理了,不由开始后悔站起来的莽撞了。
  但话是自己说过的,今儿个横竖也是站起来,得罪张家两兄弟也是板上钉钉的了,索性一扭脖子蹭的一下站起来,抱着拳朝着在座的众人施了一礼。
  “我胡东海十三岁进票号,走西口,跑单帮,二十出头独当一面,票号的规矩烂熟于胸!西商的招牌铭记于心!但我毕竟是个孤家寡人飘摇在外,银子看得重些,这没错吧?票号掌柜不带家眷,不许狎妓,不许养外室,我老胡除了好酒别无嗜好,就图赚钱给我山西老家的俩儿子买个好前程!对!我是说过跑单的话,那不还是你张堂昌梗着脖子要扔钱逼的么?我承认,我就贪财了!行商三十年不贪财我贪什么?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民族大义,你们两兄弟深明大义要做英雄,我胡东海就俗人一个,不稀图成大事青史留名!你们做你们的大事,把我的股金退了,从此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下不打杆!”
  张堂文皱着眉头,默默地听胡东海把话讲完,手心里已经又是湿漉漉的了。
  今儿这一出,为的就是把能拖的都往后拖拖,集中财力准备应对马上就要到来的收棉,若是现在胡东海挑了头,要退本金,那收棉那边立时便要空缺出一大块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张堂文正在踌躇着怎么回应,那边党苍童已经起身离座了,他缓缓地走到胡东海面前,脸上看不出阴晴来。
  “胡老板,你说的,在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49:47
  第二十一章
  众人都在静静地看着党苍童,可党苍童一句说完,却似乎并没打算接着说第二句。
  胡东海尴尬地看着党苍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不懂党苍童那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两下里就这么僵住了。
  张堂文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党老板...”
  “堂文啊!”党苍童打断了张堂文接下来的话,头也不回,仍旧是面对着胡东海,“胡老板说的在理!”
  “唔...是!”
  “在商言商,大家伙兑了银子就是图个小利,不然这一年到头奔波劳苦殚精竭虑的,图什么?”党苍童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胡东海,“您说是吧?胡老板!”
  “啊...是啊...”
  “不过呢!”党苍童摆了摆手,止住了胡东海,“咱这山陕会馆,是为何而建的呢?”
  “啊?”
  胡东海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党苍童冷笑着转向身后,看着在座的众人。
  “诸位,咱这山陕会馆,始建,在我大清乾隆爷的时候,历经战火焚毁一直修修补补,直到光绪十八年,才算正式完工,前后花费白银上百万两!这钱从哪来啊?都是历代过埗西商一钱一两兑出来!图的是什么?往来同乡叙旧歇脚?还是专为供奉祖宗牌位?”
  党苍童自幼混迹在山陕会馆之中,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说起这些事来,再没谁能比他更清楚了。
  “我告诉你们,这山陕会馆耗费巨资,经年累月建成,为的,就是彰显我百年西商团结一心、共患难同进退的品德!为的,就是让吾等西商同僚便于互通有无、相互帮衬,为的,也是告诫后世子侄,西商!是同坐一条船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党苍童转向胡东海,笑盈盈地轻声说道:“胡老板,你方才说的,都在理。于情于理,这本金,都该给你!”
  胡东海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奓着胆子勉强应了一声,党苍童笑盈盈地点了点头,“你们盘点盘点,算清楚多少银子,改天我找人送到你府上!”
  “啊?”胡东海以为听错了话,两眼一瞪。
  张堂文和张堂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时坐不住了。
  在座的众人也立时议论纷纷起来。
  党苍童回望了一下众人,脸上依旧堆着笑,“我说,你算算你本金多少,我给你送过去!”
  “党老板,这...这...是什么意思啊?不合适!这不合适!”
  “别介!合适!”党苍童慢慢敛起了笑,言语也不再那么客气了,“生意就是这样,有人退,就有人进,你不是不愿趟这浑水么?我觉得...挺相宜的!”
  “党老板!党老板!”胡东海这儿哪还能坐得住啊!他连忙起身离座,闪到一边,正要说话,却又被党苍童打断了。
  “胡老板,行商,拼的是头脑,比的是财力,靠的是关系,但最根本的,却是品性啊!胡老板,你说的都是在理的,但事也分大小,孰轻孰重,各自心里都有各自的分辨!就像关系,也分亲疏,比方说你我吧?我就觉得,咱们以后还是淡漠些的好!就像你方才说的,咱们两下不打杆!”
  张堂文脑门一热,连忙上前,正要说话,却被党苍童抬手止住了,“张老板!党某人确实有话跟你讲!但不是现在!按老规矩有一说一,先解决了胡老板的事再说!”
  党苍童背着手,看向胡东海,“胡老板,你觉得,我这提议如何?”
  “好...好...”已是到了这般田地,胡东海清楚即使他再如何狡辩,也是回天无力了,恐怕今后他是在这会馆里待不下去了,索性保了本子再说。
  党苍童呵呵一笑,“甚好!甚好!那就请胡老板回府把账算明白了,改日我派人把银票给您送上!”
  胡老板踌躇着看了看在座的众人,却是一副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不由失声惨笑起来,迟疑着走出了屋外。
  “诸位!”党苍童站在空场上,抱着拳环视了一圈,“听党某人说两句,党某今日不是要跟张堂文、张堂昌两位老板一样做什么深明大义的英雄,党某这般处置,为的,只是践诺,履行咱们西商互帮互助同舟共济的会规!两位张老板一没行坑蒙拐骗缺斤少两的害人买卖,二没欺上瞒下按着谁的头强人所难,碰上难处了,兜得住的宽限些日子,宽裕的,帮衬些银子,又不是不给算利息!但若要像胡老板这样,心无家国,目无天下的,占了理,却寒了人心啊!”
  党苍童看向张堂文,双手一抱,深躬下去。
  张堂文心头一惊,赶紧和张堂昌一同还礼。
  “两位张老板志向远大,胸怀广博,党某人钦佩!但商路各不同,各家情形又不尽一样,能帮衬的恐怕不多!跟洋人打交道不比以往,难免出些预料不到的阴招,两位还要早做打算!若有急需,在会同僚近百位,想必都会伸手帮一把的!”
  张堂文此时已是激动万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今日会发生这般曲折的事来,他朝着党苍童深躬下去,再三告谢。
  张堂昌也是惊讶万分,一开始他还以为党苍童站出来是与张堂文提前达成了什么协议,可是细听下去,才发觉这事竟不是俩人预演过的。
  张堂昌心中不由有些庆幸了,这万一自己要没答应哥哥的请求,那今日胡东海这副灰溜溜的样子,恐怕自己也得原模原样的来一遍了。
  送走了与会的西商们,张堂文和张堂昌,紧紧地跟在党苍童的身后,一直送到他的马车旁。
  党苍童轻笑着看了看张家两兄弟,花白的胡须随着微风徐徐飘起,“两位!回吧!今日党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必过多猜想,更不要多分解读!你我两家都是赊旗镇的开埗老人,张家有了难处,我党家必然伸手拉一把的,何况此事,你们一不求财,二不为名,做的却是护佑黎民,拱卫社稷的好事,朝廷知不知道,领不领情,我管不着,但在这赊旗镇,我得替你们当好助力!当今这时局,深明大义不一定落好处,至少不能寒了心!二位!请回吧!”
  望着党苍童的马车缓缓离去,张家两兄弟深深地躬下了身子,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依旧久久没有抬起头。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49:55
  回到张家大院,张堂文和张堂昌依旧沉浸在方才发生在会馆里的那一幕中。
  张柳氏已经许久没见过这兄弟俩能平和地呆在一块儿了,眼见着天要渐渐暗下来了,便吩咐灶上多备几个菜,取了一坛老酒候着。
  张柳氏在灶上瞅着厨子备菜,“琉璃蛋”就跟在她屁股后面寸步不离,哪个丫鬟哄着都不行。
  走过灶台的时候一个不留神,“琉璃蛋”的手就按在了锅底上,烫得了一手泡。
  顿时后厨里就跟炸开了锅了。
  “琉璃蛋”自从跟了张柳氏,也不哭也不闹,就跟没事人似的。四儿夫妇俩没了,张柳氏是打心眼里心疼这娃娃,加上自己毕竟无所出,更是对他宠溺极了。
  这一听得哇哇哭,便顿时慌了神了,一边招呼人取凉水冰镇,一边拿了白糖就按在那满是水泡的小手上了。
  后厨这边声音大了点,张堂文也被惊到了,还以为是张柳氏出了什么事,赶紧跑来看,知道是“琉璃蛋”烫着了,这才没那么慌张了。
  张柳氏蹲在地上,怀里抱着“琉璃蛋”轻轻地晃着,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他那被烫的手。
  看得张堂文也不由鼻子发酸。
  张堂文扎着架子把后厨的一杆子人连带张柳氏身边的俩丫鬟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最后张柳氏拦着,生生就要砸东西了。
  张柳氏推着张堂文出了后厨,放“琉璃蛋”下来跑跑,俩丫鬟赶紧想方设法的哄着他开心,逗着他玩。
  不消片刻,这孩子就跟手上没事了似的,抿着眼泪笑开了颜,撒开脚丫子就开始满地跑了。
  张柳氏瞅着“琉璃蛋”跑远了,靠在张堂文身边小声说道:“这孩子毕竟可怜,就算是养在我身边,没个名分下人也不当回事...”
  张堂文搂住张柳氏的肩,长叹了一声,“这些日子,四儿也没少到我梦里絮叨,永远都是那么恭顺,梦里也是让人心疼,现在想想,多般是在怪我没去看他吧!”
  张柳氏抬起头,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我想把这孩子收了...”
  张堂文低头看了看张柳氏渴求的双眼,微微点了点头,“成,等我安排完收棉的事,摆上几桌,把老张家有头脸的都请过来,给他正正名!”
  张柳氏满意地将头靠在张堂文的胸前,“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最喜欢你哪一点么?”
  “哦?说来听听...”
  “就喜欢你对我百依百顺的样子!”
  张堂文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八九的年岁,怀中的这个女人也如十四五岁那般娇柔美丽,让人爱不释手。
  张堂昌从后院过来,见这俩人又像当年一般旁若无人地亲热,不由一阵讪笑,“要说大哥这艳福,弟弟我是真心羡慕...”
  张柳氏像个受惊的兔子一般立时闪到一边,又换作了贤良得体的大夫人模样,“叔叔真会说笑!”
  张堂文颇有些失望地瞅瞅了张堂昌,无奈地摇了摇头。
  菜上齐,酒满杯,张堂文和张堂昌屏退了所有下人,坐到后院的西花园凉亭下,自斟自饮起来。
  “哥,你可得做好准备,我那家底抖擞完了,不过几万两银子,我订下的货,可比这多得多!”
  “晓得了!”张堂文夹起一片刚从鄱阳湖运来的藕带,放在嘴里慢慢吸吮着,“前头打发生意清出来的银子,除了买地建仓的尾款留下,剩下的都得填进去。账上的,加上这么多年攒下的,约莫够个六七成吧!”
  “我听说,你还想买那些离埠西商的产业?”
  “都停了,你这边窟窿那么大,哪还有闲钱置办那东西!”
  张堂昌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花生米,“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现在放过了,回头再想买,可就不只这个数了!”
  “过了就过了吧!”张堂文端起小酒盅一饮而尽,藕带的酸、白酒的辣,穿肠过肚连带着一股子蹿劲儿直冲脑门,顿时感觉浑身通透,“原想着盖起新仓,今年夏粮狠狠收一笔屯上,如今看来,也得先放放了。”
  “不收粮,难道屯棉花么?”
  “屁!咱这儿是产棉花的地儿么?别地儿的棉花再拉过来屯着,豆腐盘成肉价钱!”张堂文似乎被方才的辣味刺激到了,连忙夹了个清淡点的笋瓜清清口,“棉花这东西,折腾不起,就近囤放吧!你花行的人,再加上前面拾掇生意闲下来的人,都给我扎到地里去!像往年那样糊弄可不行!仔仔细细给我收好喽,看住喽!”
  张堂文又给自己倒上一盅,仰头灌下,“前边跟过我跑南北的,全派下去找买主!无论东西南北只要有人买,哪怕平价也尽快拾掇货源给人拉过去!一刻都不能耽搁!谁知道那个廖启德会怎么阴咱呢!”
  张堂昌眯着眼睛,看着平素并不怎么好酒的张堂文一盅接着一盅,不由莞尔一笑,“哥,你今儿,兴致挺高啊!”
  “愁得了,不多喝点,我怕我睡不着!”
  “愁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不成还怕他们!”
  “钱上面的事,不打含糊!你做一万两的生意,就得照着两万两的本钱准备,即便出了什么事,也应付的过来!”
  “如今这可是拿着五千两做一万两的生意...”
  “五千?怕是说多了吧!”
  “唔?”
  “胡东海撤了股,他那份收棉钱就甭想了,还有,你真能让党老板替咱把本金还给老胡?”
  “这...”
  “党老板替咱解了围,不能让人家真背锅!这样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指望!”
  张堂昌默默地饮一盅酒,若有所思地看着酒盅不再言语了。
  要说做生意,走人情,哥哥就是哥哥,这真比不了!
  张堂昌抬眼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篓子虽是他捅下来,临到头了,却还是只能指望亲兄弟帮衬一把。他不禁开始有些反思,往日里,是不是对这个哥哥有点太计较了。
  这时,张柳氏从后院端着水果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张堂昌心中的那点子内疚,瞬间烟消云散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50:29
  第二十二章
  已是入伏天了,烈日炙烤着大地,天上却一片云彩都没有。
  赊旗镇大街小巷的绿树下,都挤满了避暑的人们,还有的挤不下了,便凑着身站到大户人家的屋檐下,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寸阴凉,渴望着若有似无的清风。
  张富财站在张堂文的书房门口,静静地等待着张堂文。
  好在这深宅大院里有瓦遮头,又四下通风,才不向外面那么晒,张富财脸上的汗都已经差不多消了。
  比起那闷罐子似的粮仓,这里不知道舒服多少倍了!
  等到张堂文送走了两批前往江浙一带寻找纱厂的下人,张富财终于听到里屋叫他的名字了。
  张富财进了屋,这屋里比外面还凉快呢!
  墙角处放着冰盆,桌上还摆着一盆冰镇西瓜,看得张富财不由缩了缩脖子舔了舔嘴唇。
  “自己拿块吃吧!这天热的,没了边了!”张堂文虽然是在自己家书房,却仍然是穿着整齐,连领扣都扣的一丝不苟,额上没一丁点汗珠。看得张富财直发愣,老爷到底不是一般人物,外边人热的想扒皮,人家还穿着褂子呢!
  张堂文一边让张富财先把瓜吃了再说话,一边把自己记下的日程进度表给收起来。
  其实此时张堂文的心里比外面的日头还焦灼,只不过他随了老张家的毛病,通身上下就腋下汗腺特别发达,额头上没一点汗,腋下却跟泼了水一样。
  所以他终年无论寒暑,都是穿戴整齐的。
  张堂文急什么呢?他急的还是收棉的事儿。
  前头张堂文和张堂昌分好了工,张堂昌领着人赶赴开封府监督河南、山东两处收棉,张堂文坐镇赊旗,联络买家,可下江南的前两拨人发挥电报说,无论问到哪,哪怕是已经谈好了价,前脚出门,后脚洋人就递过去低价印度棉了。
  这廖启德就跟在张堂文手下人中安插了眼线一样,势要逼张家兄弟于绝路。
  眼瞅着入了伏,张堂昌拍电报过来,第一批新棉已经就近入仓了,张堂文这里还没寻到一处买家。
  若不是张堂昌在开封府上下打点,买通了朝廷的库管通过官仓销了一批新棉,等下批新棉出来,可就要爆仓了。
  张堂文连着几天也是急上了火,菊花茶加冰糖,就没断过,他坐在藤椅上,焦虑地扇着蒲扇,等着张富财把手上的那块西瓜吃完。
  张富财不是没吃过西瓜,但他市集上买的,哪能跟大老爷屋里的比,何况这还是冰镇过的。
  他贪婪地把手中那西瓜一直啃到白皮,一丝红瓤都看不到,这才轻轻地把瓜皮放到一旁的盆子里,俩手在自己身上蹭了又蹭,“老爷,我用完了!您训示!”
  “没啥关紧事!收粮的事前一阵儿不是耽搁了么,账上这不是又回来一笔钱,你去取了,把仓屯满!”
  张富财下意识地瞅了瞅张堂文,心中揣测着:这前一段时间不是说全力收棉么?把收粮的事都给叫停了,怎么这会儿又有闲钱收粮了?
  张堂文见张富财不吭声,还以为自己声音小,不由抬高了音调重申了一遍,张富财连忙点头称是。
  张富财又回了几句问话,便退出了门外,一出门正好撞见张柳氏一个人过来书房,连忙弓着头问候着。
  张柳氏跟张富财客套了两句,便进屋去了。
  张富财本还想着走慢点,扒耳朵听听老爷太太会说什么,这张柳氏却似乎也就提防着他这点儿,愣是看着他走远了,才完全进屋。
  张堂文正在揉着太阳穴放松,见张柳氏过来,不由绷着脸嘀咕道:“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张堂文犯了什么事呢!连累着自己女人都要当东西了!”
  张柳氏知道这爷们的脾气,最是死要面子的主儿!笑了笑走到张堂文的身边,把他身子靠到藤椅背上,转到他身后,双手捧着他的头轻轻地揉起来。
  “老爷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你们男人考虑的周全!”
  “巧言令色!你让人跑南阳当东西,就以为不会传到赊旗来?整个南阳府有几个跟你一样出身的?你陪嫁那玩意儿又有几个人见过?我岳丈书香门第满腹经纶,给朝廷卖命半辈子,才挣下这么点陪嫁玩意儿,你说当就给当了!”
  张柳氏瞧着张堂文闭着眼,躺在藤椅上,脸上虽说一幅享受,嘴却是跟个孩子闹脾气似的,吧嗒个没完,不由笑出了声来。
  “笑?你还笑?你是不是嫌我张堂文没本事?到头来还得你卖嫁妆贴补张家?”
  “你个死老头子!”张柳氏忍不住用指关节狠狠地顶了顶张堂文的太阳穴,“舒舒服服地享受就完了,还说不够了你!”
  张堂文吃痛,笑着翻了身,一把将张柳氏拉到身前,深情地看着她,“还是年轻时候的脾气!说你两句就撩蹄子!”
  张柳氏冷哼一声,想要把张堂文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却是越拉抱得越紧了。
  张堂文把脑袋紧紧地贴在张柳氏的肚子上,两手就像在她身后打了结似的,“好啦!知道你心疼我...但那些嫁妆都多少年了,打你进门起就没动过,一来满载了岳丈大人对你的宠爱,二来也是给你这个张家大夫人撑腰的,你可倒好,一把给当光了!”
  张柳氏慢慢放弃了挣扎,抱着张堂文的脑袋,亲昵地揉着,“连着十好几天了,就没见你笑过!收棉这事用钱海了去了,我就算把陪嫁的家什都卖了,怕是也不够你用的!”
  张堂文听得这话心里一热,抱得愈发紧了。
  “钱是不够,这情分,已经装满了!”
  “说什么呢!谁让我嫁到老张家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这儿缺钱用,我能守着那些死物干看着?”
  “那是你的嫁妆!”
  “嫁妆是为了给我撑腰!没了嫁妆,我有你!”
  张堂文的脸贴在张柳氏的肚子上,心头暖暖的,“你要是生个儿子,后面两个我都不要了!”
  张柳氏顿了一下,笑骂道:“还不是你这个孽障儿子不争气,来就来了吧,又不按时按点地出来!或许我,生就是个没福分的女人!”
  “没福分?生在岳丈家里头,还是独女,这叫没福分?不说锦衣玉食了,起码也是大家闺秀了!”
  张柳氏抱着张堂文的脑袋,轻轻地晃着,不由一声叹息,“是啊...不缺衣食,又嫁了你这么个疼人的主儿...这辈子,值了!”
  张堂文笑了笑,正要说话却听得张柳氏接着嘀咕道:“也不知道夏老三现在怎么样了!他日子,过得下去么?”
  “他?”张堂文轻轻地松开张柳氏的腰,“我给了他营生的伙计,一把枪!”
  “枪又不能拿来吃!”
  “枪,可以换吃的!”
  “他要用枪换俩窝头,那吃完不就又没了?”
  “老三要是这么换,那就活该他饿死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50:36
  夏老三当然不会这么换。
  他是憨,却并不傻。
  自打接了张堂文递过来的那把左轮手枪,他便一路跟宝贝似的揣着,一层破布怕挂不住,又从裤腿上撕了一片包上。
  辞了张堂文,离了赊旗镇,夏老三一路望着南阳的方向走,迷路带晃悠,走到天黑也没望见南阳城的边。
  好在张堂文还给他备了个包袱,半路解开来看,有干粮有干净衣服,还有两锭银子和一把铜钱。
  夏老三用铜钱买了个馍馍,见夜色昏沉,索性就近寻了个庄子,找了处破败无人的牲口圈,扒拉个地方就躺下了。
  夏老三紧紧地抱着包裹,脑海里的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得不真实。张堂文,大老爷,大院子,手枪,银子,在夏老三的眼前来回的晃荡。
  晃荡来晃荡去,不知不觉地,人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夏老三朦朦胧胧地感到脸上一阵湿凉,睁开眼一摸脸,原来是下起了阵雨。
  夏老三赶紧爬起来,四下寻找着避雨的地方。
  好在这破烂的牲口圈里有处棚子还没完全塌下来,将就着还能栖身,夏老三将那包裹先扔到里面,然后勉强躲了进去。
  犀利的阵雨打在周围的木头上,叮咚作响,夏老三在心中一边暗暗骂着娘,一边祈祷着天赶紧晴了。
  漆黑一片的庄子里,连一处光亮都没有,夏老三借着月亮偶尔显现的间隙,探头看着这乌压压的天,就像一块黝黑的巨石一样压得人都似乎喘不过来气了。
  这雨下得,啥时候能是个头啊!
  就在夏老三迷迷瞪瞪又要睡过去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嘈杂声,而且越来越近了。
  夏老三警惕地按住包裹,侧身看去,却见两个身影抬着个麻袋正往这边来。
  夏老三赶紧往里躲了躲,生怕被发现了。
  那两个身影抬着麻袋来到牲口圈,小心翼翼地把麻袋放到地上,那麻袋却似乎动了动。
  夏老三的眉头嚯嚯地挑动了两下,这里面装的什么?难道是偷牲口的贼?
  下着雨,天又阴沉,夏老三完全看不到那两个身影的样貌,只听得其中一个男人张口骂道:“挑里啥时候!可赶着动手了碰上这邪乎雨,本来都走不动,这一脚下去净是泥,真叫人撵上了跑都跑不了!”
  “甭埋怨了!木给你银子是咋?不中你把银子给我,我自个弄!”另一个声音没好气的说道。
  “算了算了,木多远地儿了,下个庄子都到了!”
  “知道都中!干这一票不比你种半年地!”
  “那是...都是有点...”
  “有点啥?”
  “有点可惜!”
  “可惜啥?”
  “都这就给他们送去了?”
  “那咋?你还想咋?”
  “反正人送去,也就那么点钱,要不...咱俩先尝尝?”
  “你咋真多事儿里!”
  “咋!你不想?不比你婆娘嫩?”
  “那...快点,别惊动人了!嘴给她塞严实!”
  夏老三看着两个身影俯下身子,便要去解那麻袋,麻袋的反抗愈发激烈了起来,似乎还传出了几声呜咽。
  看情形,这不是偷牲口的贼,是偷人的贼了!
  夏老三脑子一热,不由去摸怀里的那支枪。
  但夏老三还没用过枪呢!怎么打枪都还没摸熟,虽说张堂文当着他的面把子弹装好了,但这黑漆马虎的时候,玩意用不好咋办。
  正迟疑着,麻袋的挣扎似乎让某个男人上了性,他一个翻身骑在麻袋上,骂骂咧咧的便左右开弓地抽打起来。
  那呜咽声更加清晰了。
  夏老三顾不得那么多了,猛地起身大喊道:“你们弄啥哩!”
  那两个身影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看向夏老三的方向。
  其中一个人默默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三两口吹出点火星来,借着微弱的火光,夏老三和两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站在这破旧的牲口圈里相互打量着对方。
  “你...你是弄啥哩!”
  “我问你俩是弄啥哩!”夏老三的个头显然比这两人高出许多,天也黑,显得更加壮实些。
  夏老三怒视着这两人,心中也是一阵慌乱,借着火光,他才发现这俩人腰间都别着家伙。
  一把尖头剔骨刀,一把砍柴用的柴刀。
  夏老三开始有些后怕,但他还是没敢把枪直接拿出来。
  别着柴刀的男人慌乱地四下看了看,确定了并无旁人,这才似乎放松了下来,“木事!都他一个人!估计是要饭里睡这儿了!”
  另一个男人缓缓地抽出腰间的剔骨刀,恶狠狠地冲着夏老三喊道:“跟你木关系啊!白(俚语:别的意思)自个找事儿!赶紧滚!”
  夏老三听了这话,反倒心里一点不乱了。
  这种话,夏老三前二十多年听过太多次了,耳朵早起茧子了,以前听了,夏老三可能还躲着点,可现在。
  我可是有枪的人!
  枪是什么玩意?枪就是强!
  有枪,我就不怕你们!
  见到夏老三并没有退缩的意思,两个络腮胡男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家伙都抄在手上冲着夏老三比划着。
  “你走不走!不走,可白怪恁哥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都是!关你娃子啥事!赶紧滚!”
  眼瞅着俩人手中明晃晃的家伙就要舞到跟前了,夏老三默默地从怀中抓出那只枪,学着张堂文教过他的样子,握在手中,指向了面前的两人。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夏老三手中的左轮手枪滴上了雨水之后,在漆黑的夜幕下泛出渗人的银光。
  两个原本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立马怂了。
  他们丢下了手中家伙,呆若木鸡地看着夏老三,嘴唇虽然在哆嗦,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滚!”
  夏老三终于痛快了一回!
  往日里,都是听得的这个词,终于有机会说还给别人了!
  夏老三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个人落汤鸡一般消失在一片漆黑中,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枪又包好塞回怀里。
  夏老三捡起方才那两人掉落的火折子,俯下身,解开麻袋口,里面果真是个人。
  麻袋口翻开,一副稚嫩的面孔隐藏在杂乱的头发下,虽然血污和泪痕已经让她的脸上沾满了缕缕碎发,但夏老三还是嗅到了一股让人心神不宁的香气。
  这是个女人!
  夏老三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似乎有些不安分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51:16
  第二十三章
  天渐渐亮了,雨也早就停了。
  夏老三扛着麻袋里的女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因为天亮后庄子里人就多了,他一个男人扛着个女人,怎么说都解释不清楚的。
  夏老三一手扶着肩头的女人,一手将包裹紧紧地护在胸前。
  也不敢走大路,只寻着齐人高的苞谷地里钻,反正走的都是正方向,迟早能走到南阳城边,走到南阳城边,夏老三就知道怎么回家了。
  包裹里有两锭银子,可以给家里的破屋收拾收拾。
  还有一些铜子,可以买点糖盐给老娘做顿好吃的。
  怀里还有枪,有了这个,谁还敢欺负俺!
  肩上,肩上还扛着个女人,捡的!
  想到这儿,夏老三不由打心底开始傻笑起来,走起路来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走着走着一个不留神,脚就踩到了水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歪倒在了泥地里。
  夏老三顾不得许多,赶紧去把滚落的包裹拾起来,回身去看麻袋,却是一愣。
  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透过昨晚他解开的口子,藏在一缕乱发后面,紧张地盯着夏老三,看得他心里顿时很慌。
  夏老三四下看了看,全是苞谷没见人,便紧张地搓了搓手,蹲下身子,把包裹夹在身子下,动手把麻袋的口子使劲撕开。
  那个女人缓缓地从麻袋里拱了出来。
  一同扯出来的,还有半截白布。
  这女人是戴孝的?
  女人傻傻地看着夏老三,完全不顾脸上还有昨晚被打出的血渍,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夏老三看,看得夏老三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夏老三没碰过女人,但他知道女人是干嘛的,他那瘸了腿的哥哥曾经有过一个媳妇,老家落难逃荒时,跟了他哥哥的。
  后来没两年功夫,嫌家里穷,趁夜没了踪影。
  从那天起,夏老三就再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女人。
  “你...你木事吧!”
  女人迟疑地点了点头,似乎醒过了神儿,她慢慢地站起身,四下看着,该是在看这儿是什么地方。
  夏老三揉着脚脖子,缓缓站起身来,指着南边方向,说道:“昨黑儿(俚语:夜晚,晚上)俺给你从那边庄子扛过来的...有俩男里...想那啥你...干坏事哩!”
  “俺记得!”
  女人的声音娇柔悦耳,听得夏老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要回去...俺送你...”
  女人望了望南边,泪花像泉水一般夺眶而出了。
  “哎...哎...恁咋哭开了,你要回去俺还给你送回去啊!”夏老三慌里慌张地挥舞着手臂,却仍然阻止不了女人放声号哭起来。
  还好这附近似乎没有来往的人,女人嚎啕大哭了许久,哭的夏老三整个人都木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许久,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了,她跪向南边,手拿白布,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夏老三不知道该干啥,他也跟着慢慢趴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瞅着女人。
  女人磕完头,一回神,看见夏老三撅着屁股,看着自己的模样,不由破涕而笑。
  夏老三见女人笑了,也跟着乐了起来,逗得女人愈发停不下来。
  女人皱着眉头一把将夏老三推了个踉跄,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巴。
  “走吧!”女人轻轻地说道。
  夏老三一愣,迟疑着问道:“往哪?”
  “你去哪俺去哪!”
  “你...不回去了?”
  “不回了!爹死了,家里木有人了!”
  夏老三抿了抿嘴,打量着女人,看上去似乎只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身上却是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还打了两个补丁,猜想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出身。
  死了爹的闺女,在这世道上,想欺负的人可多了去了。
  夏老三咬了咬牙,抱紧了包裹,“中,跟俺回家!有俺一口都饿不住你!”
  女人抿了抿垂在额上的碎发,一个简单的动作看得夏老三魂都似乎飞走了。
  夏老三走在前头,女人低头跟在后面,两人也不搭话,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田埂,朝着老家黄庄方向走了。
  路过集镇,夏老三摸出铜钱,买了俩炊饼,怕女人渴着,又买了个小小的苹果,自己也把破衣烂衫给换成了包裹里的新衣裳。
  一直走到庄子边,夏老三的心情终于按捺不住了,转身冲着女人嚷嚷道:“到了!到了!这都是俺老家!”
  女人瞧着他的兴奋劲儿,也是抿嘴一笑,摊开手心伸到夏老三面前,那小小的苹果被她盘了一路,油光锃亮的。
  夏老三接了苹果,心头一热,扯了女人的手便往庄子里跑。
  夏老三的家好认的很,就在庄子最边上,门前两棵大槐树,山墙开门两间破房,顶子破烂的下雨都会漏。
  进了破门,夏老三忍不住扯着喉咙开始呼喊起来,夏老三那瞎眼的老娘摸着土墙从屋里姗姗蹭出来,听着夏老三的声音往这边来。
  眼看着墙已经到头了,怕娘摸空了摔了,夏老三猛扑上去,跪在地上抱紧老娘的双腿,任由瞎眼老娘激动地摸着自己的面庞,哭声呜咽,看得女人站在门口不由默默地擦了擦眼泪。
  四邻闻声出来,看着夏老三背着个包裹,门口带着个女人,长得还挺水灵,不由渐渐议论起来。
  这等稀罕事在黄庄,可算是头等消息了。
  很快,庄上的人们都知道了。老夏家那个憨老三似乎是挣着银子了,穿的排场,还领回来个标致媳妇。
  可夏老三还不敢认这个媳妇。
  瞎眼老娘坐在破架子床上,她虽是看不着,但能听见女人的说话声,她心里那个高兴啊!
  我儿长本事啦!都带媳妇回来了!
  夏老三的三个兄弟关注点却不在这女人身上,他们都在围着夏老三的包裹,看着两锭银光烁烁的银锭。
  “这都是银子啊!”夏老大腿脚不好,夏老三特地捧过来给他看,他伸手摸了摸银锭,大热的天,摸起来却是透心凉。
  老二和老四也是缠着老三,问东问西的,倒把女人给晾着了。
  瞎眼老娘朝着女人方向招着手,唤她来身边坐。
  女人默默地坐在床沿上,看着老娘那一对浑浊又有些发白的眼珠,老娘伸手,默默地拉住女人的手,轻轻地揉搓着,“我儿好福气啊!这手,嫩,但有茧子,不是那干不了活儿的女人。不像我那大儿媳妇啊...”
  夏老三一听老娘又要开始絮叨了,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女人,两人都是偷偷抿着嘴笑了起来。
  一家人正在七嘴八舌东拉西扯着,山墙外面却是一阵嘈杂声传来了。
  夏老三一回头,却是瞬间变了脸,眉头皱得都快到山根了。
  山墙外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大汉缓缓进了夏老三家的破院子,人多得把山墙上那扇破门都给挤掉了。
  为首的汉子膀大腰圆敞着膀子,腰间挂搭着一根不短的藤条,身后跟着的,一看就是些泼皮无赖,个个尖嘴猴腮的,脏兮兮的辫子都绕了几圈盘在头顶,这是前些年南阳最大的民间团体齐心会(类似义和拳,红灯照一类的民间组织,打着反洋人的口号进行封建迷信行为,在豫西南地区蛊惑了不少人)的装扮。
  这为首的大汉夏老三认得,诨名叫铁头三,是黄庄周边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仗着自己是大地主黄生的护院把头,做了不少鱼肉乡里的事。
  夏老三打小也没少挨过他的拳头。
  铁头三轻佻地走进门,摊在床边的两锭银子,顿时抓住了他的目光。
  “咦!那是啥?你们这群穷瘪三从哪偷里银子!”
  夏老三赶紧把银子推给大哥,站起来堵住房门口,“恁管里?谁让你们来里?这是俺家院子!出去!”
  “咦...这娃子是欠收拾了吧?敢跟你老子叫板?”
  铁头三话说着,便解开腰间的藤条拿在手上,夏家人一看事不对,纷纷涌上前面,两边顿时开始拉扯开了。
  左近早有看热闹的人见事不对,掉头便挨家挨户地吆喝开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8 14:51:23
  这黄庄,两个大姓,一户夏家一户张家,都是人丁上百户的人家。可惜都是赤贫,种的地也都是黄生的地。
  往日里没少受这个铁头三的气,这边一吆喝开,有些血性汉子便抄起农具围了过来。
  铁头三本来是听说夏老三领着个漂亮媳妇回来了,想着过来占占便宜,谁想一进门就先看见两锭银子,早把什么女人的事给扔脑后了。
  夏老三一家臭种地的,上哪弄来的两锭银子?
  我铁头三一年到头给黄家当狗,也不过一两多碎银,那俩银锭可是不缺角,难不成是夏老三从哪偷来的?
  铁头三一口咬死了夏老三做了贼,贼赃他亲眼见着了,要拿下报官,夏老三自然不认,两边的人便在夏家这个屁大点的院里撕掳开了。
  铁头三的人虽也不少,但夏老三这儿四邻都是不出五服的老亲旧眷,初时铁头三还占些便宜,眼瞅着就要进屋了,谁成想后来夏家人越来越多,被推出了院门不说,脑袋上还不知道挨了谁一锄头,都有点渗血了。
  也不知道是谁脑袋不开窍,一纸鬼画符念念有词地便贴在铁头三的脑门旁边了。
  铁头三顶着黄纸,额上淌着血渍,指着满院子夏家人咆哮道:“中!有种!一群穷种地的敢跟我叫板!你们等住!一个都别走!”说罢便领着一众泼皮扬长而去了。
  夏老三惶恐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下来,每次铁头三没占到便宜,总会撂了话就走的,也没见他真有过啥本事。
  夏家人见没了事,也就陆陆续续退了,毕竟马上该收麦子,都有得忙了。
  夏老三看着有些害怕的女人,迟疑着走上前,小声说道:“甭怕,木事,俺家人多,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夏老四年纪跟女人差不多,最是鬼灵的年岁,凑上来问道:“三哥!你从哪拐来的媳妇啊?我也去试试!”
  夏老三没好气地踢了老四一脚,女人羞涩地低了头,瞎眼老娘摸索着拉住女人的手,“闺女,不用怕,老三要是强迫你,我做主让老大他们送你回去!”
  “哎呀娘!这不是...不是俺媳妇,这是俺救里...”
  “啥?救里?”
  女人默默地笑了笑,用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俺本来让俺庄上的媒婆许了一个大户,临到头了,俺爹听说是给人做小,那老头比俺爹年纪还大哩!就让媒婆退婚了,谁知道天黑时俺爹就不知道让谁撂了黑砖!俺这守孝还没两天里,就让人绑了扔麻袋里了...”
  夏老四心直口快,插腔道:“恁家就没有腚们(俚语:兄弟的意思),你爹死了就木人管你了?”
  女人似乎更是被戳中了泪点,潸然泪下,“有个弟弟,跟俺娘一块儿头几年死瘟疫那回了,俺家亲戚都死绝了,一庄人叫得上来名的剩没几个了!地都让后来的保长给分完了,连带俺家的地都让划出去了,谁都想欺负俺!俺爹木办法了才给俺说了媒,谁知道...”
  话没说完,女人便哭的无法言语了。
  同是穷苦人家,夏家几个兄弟也是感同身受,连带瞎眼老娘都从深陷的眼眶中流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闺女不怕哭了,这世道啊!都这样,这都是命啊!不哭了啊!闺女,俺生了八个孩子,站这儿的都这四个光光头了,好几个都木养活啊!”
  夏老三四下瞅着,破乱的屋里,却是连一块干净布都没有,只好犹豫着走上前,想用袖子给女人蘸眼泪,谁知女人一把拽住夏老三,趴在他身前,嚎哭的更厉害了。
  夏老三感到肚皮上一阵湿润,脑海里又是心疼女人,又是心疼这身新衣服,一回头却看见大哥歪坐在床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眼见天要黑了,夏老三摸出铜钱,让老四去找隔壁庄的屠夫换点碎肉,又让老二拿了些钱去寻前头有过借赊的亲戚家,一来还钱,二来换了点粗粮棒子面啥的。
  女人动手把乱七八糟的灶台收拾好,炕起了杂粮饼子。
  晚上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杂粮饼子就着荤腥,夏老三止不住地偷瞄着女人,心里暖,别的地儿更暖。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夏老三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女人的手,女人一脸骚红的躲开了,夏老三也是憨笑,反倒是逗得兄弟们更加嘲笑了。
  夏老大腿脚不好,却是有过媳妇的,扭脸冲着老二、老四小声说道:“去,把隔壁屋我东西拿过来,晚上咱三陪娘说说话!”
  “咋?你不住那屋了?”
  “我住那屋了你三哥咋洞房?就两间破屋,你个憨娃儿!”
  老四会心一笑,揉着脑袋就出了门。
  夏老大正在嬉笑,一扭脸夏老四却是又回来了。
  “恁咋真快就回来了?东西里?”
  “出...出事儿了!”
  “咋了?”
  “人...好多人...”
  夏老四的话惊了一屋人,夏老三赶紧跑出门来,只见远远的,灼眼的火把延绵不绝,从西面庄子口,一直烧到快进院,山墙豁口处,人头攒动,早有看见的四邻上房观望,却都鸦雀无声,连个示警的人都没有。
  夏家人陆陆续续站到院子里,看着人群手持火把齐齐地将这个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夏老三此时的恐惧,比在南阳过堂时,更加强烈百倍。
  渐渐地,院门口的火把闪开了一处缝隙。
  一个年轻人穿着反光的缎子马甲,昂首阔步地走进破院,嫌弃地抽出一块方巾,掩住口鼻。
  在他身后,铁头三跟条哈巴狗一样弓着身子伺候着,见夏家人都在院里站齐了,奓着胆子走上前来,“一群憨货,见了东家也不知道下跪,一点礼数都不懂!这是黄老爷的大公子,上过洋学堂的大本事...”
  黄大公子嫌弃地摆了摆手,打断了铁头三的话,“说这些他们懂么?对牛弹琴!”
  铁头三陪着笑脸,点着头,黄大公子看着夏家人,目光留在了女人身上,缓缓地放下了方巾,露出两撇精致的小胡子,“听说,咱黄庄出了贼了?是谁干的?自觉站出来吧!”
  夏老三脑门一热,正要上前,却被一旁的夏老大给拽住了。
  夏老大拐着脚,走上前,朝着黄大公子深躬了一下,“东家,我这脚不方便,您大人有大量...”
  “你是瘸子!你兄弟们也是?”
  夏老大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趴在地上,轻轻地磕了个头,“东家大量,俺这几个兄弟小,不懂事...”
  “中了,都你会事儿!”黄大公子冷笑着拍了拍靴子上的灰,“说吧,谁干哩!当了贼偷了银子,还敢弄伤俺黄家的人!你们知道啥叫打狗看主人不?”
  铁头三仿佛很受用,一脸傲娇地看着夏老三,挑衅地噘了噘嘴。
  夏老三上前就要扶老大起身,“俺家木贼!俺偷啥了?哥你起来,比他还大的老爷俺都见过,也木叫俺跪过!”
  “吆呵!”黄大公子一脸冷峻地笑了笑,“多大的老爷啊?种我的地,吃我的饭,跪一下怎么了?憨娃?”
  铁头三冷不丁斜刺里冲上前去,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抄起了一根木棒,直直地打在了夏老三的膝盖侧面。
  夏老三腿一软,却是一个踉跄,正要还手,铁头三身后的人们纷纷抄起刀枪,直直地指向了夏老三和他的几个兄弟们。
  “骨头好硬啊!这一棒子下去,弯都不弯一下?”黄大公子笑盈盈地走上前去,猛然从腰间抽出一个物件,顶住了夏老三的脑门。
  火光映照下,夏老三认得那物件,是一把和自己那个不太一样的手枪,枪把上还特意挂了个玉坠子。
  夏老大一看这架势,一边死命地拽着夏老三的裤子让他跪下,一边摆着手让另外两个兄弟也跪下。
  夏老二和老四犹豫着还是跪了。
  黄大公子看着一脸倔强的夏老三,倒是颇为意外,但他以为夏老三是没见过手里的玩意,镇不住他,便抬手朝天开了一枪。
  呯的一声枪响,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刺眼的火光让周围房上看热闹的人们心惊胆战,议论纷纷。
  灼热的枪口再一次抵在了夏老三的脑门,烙烧的感觉刺激着夏老三的皮肤,让他的胸中似乎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女人也缓缓地跪下,她在夏老三的身后轻轻地拽着夏老三的裤腿,这轻轻的力气,却让夏老三的倔强仿佛失去了抵抗。
  夏老三缓缓地躬身,伏地,跪下来,但他的上身,还是直挺挺的,他的眼神虽落在地上,但怨气,已经止不住的想要夺目而出。
  黄大公子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枪,笑骂道:“种我的地,吃的我饭!就得给我交租子,给老子跪着!还敢打我的狗?”随着话音,他飞起一脚将夏老三掀翻在地,正要再补一脚,屋里的瞎眼老娘摸索着蹭了出来。
  “杏儿...是你么?”
  瞎眼老娘沙哑的声音让在场的人们心头都是一惊,杏儿?杏儿是谁?
  只有夏老大忐忑地抬起头,看向了黄大公子。
  黄大公子的脸色渐渐扭曲了起来,变得有些狰狞了。
  “杏儿...”瞎眼老娘的手撒开了墙壁,冲着院门口的方向摸索着,“杏儿...你长大了...但声儿...还没变呢?奶娘这眼不中了,看不见你了...”
  铁头三歪着脑袋看了看黄大公子的脸色,心头也是一惊,咋咋呼呼地走上前去,厉声骂道:“瞎老婆子乱吵吵什么呢!再吵吵嘴给你缝上!”
  “你弄啥哩!”
  “你敢!”
  这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了,夏家三个儿子齐齐站起了身,拦在了铁头三和老娘之间。
  夏老大缓缓地磕了个头,“东家,兄弟们还小,您宽宏大量,甭跟小的一般见识,老夏家穷,但没个孬种,打小没有偷鸡摸狗的习惯,老三这是遇到贵人了,赏了俩钱,还说要给东家送封子拜谢照应呢!”
  “吆!你这嘴...越发伶俐了啊!”黄大公子冷冷地瞧着跪在地上的夏老三,“你以为,我小的时候你替我挨板子打断了腿,我就得念你一辈子的好?你说不是偷的,就不是偷的了?那好啊!报官啊!看看谁说的对?”
  “滚你个狗爬叉(俚语:脏话,和谐最重要!),保长是你家二叔!报了官还不是想黑我钱!”夏老三破口大骂起来,冲着黄大公子就过来了。
  黄大公子懒洋洋地抬起枪,指着夏老三招了招手,“来呀!你往前一步,我就开枪打死你!你不说官是我家亲戚么?我就让你看看啥叫黑,崩了你,也没人敢说个屁话!”
  夏老三怒视着黄大公子,他的怀里,那只冰冷的铁玩意早就被暖得热烘烘的,急着想要出来透透气。
  黄大公子低眼又瞧向跪在地上的女人,“你以为,我是为你这点破银子来的?”
  夏老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心中又是一顿燥热。
  回头看去,那些拿火把的人里,有两副面孔似乎有些熟悉。
  “我废了老大劲儿,想着给老头子弄个年轻点的,方便了他,也方便了我,这种没人管的嫩雏不好找啊!怎得半路就让个要饭的给截了!”
  黄大公子走上前,用另一只手掐住女人的脖子,抬起她的下巴,“听说,你们是刚回庄子上?也不知这憨娃破没破了你身子!可别让老子白瞎了功夫...”
  夏老三猛冲向前,想要拽住黄大公子的袖子,却早被铁头三和几个身边人给按捺住了,只能无助地嘶吼着,额上的青筋根根爆出。
  惨烈的声音衬的这漆黑的夜空更加瘆人了。
  四邻早已没声了,眼睁睁地看着火光冲天的夏家小院里,夏家几个兄弟被死死地按住。
  “杏儿啊...你咋成这了...”
  瞎眼老娘冷不丁的声音刺激着黄大公子的神经,他满眼仇视地抬起头,恶狠狠地低吼道:“别再叫我乳名!我,不认识你!”
  “杏儿啊...你以前多乖啊...”
  “我说别再说了!”
  一声枪响,再一次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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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9 17:42:07
  第二十七章
  张堂文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杨翠英,“老三现在倒是个什么情形?你详细给我说来!”
  杨翠英平日里听夏老三说张堂文的话听多了,知道夏老三对张堂文的感激之情,既然夏老三自己也有迷惘,张堂文又问到这儿了,索性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连带自己的身世都给张堂文讲了。其中有些细节杨翠英不知道,还让夏老四跪着补充了许多。
  张堂文是越听胸越闷,忍不住离了座站在屋内来回踱着脚,待杨翠英说完,张堂文的脸色已经愈发难看了。
  屈指算来,数十条人命了,张堂文不由一阵晕眩。
  这其中,又有多少无辜性命是被他送给夏老三的那把枪夺走的?
  真是不敢想象。
  夏老四跪着反省了半天,终于弄明白到底错在哪,眼见张堂文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忙仰起头来小声辩解道:“俺三哥一开始木想过杀人,他是听了那个姓李的唆使才抢人家货哩!货抢了,三哥本来说把人放了哩,那个姓李的夺了俺里刀,一个挨一个全捅死了!后来...”
  “后来怎的?后来就放手杀人了?”张堂文怒视着夏老四,痛斥道:“谁人没有双亲子女?谁的性命不是性命?那姓李的诱你们走黑道,你们自己就不动动脑子!跟着开杀戒!糊涂!”
  张柳氏听了张堂文的话音,心知这主子已经不是一味的怪罪夏老三兄弟几个了,便在一旁开解道:“糊涂啊!老三那么一个憨厚老实的人,怎么就让这姓李的给坑了呢!”
  “是...是...”杨翠英赶紧附和道:“也怪俺!俺要对这些金银首饰不动心,老三也不会不管不顾地跟着这个李宗祠一路走到黑!这...这东西俺也不要了!”
  说着杨翠英便要把身上的首饰给取下来,张柳氏连忙起身,按住了她的手,顺便暗暗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两个女人的小心思,张堂文不是看不懂,但他此时却已经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中。
  毕竟夏老三手中的枪,是张堂文亲手奉上的。
  夏老三手上落下的人命,张堂文已是罪责难逃。
  想到那些个鲜活的性命,间接葬送在自己手上,张堂文不由又是一阵晕眩,猛然地倒向了座位上。
  这下可就把张柳氏给吓坏了,连声唤人过来看,身边的夏老四和杨翠英也赶紧上前来查看。
  一群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脖颈,忙乎了好半天,张堂文这才缓过神来,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
  “罪过啊...我有罪啊...”
  听着张堂文气若游丝的呻吟,张柳氏不由一阵心悸,连忙拂着他的脑门,轻声说道:“别自责了,这都怪那个坏人蛊惑,不能完全怪你,也不全是老三的罪过...”
  “弟妹...”
  “啊?俺在呢!张老爷!”
  “这么干,不成啊!”
  “嗯,俺回去都跟老三说,让他收手!俺们不干了!”
  张堂文苦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煞白的嘴唇张了又张,“怕是...没那么简单...那个姓李的...老三未必斗得过!”
  “张老爷,恁放心,俺三哥还有俺们,那个姓李的手上木人!他要敢乱来,俺一刀...啊不,俺有方治他!”夏老四急匆匆地改了口,下意识地看了杨翠英一眼。
  张堂文勉强挣了挣眼睛,此时看什么都是花的,脑中一阵阵晕眩,他伸手指向杨翠英的方向,小声说道:“你们...回去,让老三托病...先把事儿给停了!下月初,到南阳...借诊病为由,我见见他...”
  “中!张老爷,中!俺这就回去告诉老三,下月初,到哪见你?”
  张堂文提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南阳...公学,我...给他找个好先生...”
  “中,中!张老爷...”
  正说着,门子带着就近的郎中风尘仆仆地赶过来,扒着张堂文的眼皮看了看,便拉开药匣子要行针。
  张柳氏拉着杨翠英寻了个背人地儿,小声说道:“弟妹,你别见怪,老爷就是个急性子,着急上火犯了痰涌应该!”
  “大奶奶,都是俺兄弟不会说话,恁们要怪怪俺,老三对张老爷...”
  “弟妹,你不说我也知道!老三是个憨厚老实的本份人,他能找着你这么个伶俐人,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张柳氏拉住张翠英的手,白嫩的手指肚下却是一层老茧子,张柳氏不由欣慰地笑了笑,“老爷这是把老三当成自家兄弟了,这才动了这么大肝火,你们回去切记把老爷交代的事转到,眼下老爷的意思该是要让老三回头的,杀人放火的勾当,不长远,也不妥当。我听你们说的情形,那个姓李的断然不会就此了断这买卖,货是你们抢的,买卖却是他的,你们不懂货的价值,多少都是他说了算,这买卖,做不得!”
  “大奶奶说的俺记住了!”杨翠英朝着张柳氏躬了躬身子,“俺这就带俺兄弟回去,把老爷奶奶的话都传到,老三是听话的,这眼瞅着也就月底了,等老三到南阳见了老爷,爷们办事有章法!”
  张柳氏欣慰地笑了笑,心中不由暗暗想着,像杨翠英这般伶俐的人儿,要是跟了张堂文,该有多好。
  想起后院那俩,张柳氏不由一阵叹息。
  这前院都闹腾成这样,郎中都请回来了,后院那俩居然都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儿。
  杨翠英又去看了看张堂文的情形,这才带着夏老四出了张家大院。
  走在熙熙攘攘的东裕街上,夏老四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小声问道:“三嫂...俺知道错了,回去能不能白跟俺三哥提俺这事...”
  杨翠英故意皱着眉头白了夏老四一眼,“恁三哥平时木跟你说过张老爷的恩情?你今儿说那话儿,你三哥揍你一顿都是轻哩!”
  “三嫂...”
  “中啦!瞅你那个怂样!俺不说的...”杨翠英瞧着夏老四那个木讷的表情,跟夏老三个憨货如出一辙,不禁莞尔一笑,“但是张老爷说的话,你可长个心!张老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说姓李的不好缠,恁腚们几个可得小心点!”
  “中!三嫂,还是三嫂疼俺!”
  “你呀...”杨翠英亲昵地拿手戳了戳夏老四的脑门。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29 17:42:12
  两人一路说笑着,一路望着裕州地界走去,回到庄子,已是第二天了。
  杨翠英把夏老三喊到门房,小声地把张堂文的嘱咐说给夏老三,连带对李宗祠的猜测一并重申了,听得夏老三不由紧紧锁住了眉头。
  “老三...”杨翠英抚着夏老三的额头,轻声说道:“这买卖,你一直觉得不对劲儿,如今看来,张老爷说的对,你怕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夏老三梗着脖子枕在杨翠英的大腿上,瞪着眼睛看向天花板,一言不发。
  杨翠英弓下头,用鬓角的发丝扫弄着夏老三的鼻梁,“你个憨子,想什么呢?”
  “想张老爷的话...”
  “哪句?”
  “每一句!”
  杨翠英轻笑着捏了捏夏老三的耳垂,“张老爷到底见识广,肚量也大,他从头到尾都没怨过你,背过气也是因为自责...”
  “啥?张老爷咋了?”夏老三猛地直起身,俩人的脑袋差点磕到一块儿。
  杨翠英这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连忙敷衍道:“张老爷有点自责,他觉得是他给了你枪,让你走了弯路...”
  夏老三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杨翠英,看得杨翠英不禁有些胆寒,“老三...张老爷木怨你,你听张老爷哩,先把事儿停一停,等月初了去南阳见见张老爷再说!”
  “再说个屁!”夏老三下了床,穿上褂子,别好枪便要出门,杨翠英连忙拉住他的裤腰,焦急地劝道:“张老爷说了,那个姓李的心眼多,你先别跟他直接冲突!”
  “人是俺哩多!枪是俺哩多!他敢说个不字俺蛋子给他捏烂!”说完夏老三头也不回的出屋去了。
  杨翠英急匆匆地穿上衣裳,却是已经拦不下夏老三了,不由心里一急,便去寻夏老四。
  夏老三怒气冲冲地进了祠堂,一众兄弟们正在喝酒吹嘘,一见他来了,端起酒碗便过来了。
  夏老三也不推辞,接过酒碗一口气干了,在众人鼓掌起哄中,把酒碗摔在地上,砸得稀碎。
  “不干了!散伙!”
  众人都是一愣,还道他在说笑,满堂哄笑开了。
  夏老三眉头一皱,跳上桌子,从腰间掏出手枪朝天便是一枪,子弹打在木梁上,震得屋顶落下三尺灰来。
  枪声一响,祠堂外的人也闻声过来了,夏老三又拿过一碗酒,一昂脖子干了,抬起袖子一抿嘴,厉声嚷道:“该种地种地!该抱娃抱娃!散伙了!买卖不干了!”
  围在桌子边的人们都是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门口处李宗祠也得了风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有个当初从黄庄跟出来的奓着胆子问道:“三哥,干也是你说哩!不干还是你说哩!不整了恁总得给个理由吧?这兄弟们都指着这买卖赚钱娶媳妇哩!”
  夏老三瞪着这人,冷冷地说道:“你三哥过腻这杀人劫道的日子了!中不!咱手上的人命不少了,恁做梦都不会吓醒?”
  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小声嘀咕道:“三哥这是银子有了,婆娘有了,就不管兄弟们了...”
  “哪个龟孙说哩?”夏老三瞪着眼,抄起两把枪,扫视着祠堂中的人们,“哪个?站出来说话!俺夏老三哪点对不住你们了?分钱俺拿最小一份,拦车俺冲最前边,哪个龟孙敢说俺?站出来!”
  “三哥!”李宗祠听明白了情形,嬉笑着挤上前头,“三哥这是喝多了开玩笑,一群信球(俚语:傻的意思)娃儿们还敢说恁哥,不怕回头揍你屁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夏老三却是更红眼了,“俺木说笑!这日子俺过够了!这买卖俺不干了,恁们这些日子也攒下了不少钱了,找个小本买卖好好过日子!实在不中都回老家买个一亩八分地,安安分分...”
  “三哥!”李宗祠打断了夏老三的话,虽是一脸的笑容,却已是没了恭维,“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钱谁嫌多啊!兄弟们是不是?”
  厅内顿时附和声连连,李宗祠笑盈盈地看着夏老三,“三哥这是又想到啥好的生财点子了么?可以说出来兄弟们参详参详,这冷不丁哩让兄弟们回家种地,这可从哪说哩!”
  夏老三酒劲上了头,脑袋却是清醒的很,他看着厅内的众人,那一副副熟悉的面孔,却已是不像往日里那般亲切了,就仿佛此时此刻方才认识一样淡漠。
  夏老三看了看那五个从黄庄便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子,也是犹犹豫豫地左顾右盼,顿时觉得嗓子里一阵干涩。
  但是夏老三抄在手上的两把枪一直没有放下,他就那么站在酒桌上,看着身边的人们,李宗祠接着咳嗽捂嘴的空,朝着一个相熟的汉子使着眼色。
  那汉子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后面靠墙的地方,是枪架的位置。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
  “咋?弄啥哩?”
  夏老四靠在枪架旁,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把汉阳造,那枪栓却是已经拉开了。
  李宗祠在人群,早已看得真切,笑着伸手拉了拉夏老三的裤腿,“三哥!有啥想法了咱出门商量商量,白站这桌子上耽误兄弟们喝酒!要真是倦了,累了,现在咱人多,让兄弟们打头阵,三哥你在屋等好儿就中了,三哥那份照给,兄弟们!木意见吧?”
  厅上的人群中低声回应了几下,李宗祠笑着又拉了拉夏老三的裤腿。
  枪架那的一幕,站在酒桌上的夏老三全看在了眼里。
  他的后脊梁已是一阵冷汗了。
  厅上的人,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了,有些人夏老三面都看着陌生,一旦要正面冲突起来,局面便不是一个夏老四能控制的住了。
  枪架上可是有十几条汉阳造的。
  夏老三此时终于明白张堂文为什么说不要正面冲突了,他的额边划过一颗冷汗,尴尬地冷笑着,把枪插回腰间,跳下桌子,“还是宗祠你这个读书人有能耐,一眼就看穿俺这小九九了!”
  夏老三强咧着嘴,笑眯眯地捶了李宗祠一拳。
  这一拳,到底没控制住劲道,李宗祠晃了晃,干笑着拍了拍夏老三的胳膊,“三哥都是好(hao四声)逗兄弟们!”
  夏老三强装镇静地走出祠堂,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凉爽的小风吹得他背上一紧。
  这事儿,不好整啊!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30 11:3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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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0 14:59:53
  第二十八章
  同样不好整的,还有张堂文。
  自打在会客厅里晕厥了之后,张柳氏那是寸步不离的守在身边,一天到晚药汤子喝的没遍数,隔三差五还得让郎中过来行针走穴。
  张堂文自诩身子骨还算硬朗,颇有些讳疾忌医的本性,如今却是一点争辩都说不出口了。
  谁让他当着众人面躺下了呢!
  张堂文在书房半躺在太师椅上,三寸长的银针方才从他的肩头拔出来,留下一个不大的痧点。
  张柳氏帮着张堂文把衣裳披好,便送郎中出去了。
  门口的张富财见是个空隙,赶紧走进来,“老爷!”
  “嗯?富财啊?”
  “老爷,进来回点事!”
  “说吧!”
  “仓里的麦黍都安顿好了,保准霉变不了。今年南阳府大多歉收,独咱宛东这块收成还行,约莫到了年底,粮价还能再涨一涨。昨个南阳粮会那边来人送信说,今年南阳府粮价统一调配,他们那边已经上边说好了,让各家都紧缩着口子,把价抬一抬!”
  张堂文默默地抿了抿嘴,把袖子穿好站起身来,“一府齐价,看来,今年又到了荒年...”
  “老爷说的是,若是丰年,谷贱伤民,这粮会哪里会要求各地齐价,随行就市就可以了。今年既然送了信来,定是周边府郡也都遭了灾了,这粮价,怕是要涨!不过幸在老爷及时补了仓,这次也能赚下不少!”
  张堂文苦笑着点了点头,这个钱,打心眼里说,他本是不屑于赚的。粮这东西,就像盐布一样,是民生必须的,西商私下屯盐牟利他不是不知道,却一次也没参与过。
  这不是老张家的品性。
  但如今却是由不得他选择了,张堂昌那边的电报雪花一般打到南阳,再由人送到赊旗来。
  电报的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焦虑。
  廖启德的低价棉订单,都已经送到西安了,靠着那些个小作坊三三两两的出,张堂昌手上的银子就没见过回头的。
  眼瞅着第二批收棉的账期又到了,张堂文心中的焦虑都已写在了脸上。
  他还在犹豫,张家不是没有祖产。但短时间变卖祖产,这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而赊旗镇眼下这个形势,且不说人心浮动,所有人都在观望,便是死心留下的人也都在等着捡便宜呢,想要卖到心里想的数,几乎是不可能的。
  本想着不行看入秋了把存粮加价清出一下,可听张富财这么一说了,销粮的念头也可以打消了。
  既然南阳粮会传了话来,张家的粮行便不能卖了贱价,不然一旦坏了规矩,这日后免不了遭人排挤了。
  卖祖产,卖粮,都不成了。
  摆在张堂文面前的,便只剩借贷一条路了。
  但就眼下这情形看,廖启德不罢手,今年屯的棉是亏定了,这样的生意,哪家钱庄敢放贷?便是放了,亏钱加付息,张堂文算了算,无疑饮鸩止渴。
  难啊...
  张富财退下后,张堂文靠在太师椅上,轻轻地揉着太阳穴,行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银子难住了。
  往前说,银子不是没短缺过,但那是明面的嬴盘,靠着会馆里借贷生扛过来了,可今儿这局面,哪有人肯帮衬?指不定旁人都在看笑话呢!
  正在胡思乱想着,张柳氏慌里慌张地迈着小碎步进来,张堂文眯着眼笑骂道:“什么事这么急,小心摔了身子...”
  “你快起来,党老爷子带人到门上了!”
  张堂文猛然站起身来,心中一慌张,却是迷瞪了。
  党苍童来了?那垫付给胡东海的银子,他张堂文早送过去了啊,今儿带人来,是做什么?
  张堂文赶紧整了整仪容,走出书房来迎。
  党苍童正从门口处随着下人的指引,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前院。
  身后跟的,却是几个穿着华丽的商人,有眼熟的,也有面生的。
  张堂文迎上前来,客套着把众人请进会客厅。
  落座,看茶,党苍童却是直奔主题了。
  “张老板,这几位,多半你是不熟的,党某给你引荐一下。”
  “这两位,秦、赵二位老板,是走南闯北的老商户了,专往老家那边跑的,前头在会馆咱们打过照面,就不多介绍了,也是听闻你这回跟洋商磕着了,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着重介绍下这位,钱枫,钱老板!”党苍童指着面生的那位,看向张堂文说道:“钱老板先前在党某这有过几单买卖,近日恰巧路过南阳府,顺道来和党某订来年的料子,听说了张老板做的大事,特地来与你相见的!”
  张堂文连忙起身一一见礼,“承蒙各位老板高看了,堂文这不过是想得多了,行不自量力之举,让诸位商界翘楚见笑了。”
  那个钱枫笑眯眯地审视着张堂文,一对修得极精致的小胡子就像贴在唇上一般,脸上干净的跟搽了粉一样,看得张堂文不由犯了嘀咕,这个钱枫钱老板,倒真是个讲究人儿啊!
  “张老板说这话,照戏文里来说,干的是胸怀江山社稷,心系天下黎民的大事,怀的,却是不求闻达于诸侯的思量啊!”钱枫微笑着看向张堂文,手不自觉地敲击着椅子把手,“跟张老板相比,在下倒觉得自己有点相形见绌了,我这心啊,都快钻钱眼儿里头了!”
  众人皆是一笑,党苍童饮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张老板,前头你让人把我给胡老板的钱补上了,党某有心相助,却收了没再反口,为的是让你专心着手安排事儿。但党某也知道,这起子事,银子花的跟流水一般,你张家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般损耗!”党苍童话锋一转,把茶盏放回原处,“再个说了,你张老板坐这般功过大事,就这么不愿党某人沾点名声?”
  张堂文连忙摆手,“党老板这是哪的话!实在是这生意...”
  “生意归生意,总有盈亏,但公道自在人心,你张老板替我商界出了头,多少也给党某人留个小份,说出去,也能捎带着把我赊旗西商的招牌传扬了,于公,我对得起大拜殿的近百牌位,于私嘛,党某已过古稀之年,银子这物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么多,好干嘛?不如留个好名声,给子孙积点德!”
  话说到这份上,张堂文再推,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了。
  何况,他这会儿本就为银子短缺急神伤脑呢!
  张堂文当下点了头,表示愿意接纳党苍童的入股认筹。
  正要让人去取笔墨纸砚来,写股凭,党苍童连声招呼道:“多取几份来,要写的人不少!”
  张堂文一愣,党苍童却是笑呵呵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党某来做说客,为的却不是我一人的名声。我西商历来讲究同舟共济,会馆里的同仁哪能看着你自己跟洋人拼下去?党某今天是替在会同仁二十三名一同来的!”
  张堂文脑子嗡的一响,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了,党苍童一边示意下人速去取东西,一边拍了拍张堂文的手说道:“若是一个一个来,一来繁琐,二来也怕张老板这股难入,索性都由党某代劳了!钱多钱少还请张老板别在意,都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赚了钱自然是好,张老板吃肉我们跟着喝口汤,要是亏了,张老板也别介意,这股,是我们自愿认筹的,盈亏在个人!”
  张堂文哪里还坐得住,连忙起身施礼,心情激动处,腿一软都快跪下了。
  党苍童也缓缓站起来,扶住张堂文,“堂文啊!客套话咱就不多说了,这赊旗老码头上,你张家和我党家屹立至今,抛开功过是非不说,擎的都是我西商百年大旗,秉承的,是一脉相承的商道。你张堂文做的这事儿,我党某人佩服!在如今这世道,能与你张堂文一同知难而上,实乃吾等之幸!”
  “党老板说的是正理!”秦赵两位老板亦在党苍童的身后随声附和,“吾等虽不在会,却亦愿尽一份力,此去山陕,定然竭尽所能替张老板寻出货之地!”
  张堂文激动地一一施礼谢过,手都不自觉地有些颤动了。
  坐在远处一点的钱枫笑盈盈地看着张堂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玉制貔貅把件,轻轻地捻着。
  “看到诸位如此豪情迸发,钱某甚是欣慰啊!”钱枫缓缓地站起身,饶有意味地看着张堂文,“这洋商,如今确实有些欺人太甚了!在南洋尚且时不时的越轨之举,在我大清,更可谓是肆意妄为了!李中堂若还在世,看到辛苦筹划的洋务大计如今被洋人挤兑成了这般模样,不知会不会捶胸顿足!”
  “朝廷不作为,洋人可不就蹬鼻子上脸了!”党苍童没好气地笑了笑,“真若哪天洋人掐住了咱们的脖子,朝廷的大人们估计还是会无动于衷地继续吃肉糜吧!毕竟,吃苦受累的是百姓,又不是庙堂上的大人!”
  钱枫浅浅地笑了笑,“如今我在南洋那边,时常听闻我大清的近况,听说而今有个叫孙文的,一直攒动着闹新政...啊不,闹革命!吹捧什么民生、民主、自立自强!各位老板可有耳闻?”
  党苍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却又摆了摆手,“吾等比不了钱老板,您撂下话谈好生意便出洋自在了,我们还得在这大清的土地上苟活呢!朝廷的事,不谈也罢!”
  钱枫苦笑了下,拿眼有意无意地瞟了张堂文一眼,看得张堂文心中咯噔一下,总感觉这个钱枫似乎另有深意一般。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0 14:59:58
  钱枫手中的玉貔貅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包浆,把玩的油光发亮,他左手盘玩着,右手似乎有节拍地隔空敲打着什么拍子,“钱某这次回来,一路沿江逆流而上,上海谈靛青,秦淮收缎子,汉口买石墨,说起来,都是我大清土地上产的物件,这市场大权却被洋人把控了大半了!若是我大清国多几个张老板这样的商人,何至于此?”
  张堂文干笑着拱了拱手,“钱老板谬赞了!堂文这不过是凭着良心办事,有些行当,关乎市场,更关乎民生,若是全被居心叵测之人掌握了,我等不过是多花些银子的事,可有的人,日子便会变得更加艰难了!”
  “张老板的觉悟倒是不俗的很!”钱枫轻轻地鼓着掌,笑道:“像我跟党老板这样,虽有心,却不曾敢迈出过一步,跟张老板这么一比,真真是落后了...”
  “钱老板过谦了...”
  “党老板那话,客套就免了,钱某人此来,是给张老板解难题来了!”
  张堂文一愣,赶紧起身施礼,“敢问钱老板,是何事?”
  “棉!”
  “棉?”
  “对!”
  张堂文不解地看了看党苍童,“那洋买办廖启德如今手握印度来的低价棉,一担要比市面上的低出许多银子,钱老板要买棉...”
  “张老板!”钱枫笑着摆了摆手,“世间功德万万件,岂有一人全揽的道理。你能不以一己之私听任洋人把持原棉市场,难道我钱某人就不能慷慨解囊高于市价买你的棉么?”
  张堂文哑口无言地看了看党苍童,却发现党苍童也是颇有些惊讶的,看来钱枫这解决问题的手段,事先党苍童也并不知道。
  张堂文朝着钱枫拱了拱手,“钱老板深明大义,说得堂文...竟有些无言以对了!”
  “张老板不必多虑,钱某敢要你的棉,自然有自圆其说的后手,毕竟若只是要助你过难关,我也直接凑份银子就行了!”钱枫捏着手中的貔貅,笑盈盈地看着张堂文,“若是张老板愿意,今晚钱某在福建饭庄做个东,请张老板面议,订下这买卖的章程!”钱枫又拱手转向党苍童,“党老板、二位老板,要是得空,一同坐坐?”
  党苍童哪里会答应。
  人家说明面上了是谈买卖订章程,邀请一下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真去了那才尴尬呢!
  张堂文见钱枫这话似乎也没给自己留什么余地,心中不由寻思道:这个钱枫的做法,似乎另有深意啊?这钱枫是随着党苍童他们一道来的,却先拿话堵了党苍童他们,这是明摆着要跟自己单唠啊!这难道不是早就谋划好的?
  但这钱枫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明摆着价低的货不要,单寻这高价的,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带着这样的疑问,张堂文如约来到了福建饭庄。
  登了二楼,往日喧闹的大厅里却是空空荡荡的,几个雅间都挑了帘子亮了灯,门窗紧闭显然是谢客了。就连二楼楼梯口都摆了牌子,上书:客满。
  看得张堂文心中更是犯嘀咕了,这个钱枫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居然包下了福建饭庄整个二楼。
  钱枫邀着张堂文坐了上首,也就俩人,并肩坐了。
  两杯茶下肚,丁楚一亲自带着人开始上菜,张堂文大眼一瞧,却不是福建菜式,看起来,颇有些广式菜肴的样子。
  这钱枫,难不成是二广的出身?
  南洋菜张堂文并未尝过,却也听闻多是酸辣为主,可今儿这席面,真是够清新淡雅的。
  张堂文拿眼瞧了瞧丁楚一,这东家却是没正眼抬过头,一言不发地招呼着上了菜,便带着人下去了。
  偌大的二楼里顿时只剩了钱枫与张堂文两人。
  “张老板,咱先尝尝菜吧!”
  “请,请!”
  张堂文若有所思地夹起一片水瓜,轻轻地嚼着,钱枫却是朝着酱爆乌鱼头去了,品了一下说道:“到底不是新鲜的,口感欠奉!”
  张堂文只等着钱枫先说正题,只得轻笑着敷衍道:“钱老板看上去颇懂美味,堂文就不行了,什么粗茶淡饭也都吃的习惯。”
  “张老板是体恤民生,便是一栗一粟,也都是百姓汗水浇灌出来,民之骨血,甘之若饴...”
  张堂文愣了一下,这话儿怎么听着这么不是滋味呢!
  钱枫又夹起一块玉兰片,饶有兴致地回望着张堂文,“张老板,是否在猜测在下为何会高价收你的货?”
  “唔?是!是!”
  钱枫的嘴角微微上翘,一刹那间张堂文竟然被这莫名的妩媚给惊住了,“张老板,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天上也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钱某这么做,其因有三,你可愿听?”
  “钱老板但讲无妨,堂文洗耳恭听!”
  “一来,是受人所托!”
  “何人?”
  钱枫微微一笑,却是摇头不言,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张堂文尴尬地笑了笑,也陪了一杯,“是堂文唐突了,钱老板继续讲!”
  “其二,赞许你的所为!”
  钱枫又端起一盅酒,朝着张堂文拱了拱手,“敬张老板一杯,天地广阔,唯胸怀天下者,方成不世之功,张老板的所作所为,或许朝廷会不闻不问,亦无褒奖。但,行走商路,张老板,堪为吾辈楷模!”
  张堂文与钱枫对饮了一盅,正要说话,钱枫却继续说道:“这三嘛!便是知道张老板有了难处,走投无路,如此一来,便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张堂文的眼皮微微挑动,他放下酒盅,轻声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钱老板想要张某做什么?”
  钱枫微微一笑,低头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向张堂文,“做生意呗!棉花,外贸厘金仅次于茶叶、生丝,牵动百万棉农的生计,不仅如此,更是不可或缺的军需呀!如此紧俏的货品,不做生意做什么?”
  张堂文的眉头皱了皱,他隐隐约约已经能够感觉到,这个钱枫到底想要说什么了。他默默地向后靠了靠,轻声说道:“钱老板身在南洋,又近印度,用棉自然是不愁的,为何舍近求远,来寻我这儿的高价货?”
  钱枫的嘴唇稍微抿了抿,一双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张堂文,“张老板当真想要刨根问底么?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些呢!”
  张堂文干笑了一下,“张某既然能做出与洋商博弈之举,虽不似诸位恭维的那般高尚,却也确实是心思略微审慎,想的多了点。”张堂文向前俯了下身子,双臂支在餐桌上,也回望着钱枫,“钱老板与党老板有多年相交的关系,张某本不当如此防备,但钱老板所说的话,与今日这般安排,反倒让张某不禁有些多想了,出处不明的生意,还是审慎些好!”
  钱枫轻声哼笑了一下,眼中却是似乎闪过了一丝钦佩,“既是如此,张老板可不要后悔!”
  “后悔?”
  “世间万事,无所畏惧,只怕,有心人而已!”
  “怎讲?”
  “钱某说出来容易,张老板听了再想装不知,就难了!”
  张堂文感觉脸颊上一阵麻木,一种莫名的恐惧由后脊传来,但话说到这份上,却断然收不回了。
  “张老板,大清朝的海关,虽不作为,蛇虫鼠蚁俱全,但有些东西,却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有些大宗商品,皆需登记造册,甚至追踪来龙去脉,比如说,生棉!”钱枫笑盈盈地诉说着,手上拿起酒壶,给两人满上,“菜普通寻常,这酒倒是不俗,常闻赊店老酒美名扬,今日品鉴一下,当真不错!”
  张堂文此刻却是有些坐不住。
  生棉是朝廷管控之物,无论民生亦或军需,都是需求量极大的。棉花不仅可以制纱纺布,亦可制作军需用品。
  各地棉花贸易,各级管辖衙门,管控甚严,无论批次、用项都有专人登记追踪,无目的性输送亦会招致藩台衙门的问责。
  钱枫显然已经从张堂文严肃的神情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站起身,端着酒盅看向窗外,“海外的棉花自然到手简单,制作成品再入国内却是麻烦的很,若以生棉进入,一来树大招东风,二来各级转运想要不惹人注意,太难了!”
  “就算钱老板用了张某手中的棉,难道就能瞒天过海么?”
  “这个就不劳张老板担心了,钱某自然会安排你的棉随船出海,远销他处...”
  张堂文的脸色更是有些惨白了,钱枫却不以为然地将酒一饮而尽,“张老板只需与钱某签下一纸契约,再顺理成章地把手中的棉花从各地仓储运送到汉口,交由我手,剩下的,便不必再管了!”
  “汉口?”
  汉口是中原江运起点,顺江而下直达海外,本是正常的选择,但此时的张堂文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莫名恐慌。
  汉口,棉花,说不出什么必然的联系。
  可是钱枫的话语却又让张堂文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起来。
  棉花,可以做什么?
  军需品?绷带、止血棉、棉服?
  如此等闲的物件,便是民间收购,也足够了,何必要隐秘地大量收购生棉呢?
  张堂文在脑海中细细思量着,回想着每一段与棉花有关的话语。
  棉花...
  军需...
  军需,战争的所需...
  战争...火药...大炮...
  炸药?
  张堂文冷不丁想起,仿佛听人说过,现在的炸药中少不了棉花加工成的硝化棉。
  硝化棉?炸药?
  张堂文的后背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0 15:00:35
  二十九章
  钱枫站在窗边,回头望向张堂文。
  “张老板,有些事,本来不欲讲,你偏要听,以足下的见识,可知钱某所为何事?”
  张堂文木讷地摇了摇头,他猜到了一星半点,却不敢再往下细思了。
  钱枫微微一笑,回到桌边,“张老板是个聪明人,看破不说破,钱某敬你一杯!”
  张堂文迟疑着举杯与钱枫碰了一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枫瞧着张堂文的表情,不由莞尔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张堂文的肩膀,“张老板,你既听了,也猜了,便与钱某是同道了。无论你作何遐想,你我都只能同舟共济了。所以这契约,您看,还有必要签么?”
  张堂文皱着眉,额上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冷冷地看向钱枫,正如钱枫方才说的那样,他已经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听这些话的。
  钱枫轻佻地看着张堂文,却是没有一丝怯意,“如今摆在张老板的面前,只有两条路,却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一条看似是生路,实则万劫不复。另一条看似昏暗无光没有尽头,其实却是通向光明的救赎之路。怎么做,就看张老板的选择了。”
  张堂文自然知道钱枫所说的两条路,意味着什么。
  所谓看似生路,便是报官。自证清白,与钱枫所为之事划清关系。但这样一来,非但屯棉之事依旧无出路,还无谓地树敌不少。
  另一条路,自然是装糊涂合作了。一来屯棉之事迎来转机,二来与钱枫这路人自然相处无碍。
  但,如此一来,张家,恐怕就真的要被裹挟入这莫名的暗涌中了。
  就在张堂文迟疑的当口,钱枫已经又饮了两杯酒,脸上已经泛出了潮红,“张老板,行商之于做人,大同小异,商有商道,人分忠良,如薄情巨贾福泽一门,还是做擎天顶商普惠众生,可就在张老板一念之间了!”
  张堂文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他的脑海中顿时冒出了一出戏,这戏却是不得登台的禁忌之曲,名叫:玉麒麟卢俊义逼上梁山。
  怎么会有这般念头,张堂文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就感觉自己就像卡在了深井半腰,抬头不见日月星光,低头亦是漆黑一片。
  也不知上离井沿几何,下至实地多远。
  真真是不知进退,上下不得了。
  钱枫笑盈盈地打量着张堂文,似乎胸有成竹一般徒自在捡着清淡的菜式品尝,张堂文的手心里又是一片湿漉漉,皱紧的眉头在他的额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川字。
  过了许久,张堂文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朝着钱枫拱了拱手,“钱老板,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张某,想要问几个问题。”
  “哦?张老板请讲!”
  “世事无常,风云变色,张某不过是误入旋眼的一叶轻舟,何劳大才屈尊援手?”
  “张老板自认为是一叶轻舟,殊不知这风暴中,裹挟了数不尽的片履,人之望救不如自救,吾等虽心系万民,却不能一一搭救,唯有...”钱枫绕有深意地看着张堂文的眼睛,轻叹道:“谁能伸手自救,便可顺风捎带而行,张老板既然认为自己是轻舟,那便请张老板日后,多多搭救那么身无片板赤手横渡之人吧!”
  钱枫微笑着放下筷子,看着张堂文,“张老板,见仁见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今这时局,想要置身事外、隔岸观火,做富家翁,实非易事啊!”
  张堂文顿了一下,朝着钱枫拱了拱手,“张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实是身负一门之责,不愿...”
  “张老板可是想说,这危局,太过凶险?”
  “唔...”
  钱枫讪笑着站起身,“张老板多虑了,泱泱华夏,如张老板这般摇摆不定之人,数不胜数。在张老板之前,身先士卒者,更是繁多,以张老板这点不打紧地帮助相比,如我一般的先驱者,难道,就皆是无所谓么?”
  张堂文抿了抿嘴,不禁有些后悔方才的话了,这般对白,先前与杨鹤汀深谈时,便已出现过了。
  大是大非面前,家是情,国是义,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个道理,张堂文不是不明白。
  钱枫站在张堂文的对面,面色红润,眼显妩媚,失声笑道:“如我辈,以身许国,为救黎民于混沌,挽河山于离析,难道我们就没有家私情仇?人生在世能几时,看日升日落任水东流,茫然自顾阳春白雪经年,这是张老板的宏愿么?家财万贯,儿孙满堂,到头来却一朝失势,做了别人嫁衣,大好河山眼见沦为废土,亿兆万民无声化作卑奴,不知张老板...”钱枫遥指了指张堂文的胸膛,“汝心安否?”
  张堂文面色略显的有些惨白,他迟疑着站起身,朝着钱枫拱了拱手,“钱老板,可识得南阳杨鹤汀?”
  钱枫抿嘴笑了笑,“便无杨家十三少,我钱某也自有法子知晓这赊旗镇上,还有张老板这么个心怀忠贞的西商,于家国,与万民,你虽不解其深意,却凭本心走了一招妙棋,旁人或许可以无视,吾等却深以为傲,可叹泱泱中华,能如张老板这般作为的,已是不多见了!”
  张堂文惨笑着看向钱枫,此刻,他已能断定这个钱枫所说的受人所托,是指何人了。
  兜兜转转一轮回,到头来,自己终究还是迈不过这道坎!
  张堂文缓缓抬起手,朝着钱枫拱了拱手,轻声叹道:“罢了,堂文答应便是了!壮士盛情躬身相救,若是堂文还如此不识抬举,便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过几日,堂文本就打算往南阳拜会杨先生,如此一来,更要感恩戴德了!”
  钱枫眯着眼睛审视着张堂文,微微一笑,“讲真的,钱某倒是蛮佩服张老板的!身在这内陆码头并未接触过吾等所学,却能与那杨家十三少一见倾心,实在是难得!”
  “杨先生博学渊源,见识匪浅,堪称吾师!”
  “他倒赞你品性忠良,胸怀天下,颇有大公而无私的境界!”
  钱枫笑着看向张堂文,张堂文却觉得他嘴角的笑意,怎么有一丝苦涩的感觉。
  钱枫望向窗外,仰头又饮下一杯。
  月光尽洒在钱枫的脸上,张堂文似乎看到了一种忧伤。
  钱枫显然从张堂文的眼神中嗅到了什么,他苦笑着别过脸去,左耳垂上一个细小的针眼看得张堂文的心中猛然颤动了一下。
  张堂文躺在马车里,看着摇摇晃晃的车厢顶,脑海中回忆着几日前,钱枫的样子。
  那个针眼,显然该是佩戴耳饰留下的。
  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张堂文却在浑然不觉间对这个钱枫仿佛痴迷了一样,兜兜转转满脑子却全是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虽然她刻意地扮作男人的举动,但在张堂文眼中,却是绝对逃不过的!
  张堂文皱着眉头挑起帘子,已是入了南阳城了,眼瞅着就到了会馆,早有张堂昌的人在候着了。
  张堂文下了马车,把红蜡封好的书信交给张堂昌的人,又特意低声交代道:“一路向北,到开封府寻到你家老爷,亲手把信交给他!任何人不得擅自启封,不坐火轮车,马累死了换马,信不能转手!”
  张堂昌的人应了一声,去会馆牵了马来便一路向北去了。
  张堂文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不禁长叹了一声。
  发电报自然是方便快捷,但有些内容,却不能被外人瞧见的,电报局更是眼多口杂,万一落了口实,那张家便真是万劫不复了!
  张堂文抖了抖衣袖,四下看了看,却没见什么离奇的人物,便让车头把车停到会馆里,自己晃晃悠悠地一路向着学院路而来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张堂文知道杨鹤汀眼下已是被谢老道死死盯住了,但也正是有了与谢老道的正面交谈,才让他更无所顾忌了。
  反正谢老道也知道他张堂文与杨鹤汀有旧,若真是坐实了杨鹤汀是乱党,迟早脱不了干系,既是如此,还何惧之有呢!
  张堂文沿着大路一路走到南阳公学,径直走向校园深处去寻杨鹤汀。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0 15:00:41
  绕过花厅,来到教学的联排小屋,杨鹤汀正在大厅中与一众学生交流讨论着什么,遥遥看见张堂文来了,便摆了摆手,让学生们先退下了。
  “堂文兄!”
  “杨先生!”
  两个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认识了一年不到的新朋友,四目相对之间,却迸发出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微光。
  杨鹤汀请张堂文到接待室落了座,看了茶。
  张堂文看着杨鹤汀,缓缓地将钱枫之事说了一遍。
  杨鹤汀的眉宇间似乎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似无奈,更多的却是心安,看样子,这个钱枫与杨鹤汀,关系匪浅。
  张堂文把钱枫的条件低声说来,只是隐去了哪些细节,只说了高价收棉以及转运汉口的事。
  杨鹤汀似乎有些诧异,张堂文也是没料到。
  看起来,这似乎并不是杨鹤汀的主意。
  杨鹤汀站起身,缓缓地走向窗边,默默地取出一只纸烟,点上放在嘴边,“堂文兄,此事可有为难处?”
  张堂文看着窗边一脸肃穆的杨鹤汀,解嘲地笑了笑,“这有何难,钱老板此举,实在是为堂文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怎会有难处!”
  杨鹤汀幽幽地看向张堂文,深深地吸了口,“毕竟...不是堂堂正正的行商之举,有些事儿,堂文兄还要多加小心...”
  张堂文轻轻地摆了摆手,“堂文知道,这倒也并非完全是时局所迫,其实堂文一直以来都是左右摇摆举棋不定,钱老板这一推,堂文也正好顺水行舟,一蹴而就了!”
  “那便好!”杨鹤汀微笑着掐灭了手中的烟,扔出窗外,又合上门窗,“只不过如此一来,堂文兄就一定要审慎些了。鹤汀这里,也尽量少来往了,谢老道的人每日在我这校园里徘徊,若是让谢老道盯上你这生意,麻烦可就大了!”
  “谢老道...反倒堂文以为,越是光明正大,他倒未必去关注我的生意了!”
  “怎讲?”
  “就当下说,谢老道其实已经疑心杨先生的身份了,我便是不来,他也知道你我的关系。与其这般,反而我不必避讳什么了,我人便在他谢老道眼皮底下,赊旗镇上的生意随便他去查,反倒能让他不去关注开封府那边的动静!”
  杨鹤汀抿着嘴听完,张堂文又将上次与谢老道在会馆内的交谈说了一番,杨鹤汀也不由轻声笑了起来,“这个谢老道,倒不失为一个有见地的人,虽是有些冥顽不灵,却识大体的很!”
  趁着两人正说笑,张堂文将夏老三那边的情况顺道说道一遍,杨鹤汀本有些舒展的眉宇,又再次皱在一起。
  “枪,水火之物,象征着强权与力量,放在不同人的手中,会带来不同的演化!”杨鹤汀缓缓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踱着步,“人人平等的时候,人之初,性本善,其乐融融和平共处!但当权力和力量不平等时,便会裂变出阶层,阶级,改变每一个人的社会地位,直接影响人的行为、判断、好恶、目标!”
  杨鹤汀沉重地语调,让张堂文本就有些自责的内心,愈发酸楚,“老三,是个好人,他吃过苦,懂得人...”
  “吃过苦,只能让他想要进步,过好日子!但怎么过好日子?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公正的坦途!相比读书求学出人头地,强取豪夺来的更加轻松直接!”
  杨鹤汀严肃地看着张堂文,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眼,轻声说道:“越是无见地,无底蕴的人,得到了强权之后,更容易越走越偏!富人如此,穷人更是如此!善与恶,并不会因为人的阶级而偏私。我见过如堂文兄这般心系黎民的富商,也见过茹毛饮血杀人越货的穷人!”
  杨鹤汀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意味深长地说道:“中华之变革,病在腠理,非由内而外的彻底洗礼不能进步!这个顽疾,不是给他们一把枪,给予弱者强权就可以颠覆的!”
  “手握强权的彼之弱者,恃强凌弱起来,恐怕要比现时强者更加变本加厉!”
  张堂文焦灼的心,愈发沉痛起来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夏老三原本憨厚的样子,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忠厚老实的人,怎么就成了身负数十条人命的恶魔。
  张堂文自责地将双手紧紧扣在了一起,指甲都嵌入了手背的肉中。
  杨鹤汀显然看出了张堂文的内疚,他放缓了语气,轻声叹道:“早些时候,听一些商人朋友说,宛东新出现了一起杆子,杀人越货从不留活口。他们本是还好奇,这宛东叫得上名号的杆子年节有孝敬,平安无事好多年,怎么忽然就屡屡被洗劫。如今看来,这新起的杆子,便是夏老三他们了吧!”
  “堂文有罪啊!”
  “堂文兄,此事虽与你相关,罪过却不在你!”杨鹤汀轻声宽慰道:“如今这时局,穷人苟活不易。一切不得已而为之的,都是强人所难被逼的,若是日子能浑浑噩噩的过,胸无大志安于现状的百姓,如何走上欺善怕恶的歪道呢!”
  张堂文轻轻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约了老三月初来见我,地点却是南阳公学!”
  张堂文抬起头,朝着杨鹤汀拱了拱手,“还望杨先生看在堂文的薄面上,为老三兄弟指点迷津。一来,能让老三回归正道,让无辜商贾免受屠戮;二来,也能让堂文开释一些愧疚,毕竟此事,是因我而起!”
  杨鹤汀看着满脸愧疚的张堂文,上前扶住了张堂文的臂膀,“堂文兄见外了,鹤汀一定竭尽所能,把老三兄弟从邪门歪道上搭救回来,便是出路,鹤汀也有办法给他安排!”
  张堂文朝着杨鹤汀深躬了下去,“堂文先替老三兄弟谢过了!今日月初,想必老三兄弟不会失约,还请杨先生稍事等待!”
  “堂文兄不必客气,我已让学生去唤春福了,你们爷俩也好久没见了,在这里叙叙亲情吧!下一堂是鹤汀主讲的西洋公约,我去去就来!”
  张堂文连忙点头称好,杨鹤汀退出会客厅,听声响,似乎张春福就在外面候着。
  张堂文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儿子了,心中不由一喜,脸上却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
  张春福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张堂文的心却早已惦记起夏老三来了,这个混小子怎么还不来,该不会失约吧?
  夏老三自然不想失约。
  只不过,此时他却不能轻易地走了。
  自从那日闹了一出,连着又推了两笔买卖,李宗祠疑心他另有打算,已经煽动着后面来的一拨人与夏老三起了好几次冲突了。
  听说夏老三要去南阳看病,一群人更是疑心他要报官或是偷溜,借口为他饯行,实则将夏家三兄弟与杨翠英扣在了祠堂中。
  李宗祠坐在长条桌的一头,依旧是一脸恭顺的笑容,轻声询问道:“三哥,您既然身子不朗力(俚语:形容身子不好),兄弟我备个马车从南阳请个先生来给您诊治便可,何劳您亲自跑去呢!”
  夏老三撇着嘴,看着站在李宗祠身后的那些人,各个倒是面露凶色,往日里带着他们杀人越货的时候,便都是一副彪悍的模样,而今看起来更是生就是干这谋财害命的好手了。
  夏老三的背后不是没人,夏家两兄弟也带着那几个从黄庄跟出来的小子,还有一些完全不明就里的盲从者,虽是势单力薄了些,倒也不会让李宗祠有胆子乱来。
  夏老三冷笑了一下,翻着白眼看向李宗祠,嘴里慢慢地嚼着一颗杏干,含含糊糊地说道:“怎么...宗祠兄弟,这是,要软禁俺老三啊?”
  “三哥这是什么话!”李宗祠笑了笑,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这不是心疼三哥嘛!再说了,三哥便是去看病,有必要带着兄弟们和嫂子一起么?”
  夏老三冷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杨翠英。
  本就是担心这点,恰恰就给李宗祠捏得正着。
  但夏老三不敢冒险啊,特别是让杨翠英留在这儿,这李宗祠已是起了疑心了,难保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这些兄弟们,也难保就一定没事儿。
  所以要走,就一起走。
  夏老三笃定李宗祠没那个胆子敢光明正大地跟自己开打,不怕别的,就夏老三时刻随身带着两把手枪,论先手,他李宗祠很难占到便宜。
  李宗祠显然也很明白,所以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愿与夏老三撕破脸,即使他身后的人和枪,显然更多。
  “俺这俩兄弟没进过城,带上一道开开眼界,你嫂子想去城里逛逛买些衣裳,怎么?宗祠兄弟要不要一起跟上?”
  “好啊!”
  夏老三顿时停下了咀嚼,他略带怒意地盯着李宗祠,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这本就是一句戏谑,没成想李宗祠倒是满口应下了。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呢?
  李宗祠若无其事地看向身后,笑道:“这么久了,兄弟们兜里也都有了些银子了,南阳毕竟花花世界,大家伙一起去转转,开开眼!”
  顿时祠堂里的气氛热闹了起来,叫好声连连,夏老三却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杨翠英和夏老四也是面面相觑。
  李宗祠站起身,缓缓走到夏老三的身边,“三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兄弟们护送你一块去南阳诊病,顺便也都开心开心!”
  说着,李宗祠的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夏老三的肩膀上,绕有深意地捏了捏。
  夏老三冷笑着甩了甩肩,缓缓站起身,“南阳不比咱这儿,可是有巡防营和绿营兵的,家伙...”
  “三哥放心,宗祠好歹也在南阳城里做过买卖,家伙我自然有门路弄进城去,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兄弟们空着手搏命怕是不好吧!带上家伙心安,大不了,咱们也来个大闹南阳府,青史留名!”
  李宗祠扭头看向兴高采烈的人群,抬手一挥,“是不是!弟兄们?”
  “对!李大哥说的对!”
  “大哥说的对!”
  “闹他娘的!”
  此刻,夏老三的心底,却是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李宗祠给生吞活剥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0 15:02:49
  第三十章
  从庄子到南阳并不需要很久。
  到了南阳城边,李宗祠带着五六个人一路尾随着夏老三,却借口人多目标大,将那几个从黄庄开始便一直跟着夏老三的半大小子支到另外一队去了。
  所有的枪,李宗祠寻了一辆马车,装上粪桶,跟在他们身后,混在拥挤的人群中,自南阳西梅花寨门,俗称:“小西关”的地方入了城。
  小西关地势略高,又有三道关卡,所以这里的门房兵大多疏于防范,一见这马车上拉的是粪桶,便连忙挥手让进,连带着夏老三、李宗祠一行人也被快速放进城去了。
  自“小西关”岗上下来,越走人越多,夏老三瞅了瞅自己身边的人,却是除了自己的两个兄弟和杨翠英外,一个熟脸也见不着,和自己捻熟的人,怕是早被李宗祠借故调到一边去了。
  眼见着便要过了梅溪河,街上也逐渐热闹起来。
  夏老三满心忐忑地拉着杨翠英走在前面,身后两个兄弟紧紧跟随着,有意无意地护着他,李宗祠却是带着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粪车不知什么时候早就丢了,李宗祠身后的人们有些背上了柴火架子,有些扛上了油布袋子,想必里面装的都是火器吧!
  这李宗祠到底要干嘛?
  夏老三一路上都在深思,便是如今自己要撤伙,剩下那几十号人都听他李宗祠的,买卖还能接着做。这一路尾随着自己跟到南阳来,是要做什么?在这儿真动起手,他李宗祠也难免受牵连,毕竟这里又不是撂天荒的庄子,而是南阳府治所在,城里少说也有上千绿营兵的啊!
  李宗祠的人,也是一路犯嘀咕,但李宗祠的眼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夏老三,他的怀里,早藏了一把短枪,还是猎户用的铁砂枪,锯了枪管刚好塞进怀里。
  若是夏老三那边有任何异动,他这抬手一枪便能同时把眼前的几个人都嵌满铁砂。
  要说夏老三与他有多大仇多大怨,说简单了,也就一句话。
  爱之深恨之切!
  当我李宗祠穷困潦倒一文不名的时候,你夏老三给了我希望,让我一点一点看到了生的希望,看到了复仇的大业正在向我靠近!眼见着人越来越多,枪越来越多,你说不干不就不干了?
  耍我?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给你下了蛊,把你迷得颠三倒四的,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要回家种地?
  你舍弃了我,舍弃了这么多兄弟,舍弃了我的梦想,我又为什么要成全你?
  李宗祠默默地将一只手插进了怀中,铁砂枪的把儿被暖得热乎乎的,人群越来越多了,人多了,就得防备着夏老三趁乱跑掉,这偌大个南阳城,跑了可就找不着了。
  夏老三何尝没想过跑,但他多了个心眼。
  这李宗祠敢放自己走在前面,离了几步远尾随着,难说没有准备。
  自己和两个兄弟真撒丫子跑了,九成九是跑得掉的。
  但杨翠英呢?
  裹了小脚的女人,走不快,这一路走来都已经站着都摇晃了,别说跑了。
  李宗祠也不催促,只是一味地跟着,显然,他是想知道夏老三到底跟谁见面。
  南阳公学,夏老三知道,张堂文肯定在,好像还有个杨先生,应该也在。公学,娃娃们读书识字的地方,带着这群丧心病狂的家伙过去,岂不是狼入羊圈?
  想到这儿,夏老三紧紧地攥住了杨翠英的手。
  杨翠英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劲道,这男人汗津津的手心里,却是一点温度都没有,想必也是为难极了。
  杨翠英很清楚自己才是夏老三的软肋,依着夏老三的脾气,早跟这个李宗祠干起来了。但这个李宗祠始终围着自己打转,一点翻脸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夏老三。
  得想个法子啊!
  杨翠英想起那日和张堂文、张柳氏见面的情形,张堂文的垂头顿足和张柳氏隐隐地赞许,让杨翠英更加坚信,张老爷是个好人,不能连累到他们。
  “老三,陪俺去看看那个簪子!”
  杨翠英拉着夏老三便拐到了旁边的摊子前,忽然的异动让李宗祠心头一揪,带人连忙跟了上来,刚围到夏老三和杨翠英的身后,却听杨翠英又叫道:“二哥!俺那胭脂盒空了,帮俺去旁边的胭脂铺再买点呗!”
  夏老二应声便朝另一边跑了,李宗祠一急,连忙冲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汉字扛着油皮袋便跟了上去,这边杨翠英又叫道:“四弟,俺饿了,给俺买俩火烧吧!要有肉夹最好了!”
  夏老四更是蹿得快了,应声便挤进了人群。
  李宗祠皱着眉,连忙又推了两个人追去,一回脸,夏老三猛然转过身来,一面戏谑地瞪着李宗祠。
  那眼神,瘆人极了,像极了索命的无常。
  李宗祠顿时有些毛骨悚然了,这眼神,夜里梦魇的时候,见过无数次了!他顿时攥紧了怀里的短枪,强作镇定地看了看身后,走了四五个人之后,自己身边也只剩两个小子了。
  夏老三怀里一定有两把手枪,一定上好了膛!
  他故意的,他故意引开了我的人,他故意的,他想收拾我!
  李宗祠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怀里的短枪想要伸出来,枪头却顶在了衣裳上,胸前莫名凸起了一块。
  夏老三轻蔑地看着李宗祠,他的手上空空的,他并不想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和李宗祠开战。
  容易伤到这满街无辜的人,也容易伤到杨翠英。
  杨翠英给俩兄弟安排事的时候,夏老三就明白了这婆娘的意思,找个这种女人,真毬省心省事!
  夏老三冷笑着盯着李宗祠,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但李宗祠的恐惧和夏老三的嗔怒无形之中让他们感觉两人越离越远了。
  想起刚到庄子的当日,恭顺的李宗祠还与我夏老三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殷勤地帮我铺好了软床。即便是逆了我的意大开了杀戒,我也把你李宗祠当自家兄弟。
  如今只是两三步的距离,你就已经吓到要掏枪对着我了。
  夏老三的嘴角慢慢地挂上了一丝冷笑,他轻蔑地摇了摇头,搂着杨翠英慢慢转过身去,仿佛真的在挑簪子了。
  李宗祠愣在当下,仿佛身边川流拥挤的人群都与他无关了,接踵摩肩之间别人异样的眼神让他更加恐慌,他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过了许久,夏老二从人群中挤过来,手上捧着一个装满的胭脂盒。
  另一边,追夏老四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在人群中朝着李宗祠轻轻地摇了摇头。
  人跟丢了?
  夏老四毕竟年轻,腿脚也利索。
  关键是,他还见过张堂文。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0 15:02:54
  他跑进人群之后,哪里人多便往哪钻,他一个半大小子,手上又没拿任何物件,追他的两个人哪里跟得上。
  他一路问着人,寻寻摸摸地来到南阳公学门前。
  好气派的大门啊!
  夏老四昂着头,看着南阳公学的匾额,这上面写的啥?瞅住怪带劲儿,就是不认得!
  管他哩,反正都说了就是这儿。
  夏老四跑进校园,我哩亲娘啊!真大!这咋找啊!
  夏老四绕着教学区转了一大圈,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四周都是朗朗的读书声,碰见的人,也都是跟自己一般大小的小毛孩。
  我哩大老爷啊!你在哪啊?
  一想到三哥和三嫂还在李宗祠跟前,夏老四心中一急,双手合在嘴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大声呼喊道:“张老板...张老爷...大老爷...恁在哪啊!”
  这一嗓子,打断了整个校园的清读声,有些窗户口还趴上了人,嬉笑着瞅向夏老四,时不时有一个先生挥舞着教鞭,再把他们一个个打了回去。
  罗飞声本在教授地理学,忽然听见这一嗓子,也是纳了闷。
  他用教鞭敲击了一下课桌,安排学生们先自习,便顺着这吆喝找到前面来,正好瞧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大桑树下还在玩命地喊叫,连忙摆了摆了手,“哎...哎!娃娃!瞎叫唤什么呢?你是来求学还是找人?”
  “俺找张老爷!”
  “张老爷?哪个张老爷?”
  “张...”张堂文的名号,三哥和三嫂都跟夏老四说过,可这会儿情急之下,却是蹦不出来了,夏老四急得一跺脚,“都是那个赊旗的,房子可多院子可大的张老爷!”
  罗飞声顿时明白了,这是来找张堂文的。
  他看了看夏老四那一脸的汗珠,想必真是有要紧事的,也来不及多问了,领着夏老四便来到了会客厅。
  路上刚好碰见同样闻声而来的杨鹤汀,俩人互通了一下讯息,便一同来到了会客厅。
  夏老四一见张堂文,就像见着靠山了一般,也不多废话,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先磕了俩头。
  张堂文顿时一惊,连声问道:“起来说话!老三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跑来了!”
  夏老四抬起头,连说带比划地把夏老三那边的情形说了个明明白白。
  听得厅里的众人都是一愣,罗飞声和杨鹤汀默默地对视了一眼,杨鹤汀看向夏老四,轻声问道:“这位兄弟...”
  “俺叫夏老四...”
  “呃,老四兄弟,你说的那个李宗祠,现在带了多少人?几条枪?”
  “追俺的俩回去了,约莫有六七个人,另外一队也有十几号人,不过有五六个是跟俺一伙的!枪人手一只,都是李宗祠的人身上背着哩!”
  杨鹤汀默默地看了一眼张堂文,“堂文兄,看起来,这个李宗祠,似乎是冲着你我而来的呀!”
  “不,他是冲着我来的!”张堂文缓缓地站起身,上前把夏老四扶起来,“他一路跟着夏老三,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把夏老三给劝的迷途知返了!此事,断不能牵连到杨先生和罗先生!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学生!”
  杨鹤汀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张春福,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福勿急,你父亲既然在我南阳公学,我便不能袖手旁观,定会护他周全,你先回教室等候消息,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张春福急切地看了一眼张堂文,张堂文微笑着点了点头,“听先生话!回去吧!”
  张春福朝着张堂文深躬了一下,又朝着杨鹤汀和罗飞声施了礼,才缓缓地退出房间。
  张堂文背着手,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夏老四却是个急性子,不住地催促道:“老爷,恁得想法子救救俺三哥和俺三嫂啊!还有俺二哥,俺三哥手上就两把枪,他最多护得住自己个儿,俺三嫂缠了脚又跑不动...”
  “老四兄弟,你先别着急!”杨鹤汀上前拍了拍夏老四的背,请他坐在椅子上稍歇,“如今的形势,硬拼难免会有所损伤,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杨先生说的是啊!”张堂文轻声叹道:“那个李宗祠,我猜到就不好对付,坏人好对付,就怕懂得伪装成好人的坏人,老三老实忠厚,这个李宗祠断然不会轻易放下这么一杆好枪的,便是自己用不了,他也一定会亲手毁了他!”
  “那个姓李的就不是啥好东西!好赖还是读过书哩,成天装好人,说话一套一套哩!一听说三哥不干了,立马翻脸了!那天俺三哥发飙的时候,要不是俺看住枪架,他们哩人当场就要翻脸!”夏老四没好气地骂道:“俺看他手一直揣在怀里,像是有东西,弄不好身上也带着枪哩!”
  张堂文皱着眉头看了杨鹤汀一眼,不自觉地抿了抿嘴,“所以这个李宗祠一定不会丢下夏老三不管的,便是老三不来这里,他们迟早也会强行翻脸的!”
  “图穷匕见!老三在城里这么晃荡,一旦李宗祠的耐心给磨没了,指不定当场就开打了!”杨鹤汀同样皱着眉头沉吟道:“今儿是月初,很多人都领了上个月的工钱,街上的人一定很多,万一打起来...”
  杨鹤汀抬眼看向张堂文,“且不说老三兄弟能不能跑得掉,街上那么多无辜的人,恐怕难免会横遭牵连!”
  张堂文自然清楚,一想到自己交给夏老三的那把枪引起了如此复杂的一连串后果,不由又有些头晕了。
  “堂文兄,老四兄弟不见了,李宗祠肯定猜得到他是跑来报信了!这样一来大家等于是摊开了打明牌的,一言不合可能就当街翻脸了!鹤汀觉得,还是先把他们诱到南阳公学来吧!”
  “呃?不成!”张堂文断然拒绝了,连连摆手道:“这事儿本就是我张堂文种下的孽,怎么能牵连到杨先生,更何况,校园内还有数千学生,一旦...”
  “我这校后面有个礼堂,可容纳千人,离教学区有些距离,又隔着操场,可以带他们去那儿!”杨鹤汀看了罗飞声一眼,“然后我们再想办法与他们周旋,不过七八个人,大不了我们将礼堂反锁,困住他们!”
  “鹤汀说的办法可行!”罗飞声应声附和道:“那礼堂是西洋建筑,窗都高的很,前后两个门,我们事先锁住一个,再伺机锁住另一个,关了门他们出都不出来!然后我们再报官!”
  “报官?”张堂文暗暗地看了一眼罗飞声,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报...官?”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0-12-31 08:26:38
  支持佳作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1 19:32:39
  第三十一章
  夏老三带着杨翠英逛完了首饰摊,又跑去看猴戏,这新野的猴戏可是大清朝都有名的,老佛爷还在世的时候,南阳知府因为推选新野猴戏为老佛爷贺寿纳福,一年连升三级。
  夏老三瞅着人群围成的大圈中央,一只小猕猴涂着大花脸,带着雁翅帽,踩在独轮车上各种作妖,不禁笑出了声来。这一刹那,差点都忘了李宗祠还带着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呢!
  猴子骑完了车子,一阵锣响,又有俩猴子扮作轿夫,从车厢里抬着一顶大红轿子出来,轿子里面,忽然伸出一副猴脸来,却是画了腮红涂了红唇,眉头上还贴了两幅长长的假眉毛,逗得一圈人又是一阵哄笑。
  “人家猴子都有轿子坐!还有人抬!”杨翠英冲着夏老三敷衍道:“俺哩?啥也木有都跟你洞房了!”
  夏老三的心却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李宗祠,冷不丁听杨秀英来了这么一句,噎得是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应,气得杨翠英狠狠地跺了他一脚,“到手了就不哄了是吧?以前嘴甜得跟吃了蜜似的,现在咋成哑巴了!”
  夏老三疼的直跳脚,那皱成一团的五官让圈中的猴子看见了,也学着龇牙咧嘴起来,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宗祠挤上前来,靠着夏老三的后背轻声问道:“三哥,您这来南阳不是看病么?这眼看日头都要下山了,还有心情在这儿盘磨啊?感情您那医生是夜诊?”
  夏老三本是嬉笑的脸,顿时板了起来,“你懂个毬!俺这是看心病,不赶时间!”
  “我说...三哥!”李宗祠嬉笑着看着圈中的猴子,“您啥时候也会了耍猴的把式了?带着兄弟们在这半条街上逛了一个时辰了,您那四弟哪去了?买个火烧这么长时间?也不怕三嫂饿得慌?”
  “你这都不懂了吧?”一旁的杨翠英笑着接上话,“那一般火烧随便哪条街上都买的住,但火烧夹肉,可是不好找!赊旗镇上随处可见,好吃得很!但在这南阳城里,不得半天找?”
  “火烧夹肉?”李宗祠的小眼咕噜一转,讪笑着看向杨翠英,“赊旗镇?看来三哥要找的这治心病的医生,原来是赊旗镇的人!”
  夏老三心里猛然一揪,手暗暗地攥紧了,正要抬起来,却被杨翠英死死地按住了,夏老三默默地与杨翠英对视了一眼,攥的暗劲儿这才缓缓卸了下来。
  李宗祠显然也看出了夏老三的反应,冷笑着拿胸顶了一下夏老三的后背,那凸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夏老三的脊背上。
  正在这时,耍猴戏的鸣金敲锣了,几个猴子噗通一下齐齐跪了一排,开始作揖讨赏了,耍猴戏的老头拿着个破烂钵子,开始转圈挨各躬身子讨赏钱,围观的人们顿时四散离去了。
  转了多半圈,钵子里一枚铜子都没有,老头一脸失望地转到夏老三这边,李宗祠恶狠狠地瞪着老头,暗喝道:“滚!”
  “慢着!”夏老三却是伸手拦住了,他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碎银子,扔到老头手中的钵子里。
  老头顿时欣喜若狂,连忙跪下磕头,夏老三看着眼前磕头不止的老头,和他身后那一脸茫然的猴崽子们,不禁觉得心中一阵酸涩。
  “李宗祠!”
  “咋?三哥?”
  “恁知道,你跟俺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哪么?”
  “呦?三哥指点!”
  “你和俺都当过穷人!”
  “是,是!都是一文不名...”
  “但你从来只有恨,没有感恩!”
  李宗祠脸上的讪笑短暂消失了片刻,又堆砌了起来,“这哪说起呢!我对三哥您就感恩啊!没有三哥你,哪来的众兄弟,哪来的今天!”
  “你感恩个毬!你都是把俺当成一杆枪!有用了就是恁哥,没用了就是个臭瘪三!”
  李宗祠脸上彻底没有了笑容,他阴沉着脸看向夏老三,“三哥这话,可就伤了兄弟的心了!不过,这话,不像是三哥能说得出来啊?”
  李宗祠看向杨翠英,“三嫂?也不像?”
  李宗祠自嘲地一般摇了摇头,“走吧!三哥,让俺见识见识说这话的人,我都想当面问清楚,凭啥说我把你当枪使?凭啥简单一句话就想断了我好好的买卖?”
  夏老三看着李宗祠渐渐扭曲的面容,心中的怨气却一点一点消散了,因为此时的他,打心眼里瞧不起李宗祠。
  就在两人怒目而视的时候,夏老四晃晃悠悠地从远处跑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张牛皮纸。
  跑近了一看,却是一个巴掌大的火烧,被刀从侧面划拉开成两片,中间夹满了还在流油的卤肉。
  “三嫂!在卤汤锅里闷了一天的猪头肉,味儿正里很啊!俺偷偷捏了一块儿解解馋,恁白嫌弃俺啊!”
  杨翠英失声笑道:“你个猴精,肉木给俺吃完都中了!”
  杨翠英接过火烧夹肉,先捧到夏老三面前,看着夏老三一大口连馍馍带肉咬下一大块,这才自己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南阳地方的火烧,面发三醒,拉扯劲道了盘三盘,撒上芝麻盐和小荤香粉,一巴掌排成面饼在大吊炉里烤得外焦里酥,咬下去满口焦香。
  但火烧里夹肉,却是赊旗地方上的特色,有别于陕西的肉夹馍,这边吃起来更奔放一些。
  陕西肉夹馍讲究用五花方肉过了卤水之后炖成腊汁肉,入口软糯如肉糜,赊旗用的肉,却是老汤卤肉,特别爱用猪心肺、猪转头(舌头)、猪头脸,吃起来更韧更肥腻,却也更费牙。
  李宗祠看着夏老三塞了满口的饼子和肉,得劲儿地嚼着,闻着那飘香,不由吞了口唾沫,“我说老四,你咋这么死脑筋呢!就知道你三嫂一人饿?这么多兄弟呢,不一人来一个?”
  “急啥?都在那个南阳公学门口哩!想吃了再去买嘛!”
  夏老三一听这话,连忙拿眼瞧夏老四,却见夏老四暗暗地点了点头,“走吧!三哥,咱吃着走着!”
  夏老三迟疑着看向杨翠英,杨翠英也是一头雾水。
  但夏老四既然说得出这话儿,想必已是见过张堂文了,既然说了走,那便走吧!
  一行人跟着夏老四,一路往着学院街便来了。
  到了南阳公学门口,原本清静的门口,果然多了一个卖火烧的摊子。
  夏老四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出手丢给那摊主一块碎银子,“再来十个火烧夹肉!”
  那摊主一点犹豫都没有,抻头便吆喝道:“十个?那可得做一会儿,恁们留俩人在这儿等着拿吧,得一会儿哩!”
  夏老四扭脸看向李宗祠,“咋弄,你们先走?留下兄弟在这儿等?”
  “不急!我们就在这儿等会儿,好饭不怕晚!”
  夏老四却是心急啊,冲着夏老三使着眼色,“咱吃饭不急,等三哥的人急啊!白一会人家走了,那可得等明儿了!”
  夏老三看了看夏老四的表情,应声迎合道:“呃...是!约的今天,太晚了不合适...”
  “合适!”李宗祠却是眼睛一眯,打量着这摊子,“不就几个火烧夹肉么?少做两个垫吧一下得了,等跟着三哥见完人,晚上我请兄弟们喝花酒!”
  李宗祠的人顿时来了兴致,都嚷嚷着让少做两个。
  摊主偷瞄着夏老四,为难地拿出了两个火烧,“倒是几个啊?恁说清,我这破开了可不找零!再说我也没那么多碎银找你!”
  “就两个,赶紧得,多的钱赏你了!”李宗祠四下打量着,若有若无地看了夏老四一眼,“这摊子抻这儿没多久啊!你赶得倒是好时候,这车辙都是新的,感情就是为了方便你来买?”
  这摊子自然是特意安排的,为这,夏老四还多给了这摊主一块碎银呢!说好了慢慢做,拖住等着拿火烧的人,可一看这事儿不对,摊主也不想惹麻烦,麻溜地夹了两个火烧递过来了。
  李宗祠示意手下的人接了火烧,斜眼瞅向夏老三,“三哥,咋走啊?这是公学,不是医馆,你找的人不会在这儿吧?”
  夏老三迟疑着地看了看南阳公学的匾额,“这是...学校?娃们读书的地方?”
  “可不么!”李宗祠冷笑着看了看南阳公学里面,“三哥有雅兴啊!到这么个地方找人!”
  夏老三正不知怎么回答呢,罗飞声打校园里面缓缓走了出来,一见这群人,便笑着打招呼道:“是老三兄弟么?张老板和我家监督正在礼堂恭候呢!你们快进去吧!”
  夏老三并没见过罗飞声,但夏老四悄悄地碰了碰夏老三的肩,轻声嘀咕道:“走吧,三哥!”
  夏老三迟疑地看了一眼罗飞声,李宗祠却是呵呵一笑,朝着罗飞声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带路了,三哥,别让人家老等!”
  罗飞声打量着李宗祠,却并不多言语,把手向里一伸,“那便请吧!”
  “慢!等等!”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1 19:32:47
  李宗祠的脚本已迈进了南阳公学的大门,却又后退了一步,冲着手底下的人嚷道:“门口留个人,把咱后面的兄弟都聚聚,里面我留个标记,都进来一起听听!能让三哥佩服的人,也一定值得咱们受教!”
  罗飞声微微皱了一下眉,却不便让李宗祠察觉,只能干笑着走在前面引路。
  夏老三拉着杨翠英,被夹在人群中间,忧心地跟着。
  夏老三看着四周井然有序的教学区,窗内若无其事伏案苦读的半大娃娃,攥着杨翠英的手愈发用劲儿了。
  杨翠英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捧着夏老三粗糙的手掌,轻声说道:“这么多娃娃,老三,你得有数!”
  “唔?”
  “娃娃是无辜的!”
  “嗯!”
  夏老三明白杨翠英是什么意思,但他最顾忌的,始终是这个身边的女人。
  一行人走过教学区,穿过操场,来到礼堂跟前。
  典型的西式教堂风格,偌大的屋子里只有礼堂尽头的典礼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金边掐丝元宝褂子带着瓜皮帽,背着手看向门口,一个穿着藏青布袍子,带着一副眼镜,也是望向这边。
  夏老三不由心里一沉,张堂文果然在,他身边的,怕就是他之前提过的杨先生了。
  愧疚、委屈、愤恨齐齐涌上心头,让夏老三脚下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从门口到典礼台短短的一段距离,竟让夏老三似乎走完了半生的心理路程。
  李宗祠来了这里,注意力便不在夏老三身上了。
  李宗祠站在典礼台下,上下打量着台上的两人,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冷笑。
  “三哥?这...哪个是你要寻的医生啊?”
  夏老三迟疑着看向张堂文,他的身后,李宗祠的人已经解下了背后的油皮袋,端在手上。
  袋子虽然没取下来,却已经依稀可以看出里面装了什么。
  张堂文听了李宗祠的话,正要应声,身边的杨鹤汀却是上前一步,笑着朝李宗祠拱了拱手,“在下杨鹤汀,是这南阳公学的监督,略懂医术,敢问这位兄弟,可是你要问诊?”
  李宗祠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开场,他迟疑着从怀中伸手,朝着杨鹤汀拱了拱手,“在下李宗祠,此番前来,是陪我三哥...求医!”
  “既是如此,医者为大,还请这位兄弟稍后,我替你三哥诊完,再细细攀谈!”
  李宗祠一愣,杨鹤汀却是摆着手,示意夏老三上台来。
  夏老三也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他迟疑了一下,拉着杨翠英缓缓上台来,站到杨鹤汀的面前。
  “杨先生...俺...”
  “你就是老三兄弟吧?张老板把你的病症都跟我说了,你且稍候,待杨某视诊!”
  杨鹤汀一把拉过夏老三的手,两指并齐按在脉搏上,另一只手伸向夏老三的脸,扒开夏老三的眼皮,细细审视着。
  李宗祠愣在台下,原本憋在胸中的虐气却如同碰上了软棉花一般,无处发泄,只能冷冷地看着杨鹤汀在台上诊视。
  “老三兄弟这脉...”杨鹤汀笑盈盈地看着夏老三,又看了看一旁的杨翠英,“说难也不难,不消开方子,不消炖汤子,杨某自然有法子去你这心结之症!”
  “心结之症?”
  “对!”
  台下的李宗祠却是一皱眉头,“这位杨先生,李某自幼也是学医的,且听听杨先生是怎么视诊的,三哥这么个性情豪爽之人,怎么就冒出个心结之症来了?”
  台上的张堂文不由心里一揪,这李宗祠是学医的?怎么没人提过?
  张堂文默默地为杨鹤汀捏了一把汗,这要说不出个门道来,怕是李宗祠当即就会翻脸了!
  杨鹤汀笑盈盈地看着一脸惊慌的夏老三,缓缓说道:“观老三兄弟的表象,舌淡苔白,脉象沉细而结代,四肢温凉,窃以为,乃阳虚心悸之症也!阳气虚衰,水气内停,上逆凌心,故心悸不安!”杨鹤汀暗暗地看了一眼李宗祠,“这位先生看来也颇懂医道,不知杨某所说可是胡诌?”
  李宗祠默默地盯着杨鹤汀,却是一眼不发,看得张堂文不由有些发愣了。
  杨鹤汀饱读诗书,这个张堂文是心知肚明的,但这中医之道,怎得杨鹤汀也会如此捻熟?
  万万想不到啊!
  杨鹤汀微微一笑,看向夏老三,“老三兄弟答我几个问题!”
  “唔?”
  “晚上可有失眠?平日里偶然心绪不宁,莫名慌张?”
  “嗯!有!还经常半夜惊醒了!”
  “思觉失调,梦魇!”杨鹤汀放下夏老三的手腕,抖了抖袖子却是叉手而立,“心气心阳亏虚、心阴心血不足,鹤汀再问老三兄弟几个私密之事!”
  杨鹤汀贴近夏老三,在耳边耳语了片刻,夏老三红着脸说道:“咦...这你咋知道...你是神仙么?”
  “老三兄弟只需回答鹤汀,对还是错?”
  “恁...说哩对!”夏老三的脸更红了,瞧得杨翠英在一旁更好奇了,她暗暗地拉了拉夏老三的袖子,“问你哩啥?咋脸都红了!”
  夏老三羞臊地一扭头,小声嘀咕道:“木啥!问俺晚上是不是太累了!”
  杨翠英顿时羞红了脸,忍不住啐了一口。
  杨鹤汀笑盈盈地看着李宗祠,走到礼台边上,背手而立朗声问道:“黄帝内经·素问有云:‘太阳脏独至,厥喘虚气逆,是阴不足阳有余也。表里当俱泻,取之下俞。阳明脏独至,是阳气重并也。当泻阳补阴,取之下俞。少阳脏独至,是厥气也。蹻前卒大,取之下俞。少阳独至者,一阳之过也。’不知先生以为,杨某这断词,可相宜?”
  李宗祠此刻却是咬的牙痒痒,恨恨地瞪着杨鹤汀,“那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杨鹤汀微微咧开嘴,笑道:“太阴脏搏者,用心省真,五脉气少,胃气不平,三阴也。宜治其下俞,补阳泻阴。一阳独啸,少阳厥也。阳并于上,四脉争张,气归于肾。宜治其经络;泻阳补阴。一阴至,厥阴之治也。真虚心,厥气留薄,发为白汗,调食和药,治在下俞。先生可明白?”
  “不明白!”
  “去其心疾,化其所愿!修身养性,培元固本!”杨鹤汀蹲下身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宗祠,“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位先生,你可知老三兄弟的心疾,是何人?”
  李宗祠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暗暗摇了摇头。
  杨鹤汀的话语不仅让李宗祠听得云里雾里,而且让李宗祠带来的大老粗们心生崇敬之感,全然忘掉了此番前来的目的。
  李宗祠下意识地看了看夏老三,又看了看杨鹤汀身后的张堂文,无助地摇着头,“就算你真的懂医道,又如何?平白无故坏我好事,天理不容...”
  “好事?”杨鹤汀敛起了笑容,缓缓地站起身来,“你所说的好事...可是打家劫舍强取豪夺杀人越货中饱私囊?”
  “放屁!我那是把我应得东西拿回来!”
  “天下万物,何来应得之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的道从何来?”
  “那本来就该是我的!是他们强夺去的!”
  “你是何人?他们又是谁?”
  “我?我自幼一贫如洗,寒窗苦读数十年靠给人写状纸才攒下这一方店铺,是他们...是那些豪商,他们仗势欺人,他们排挤我...”
  “商场如战场,你技不如人,商道不顺,何来的被人强夺?”
  “不!”李宗祠的双眼似乎都要冒出愤怒的火焰来了,他从怀中掏出那杆锯断了枪管的猎枪,颤抖着指向杨鹤汀,“我寒窗苦读数十年!我本该逆天改命富甲一方!是他们!是他们不按章法!是他们忌惮我的才华!处处排挤我这个一文不名的读书人,阻我营生,断我银路!最后逼得我负债累累!还虚情假意地赊我货品,最后...还不是强占了我的铺面!我好好的店啊!我毕生的心血啊!全完了!”
  杨鹤汀冷冷地看着李宗祠,听完他的申诉,却一点怜悯之心都提不起来。
  这世道,如果人人都受挫便沦落如此,天下何谈安宁?
  张堂文的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了一起,李宗祠的话,乍听起来似乎前后一致,细品起来,却是满腹怨气,怨气让他已经全然不顾常理,不以法度去看待自己的行为。
  夏老三亦是缓缓地松开了杨翠英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那把张堂文送给他的左轮手枪,指向了李宗祠。
  “李宗祠!恁真哩只是把俺当成你哩枪了!俺以为你真哩受了多大委屈哩!今儿你可说实话了?这叫你被奸商坑了?连俺一个不识字的白脖(俚语:没文化的人)都明白了,恁这是生意自己做赔了怨天怨地吧?”
  李宗祠身后的人手足无措地把身上的枪也都解开了,下意识地指向了夏老三。
  李宗祠冷冷地看向夏老三,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猎枪,惨笑道:“是与不是,时至今日又有什么区别?人!你没少杀!便宜!你也没少占!你现在还他娘滴跟我说这个?你忘了你刚来庄子的时候那个丧家之犬的模样了?我怨天怨地?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还好意思说我?”
  “俺再走投无路也木想过害人!”夏老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站来,怒瞪着李宗祠,台下举着的枪口纷纷抬了起来,指向夏老三。
  夏老二、夏老四手中却是什么家伙也没有,只能举着拳头站在台阶下,恨恨地看着众人。
  张堂文在杨鹤汀的身后,微微轻叹了一声,缓缓地走上前来,“天下不宁,群雄并起,不安天命,为乱山林,宛东的杆子,放在整个河南府来说,都是远近闻名的!自同治年到如今,叫的起名号的,连我都能说上来十几个!但,盗亦有道,无论拦车截货,绑票赎人,像你们这样不分良莠一并屠戮的,真是少之又少!似尔等作为的,悬首西市都不为过!”
  “我...我们那不过是为了讨生活!”李宗祠带来的人群中,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放屁!”张堂文涨红了脸,向前一步,“人绑了,货劫了!还要杀人灭口?无耻!”
  李宗祠一愣,缓缓地再次抬起了枪口,指向张堂文,“原来这个医仙儿不是我要找的人,你,才是...”
  夏老三下意识地挡在张堂文的身前,手上又掏出了一把手枪,双枪齐齐地指向了李宗祠。
  一时间,礼堂中的局面颇有些一触即发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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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李宗祠冷冷地盯着张堂文,他缓缓地走上礼台,站在与张堂文相隔五六步的地方。
  他与张堂文之间,还横着一个夏老三。
  李宗祠失声冷笑道:“三哥啊...三哥!你说咱们好容易在这世道里找到一条适合咱们的生存之道!好好的日子不能好好过么?何必听信这般聒噪,毁了大好前程,毁了咱们的兄弟之情呢?”
  夏老三不屑地咧了咧嘴,“好日子?俺理想中的好日子可不是靠打家劫舍赚来哩!都算劫道,那也是本着为你出气才信了你哩邪!”
  “银子不好使是么?三嫂那身头面,你若不用此法赚来,你拿什么给她?”
  “这东西俺不要了!”杨翠英在一旁接着话,把手上的镯子脖子上的链子都一一拿下来,砸向了李宗祠。
  李宗祠半空接到了那链子,冷笑着仔细端详了下,“这链子,我认得。用三箱生丝卷换来的,便是这南阳城里的寻常富户,买这东西也得掂量掂量!三嫂,您就不再考虑考虑?”
  杨翠英狠狠地啐了一口,扭头不再看李宗祠。
  张堂文打量着李宗祠,也细细地看了看他手中的链子,“这些物件,都是有些年头的!市面上也难觅得了,你是从哪换来的?”
  李宗祠瞪着张堂文,失声笑道:“也不怕告诉你,这些玩意儿,都是我拿货去杆子那换来的!那些杆子收了这些奸商的钱,不方便露脸劫道,也乐得放任我们这种人出面,不然你以为我哪来这么多商道讯息?哪来的地方随意销赃?”
  张堂文微微皱起了眉头,宛东的杆子收了南阳城里各商行多少银子,居然还在背地里干这些勾当,真是喂不熟的狼,时时刻刻都想着撕你一口。
  李宗祠看着眼前的夏老三,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不由有些恼怒了,“三哥,你的枪就打算这么一直指着我?”
  “是!”
  “三哥!你我好歹兄弟一场,兄弟,就是这么对待的?”
  “恁只是拿俺当枪使!”
  “他不也一样么?说那么多,还不是让你帮他扛事?”
  夏老三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是依然挡在李宗祠和张堂文之间,“张老爷跟恁可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我给你指了赚钱的路,他却要把这路堵死,是因为他巴不得你一辈子都是下三滥的贱民,好衬托他大老爷的傲慢!”
  “恁放屁!张老爷不是那样的人!”
  “三哥!糊涂啊!”李宗祠讪笑着向前走来,“有几个富人会帮咱们穷人?他们吸吮咱们的血肉,啃噬咱们的骨头,恨不得一辈子靠在咱们的尸骨上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凭什么?就凭他们生下来就在富人家,咱们就得一辈子被他们欺凌?”
  “你站住!”夏老三晃了晃手中的枪,“张老爷没有欺凌过俺!他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俺...就知道!”
  “三哥!这世上哪有不压榨穷人的富人?没有下人哪来的老爷?肆意妄为!草菅人命!哪有富人会怜悯我们!可怜我们?”
  “你闭嘴!”夏老三的额头上爆出了青筋,他向前快走了两步,手中的枪顶在了李宗祠的脑门上,“张老爷木嫌弃过俺!也没办过任何一件坏事...”
  “可他给了你枪!”
  夏老三的眼神中划过了一丝迟疑,李宗祠冷冷地盯着夏老三的眸子,低沉的声音却让夏老三感觉无比刺耳。
  “你用枪杀了人!你还敢说他没办错过事儿?还敢说他没把你当枪用?”
  张堂文站在夏老三的身后,默默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心结,张堂文有,夏老三也有。
  张堂文愧疚在,把枪给了夏老三,间接害死了无数条性命。
  夏老三却惭愧在,自己的无知让张堂文也间接成为了帮凶。
  这一瞬间的迟疑与困惑,让李宗祠嗅到机会,他劈手推开了面前的夏老三,上前一步用猎枪顶住了张堂文的前胸。
  “恁敢...”
  “你别过来!”
  李宗祠一声爆喝,止住了夏老三冲上前的身形,他冷笑着看向张堂文,手中的猎枪不由自主地用力戳了戳张堂文的胸口,“张老爷是吧?你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多好?何必大老远来拆我的台呢?”
  张堂文默默地舔了舔干瘪的嘴唇,胸前冰冷的枪口让他感受了一丝压力,他看了一眼李宗祠身后跃跃欲试的夏老三,轻声笑道:“你说的没错!把枪给老三,是我张堂文的错!”
  “呦!大老爷还会认错?”
  “大丈夫纵横世间,圣人尚会有所纰漏,何况我这凡夫俗子!但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种下的因,我便有责任改之!”张堂文抖了抖衣袖,这般说辞,在家中养病的日子里,已经与张柳氏不知对答了几遍,彼时不过是为了聊以慰藉,但现下说来,却已不只是开解自己了。
  毕竟,夏老三眼中的困惑,张堂文也瞧得出来。
  一旁的杨鹤汀静观了许久,他一直在偷偷审视台下的人数,盘算着解脱之法,偌大的礼堂中后门已是落了锁,唯有前门可出入,台下李宗祠的人有五个,人手一条汉阳造,台上的李宗祠手中还有把猎枪,最头疼的是,枪口还顶在张堂文的胸口。
  这个局,不好解啊!
  杨鹤汀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走近李宗祠,“张老爷的话,说的其实有些重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给了老三兄弟枪,却并非是让他打家劫舍用,老三兄弟手上的冤魂,都是拜你李宗祠妖言蛊惑所致!若要索命,怕是你李宗祠该首当其冲吧!”
  “我?”李宗祠扭脸看了看杨鹤汀,冷笑道:“若不是三哥手中的枪!我庄上的储粮那一日便要被杆子搬空了!我一庄近百口人全得流落各地乞讨为生!难道我们就该沦落至此么?我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也要沦落到跪地乞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么?我不服!”
  李宗祠的面孔有些扭曲了,他激动地咆哮道:“这世道,弱肉强食!你不吃别人,别人就要吃你!我不怂恿三哥抢货,我一辈子都只是穷乡僻壤里一个徒有虚名的穷学究!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想吃香的喝辣的!我抢几车货怎么了?那些奸商没了几车货,不也照样死不了吗?”
  “那些押货的人呢?谁人没有妻小?谁人没有父老?”张堂文的怒火似乎也在一瞬间被点燃了,他奋力向前挺起胸膛,厉声呵斥道:“你杀人越货满足一己之私,却把罪责推给世道!这世间苦难多了去了,人人都像你这般做法,天下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李宗祠有些慌乱地握住手中的猎枪,“别说了!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你开啊!你手染无辜之血,身负卿卿性命,也不差我张堂文一个!若你以为打死我便可继续愚弄世人,我告诉你!痴心妄想!”张堂文本就身材高大,面露狰狞地斥责更是让李宗祠心生惶恐,手握猎枪亦不由连连后退。
  不知脚下绊倒了什么,李宗祠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夏老三趁机上前一步,将李宗祠手中的猎枪打落,一脚踏在李宗祠的前胸,手中两把手枪齐齐指向了李宗祠的脑袋。
  台下,五条枪再次一起指向了夏老三。
  李宗祠仰起头,看了看夏老三踏在胸前的脚,“三哥!你就这么恨我么?”
  夏老三怒视着李宗祠,手中的两把枪捏得死死的,但他的余光也能意识到,台下的那五条枪,也在指着自己。
  “打死我!开枪吧!”李宗祠讪笑着看向夏老三,“我李宗祠烂命一条,不值什么!但三哥你可考虑清楚了,我的人,比你多!”
  李宗祠阴沉沉地扫视着台上的众人,“三嫂你们还没拜过堂吧?这位杨先生看起来读书不少!张老板定然也是家财万贯啊!算下来,我的人一人一枪都还有空闲啊!三哥,你这么指着我,是想干嘛?让我跪地乞饶?让我对天起誓,痛改前非?让我跟你一样撒手不干回家种地?”
  “三哥,你不是这么天真吧?”李宗祠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他明显感觉到了夏老三踩在自己身上的脚,已经慢慢收了力。
  人哪,就怕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狠不起来了!
  从第一天起,李宗祠就知道,这个杨翠英,便是拿住夏老三最好的软肋!
  李宗祠慢慢站起来,也不急着去拾掉在一旁的猎枪,他冷冷地看着眼前拿枪指着自己的夏老三,“三哥!其实你我都明白,今天这地儿,轮不着你做主!我一直不跟你翻脸,就是顾念旧情,不想你受人蛊惑,丢了我们这么多兄弟!”
  夏老三狠狠地啐了一口,他的目光和枪口时刻不敢离开李宗祠的脑袋,即使他心中也明白,便是打死李宗祠,台下那五条枪,也绝对会伤到他最挂念的几个人。
  这时,礼堂的门口处,跑进一个人,边跑边吆喝:
  “李哥!咱的人来了!”
  李宗祠冷笑着看了看张堂文和夏老三,“听!我的人来了!我还有人呢!三哥!我知道你身上一直揣着两把枪!所以我不敢大意,我带了十几个人来!十几条枪呢!拿不住你,我便拿住三嫂嘛!嗷?三哥!”
  夏老三怒视着李宗祠,恨不得上前打烂李宗祠这无耻的脸,但张堂文却在夏老三的身后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呦!三哥!你是想打我么?”李宗祠冷笑着上前一步,“打啊!三哥!但你要记住,你怎么对我的,我的人,会加倍还到三嫂身上!”
  李宗祠扭脸看了杨翠英一眼,笑嘻嘻地回过头,看向前门方向,“你们来的倒挺快,那五个...”
  李宗祠的话没说完,一股寒意却让他瞬间毛发俱竖。
  除了打头过来的那个人是李宗祠的人,后面几个穿着虽是对的,但面孔却是生僻的很!
  是夏老三的人?不对!也不是那五个小子!
  而且,人数也多了几个!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0-12-31 19:33:38
  就在李宗祠迟疑地瞬间,从前门涌进来的这群人飞快地靠近了礼台,不费什么功夫,李宗祠那五个人的枪便被下了。
  领着他们进来的那人哆嗦着身子伏在地上,他的背后早有人把枪口顶上了。
  李宗祠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睁睁地看着那群穿着自己人衣服的人齐齐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李宗祠回头看向夏老三,却发现夏老三和自己一样茫然。
  前门处,谢宝胜身着棉甲,腰悬佩剑带着一队绿营兵鱼贯而入。
  谢宝胜大步流星地走到礼台前,冷冷地扫视着台上的众人,只见夏老三仍旧傻愣愣地举着两把枪死死地指着李宗祠,不由冷哼了一声,“家伙都给我放了!哪个是李宗祠?”
  伏在地上那个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默默地指向了李宗祠。
  “你就是李宗祠?”谢宝胜中气十足地大喝道。
  李宗祠鄙夷地看了一眼谢宝胜,回头看向张堂文,“报官?果然是无奸不商!诱我来这儿,原来是为了瓮中捉鳖!”
  “十几个人!十几条枪!若不能一网打尽,城中的百姓岂不是要枉受牵连!”张堂文站在夏老三的身后,朝着谢宝胜拱了拱手,“多谢大人来救!若非大人及时赶到,这伙贼人恐怕就要对草民不利了!”
  谢宝胜冷冷地瞥了张堂文一眼,“我的辖区出了贼人,便是老道份内之事!救不救你,不需提及了!”谢宝胜又看了看夏老三,“这是贼人!还是你的人?”
  张堂文赶忙上前,按下夏老三高抬着的手,“回大人,这是小人的护卫...”
  “这女子...”
  “是小人的义妹!”
  “这两人?”
  “我的长随!”
  谢宝胜不由冷哼了一声,“都是你的人?你当本官是好糊弄的么?”
  张堂文还要辩驳,这边李宗祠忽然翻身扑向礼台的一端,抄起掉落在地的猎枪回手便指向了张堂文。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呯”的一声响,李宗祠的额头上冒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洞。
  夏老三手中的枪死死地盯着李宗祠,枪口一缕青烟缓缓飘散。
  李宗祠直挺挺地倒下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谢宝胜早已抄枪在手,却不想被夏老三抢了先,不由有些悻悻,淡淡地说道:“张老板,持械入城,可是大罪!”
  “大人明鉴!形势所迫,小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大人体恤!”
  谢宝胜自然知道张堂文此时说的都是些屁话,他缓缓地走到李宗祠的尸首旁,又看了看台下缴获的几支汉阳造,不由皱了皱眉头,“这年头,做贼的都配上汉阳造了!我的兵有得还在用抬枪!真是岂有此理!”
  张堂文悄无声息地按住夏老三的手,让他把枪收起来,杨鹤汀走上前,朝着谢宝胜拱了拱手,“大人爱兵如子又身兼保境安民的重任,朝廷理应嘉奖!今次又拿下了这伙贼人,城中商贾定然感恩戴德,大人的官声...”
  “恭维的话便不再提了!”谢宝胜冷冷地瞥了杨鹤汀一眼,“这伙贼人为何入城,又为何出现你公学,老道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二人最好奉公守法做个良民,不然老道一并提到水牢让你们反省明白!”
  说罢,谢宝胜便转身要走,夏老三冷不丁地吆喝道:“俺那几个人哩?跟着李宗祠的人一块哩!他们去哪了?”
  张堂文阻拦不及急得暗自跺脚,谢宝胜茫然回首,冷冷地看向夏老三,“你...你的人?”
  杨鹤汀连忙拱手回道:“同乡!这伙贼人中有他的同乡!”
  谢宝胜狐疑地看向夏老三,夏老三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点了点头,谢宝胜冷笑道:“门外拒捕,十一个人都被拧了脖子!为匪作乱,按律悬首西门!若有同乡,回去让人到镇台衙门领了衣物去做衣冠冢吧!”
  夏老三闻声不由一个踉跄,还好被张堂文从背后死死搀住了。
  谢宝胜押着李宗祠的人离开了礼堂,李宗祠的尸首也被扛了去,偌大的礼堂中,顿时变得清静了许多,只是这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
  夏老三缓缓地瘫坐在了礼台上,失神地扣着礼台上的木板缝,那五个打黄庄一路跟着的小子们,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葬送了性命。
  怪不得别人,索命簿上,只能算是受他夏老三所累了。
  杨鹤汀将礼堂落了锁,领着众人来到会客厅。
  杨翠英死死地拉住夏老三的手,一刻也不敢撒开,因为夏老三此时就像失了魂似的,一脸的呆滞。
  张堂文看了看夏老三的模样,不禁有些犯愁了。
  谢宝胜拿了李宗祠的人,他很快便能从那几个人嘴里挖出消息来。夏老三虽然是受李宗祠怂恿才走偏了道,但毕竟截货杀人也是有他一份的。若是谢宝胜一味追究起来,便是难以料想的后果了。
  张堂文迟疑着看向杨鹤汀,“杨先生,今日我本打算让老三兄弟来向你请教,谁承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谢老道也掺和进来了,老三兄弟毕竟确实走偏了道,若是李宗祠那几个人...”
  杨鹤汀会意地摆了摆手,看着夏老三,轻声问道:“老三兄弟,杨某有几句话想问,还请你如实相告!”
  夏老三迷瞪着双眼,看向杨鹤汀,在杨翠英的搀扶下站起身,朝着杨鹤汀拱了拱手,“杨先生问吧,老三一定不瞒你啥!”
  “如今这形势,放你回去耕种,且不说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官府一旦追究起过往来,都会派人拿你!”
  “嗯!”
  “那为今之计,老三兄弟自己可有什么好的门路?”
  “没有!但是俺不想再连累张老爷了,还有杨先生你...”
  “老三兄弟这话,可是要走?”
  夏老三愣了愣神,咬紧了嘴唇,杨鹤汀轻轻地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毕竟犯了事,便是走了,一张海捕公告贴出去,你今后的日子,也必然是如丧家之犬一般,徒自奔走逃命。何况,你们兄弟三人,还带着这位杨翠英姑娘,除非你们继续落草为寇,不然天下虽大,却几乎无你们容身之所!”
  夏老三失望地看了看杨翠英,“当杆子,俺是不干了!张老爷也说了,这活儿不是正道,不长远,也不妥当!杨先生说哩俺明白,事儿毕竟是俺犯的,留下也只能连累张老爷和杨先生,俺这回是肯定得走了,俺腚三本来就是从老家逃出来哩,接着逃下去也无所谓,有口饭吃睡撂天地儿也不怕啥...”
  夏老三迟疑了一下,攥着杨翠英的手,轻声说道:“就是翠英,还木跟着俺过几天好日子哩!又得逃荒一般跟着走了!”
  “憨货!俺是你哩人!你要饭俺跟着你要饭,反正这辈子俺就这了!”杨翠英皱着眉头轻声骂道。
  杨鹤汀看了看夏老三的表情,扭脸看向了张堂文,“既是如此,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张堂文知道,现在任何法子都会比让夏老三他们继续逃命要好,连忙上前一步问道:“什么法子?杨先生!”
  “从军!”
  “从军?”
  夏老三也是一愣,“从军是干啥?”
  “都是让你们去当兵!”
  “当兵?俺不去!那跟那些看大门的兵痞子们不一回事么?”
  杨鹤汀笑了笑,走上前扶住夏老三的肩头,“我说的这个兵,可不是你见过的那些城防营!”
  “那是啥?”
  “新军!”
  “新军?”
  张堂文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杨先生,你说的新军,是天津小站的...”
  “不!是汉口的新军!”
  “又是汉口?”张堂文心头一沉,怎么又是汉口?都是巧合么?
  杨鹤汀却并不在意张堂文的反应,轻轻地拍了拍夏老三的肩头,“汉口新军里,我有个相识的旧友,我可以修书一封替你们引荐一下!如今的形势,与其落草为寇或者流落山野,倒不如藏身于军旅!一来,新军直属北洋大臣统属,便是谢老道有证据要拿你们,也得再三思量不敢轻举妄动;二来,新军不同于绿营和老八旗,习练的,都是新式军事,你们兄弟三人正是年富力强,投身军旅,有朝一日报效国家,也不失为英雄豪杰!”
  夏老三迟疑着看向张堂文,“可是当兵就得打仗,还得拿枪,那俺三岂不是绕了一圈还是让人当枪使了?”
  “枪,无好坏之分,只看持枪人的秉性了!”杨鹤汀神秘兮兮地一笑,“若在善用者手中,便可救国救民福泽天下,落于居心叵测之人手上,便是为祸一方的凶器!”
  张堂文默默地看向杨鹤汀,“杨先生能保证老三兄弟他们这次从军,不会重蹈覆辙么?”
  杨鹤汀坚定地点了点头,却不再往下细说什么了。
  张堂文看向夏老三,“老三兄弟,你觉得呢?”
  “张老爷!俺听你哩!你说哩不会错!”
  张堂文又看了看杨翠英,他的心中也是犹豫不决,他明显能够感觉到杨鹤汀这话的深意。
  什么样的人,才能达到杨鹤汀这般信任的程度?
  而这样的人,居然又是新军的,至少,也是在新军里能说得上话的。
  新军,却是如今这大清朝的顶梁肱骨,国之重武!
  细想起来,张堂文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他却又不敢深究,或者说,不愿深究。
  有些事,想得越多,顾虑就越大。
  “杨先生,要是老三兄弟不反对,就按你说的办吧!”
  “好!那在下这就去修书,老三兄弟他们最好尽快出城!谢老道审人的本事,可是不能小看的!”
  夏老三拉着杨翠英的手,看向张堂文,“张老爷,那翠英,就拜托恁了!”
  “你说啥!凭啥不让俺跟着你了!”杨翠英顿时又羞又怒,一把甩开了夏老三的手。
  “翠英!俺腚三是去当兵!当兵哪有带媳妇的!”
  “俺不管!俺是你哩人,你去哪俺去哪!”
  夏老二站在一旁劝道:“弟妹!老三说的是实情,当兵确实带不了家眷!”
  “俺不管,那就白当兵了!都算是逃,也好歹不让咱分开哩!”
  夏老三犹豫着摇了摇头,“翠英,逃命的日子太苦了!你想想咱从老家出来哩那几天,大路不敢走,人也不敢见,跟个孤魂野鬼一样。那样的日子,你还想再来一遍么?”
  杨翠英别过脸去,偷偷地抿了一把眼泪。
  张堂文思量一下,轻声说道:“翠英姑娘,老三他们从军,也是权宜之计。等谢老道这边放下了这事儿,我再请杨先生帮忙,让他们回来!到时候我在赊旗镇上置办个生意,你们一家团聚乐乐呵呵过好日子!”
  杨翠英肿胀着眼,暗暗抽泣了两下,“张老爷,恁说哩俺明白!这个憨货,俺都怕他又让人给卖了!”
  夏老三心头一酸,上前拉住杨翠英的手,相拥而泣。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4 13:34:20
  第三十三章
  送夏老三兄弟三人出城,却是一刻都不敢耽误。
  杨鹤汀从家中取了一些衣物,张堂文亦拿出了随身带的钱财,一并打包了交给夏老三。
  南阳公学的门口,夏老三接过杨鹤汀递来的信,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杨翠英默默地抿着泪,再三地给这男人整理着衣装。
  “翠英,俺走了!”
  “嗯!”杨翠英听着夏老三那憨厚的声音,稀碎的心再次颤抖了起来,她强忍着泪,小声叮嘱道:“白仗着身子结实,就胡吃海喝!你哩酒量就半斤,喝多了连狗都不如!往后天慢慢凉了,井水不敢打上来都喝!俺爹说了,那玩意鸩的很!”
  夏老三亲昵地捏着杨翠英的小手,默默地拿出先前被她扔掉的手镯,“东西毕竟是东西,你还是带上吧!俺留不下啥给你,看见这东西,都能想起俺,想起俺为你干的傻事!”
  杨翠英的泪花顿时如决堤了一般涌出来,她上前扑到夏老三的怀中,低声哽咽了起来。
  杨鹤汀默默地来到夏老二的身边,郑重地拱了拱手,“此去汉口,还望收心养性,军中规矩繁多,切记不可忤逆了长官!”
  “杨先生放心!”夏老二笑了笑,看着相拥的二人,“老三有时候就是想里简单了,俺能看住他,绝对不让他胡整!”
  张堂文看了看天色,已是渐渐暗沉了,不由轻轻地咳嗽了两下,“天要黑了!趁着还没下门落锁,你们赶紧出城去吧!”
  夏老三依依不舍地松开杨翠英,朝着张堂文和杨鹤汀郑重其事地鞠躬示意,“张老爷,杨先生,老三这辈子都欠恁们的,就算到了来生,老三也愿意做牛做马孝敬恁们!”
  杨鹤汀笑着摆了摆手,“老三兄弟,人生在世,没有什么谁欠谁的,出门闯荡闯荡,开开眼界!心胸放开阔一点,这个世间,还是有很多远比这个恩怨情仇更重要、更伟大的事业,等着你们开拓!”
  张堂文背着双手,下意识地攥了攥,他偷瞄着杨鹤汀,嗓子不由有些发干。
  夏老三带着两兄弟,再次向张堂文和杨鹤汀鞠了一躬,转身渐渐走远了。
  杨翠英带着泪,一直追到了路口,直到夏老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远方,才失魂落魄地瘫倒在了一颗槐树下,无声地缩成了一团。
  张堂文看着树下的可怜人,不由轻声叹道:“世道无情人有情,无论穷富贵贱,唯情可待!唯情可期!”
  杨鹤汀苦笑着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地看向张堂文,“世间的种种,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杨先生似有所指?”
  “堂文兄不是也心有所思么?”
  张堂文看了杨鹤汀一眼,哑然失笑,杨鹤汀也是轻声笑了笑,转身看向头顶的匾额,“鹤汀视堂文兄为知己,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堂文兄有什么想问的,但讲无妨!”
  张堂文犹豫了一下,内心有个疑问却似猫抓了一般刺挠,始终跃跃欲试,他迟疑着轻声问道:“那个钱枫钱老板,与杨先生有旧?”
  杨鹤汀昂着头,似乎在欣赏匾额上的字,“北洋故人,枫叶飘零,距今已有数载了。”
  北洋故人,那便是求学时便认得的,张堂文回想着钱枫的谈吐,确实不凡,颇有些恃才傲物的感觉,杨鹤汀的学识万里挑一,惺惺相惜也是正常之事。
  “原来是故人,有杨先生的才学在,相交之人也必然是出挑的大才,听同僚说,钱家亦是南洋数一数二的豪商,与广东洋行交往甚密,如此品学兼优身家富足之人,却与杨先生同心同德,共为国事。实在是...难得!”
  杨鹤汀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低头轻叹道:“堂文兄似乎尚有顾虑!”
  “嗯?”
  “若只是区区钦佩,何劳堂文兄几番欲言又止!”杨鹤汀望着槐树下的杨翠英,眼中似乎浮现起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女子多情,总坚韧过男子,一旦下了决心,便是破除万难,也要始终如一!这一点上,我等虽是丈夫,却是自叹弗如!而鹤汀,更是不齿!”
  张堂文惊愕地看着杨鹤汀,顿时不知该不该往下接着问了,杨鹤汀却是洒脱的抖了抖衣袖,朗声说道:“大丈夫在世,既已负良人,便不可误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天佑鹤汀生在这混沌乱世,上负其责,下济有才,当举大义为国解忧,难以儿女私情为继,人世间,凡事岂可圆满乎!所以...”杨鹤汀绕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堂文,“大情小爱之与家国恩仇,孰轻孰重,堂文兄亦该有所见解吧!”
  张堂文不由皱了皱眉头,看来,这钱枫,当真和自己猜测的那般。
  张堂文朝着杨鹤汀庄重地拱了拱手,“杨先生,佩服!”
  “堂文兄,承让!”
  夕阳西沉,繁星点点,张堂文让人另雇了一辆马车,让杨翠英坐了,便要回赊旗。
  杨鹤汀与罗飞声一直送到公学门口,依依话别。
  三人正在寒暄,远处一队人马打着火把便涌了过来。
  居中的谢宝胜接着火光,左右打量着张堂文和杨鹤汀,“本官道你存私,不过是回护一下从人,谁料你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敢窝藏贼首!”
  张堂文心知这是左右躲不过去的,整了整衣冠,郑重地俯身跪下,“大人明鉴,堂文所言并无虚言,那三人确是我家仆人!”
  “仆人?你张家仆人啸聚山林打家劫舍身负数十条人命,全算到你张堂文身上?”
  “大人,您既已审的情况,不妨深究一下来由!我那老三兄弟乃是受了那贼首李宗祠的蛊惑和胁迫,才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而今,堂文亦孤身犯险前来劝阻,谁知道贼首李宗祠胆大包天,居然持械入城妄图胁迫小人,小人无奈之下才报官寻求大人庇护!”
  谢宝胜抿着嘴,花白的胡子在阴影中微微颤动,显然是在按捺心中的怒气。
  “张堂文!话让你说尽了!人呢?”
  “走了!”
  “走了?哪去了?”
  “不知...”
  “你好大的胆子!”谢宝胜盛怒之下猛然上前一把揪住张堂文的领口,瞪圆了双眼虎视眈眈地看向张堂文,“你真以为老道不敢拿你开刀么!”
  “谢总兵!”一旁的杨鹤汀见事不对,连忙上前拱手说道:“拿人拿脏!不可凭贼徒的三言两语便妄下断词!张老板敬重谢总兵为人刚正不阿,这才毫无欺瞒之意,和盘托出!若是心存不轨矢口否认,大人仅凭口供一无人证二无贼赃三无苦主,难道还要欲加之罪么!”
  谢宝胜的脸色在忽闪的火光中阴晴不定,在场的众人亦是都悬着一颗心,特别是躲在车厢里不气都不敢出的杨翠英。
  看到眼前这幕,杨翠英真是有些后怕了。
  若是夏老三被自己执意留下了,如今张堂文真的就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谢宝胜阴沉着脸,抬头看了看杨鹤汀。
  “老道差点忘了,杨先生,是京师法政学堂的高才啊!”
  杨鹤汀在马车旁朝着谢宝胜拱手示意,谢宝胜缓缓地松开张堂文的领口,按刀而立,“如此看来,杨先生,也身涉此中喽?”
  “大人明鉴,杨先生实为枉然入局,此事与他并无半点干系!”张堂文慌张着插话道:“此事乃是我那不晓事的兄弟被人利用,种下的孽果,还请大人明察!”
  “谢总兵!”杨鹤汀虽无功名,却是官办京师法政学堂的学生,见过的官宦如谢宝胜这般的,也不在少数,应对起来也不似张堂文那般拘谨,“法理规正世间民情,却得一视同仁严于律己,我大清的律例延绵至今,却近似名存实亡,政令不出直隶,谢总兵以为,这是何故?”
  “大胆!”谢宝胜面目上的须发根根暴起,右手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杨鹤汀,“你不过是一介教儒,安敢当街枉论朝堂,杨鹤汀!你是要逼老道拿你入监么!”
  “大人!”杨鹤汀从幽暗处,慢慢走到火把映照的地方,“方才小人所说的话,乃是与同窗书信谈及的只言片语,若说枉论朝堂,首罪,当先论他吧!”
  谢宝胜愣了一下,手中的佩刀缓缓放下。
  杨鹤汀是京师法政学堂的学生,他的同窗,如今有近半都在京师重地参赞法政机要,更有人深得当权者倚重,正在着手修订律法。
  杨鹤汀敢拿出来说,谢宝胜有胆子追问么?
  说到底,因言获罪,也得看说话的人是何身份。
  但如此一来,法理公允一视同仁,岂不就是一句儿戏?
  简简单单地两句话,谢宝胜顿时出了一背的冷汗,这个杨鹤汀居然在只言片语之间,就给谢宝胜设下了一个无法辩驳的悖论。
  接还是不接,谢宝胜犹豫了。
  军不干政,谢宝胜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没有曾、李两位大人的城府与深谋,手握军权干涉朝政结果英名尽丧的前例,太多太多了。
  何况,谢宝胜从不认为自己可以跳脱出行伍。
  入秋时节的夜风轻柔地吹拂着,场上一片鸦雀无声,只听得火把在滋滋作响,火把照亮了在场众人的面庞,却是各怀心事。
  谢宝胜冷冷地看着杨鹤汀,缓缓地把佩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中,他一言不发地扫视着杨鹤汀和跪在地上的张堂文,冷笑连连。
  沙哑的笑声在这黑夜中愈发渗人,杨翠英躲在车厢里,透过小缝看着谢宝胜一言不发的带着人马远去了,这才奓着胆子下来了马车,来扶张堂文。
  张堂文吃力地站起身,无奈地看着杨鹤汀,“杨先生,你何必开罪谢老道呢!你本就...”
  “堂文兄!”杨鹤汀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就像堂文兄所说,谢老道盯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他也疑心我了,便是再开罪他,他又能如何呢?倘若真的有了实据,以谢老道的秉性,不开罪他,都得悬首西门了!”
  张堂文笑着朝着杨鹤汀和罗飞声拱了拱手,“感激的话,多说无益。杨先生和罗先生的恩情,堂文谨记在心,日后一定涌泉相报!”
  “堂文兄此去保重,但有用的上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公子春福,勤学上进,日后必为大才,堂文兄只管放心!”
  张堂文欣慰地朝着杨鹤汀深躬了下去,坐上马车,离开了南阳城。
  回到赊旗镇张家大宅,已是过了子时。
  门子都轮到了早班,见这漆黑一片中两辆马车缓缓驶来,还当是走错了门。
  等张堂文缓缓地下来马车,门子这才赶紧吆喝一声,“老爷回来了!”
  门子点头哈腰地来伺候着,却见后面那辆马车中下来一个年轻妇人,不由一愣,卖弄着机灵劲儿就跑去搀扶了,却被张堂文怒斥了一顿。
  待张柳氏胡乱披了衣裳出来,张堂文才一脸怒气的进了前院,一见身后还跟着杨翠英,不由也是一愣。
  天毕竟还黑着,一个个下人也都还迷糊着眼儿呢,张柳氏便不想再多问什么,连忙安排着人把客房收拾了一下,先安排了杨翠英去歇息,顺便嘱咐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明个先去伺候杨翠英。
  张堂文皱着眉头坐在前厅中,下人赶忙倒了一杯温水送上来。
  张柳氏示意下人退下了,走到张堂文的身边,“老爷见过夏老三了?”
  “嗯!”
  “人呢?怎么只有他女人来了?”
  张堂文把水一饮而尽了,将南阳城中发生的凶险一幕缓缓道来,听得张柳氏也是失神歪坐在了椅子上。
  “老爷!这般凶险的事,日后不敢再冲动了!枪子可是不长眼睛的!”
  “当时的情形,不容我分辨局势了!”
  “老爷...”张柳氏缓缓地抓住张堂文的手,“如今,你与洋行正在较劲儿,这才是大事,事关张家荣辱的!老三既然已经听了杨先生得,送去从军了,咱们就老实本分着,犯不着再去惹什么谢老道了!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叮嘱过,商不与官声,无论是合伙还是较劲,最后都没咱们的好果子吃!”
  张堂文默默地抿了抿嘴,看向一脸真切的张柳氏。
  从张柳氏进门那天起,他张堂文就没有任何事瞒过她。
  但与钱枫订下的收棉生意,张堂文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张柳氏。
  怕走了风声?张柳氏是发妻,也最是忠贞之人,断然不会。
  怕她担惊受怕?这倒确实,本就是提心吊胆之事,何必让她再担忧呢?
  怕钱枫...不提也罢,本就是男人...
  张堂文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轻声说道:“罢了罢了,够头疼的了,早些歇息吧!明天再说!”
  张柳氏起身便要来搀张堂文,张堂文却是摆了摆手,“今晚我宿书房吧!搅得你也睡不好,明天指不定还有什么急事要处置呢!”
  张柳氏看着张堂文晃晃悠悠地走去书房,不由也是愣了。
  女人的敏感让她不由心里犯起了嘀咕。
  独处,人人都需要,但夜深人静时候,却想要独自入眠。
  心烦意乱还是心存他人?
  张柳氏无奈地皱了皱眉头,心里似打翻了调味铺一样五味杂陈。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4 13:34:36
  第三十四章
  张堂文果然错过了晨汤,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迷迷糊糊地起了身。
  穿好衣衫,来到前厅,却见杨翠英也是刚刚起来,正坐在餐桌边与张柳氏攀谈。
  一旁闲聊的小张氏和张秦氏一见张堂文过来了,连忙招呼着张堂文过来坐。
  早餐也早已过了点,却还没到中饭的时候,张柳氏让人打了鸡蛋羹,热了些点心,正让杨翠英先垫垫。
  刚好张堂文也起来了,正好一起吃了。
  杨翠英有些拘谨地小口小口吃着点心,短短一个照面的时间,已经让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张家三个夫人之间的面和心不和,以及她们对自己的防范之心。
  毕竟杨翠英的年纪,比起小张氏来说,都还要小上许多。这小半年来夏老三什么好东西都供着杨翠英用,除了谈吐仍旧有些上不得台面,打眼瞧去,却也是个标致的小家碧玉了。
  女人间最忌讳的事,便是面临年龄上的挑战。
  毕竟,男人永远都最喜欢十八九岁花一样的女子。
  张堂文这边刚坐下,杨翠英便轻轻地推开了面前的盘子,小声说道:“俺...吃好了!”
  “翠英弟妹,再吃点,你才用了几块啊!昨晚上折腾了那么久,一定也没休息好,再多吃点,身子熬不住的!”张柳氏体贴地又给杨翠英拿了一块点心。
  一旁的张秦氏和小张氏却是不明就里,听得张柳氏说“昨晚上折腾了那么久”,“一定也没休息好”,不禁想歪了,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张堂文却没他们女人那般心思,大大咧咧地拿起调羹,把鸡蛋羹用了,便要出门去看粮仓。
  张柳氏却留了个心眼,上前一步,借着给张堂文拿外罩的机会,在耳边耳语道:“你个糙爷们,这翠英不比夏老三!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个女人,可远比多个男人麻烦。你不把话说前头,下人不知道怎么伺候,后院不知道怎么相处,要让旁人嚼了舌根子,你让翠英怎么在张家呆下去?”
  张堂文本拿着瓜皮帽往脑袋上戴,一听这个倒也一愣,犹豫着转过身来,把张柳氏手上的外罩又搭回衣架上,转身来到饭桌旁。
  “翠英,昨个晚了,没来得及给你介绍...”
  张堂文指着三个夫人,一一介绍了一番,“家中还有小子张春寿,外宅是我兄弟张堂昌,不过他现在人在开封府督办屯棉的事,等他回来了,我再给你引荐。”
  介绍完张家人,张堂文该介绍杨翠英了,他郑重地咳嗽了一下,“这位杨翠英姑娘,是前头来过咱家的,夏老三,的...媳妇,虽未过门,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如今老三从军报国,家中无人照应,我便请来张家,互相有个照应。”
  “也是给我啊,做个伴!”张柳氏在一旁接过话来,笑盈盈地看着杨翠英,“日后,家中下人对你就像对我们一样,你也别太拘谨,就当张家是自己家便好!”
  “大奶奶...这可不敢!”
  “这有啥不敢的!”一旁的张秦氏笑道,“姐姐都发了话的,没事!”
  “是啊,姐姐都说了你是来给她做伴的,下人谁敢有意见...”小张氏毕竟涵养差了点,白眼都快飞出来了。
  张柳氏却懒得与她们计较,这就要拉着杨翠英去安顿,张堂文心中牵挂粮行事务,也不愿在这儿多做盘磨,便起身离开了。
  张堂文来到粮行,张富财一早就在这里候着了,他心里清楚,张堂文这个主子,对自己主持的生意是最看重的。
  这是张家下人最眼红也是最难伺候的差事。
  所以张富财一点都不敢怠慢。
  张富财陪着张堂文巡视了新起的粮仓,又看了看今年刚收上来的夏粮,转了大半天才又回到柜上,在里间坐下喝茶。
  “老爷,眼下这年节,瞧上去没多大动静啊?”张富财小心翼翼地给张堂文上了茶,躬着身子在一旁伺候着,“从各个庄子报上来的数和下去收粮人的回复来看,今年同往年一样,也是个丰盈年!”
  张堂文瞧了瞧张富财,微微笑了笑,“往年,是多少年啊?”
  张富财皱着眉头一想,“去年,前年,大前年...这么算下来得有三四年吧,因为丰年灾年咱柜上最清楚了,这粮价涨幅如何,年年都有记得...”
  “你就是不存心!”张堂文冷笑着翘起了二郎腿,饮了一口茶,“山西老家有能人总结出来的老话,你爹没教过你?‘丰三四,灾连年!’咱这地儿今年没多大动静,你不出去打听打听,临近各地县的情形?我不掌粮行柜上,但你二老爷在电报里顺带的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丰年?哼!”
  张富财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试探着问道:“老爷是听得什么信了么?”
  “你二老爷的电报里说,黄河沿线今年闹了蝗灾,粮价日渐有飙升的趋势,官府都已经开始调粮平价了!”
  “这么严重?”
  “可不说嘛!南阳的粮行肯定早就得到信了,这才下文让咱们都捂着卖,就是要价抬起来之后发一笔横财!等各地的粮数统计下来,粮价必涨!”
  “那老爷屯的这批粮...”
  “且看能不能捂得住吧!能捂得住,还能便宜赊旗一方百姓,价不至于抬到天上去!若是被官府统一收购平价,咱们落了银子,却是赔了民心,往后咱张家粮行跟他们那些家有什么区别?”
  张富财正点头称是,却见一个下人从大院过来,附耳说道:“老爷,党老板带着人到院里了,大奶奶让您赶紧回去,有要紧事!”
  张堂文一愣,这党苍童怎么又来了?
  张柳氏还交代让赶紧回去,有要紧事?
  张堂文不敢耽搁,立刻便回了张家老宅,一进前院,便看到张柳氏正引着党苍童和他儿子党松涛往前厅入座。
  张柳氏一见张堂文回来了,连忙笑着招呼党苍童先坐,自己便先迎了出来。
  张堂文见张柳氏似乎面有焦虑,不由沉声问道:“怎么了?不就是党老板来了么?有什么好慌张的?”
  “哎呀...”张柳氏的柳叶弯眉都快皱在一起了,焦急地低声说道:“你个死鬼啊!你这次麻烦大了!”
  “唔?怎么回事?”
  “你让那个谢老道狠狠地摆了一道!”
  “唔?谢老道?”
  张堂文不好在外面跟张柳氏长谈,带着满腹狐疑进了前厅,朝着党苍童拱手见礼。
  “张老板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呦!党老板这是从哪说起呢!你还不了解堂文这点本事...”
  “哎...张老板过谦了!先前我以为,张老板也是循规蹈矩的生意人,这次消息传过来,我也是再三核实,确实是张老板的名号啊!”
  “消息?什么消息?”
  党苍童有些惊愕地看着张堂文,微微一笑,“张老板是在故弄玄虚,还是故意避重就轻啊?你在南阳城里做的这般大事,怎能不知党某说的什么?”
  张堂文的脑袋嗡的一下愣在了当场,南阳?大事?难道指的是,夏老三、李宗祠那事?
  党苍童见张堂文真的面露惊讶,不由尴尬地抿了抿嘴,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党松涛,“送信的是说的赊旗张堂文,张老板吧?”
  党松涛平日并不常出来陪老爷子走动,这也是第一次来张家老宅,正愣着神四下打量呢,一听问到了自己,连忙侧身点头回道:“是,儿子能确认,报信的人说,镇台衙门出的公告里确实写的是:赊旗镇西商张堂文张老板!”
  镇台衙门?公告?
  张堂文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干哑着嗓子连忙问道:“松涛,那公告里都说了些什么?”
  党松涛本是一脸的轻松,却被张堂文严肃的神色镇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党苍童,这才缓缓说道:“公告里说,谢总兵昨日在城中拿下了一班革命党,缴械四十余只,贼酋授首,活捉贼寇一并二十六人,今日已尽斩与菜市口,悬首西门!”
  张堂文下意识地捏紧了座椅把手,背上的冷汗已经渐渐冒出来了。
  明明是起杆子,怎么说是革命党了?
  “公告还说...”
  “还说什么?”
  “得赊旗镇西商张堂文以及南阳公学监督杨鹤汀相助,才得以检获此案,特此褒奖...”
  张堂文的脑袋顿时就似炸裂开了一样,剧痛无比。他紧张地站起身子,失手还打碎了桌边的茶盏。
  他痴痴地望向一旁的张柳氏,他终于明白张柳氏方才为什么会说,谢老道摆了他一道了。
  这何止是摆了一道,简直就是,要把他张堂文往火坑里推啊!
  党苍童从张堂文惊愕的表情中看出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缓缓地站起身子,朝着张柳氏拱了拱手,“弟妹,我看此事似乎有些蹊跷,党某,想跟堂文私下聊一聊!”
  张柳氏自然知趣,施了一礼便退出去了。
  党苍童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党松涛还在发愣,“我也...”
  “对!”
  党松涛悻悻地退出了房间,张柳氏早就回避得远远的了。
  偌大个前院里却是一个人影都瞧不见了,党松涛只好自顾自地四下逛了逛了,不知不觉间便从前院转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杨翠英正带着一个丫鬟陪“琉璃蛋”翻角玩。“琉璃蛋”还是话都说不囫囵的年纪,只能看着杨翠英和丫鬟玩的花样百出,只是憨憨地拍手作乐。
  党松涛瞧了瞧,却是愣在当下。
  他本就是浪荡心性,寻花问柳的事干了多的去,乍一看到杨翠英这种完全质朴的模样和爽朗的性子,立时便动了心。
  但碍于这是张家大宅,又不知道杨翠英的身份,不便上前搭讪。
  正心急痒痒的时候,小张氏却带着丫鬟刚好过来了,瞧见党松涛那副猴急的模样,不由也是一愣,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却是落在了远处杨翠英的身上。
  小张氏冷哼了一声,冲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自是伶俐人,咋咋呼呼地走上前来,呵斥道:“你是何人?怎么跑到张家的后院了?”
  党松涛猛然一惊,转身一看,却是一个贵妇打扮的人在画廊边,合着自己站在后花园门口,挡着道了,连忙躬身抱歉道:“我是党家独子松涛,随我父亲到这儿做客,勿闯了后宅!失礼的很!还请夫人见谅!”
  “原来是党老板的公子!”小张氏听闻是党苍童的儿子,心中也是一笑,这浪荡子的逸闻,倒是从婆姨那听得了不少,这又盯着那杨翠英看,难不成又动了歪心思?
  “敢问夫人...”
  “张家三房太太,我排第三!”
  党松涛听小张氏言语轻松,顿时也没那么拘礼了,朝着小张氏躬了躬身,“原来是张家三夫人,失敬!失敬!”
  小张氏很少接触外面的人,瞧着党松涛虽是个浪荡子,却也长得不失俊朗,心中便也多了一些好意,她朝着后花园里看了看,“党公子既是来做客的,不在前院待着,来我后宅做什么?还在这里窥探我家女眷,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是...”党松涛毕竟第一次来张家,对小张氏的品性也不甚了解,连忙低头告欠,“三夫人说的是!确是我莽撞了...”
  小张氏抿嘴笑了笑,整个张家,除了下人,还没有谁会对她如此言听计从呢,顿时又对党松涛多了几分好感,她回头看向随性的丫鬟,“眼瞅要下凉气了!去把我那件对襟拿来...”
  丫鬟识趣地退下了,党松涛心中也暗暗窃喜,毕竟是风花雪月里趟过来的主,有身份的大家夫人愿意不避嫌,与自己孤身面对面,那还能有什么好?
  党松涛正要张口试探,小张氏却是先开了口,“党公子可知道里面那个女子是谁?”
  “不知...还请夫人示下!”
  “一个可怜人!”
  “唔?”
  “一个没了男人的可怜女子...”
  “寡妇?”
  小张氏笑了笑,却是抿嘴不言了,转身便要走,党松涛不知其意,也不敢追不敢留,小张氏走到画廊处,回身看向党松涛,“张家并无未许人家的女眷,她也并非张家的人,所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党公子可懂?机会难得啊!”
  党松涛看着小张氏的身影消失在画廊尽头,忍不住暗暗吞了口吐沫,也不知是因为小张氏那摇曳的身姿,还是杨翠英质朴的面容。
  前院,党苍童已与张堂文推门出来了,却是不见了党松涛。
  党苍童心知他这孽子的本性,不由心中一急,扯着嗓子便喊起了党松涛的名字。
  党松涛赶紧从臆想中回过神来,奔到前院来,党苍童和张堂文还以为他只是去了书房和前院瞎逛,并未在意什么。
  张堂文一路送着这父子二人到前门口,党苍童苦笑了一声,低声说道:“堂文啊,党某还以为你真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连镇台衙门你都能攀上关系,还想着带我这孽子来拜拜码头,日后好有得关照,谁知啊...竟是这么回事!”
  张堂文也是一脸苦笑的摇了摇头,“党老板别再取笑堂文了!真是...愁死了都!”
  “行吧!”党苍童朝着张堂文拱了拱手,“那就先别过了,党某亦不会多言!堂文只管放心!”
  “党老板,请!”
  “张老板,请!”
  送走了党苍童,张堂文满面愁容地坐在前厅,徒自惆怅了起来。
  谢宝胜这一手,真是够阴险毒辣的。
  生生就将他张堂文推到了革命党的对立面上!
  杨鹤汀本就是党人,这点栽赃恐怕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他张堂文本与什么革命党好无瓜葛,陡然被扣上了一顶帮助官府侦办乱党的罪名,这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而且人数也多出了不少,枪械都有四十多支。
  若是夏老三没说错,那李宗祠满共也就带了十二三人,十余条枪,便是加上夏老三所说的那五个他的人,也不够公告上说的二十六人啊!
  公告上说了二十六悬首西门,那就必然是二十六条性命,那多出的,从哪来的?
  多出的枪,又是从哪来的?
  一想到这儿,张堂文的头不禁愈发晕眩起来了。
  到了第二天,张堂文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情况果然如党松涛所说,镇台衙门确实张榜公告了此事。
  张堂文的眉头再也松懈不下来,他的心里就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地压住了似的,让他每一口呼吸都显得是那般吃力。
  紧接着,张堂昌的人也送回信来,第一批运往汉口的棉花,按照钱枫的意思已经全部装车,从郑州沿京汉铁路一路南下了,催促张堂文赶紧安排衔接之事。
  然后,官府那边的摊派也下来了,抽厘比往年抬了快一倍,针对各大粮号征粮也多出了许多,南阳粮行商会连发帖子请到南阳商议应对。
  事儿,总是容易赶到一块儿,张堂文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锈在一起了,他一边安排着心腹人去汉口,帮衬着接货验货,顺便收钱,因为钱枫说在前头了,只能给现银,还得张堂文自己的人去庄子上存;一边按着南阳粮行商会的法子,推脱拖延应付着征纳,人便赶到南阳与会。
  连着三天商议出来,张堂文的头疼病更严重了。
  商会这种讨论,基本是商量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毕竟官府的号令在这儿摆着,又不能抗令不遵,便是一起上书求情,但官府几乎从未吃过这套。
  眼见着官府的督促越来越不耐烦了,这应对之策还是迟迟没有结果,只好各管各家事了。
  屯粮多的,被征了之后便把应得的利润加到了剩下的余粮上。
  屯粮少的,更是变本加厉的加价。
  折腾了这么多天,张堂文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灾年丰年,朝廷说灾,就是真的灾!
  把百姓的口粮收了,再把民间的存粮征了,丰年也让折腾的成灾年了,到头来,官府打着赈济灾民平稳粮价的名义,充实了粮库,各级官员赚的盆满钵满,粮行大户该挣也不会少挣,无非明里暗里把粮价抬上去便好了。
  说到底,苦的却是不明就里的百姓。
  张堂文想想与会时,南阳两大粮行商定下来的粮价,嗓子都不由有些发干了。
  这价格,一般人家尚且无法接受,何况那些穷苦人家?
  这般世道,怎能不乱呢?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张堂文又转到了学院街上。
  学院街,南阳公学,张堂文不禁哑然失笑,兜兜转转,有意无意,终究还是来了这里。
  进了公学,已是过了晚饭点了,张堂文径直来到了后院,杨鹤汀的居处。
  小瓦房中,煤油灯忽闪忽闪,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看起来如此消瘦,身板却是刚正笔直。
  张堂文敲门进屋,杨鹤汀正在书桌上用钢笔蘸墨书写着什么,一见张堂文来了,也是一愣。
  “杨先生!”
  “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张堂文苦笑着,把这三日来,在粮行商会中的见闻一一诉说了。
  杨鹤汀听得也是皱起了眉头,“今年遭灾的府县确实多了些,但官府如此作为必然不仅仅是为了平稳粮价,连着三四年的丰收,库中存粮绝对尚够今年应付的,这必然是有人又想从中渔利!”
  “杨先生,这些事,堂文也明白!”张堂文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无商不奸,有国如此,与民逐利,到头来伤的却是国本啊!”
  “所以我们才更要改变这一切!”
  张堂文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打量着杨鹤汀,“谢老道的公告,杨先生看了么?”
  “看了!”
  “先生有什么想法?”
  “谢老道这显然是要假手他人收拾你我了!”
  “假手他人?何意?”
  杨鹤汀抿着嘴,走到窗边看了看,把门窗都关好,这才轻声说道:“我也是近日才得知,谢老道前些日子确实截获了一批军火,抓捕了相关的党人!”
  张堂文皱了皱眉头,那些多出来的人和枪,终于知道是哪来的。
  但杨鹤汀所说的假手他人是什么意思?
  杨鹤汀面色凝重地看了看张堂文,“先前,鹤汀曾和堂文兄提过,我等党人,虽抱有同样的理想,然而,行事方法却不尽相同。所属,亦分派系...”
  “杨先生的意思是...”张堂文心中暗暗吃了一惊,小声问道:“谢老道这次栽赃后,恐会有人对你我不利?”
  杨鹤汀暗暗地咬了咬牙,轻声说道:“鹤汀声名在外,不足为惧,反倒是堂文兄你...”
  “我?”
  “恐会无妄被牵连!”
  张堂文最担心的事,便是这样。
  该来的躲不过,张堂文已经连着几天没敢往这上面想了,但再次从杨鹤汀这边得到了印证,反倒让他心中的恐惧和迷茫更严重了。
  杨鹤汀看着张堂文的脸色愈发难看,连忙从书桌上拿过一封书信来,“堂文兄勿急,自鹤汀知晓了谢老道的手段,便一直在与同志联络,为堂文兄洗脱污名!堂文兄虽非党人,却是爱国忧民的志士!何况,堂文兄能配合钱枫走棉,对我等来说,实为大助!”
  张堂文感觉到脸上一阵阵发麻,头疼欲裂,双眼凸出,一个踉跄便要歪倒,杨鹤汀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堂文兄!你这是?”
  “不...不碍事!不过...是...”话没说完,张堂文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作者:搬砖到哭 时间:2021-01-06 09:24:22
  支持,坚持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6 16:25:50
  第三十五章
  待张堂文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满眼皆是白色的小房间里。
  白色的被单,白色的铁杆床,连一应用品都是白色的,还都整齐划一地带着一个红十字。
  正在诧异着,杨鹤汀和钱枫正好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白色褂子,金发碧眼的洋鬼子。
  杨鹤汀一见张堂文醒了,连忙上前来查看,“堂文兄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说与鹤汀!”
  张堂文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布衣,不由一愣。
  钱枫在一旁笑道:“这是天主医院,你还是把你望闻问切那套先收了吧!省的威廉又说你那是巫术!”
  杨鹤汀讪笑着看了看钱枫,冲着张堂文轻声说道:“我说我有本事医好你,这钱枫偏不信,死活要把你送来这洋医院,这个威廉是你的主治大夫,非说我中医那套是巫术!”
  张堂文苦笑着冲着钱枫点了点头,“先谢过二位了!钱老板不是去汉口了么?怎的...”
  “昨日刚到的,说来顺道会会旧友,正好撞见张老板晕厥了,这个呆子还非要行针,给你扎的跟个刺猬一样!”
  钱枫身后的洋人也是噗嗤一笑,“刺猬!oh my god!太可怕了!杨先生真得是精通巫术的萨满么!”
  这洋人会说中国话!
  张堂文揉着脑袋看了看杨鹤汀,“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吧,你再不醒来,我就得让人给张家捎话了!”
  “那不行,我还是回去吧!”张堂文这边就挣扎着要下床,钱枫一看他的架势,便朝着那个叫威廉的洋人使了个眼色。
  威廉尴尬地耸了耸肩,“钱!你这样我很难受,总感觉你们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不管是他的病情,还是你们的私事!这是天主医院,主告诉我们要坦白...”
  “好的,威廉!”钱枫不容置疑地看了威廉一眼,轻声地说道:“我需要你先出去一下,现在!”
  威廉无奈地撇了撇嘴,关门出去了。
  钱枫等威廉走远了,来到床边看着张堂文,“其实,你不着急回去最好!我这次来,也是听说了谢宝胜使的阴招,怕你和...鹤汀有麻烦!”
  张堂文轻轻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也得回去!张家,不能没有我!这事儿...也因我而已,与旁人无关!”
  “张老板,实话相告,我和鹤汀都觉得对你很愧疚,都在极力想办法帮你澄清一些事情!但...”钱枫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杨鹤汀一眼,“有些事,我们也鞭长莫及,有的人,我们也联系不上!毕竟,我们的所作所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堂文苦笑着点了点头,“若是如此,我张堂文就更得回去了!躲在这里,算什么大丈夫!我对天无愧,行事做人日月可鉴,有什么可怖的!若真要来,便是命劫如此,不管旁人事!”
  “张老板!”
  “二位!”张堂文坐在床上,朝着杨鹤汀和钱枫拱了拱手,“不必多言了!堂文主意已定!”
  钱枫惆怅地看向杨鹤汀,杨鹤汀也是一脸的无奈。
  钱枫皱了皱眉头,缓缓走到门边,“既是如此,我去找威廉安排张老板出院,鹤汀!”
  “唔?”
  “张老板对吾等之事有大助!他的安全...”
  “我知道!”杨鹤汀迟疑着小声应道:“但让张老板一直待在南阳,毕竟也不是办法,我还是尽快想想办法吧!”
  钱枫抿嘴不言,满是哀怨地看了一眼张堂文,转身出去了。
  杨鹤汀无奈地摇着头,搀扶张堂文坐起来,“堂文兄,是鹤汀无能,让他受牵连了,这般提心吊胆,实在是...”
  “杨先生!”张堂文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抓住杨鹤汀的手,轻声说道:“若非是我引来那伙贼人,又开罪了谢老道,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说到底,却是我张堂文牵连了你啊!”
  “堂文兄!”
  “杨先生,我与你相交,你我并无相互欺瞒什么!你不必过多自责,何况,我相信,以杨先生所为,堂文未必会有什么波及!”
  “但愿如此啊!堂文兄!钱枫这次回来,也是担心我处理不好此事,怕会影响到你...”
  张堂文苦笑着下了床,拍了拍杨鹤汀的肩膀,“无妨!堂文每日三省,问天问地问自己,不存歹心当无祸事!”
  杨鹤汀也是一笑,扶着张堂文出了房间。
  钱枫刚好在远处与威廉攀谈着什么。
  杨鹤汀去取来张堂文的衣物,钱枫又拿来了一些白色的小药丸,装在纸中包好递了过来,“威廉说,张老板这是颈椎失压,供血不足缺氧所致,与夜不能寐,压力过大有关。这些药丸能助你安眠,回去好好休息!”
  张堂文接了,杨鹤汀又找来一辆马车,一直送到天主医院门口。
  张堂文穿着白布服坐在马车里,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杨鹤汀和钱枫,不由莞尔一笑。
  “张某有句话想说给二位...”
  “哦?张老板请说!”
  “问世间至臻几何,唯情而已!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相逢拌酩酊,何必备芳鲜!二位皆是为国为民舍却自我的伟人志士,但情爱,皆为人性,大义并未要我们泯灭七情。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事,后悔也再挽不回。张某自诩与夫人情投意合,恩爱至今,却也因这为那娶了三房太太,大丈夫纵横世间,三妻四妾并不为过,何况以杨先生的才情,倾慕者何其多也!何必故步自封!”
  说完,不待钱枫和杨鹤汀分辨什么,张堂文便交代车头驾车离开了。
  徒留下面面相觑的二人,尴尬地站在天主医院的门口,进退两难。
  待回到赊旗镇张家老宅,已是近子时了。
  张堂文缓缓地下了车,身上已经换回了去时的衣服,门子打老远便迎了过来。
  张堂文仰着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不由打了个冷颤,这还不到霜降,天就这么冷了?
  杨鹤汀和钱枫的叮咛还萦绕在耳边,张堂文不由四下看看了,深夜的东裕街上空无一人,宽广的路面借着微弱的月光泛起一片银色。
  张堂文不自觉冷笑了一下,便跟着门子走进大门。
  红光?哪来的?
  张家早就不用灯笼了,都改用煤油灯了,哪来的红光?
  张堂文不由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似乎也染上了一点红晕,似乎,还伴随着黑烟?
  走水了?
  张堂文顺着黑烟往下看,却发现正是从张家大院后面飘起来的!
  坏了!
  聒噪的锣声,嘈杂的喧闹声,撕扯着寂静的夜空。
  很快,滔天的火势便映红了赊旗镇的半边天。
  整个张家大宅周围的人们都被惊醒了,惊慌失措的人们陆续跑到东裕街上,看着熊熊的火苗从张家老宅的后院房头上窜起。
  此时的张堂文心如刀割地站在前院,一边让人报官,一边指挥着下人四下通联,把还在梦庄中的众人都唤醒。
  醒来的下人们拿起手上能用的锅碗瓢盆从前院的井中打了水,便蜂拥跑向后院,试图阻止火势的蔓延。
  张堂文站在前厅通联后院的地方,看着满眼的火焰,急得眼泪汗水一起混在了脸上。
  “快!快!先救人!大夫人呢?先把人弄出来!”
  张堂文寻来一床棉被,让人打湿了,跟着两个下人便冲进了火光冲天的后院。
  黑烟裹挟着高温,侵蚀着张堂文的口鼻,张堂文一边用打湿的抹布捂住口鼻,一边尽力在浓烟中辨别着方向,好不容易摸到了一处房门,却被从里面挡住了。
  这黑烟中,叫不能叫,喊不能喊,张堂文只能和两个下人一起使劲地撞向房门,房顶上早已窜上了火苗,随着墙面的撞击时不时得掉下来,很快引燃了本已打湿的被子。
  张堂文借着这刹那的火光,分辨出,这该是张柳氏的房门,不由心中一急,后退了几步,猛冲向前,把整个身子都撂在了房门上。
  房门终于被撞开了,原来却是被张柳氏和陪床的丫鬟从里面用梳妆台挡住了,想必是怕火势蔓延进来吧!
  张堂文吃力地由下人搀扶起来,张柳氏已是被烟熏的有些支撑不住,张堂文赶紧摆手,带着屋里的人一同冲了出去。
  冲到前厅,张堂文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却连滚带爬地先去看了看张柳氏,拍了拍张柳氏被烟熏黑的脸颊,见没反应,又连忙掐了掐人中,张柳氏这才缓缓地醒过神来。
  “老...爷?我...莫不是...做梦吧?”
  “醒了好!醒了好!你不是做梦!我赶回来了!”
  张柳氏挣扎着,从张堂文的怀中坐起来,看着四下忙着灭火的下人,似乎猛然惊醒了一般,大声吆喝道:“西院!火是从西院烧起来的,快去!快去!”
  “别慌!下人们已经去了!也报官了!救火队马上就到!”
  “老爷!春寿!还有妹妹,秦妹妹住西院啊!”、
  张堂文一个激灵,张秦氏倒还好,张春寿!可是他的儿子,张堂文咬了咬牙,站起身子,“再给我来床被子!浇透点!”
  张柳氏本就没缓过神来,又大声嘶吼,也是一阵眩晕,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张堂文那庞大的身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方浸满水的方巾,便带着人又冲进了后院。
  很快,东裕街上的街坊四邻也都从外围开始向张家后院泼水了,张堂昌家的人也带着水桶和压水枪赶了过来。
  整个赊旗镇的东半边都被吵醒了,好奇的人们爬到树上,站在墙头,看着东裕街这边被熊熊大火点了透亮。
  赊旗镇西商集资备下的救火队也终于派上了用场,连着储水车的压水枪很快从张家前院延伸到了后院,水气和火光开始在夜空下搏斗,呛人的焦糊味开始弥漫,前院的温度一点一点的降了下来,只是后院的火势却始终控制不住。
  张堂文退了出来,背后的棉被上烧出了脸盆大的窟窿,张柳氏来不及询问,另一波人从另一方向出来了,细看去,却是小张氏和杨翠英那边的人。
  杨翠英看起来还好,她就着水抿了一把脸,赶紧过来看张柳氏,“大奶奶,恁木事吧!”
  “没事儿,你呢?”
  “木事儿,俺醒了一看这么大烟,就知道走水了!跑出来了又想起来院里三奶奶那边还没动静,又跑回去把她们喊醒了!接过让火拦着了,不然早都跑出来了!烟太大,看不清路!”
  “好!好!逃出来就好!”
  张堂文被烟呛得连声咳嗽,除了口鼻是白的,别的都跟过了火似的漆黑一片,张柳氏见他还要换被子进去,不由心疼地拽住他的裤腿,“老爷!你歇歇!别把自己个给累到里面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6 16:26:00
  张堂文此时全靠一口气在吊着,他很清楚自己不能歇,一旦歇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但是,他儿子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掐着时间,从见着火光到现在,若是再不救出来,怕是...
  想到这儿,张堂文暗暗地咬了咬牙,半弓着身子,狠狠地喝道:“再来!浇透点!”
  张柳氏一脸哀怨地看了一眼杨翠英,杨翠英默默地站起来,亲自打了水,寻了块最大的抹布浸满水塞到张堂文手里。
  “老爷白怕脏,这抹布这会儿比手巾好使!后院烟大,弓着身子都看不见路!老爷进去了看地上的道,西院二奶奶心细,步道两边都有特意种的兰花,顺着兰花就能寻到二奶奶那边!”
  张堂文背负着山一般沉重的被子,感慨地看了杨翠英一眼,一咬牙,又带人冲进了飞灰浓雾的后院中。
  杨翠英望着张堂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烟中,默默地来到张柳氏的身边,寻了把凳子扶张柳氏坐下了。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彼此传递着信心与安慰。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陆陆续续又有几波下人从浓烟中跑出来,有的让烧的衣不附体了,更有的已经血肉黏连在了一块儿。
  张柳氏焦急地看着通往后院的门口,满怀期待又忍不住忐忑难安地盼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出来了一个,不是!又出来了一个,还不是!
  杨翠英被攥着的手渐渐有些疼了,可她不敢吱声,张柳氏对张堂文的那份感情,远在她与夏老三之上。
  杨翠英此时默默地在心中为张堂文祈祷着,希望上天可以善待好人。
  好人不该如此的!
  很快,张堂文高大的身影渐渐从浓烟中显现,迈入前院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向前扑倒,他的背后,还背着已经瘫软不动的张春寿。
  张秦氏也接着被下人搀扶出来,但显然,她还有一丝清醒,她发了疯似地扑到张春寿的身上,拍打着张春寿的脸,呼喊着张春寿的名字。
  张柳氏的心底浮起了一丝恐惧,她的四肢愈发冰凉,看着张堂文无力地瘫倒在一旁,看着张秦氏歇斯底里地摇晃着张春寿的身子。
  而张春寿惨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的回应。
  张春寿死了。
  张家的火在天亮前终于被扑灭了,看过现场的救火队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这火会起的这么快,又这么难扑救。
  而这一切,对于张堂文来说,装糊涂太难了。
  这火为何而起,张春寿为何横死,对于心知肚明的张堂文来说,宛如刀割一般在拷问着内心。
  张堂文宁可此刻躺在地上的是自己,张春寿才十二岁,对这个世间的一切都还充满了好奇,正是从懵懂到知天地的过渡期,因为一个无妄无关的原因,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
  张堂文再也无法把持自己的性子,泪水如决堤之水滚滚涌出,在他黝黑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乍眼的痕迹,他缓缓爬到张春寿的身边,无助地抱起儿子,嗓子干哑地嚎叫着,似乎在控诉着天地不公,实则,却是在怨自己。
  但他不愿说,这份痛苦,让他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
  他也不能说,说了,在张家,他就成了千夫所指!即便他是张家大老爷,但,害死自己儿子这个罪名,仅仅后院几个女人,便能将他指责的无地自容。
  张堂文紧紧地抱着张春寿逐渐僵硬起来的躯体,双腿跪在地上,想将张春寿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来,哪怕只能离地两寸,也似乎可以让他躯体上的凉意晚一点到来。
  火势已经完全熄灭了,天也渐渐亮了。
  偌大个张家前院里,陆陆续续聚拢过来的下人也都齐齐跪下了,陪张春寿玩耍的几个下人带头嚎哭了起来,刚刚过火的张家此刻就如同一个炼狱,充满了哀伤和悲痛。
  张秦氏早已哭晕过去了,张柳氏也差点背过气去,张堂文声嘶力竭,却坚挺着不能倒下。
  张堂文感到自己体内已再无一丝水分了,他明明在哭泣,眼眶却早已干涸了,他明明想要发声,干瘪的嗓子却是一丝声响也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紧紧地抱着张春寿,抱着他的小儿子,如同雕塑一般,僵直在了那里。
  张富财带着人赶到前院,他新起的粮仓也被火势波及了,他刚刚带人扑灭了那边的火势,却发现张家老宅这边出大事了。
  中年丧子,对于张堂文来说,无疑如晴天霹雳一般。
  张堂文是张家的顶梁柱,无论如何,张堂文不能倒,张家也不能乱。
  可这时的张堂文,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悲痛和内疚之中,无暇顾及其他了。
  张富财知道,该他露脸了。
  因为各行掌柜的都离得远,只有他一个就近来的早,张家虽然户檐大(俚语:人丁兴旺,远亲近邻多),却一直有分房分家的传统,老宅这边出了事,旁系的长辈都不方便出来说话。
  他张富财是现在张堂文手底下最看重的掌柜,他不主持更待何时?
  张富财沉下心,跪着匍匐向前,爬到张堂文身边,小声地说道:“老爷,富财来晚了!富财有罪!小公子,这怎么就去了呢!”
  说到动情,张富财也是沉声哽咽了起来,下人们见张富财起了头,顿时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本已有些沉寂了的张家大宅里,立时便又喧闹了起来。
  趁着吵闹,张富财悄无声息地向张堂文靠近了些,“老爷!身子要紧,小公子走了,老爷夫人更要保重身子,地上凉,老爷这么跪着下人们也都不敢动。街坊四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馆那边一会儿肯定也要来人,后院围墙都倒了,火都烧到了粮仓,今儿肯定还得忙活很久的!要不,就让富财替老爷为小公子入殓吧!”
  张堂文心如死灰地看着怀中的张春寿,他内疚,他悲哀,但他还不至于糊涂。
  张富财说的是实情,张家出了这么大事,肯定得有人张罗。他张堂文身为张家大老爷,若是一直跟女人似的跪在这儿,院里没一个人敢站起来忙活儿。
  张家每一代都分家,唯一近枝够资格张罗事的亲兄弟张堂昌却恰恰不在赊旗。若是等到那些早分家出去的近亲们来了,立时便处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管这事儿,毕竟分房分家了,张家老宅的下人未必使唤的顺手。
  不管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张家人,长房出事不伸手,会被戳脊梁骨。
  而且,张富财是懂规矩的,他说要替张堂文给张春寿入殓,也是因为地方规矩,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由白发人亲自送。
  所以张堂文这手,迟早是要撒开的。
  张富财见张堂文不言声,却也不反对,便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得力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去搀扶张堂文。
  张堂文在搀扶下,缓缓放开张春寿的尸首,张富财先跪在近前,朝着张春寿的尸首硬生生磕了三个响头,早有婆娘扯了白布递了上来,和张富财一起为张春寿蒙上了。
  张柳氏刚缓过来的神儿,看着张春寿那稚嫩的脸庞渐渐消失在白布下,不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哀嚎,引得院里顿时又嚎哭了起来。
  张富财向前跪了跪,附身说道:“老爷太太节哀!富财一定给小公子置办得体体面面...”
  “罢了...”张堂文已经从悲伤中渐渐缓过神来,轻声打断了张富财的话,“从简从速吧!”
  黑发早夭,从简从速,非但不能风光大葬,连到了祖坟都只能挨着边埋。
  一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二来也是有忌讳。
  但张富财虽是掌柜,说到底还是下人,他只能说“办得体体面面”,张堂文应了这一句,便让张富财心里有了底儿,这老爷是缓过神儿来了。
  张富财朝着张堂文和张柳氏磕了头,冲着一杆下人和丫鬟吩咐道:“送老爷太太后房歇着,吩咐厨房莲子清心汤用红糖吊好备着,打今起连着七天都给我精神着点,招呼好老爷太太的身子!”
  这场合,谁还不是唯命是从,张堂文看着痛哭流涕的张柳氏、晕倒的张秦氏和一脸茫然的小张氏陆陆续续被丫鬟们搀回后院,张富财小心翼翼地凑到张堂文身边,“老爷,您也请回避吧!前头交给富财就成!”
  张堂文看着地上白布覆盖的张春寿,心底又是一阵泛酸,眼泪都流干了,再流,怕不是只有血了。
  一旁的杨翠英也过来,搀着张堂文的手臂,“老爷,先回后院吧!”
  张堂文低头抽泣了一下,又用袖子沾了沾脸颊,随着杨翠英慢慢退回了后院。
  张富财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心中却是有些埋怨。
  埋怨谁呢?杨翠英!
  因为这么多天相处后,院里人都知道了杨翠英的身世,杨翠英严格上来说到张家的时候,身上热孝都还没过呢!
  热孝没过跟了男人,还到处跑,这可是不守妇德还有违孝道的。
  但杨翠英是大太太身边的人,张富财没胆子明说,正在摇头呢,前院的浆洗婆娘凑过来问道:“寿衣怎么准备?还用缎子的?”
  “缎子?断子!你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小公子未成人呢!只能用精布!憨货!”
  张春寿早夭,偌大个张家大院顿时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早夭,不能挂白幡,不能戴孝,除了原来伺候张春寿的丫鬟婆子象征性地戴块白布,旁人就跟没事发生一样。
  但这只是面上,谁都清楚,这节骨眼上,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张堂文和三房太太在后院已经三天没出屋了,除了偶尔的嚎哭,别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前院全靠张富财在打点,无论是张春寿的后事,还是各路访客的迎来送往,都是他一个人在撑着。
  虽然累得很,却是面上有光的,就连后面闻讯赶来的资格比他老的掌柜,也得老老实实跟在他张富财的身后。
  凡来的人,打的都是慰问过火之事的旗号,没人敢提张春寿的事,也没人愿意提,一来忌讳二来见不着本主,跟张富财他们罩客的更犯不上提。
  等到第四日一早,按规矩该发丧了,张富财起了个大早洗干净脸,跑到后院跪在张堂文屋门外请示道:“老爷,小公子该上路了!”
  等了许久,张堂文才缓缓地打开门,一脸倦容地望了望天,启明星都挂在天边呢!
  “去吧!”张堂文随口说了句,又顺手丢给张富财一叠宣纸,“入土的时候念给我儿,烧了给他!”
  张富财匍匐着上前捡起来,张堂文那边已经又关了房门了。
  张春寿的送葬仪式是真的简单,没有鸣锣没有放炮,也不扯白幡不举麻杆,除了拉棺的马车前有个半大小子一直撒着买路钱,旁人根本不知道,这是张家小公子发丧了。
  到了张家坟园,地方早就挖好了。
  张富财揉了揉有些冻红了的鼻子,跪在棺木前,郑重地叩首施礼,又将张堂文丢给他的那叠宣纸伸展开,密密麻麻全是字啊!看得出,张堂文关门在屋这几日,把那心中的愧疚和哀思都写在这纸上了。
  张富财正要念,却不知哪里来的无名风,刮得坟上众人都是东倒西歪的,连带着张富财手中的宣纸也被撕扯的支零破碎漫天飞舞。
  张富财慌张着捂住手中的宣纸,待风劲儿过去,却只得一张完整的。
  张富财傻愣地看着手中的纸,又朝着棺木磕了三响头,“小公子,富财知道你有怨气!可这是天灾不是人祸,老爷为了救你,差点也进去出不来了!大太太、二太太都哭晕好几回了!我知道,你对这规矩不满意,可这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咱得守不是!今富财斗胆,劝您一句,入土为安,往生极乐吧!”
  张富财又朝着棺木叩首,拿出怀里那仅剩的一张完整的宣纸,扯着嗓子念道:“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心中有愧不能言,望儿体恤乞垂怜。来生再为父与子,你坐马儿吾执鞭。”
  前半段,是宋朝王安石写给早夭女儿的,后半段,张富财却闻所未闻,论诗意,也错了大家许多,想必,该是张堂文自己作的吧。
  那为啥会“有愧不能言”呢?还要“乞垂怜”。
  张富财有些不大懂,他照着张堂文的意思把这纸和供品一应烧了,眼见着天就要大亮,便赶紧招呼着干活的人掀土封棺了。
  张春寿就这么入土为安了,在这十二岁的大好年华。
  张富财领着人回到张家大院,又安排了一堆的杂事,好容易躺在门房的床上放挺(俚语:躺下)一会儿,迷迷瞪瞪正要入睡,门子跑来喊道:“大掌柜!有客到!”
  张富财赶紧打起精神,走到门口一看,却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和一个似曾相识的商人,一问名讳,却是杨鹤汀和钱枫来了。
  张富财引着二人来到会客厅,便到后院来叫张堂文。
  一迈进老爷院里,便听到一声低沉的质问,“老爷!你给我说实话,这火是不是天灾!”
  听声音,似乎是大太太张柳氏。
  “是...”
  “老爷!”张柳氏的声音愈发的凄凉和悲伤,似乎已是痛哭流涕了,“我不是不愿信你,实在是...寿儿饶不过我啊...”
  张堂文似乎在屋里长谈了一声,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请高僧连做七天法事,送寿儿早登极乐!”
  屋里顿时又传来一阵哽咽。
  张富财在门口听的有些迷糊,却不能一直不吭声,让别的下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在趴墙根呢!
  “老爷!前头来人,指明要见您!”
  “谁?”
  “南阳来的杨鹤汀杨先生和钱枫钱老板!”
  屋里沉寂了许久,张堂文才缓缓打开门,背身用衣袖沾了沾眼泪,跟着张富财一起来到前院会客厅。
  张堂文强作镇定地来到会客厅,他很想故作轻松,但一见到杨鹤汀的面,又不知拨动了心中哪个弦,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眼眶中顿时又充满了泪水。
  “堂文兄!”
  “杨先生!”
  杨鹤汀也是一脸的愧疚,他皱着眉头看着张堂文那憔悴的表情,心一横,当时便要屈膝跪下,张堂文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扶住,到底没让杨鹤汀的双膝落地。
  “杨先生,这是何故!”
  “鹤汀愧对堂文兄啊!更对不住...”
  张堂文狠狠地捏了捏杨鹤汀的肩膀,扭头看向身后的张富财,“去厨房交待多备几个菜!中午让大太太和杨翠英姑娘陪着两位贵客一起吃饭!”
  张富财识趣地应声退下了。
  张堂文用力地把杨鹤汀搀起来,他自己也已是精疲力尽的人了,忍不住也是一个踉跄,吓得钱枫和杨鹤汀反倒过来扶住他。
  “堂文兄,我...”
  “杨先生!”张堂文摆了摆手,止住了杨鹤汀的话,“此乃天灾!不必多言了!二位的心情,堂文领了,只是此事,切勿多言!”
  杨鹤汀满面愁容地看了一眼钱枫,两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堂文仰着头,努力地不让眼泪从眼眶中滑落,这一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有心无力,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有些委屈,原来是他真的无法左右也无法逃避的。
  秋风瑟瑟,刮得会客厅外的枫叶一阵沙沙作响,已是泛红的叶子随风闯进屋里,沿着青石板地面,从门口滑到张堂文脚下。
  红枫,张春寿最喜欢秋天捡枫叶玩了,他喜欢夹在厚厚的书页中,等到来年开春,枝节脉络都清晰了,拿在手上端详。
  那骨子认真劲儿,该是个学医的好材料。
  张堂文望着门外的枫树,不由微微惨笑了起来。
  他此时的心情,就如这枫树一样,染红了枝叶强作欢颜,实则内里已是心灰意冷,想要偃旗息鼓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6 16:26:28
  第三十六章
  宣统二年的农历年,张堂昌头一次没有在老家过。
  便是小时候被扔到淮军里,农历年他也是贿赂了长官偷跑回家过年的。
  骨子里说,张堂昌也是个念旧的人。
  过年嘛,就得一家人团团圆圆,整整齐齐的,这才喜庆,乐呵!
  就算是和张堂文一人一个院子,年三十的饺子也是一家一个馅儿,你给我一锅,我回你一篦子。
  大年初一照例到张家祠堂给祖宗上香,张氏阖家全到,赊旗东边半拉城的人,家家户户都差不多要出人过来,往上查三代,都出不了老张家的户檐。
  这可是一年一次的大事,也是极长脸的排面差事。
  认识的不认识的,甭管八竿子打不着的,还是未出五服的,凡是老亲旧眷沾亲带故的,都得到长房这边问安。
  长房的辈分一向比较高,张堂昌打记事起就是坐在正堂正位上,看着须发皆白的老头给自己请安,明明年长自己几十岁的人叫自己一个小孩,爷爷!
  那感觉,张堂昌至今回想起来都是极爽的。
  但今年不成了。
  一来他早就收到了信,老宅失火,小侄子早夭。
  这个年啊,注定是过不踏实了。
  二来,开封府的几个仓库还没清完,至年前,已经经由郑州往汉口方向发了十五六批棉花,收棉的本钱居然基本已经收回了。
  坚持到年后,在开春前,把山东那边运来的几批棉花再折腾折腾,换个名目,悄无声息地发过去,便是净赚的利润了。
  想到这儿,张堂昌不由有些佩服自己这个闷不吭声的哥哥了。
  这么难搞的局,居然都被他找到了冤大头一般的下家,这钱赚的,真真是出人意料。
  也不知道胡东海这会儿会不会被气吐血喽!
  哦!应该不会,年前接到信,胡东海动账的消息不知被谁捅到了总号,年关将至的时候被唤回山西榆次总号述职了。
  这个年,这胡东海怕是也过不踏实了。
  票号对这种事儿,可是绝不纵容的。
  张堂昌坐在开封府大相国寺西边的花街酒肆里,就着杜康酒,吃着韭菜鸡蛋饺子,听着戏台子上唱的河南梆子“包龙图坐监”,不由跟着曲调摇头晃脑起来。
  这河南梆子,乃是河南本土地方戏,在中原地区广为流传。但在豫南,却并不盛行,对于张堂昌来说,也是难得一听。
  张堂昌正听得津津有味,却听到隔壁桌上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哎!听说了么?广州那边又打起来了!”
  “跟洋人?”
  “不是!听说是一群新兵蛋子!”
  “新兵蛋子?又是那伙什么党来着...”
  “慎言!据说就是他们,攒动着新军造反来着!”
  “乖乖!这新军都造反,该不是要变天吧?”
  “别瞎说!百八十号新兵蛋子有个屁用!我看啊!就是张之洞走了之后,有人想趁乱赚筹码里!”
  “谁?盛宣怀?还是袁项城(袁世凯,因其老家在河南项城,所以河南人多称之为袁项城,以视亲近)?”
  “瞎扯!盛宣怀是张之洞大人的钱匣子,跟官场还保持了一些距离!”
  “那是袁项城?他不是被革职闲赋在家么?”
  “就是因为闲赋在家,这天下越乱,才更有他出头之日!”
  “可新军不是他一手练起来的么?新军乱了他...”
  “糊涂!新军乱了那也比老八旗强!看看那些满汉八旗的龌龊样,遛鸟斗蛐蛐是把好手,真打仗了就是一群怂包!要想节制新军,非得把袁项城请出来不可!”
  “袁项城要出山了,咱河南日子也能好过点...”
  “但愿吧...”
  台上正好唱到“国不宁,民遭殃。冤案累累遗恨长,辩忠奸尚需要民意察访,且不可认门第听信报章,此一番可算是见识增长,清名下也有那藏身虎狼!”
  张堂文听了两下,也是莞尔一笑。
  一群平头老百姓,咸吃萝卜淡操心!
  管他谁握权柄谁坐朝,天下都少不得行商来为他交税敛财,想那长远东西干毬!
  张堂文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喉咙口一直蔓延到胃部,通透!张堂文长舒了一口气,便要起身离开,一抬头,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廖启德!
  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老远的开封府都还能撞见?真是见了鬼了!
  廖启德可不这么想,他可是特意寻来了。
  有个疑惑一直萦绕在他心中,让他夜不能寐,可他又实在没有别的门路打探清楚,思来想去,却只有这张堂昌或许还能说上两句了。
  张堂昌瞧了瞧廖启德,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这不是廖经理么?怎么?来开封府瞧这地上悬河么?”
  廖启德唇上的小胡子微微抖了抖,干笑道:“张老板这是哪里话,廖某这次,是专程探望您来了!”
  “呦呵!不敢当!”张堂昌冷冷地打量着廖启德,语带讥讽地说道:“廖经理可是大不列颠太古公司的红人,指点江山气吞山河的人物,怎么犯得着来看我这俗人?”
  “哎呀!张老板,您这嘴也是够毒的了!您先别着急上火,咱寻一僻静的干净地儿,聊上两句如何?”
  张堂昌冷哼了一声,这开封府他盘磨了小半年时间,上到官府下到市井混混都厮混的捻熟,何况以他的个性更不可能怕这廖启德。
  “行,走着!”
  “好嘞!张老板这边请!”
  拐了两道个街口,来到原来勾栏瓦肆的地界,如今已改成了开封府有名的销金窟,相比京城八大胡同也不逞多让的温柔乡。
  廖启德轻车熟路地引着张堂昌来到一家名为醉香楼的馆子,一路上那莺莺燕燕都快把张堂昌的魂给勾没了。
  张堂昌不由心中暗暗骂道:这假洋鬼子,怎么猜到自己就好这口呢?本想着过了年关了,找个地方好好放松几天呢!这可赶巧了,被这廖启德挠中了痒痒地儿。
  到了二楼角落里,张堂昌一眼就看出了,这屋该是这馆子里最排场的包房了。
  果不其然,推门进去,偌大个屋子里,玉体横陈,绝色各异,风情万种,花枝招展。有带着京剧头面的,有扮作波斯歌姬的,居然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丰韵洋妞。
  看得张堂昌顿时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这他娘的是要老子的命啊!
  廖启德引着张堂昌入了座,隔壁房里丝竹之声渐起,跟着那婉转之音,一双双玉臂轮番缠到了张堂昌的脖颈间,嫩滑白皙的肌肤划拉在张堂昌的脖子上,让他浑身燥热了起来。
  “张老板!咱们先喝酒,便说事儿?”
  “嗯?好!好!”
  廖启德早让人倒满了两杯葡萄酒,兴冲冲地与张堂昌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张老板,廖某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哦?说!”张堂昌摸着那洋妞的小臂,果然嫩滑如羊脂,顿时觉得这个廖启德有些碍事了。
  “如今江南各大纱厂都用上了我公司的印度棉,便是那些作为辅料的国内棉廖某也打听了,并非张老板手里的货。可是...”廖启德眯着小眼,打量着眼神就没从女人身上移开的张堂昌,“怎么感觉张老板,似乎并不着急呢?”
  张堂昌摸了摸洋妞,却还是比较喜欢那个带着京剧头面的清瘦女子,一把拉扯到怀里,手便开始不老实了,“我着急?我着什么急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可是张老板!你这棉屯过了年,成本可就翻了一番已经,虽说年后棉价小幅上涨,可有我这印度棉供应着,你手上的花难不成还要屯过夏不成?”
  这张堂昌可就忍不住了,他拉着京剧头面亲了个嘴,讪笑着看向廖启德,“廖经理!我说你...操个什么闲心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赚你的,我赚我的!你老惦记着我干嘛?”
  廖启德不由倒咽了一口气,他能不惦记张堂昌么?
  那印度棉倾销了小半年了,账目都快做不平了。他当初跟洋人打了包票不出三月,就能迫使张堂昌和其他人低价转手屯下的棉花,差不多垄断大清国内生棉市场,可如今其他人那已经到手七七八八了,独独张堂昌这边始终没主动跟他联系过。
  难道这张家两兄弟笃定了宁可自己全亏,也不出让手中的棉花?
  虽说廖启德现在手中已经扫下了六成货,但张堂昌手中的货不交,廖启德始终不敢坐地起价,眼瞅着这年关都过了,当初答应的三个月,现在都快六个月了,贱价供应印度棉已经让洋人有些不爽了,若再不能抬价把利润赚回来,且不说这个买办能不能做,把廖启德生吞活剥了都有可能。
  想到这儿,廖启德忍气吞声地又换了一张笑脸,讨好似的冲着张堂昌笑道:“这不是关心一下嘛!毕竟那么大批量的棉花,存储也需要一大笔钱,我太古公司在大清各地都有货仓,要是张老板有需要...”
  “需要!”
  “嗯?”廖启德一机灵,正要接话,张堂昌却是冲着他摆了摆手,冷笑道:“需要你先回避一下,不过若是廖经理不介意,一边瞧着也行!”
  张堂昌缓缓站起身,把那京剧头面拦腰抱起放到桌面了,一把扯下小衣,“瞧着也好!瞧着,小爷我兴致更好!”
  廖启德像遭人重击了一般,尴尬地后退了两步,瞧着张堂昌似乎要来真的,辫子一盘,褂子一脱,真就要上演活春宫了。
  廖启德只能悻悻地退出了房间,尴尬地趴在二楼的护栏上,充耳听得的都是莺莺燕燕的聒噪和不合时宜的呻吟,不禁愈发心烦意燥起来。
  我为什么会选个这种地方?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6 16:26:49
  待到张堂昌衣不遮体地推开门,廖启德连忙迎了上去,“张老板...”
  “哎?廖经理?你还没走啊?”
  “啊?走?”
  “对啊!我以为你都走了呢!”
  “张老板,咱事儿都还没说呢!”
  “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张老板,您的钱都压在那棉花上,眼瞅着成本天天涨,您心里就一点不着急?”
  “急啊!没瞧见小爷我都急出火来了么?”
  廖启德顿时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张堂昌笑嘻嘻地瞧了瞧屋里,抬手敲了一下廖启德的前胸,震得廖启德一阵咳嗽,“廖经理,多谢啊!”
  “啊?”
  “我张堂昌在这开封府混迹了小半年,还不知道这地儿有这种保留曲目呢!今儿你算带我来对地儿了!怎么着?一起进去玩啊?”
  “我?算了!不!不!”
  “那...”张堂昌呵呵一笑,便转身回了屋子,又搂上了人,“那便明个儿请早吧!今儿小爷我就住下了...”
  屋里又爆出一阵婉转的嬉笑,听得廖启德一阵头皮发麻。
  出了醉香楼,廖启德回头望向那被大红灯笼映照得红彤彤的雕梁画柱,不由犯了愁。
  这张堂昌为什么就一点没有发愁的感觉呢?
  此时的廖启德反倒觉得,自己手上的那六成棉花,竟是如此烫手呢?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前面供应小半年的廉价印度棉,利润窟窿全靠今年开春坐地起价赚回来呢!
  这张堂昌一天不出让手上的棉花,他廖启德就不敢轻举妄动,这真是,想着瓮中捉鳖,却反被咬了一口。
  廖启德不由默默地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不对啊!以张家之财力,便是得人相助,这棉花一天天屯在库里,存放要钱,雇人要钱,存放折旧要钱,这张堂昌如此轻松,难不成...
  他另有销路了?
  不对呀!谁会那么冤大头,市面上明摆着我手上的印度棉更低廉,谁会去用他张堂昌手里的高价棉呢?
  一阵寒风吹过,廖启德不由缩了缩脑袋,把脖子藏进大衣里面一些。他抬头望着二楼角落里的那个房间,房里的红烛忽闪忽闪的,窗纸上几乎还能映出几个人影来。
  不对劲,太轻松了,不对劲!
  廖启德朝着暗处使了个眼色,一个藏在黑处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廖启德身边。
  “把二楼那个张堂昌盯紧喽!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我要清楚地知道他每天去了哪!干了些什么!懂了么?”
  “干了什么?”那人扭着脖子望了望二楼那个房间,“屋里几个娘们我怎么能知道都是谁!”
  “蠢货!蠢货!”廖启德暴怒地伸手敲打着那人的脑袋,“我说的是这个吗?干!说的会是女人么?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清国会沦落到今时今日了!全是饭桶!你这样的饭桶!”
  廖启德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发泄了一阵子无名火,喘着粗气喷着白烟恶狠狠地瞪了二楼房间一眼。
  我就不信了!你张家还真藏了聚宝盆么!
  赶在清明前,张堂昌又悄无声息地送走了一批打着生丝旗号的货从开封府到了郑州,通过张堂昌买通的车务长不经正常报关渠道直接装上了南下的火车。
  如今开封府的大仓里,余棉已经不到四成了,除了个别销往其他渠道的,大部分都按张堂文与钱枫约定的线路,发往了汉口。
  至于到了汉口再如何,张堂文不知道,张堂昌更懒得问。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天,张堂昌本想着还去醉香楼寻那个京剧头面,手底下人却跑来给了他一封电报,是从南阳发来的。
  南阳,必是那哥哥又有什么指示了。
  张堂昌打开电报单子,一瞧,呵!这么大事啊!
  张堂文要过继四儿的儿子“琉璃蛋”,就定在清明。
  照理说,张堂文现在没了小儿子张春寿,就剩下独子张春福,子嗣单薄,对于张家偌大个家业来说,确实有点不稳妥。
  但你张堂文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就不能再努把力继续生?
  大夫人年纪大了,二夫人不能生了,不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张氏么?实在不行另娶一房,也不是不行啊!
  添丁入户是伦理纲常,再说了,一树梨花压海棠,想想也不失别样风味啊!
  张堂昌是真真有点想不通了,何况,为什么要过继“琉璃蛋”呢?他可是下人的孩子,实在不行,我张堂昌膝下四个儿子,送你一个何妨?
  带着一肚子的困惑,张堂昌一路南下,赶在清明前,赶到了赊旗镇。
  一进门,就发觉这老宅里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了。
  无论是下人,还是几个嫂嫂,都有些各怀心事的模样,就连那些久不登门的张家老辈,都没事了往门上盘磨。
  感情,张堂文这回是犯了众怒了呀!
  张堂昌没猜错,张堂文确实感觉有些四面楚歌的滋味了。
  他要过继“琉璃蛋”的消息一传出来,第一个掉脸子的便是小张氏,她虽不敢明着说什么,却是天天关着门哭哭啼啼的,闹腾得张堂文直心烦。
  紧接着,便是那些张家的长辈们,叔伯兄弟们。
  毕竟谁家也不像张堂文这般子嗣单薄,都是姓张的,过继自家子侄不好么?为什么要过继个下人的孩子呢?万一,说不定万一,最后张家偌大个祖业,落在这孩子身上,这说出去算是个什么事儿呢?
  张堂文如今在张家,可算是如坐针毡了,除了大太太张柳氏支持自己,二太太张秦氏依旧沉浸在哀伤中,竟无一人敢说一句好话了。
  下人们其实也是心境复杂,这“琉璃蛋”毕竟是从小在下人群里混大的,这一转眼,吃屎娃娃居然要成自己主子了,这滋味,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
  赊旗老规矩,早清明,晚十月一,张堂文赶在清明的头一天,带着一杆子下人,来到了四儿的坟前。
  四儿两口子的坟地,就在张家坟园的旁边,紧靠着一处河渠,却是一棵树都没有,合坟之后孤零零的一个小坟包,若不是张富财一路指引,张堂文万万是找不对地方的。
  张堂文站在四儿的坟前,四下瞧着,连个墓碑都没有,等这些老人走了,谁还知道下面埋着的是什么人啊!
  张富财瞧出了张堂文的意思,回头吩咐道:“去寻个好牌位,立坟上!四儿是给老爷出过力的,立不了碑,也不能连个牌位都没有!”
  春末的小风裹挟着砂砾和草屑拍打在张堂文斑驳的脸上,张堂文不禁想起过往的那些日子,四儿那一脸的恭顺和止不住的机灵劲儿,不由有些感伤。
  张堂文蹲下身子,捏起一撮黄土,“四儿...老爷来看你了!别怪我来的晚,实在是...事多啊!”
  手上的黄土一捏就起粉末,今年的雨水不足,怕是要旱。
  张堂文向后伸了伸手,张富财早接了一碗水酒送过来。
  张堂文把手中的黄土撒到碗里,双手捧着酒,推到胸前,“四儿!在那边,好生过活!跟你媳妇,再生几个大胖小子!初一十五,我让人把香烛纸裱给你备齐喽!断不能让你在那边还吃亏!”张堂文顿了一下,缓缓地将手上的酒洒在坟前,“你儿子,无需记挂了!我张堂文替你养,定把他教养好喽!添了这层关系,你我就是兄弟,不是老爷抬举你,是老爷欠你的!”
  “富财!”
  “哎!老爷!”
  “替我给我兄弟磕俩头!”
  张富财迟疑了一下,这四儿毕竟只是个下人,前头一起说笑的时候,还比不上他这个粮行掌柜呢!
  但现在,不磕行么?难道让张堂文磕?
  张富财正了正衣冠,庄重地双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砸得脑门子上一片黄土砂砾。
  他本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这场合这身份该怎么说,索性磕头得了。
  张堂文让人把香烛贡品都摆齐了,又亲自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微微一躬身,算是礼成了。
  张富财招呼着人收拾了东西,跟着张堂文便往回走。
  路过张家坟园,张堂文的步子越来越慢,张富财知道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老爷,要不,我让旁人先回去?”
  “唔?”张堂文愣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这个张富财越发清楚自己的心思了,精明劲儿都快赶上四儿当年了。
  张富财朝着后面的下人吆喝道:“你们先回吧!我陪老爷上地里转转!”
  待下人都走远了,张堂文才如释重负一般带着张富财来到张家坟园,张春寿的坟前。
  山西黑花岗岩的墓碑上,仅仅篆刻了张春寿的生辰与寿终,小小的坟包孤零零地躲在一旁,就像是被嫌弃了一样。
  张堂文的眼眶又湿润了,这么多月来,他一直试图安抚自己心中的愧疚和哀思,这一次,还是没能控制住。
  他躬下身子,用袖子擦拭着墓碑,这墓碑,就如张春寿生前的个头,刚刚好。
  张堂文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张春寿,还因为他贪玩误了功课而黑脸斥责了一顿,不经意间地挥袖,还打在了张春寿稚嫩的脸庞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好好的娃娃,一转眼间,就只剩这黝黑的墓碑了。
  张堂文不由膝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墓碑前,他的头无助地顶在墓碑上,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坟前的黄土上。
  “寿儿...爹,来看你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6 16:27:24
  第三十七章
  回到张家大院,张堂文看到小半年没见的兄弟张堂昌正坐在前厅里喝茶,心中终于升起了一阵暖意。
  可他的脸,却一直甭得紧紧的。
  “回来了?”
  “回来了!”
  “货怎么样了?”
  “不到四成了,按要求,慢慢送,估计得拖到入夏了。”
  “怎么要求怎么做吧!”
  “那是,毕竟人家出钱!”
  张堂昌审视着张堂文的脸色,几个月不见,消瘦的多了,气色也不似之前那般中气十足了。
  看来张春寿一事,还是对他打击不小。
  “福儿...还好么?”
  “还好。”
  “又去公学了?”
  “嗯!”
  张堂昌不由抿了抿了,他一直觉得老宅起火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隐隐约约感觉,这事怎么仿佛跟张堂文与杨鹤汀相交有那么一丁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张春福可是张堂文唯一的儿子了,还敢让他去南阳公学,去杨鹤汀那里,张堂文的心得是有多大啊?
  “这事儿你怎么看?”张堂文打了打靴子上的尘土,冷不丁的问道。
  “唔?哪个事?”
  “过继之事!”
  “这个...”张堂昌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他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明说。
  张堂文就剩张春福一个儿子了,要是万一...
  万一这个儿子也没了,他张堂文可就断后了,按着老规矩,长房长子无后为继,他这个弟弟可就要执掌张家权柄了。
  张堂昌故作轻松地向后靠了靠,“这是哥哥你的家事,我...不便说什么!我觉得那些长辈也是多此一举,不就是过继了个下人的孩子么?说到底四儿也是家生子,跟姓张的没啥两样!比起亲近来,四儿怕不是比那些不出五服的老亲还强些!”
  张堂文抿嘴不言,心中倒是有些欣慰了。
  他原想着,张堂昌也一定是摆明了要反对的。
  若是张堂昌不说什么,无论是后院的小张氏,外面的那些老亲旧眷,在张堂文眼中都算是好打发的。
  正想着呢,张柳氏从屋外端着两杯参茶过来了。
  “回来了?外面风大,喝杯热茶暖了暖身子吧!”
  张堂文接过参茶,一饮而尽。
  借着他仰头的功夫,张柳氏瞧见这主子的眼角似乎还有一丝泪痕没有擦去。
  张堂文对四儿有愧疚,但却绝没到这么久了还会落泪的地步。
  他必然是去张春寿坟上了。
  可是老规矩里可是禁止白发人给黑发人上坟祭祀的,张柳氏不由轻声叹息了一下,这冤家,着实不让人省心啊!
  “嫂嫂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唔?没有...只是自从寿儿走了,落下个气短的毛病。”
  张堂昌瞅了瞅张堂文,干笑道:“我托人去关外挖的老参回头让你弟妹拿过来点,那东西补气是最好不过的!”
  张柳氏笑了笑,便出去了。
  张堂文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堂昌,“这小半年,在开封府没出什么问题吧?”
  张堂昌一愣,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便是廖启德的身影,但他嘴上却是硬的很,“能有什么事儿啊!人拉车载的又轮不到我上,听听河南梆子,喝点小酒,自娱自乐罢了!”
  张堂文打量着张堂昌,默默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面上。
  张堂昌的性子,他还是知道,别看他说的轻松,真有什么事他也会闷着不说,说了感觉像是他解决不了似的。
  但张堂文最怕的就是这点儿,这屯棉的伊始,便是如此。
  若是一早便实话实说,哪里来的这些麻烦,哪里至于连累寿儿...
  张堂文双手按在膝上,缓缓站起身子,“等把眼下这事儿办完,你跟我去一趟汉口。”
  “唔?”张堂昌一愣,刚喝到嘴边的参茶差点洒了出来,“汉口?去干吗?”
  张堂文瞧了瞧屋外,小声说道:“借着拜会钱老板的名义,看看我们的货到底是怎么安置的。虽说,钱老板是帮我们解了困,但做生意,不能含含糊糊!我也许久没出过远门了,按规矩,家里出了这种事,我是要躲开回避的...”
  张堂昌默默地看着张堂文,这棉花如此大费周章地弄去汉口,不用动脑子也知道绝对不是正经生意,含含糊糊拿钱办事是再稳妥不过的了!这时候去什么汉口啊!人家钱老板会怎么想?
  还是说,这个哥哥想更深入一层?
  张堂昌不由想起去年跪在南阳县衙门口的那一幕,那明晃晃的钢刀和黑洞洞的枪口,还有启封那句冷冷的“诛九族!”
  张堂昌不由一个寒颤,手一哆嗦,参茶溅了自己一腿。
  “不就让你出趟远门么?汉口和开封不差不多距离,至于如此慌张么?”
  “嗨...哥哥这是取笑我了,感情你是忘了弟弟我当年也是在汉口从的军么?那边...还有几个老相好许久没见了,想起来...多少有些激动!”
  “一天天的,没个正经!”张堂文微微一笑,说归说,他还是习惯张堂昌这般插科打诨的脾性,亲切,而且没有距离。
  张堂昌喝了参茶,借口回家换衣服便告辞了。
  清明当天,张家祠堂里人头攒动,张家长房长子张堂文打头,长房次子张堂昌随后,领着后面齐刷刷站着的二三十个张家各支的子侄,手奉三株高香,恭恭敬敬地朝着张家先祖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香火萦绕之中,“琉璃蛋”被张富财牵着,睁大了眼睛四下打量着。
  牌位前,人来人往,轮流磕头的人太多,“琉璃蛋”不禁有些觉得好笑,露出一脸的痴笑。
  张堂昌在人群中,悄默默地打量着“琉璃蛋”,不由也是冷哼了一声。
  至吉时,张富财拉着“琉璃蛋”来到堂中央,堂上,张堂文四平八稳地端坐在太师椅上,“琉璃蛋”在张富财的示意下,乖巧地跪下,朝着张堂文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随着一声“礼成,请续谱!”张堂文抬起袖子,轻轻地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站起身,来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桌前,抬起蘸满浓墨的狼毫,毫不费力地在长长的家谱上找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端正的小楷书写着张堂文的名字,他的名字下面,紧跟着张春福和张春寿的名字。
  而张春寿三个字,已经如家谱前面许多名字一样,被庄重的朱砂笔圈红了。
  张堂文迟疑了,一股暖流又在胸间涌动着,刚刚有些干了的眼眶,又渐渐湿润了起来。
  偌大个祠堂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张堂文落笔。
  张堂文深吸了一口,定了定神儿,用笔在张春寿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张春生”
  顺流而下的小船里,张堂文与张堂昌各自歪躺在两侧的简易床榻上,闭着眼睛,在这轻轻地摇晃中偶尔打着鼾。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带下人,却带了杨翠英。
  因为夏老三,也是在汉口。
  转眼已是小半年过去了,这个夏老三,居然连封信都不知道带回来。
  着实让人心急,不光杨翠英,连张堂文也不知道这个憨憨到底近况如何了。
  所以此去汉口,杨翠英说什么也要跟着。
  张堂昌眯着眼睛,瞧着靠在船尾假寐的杨翠英,心中也不由泛起了嘀咕。
  这杨翠英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张堂文和张柳氏如此宠溺?
  下人不下人,客人不客人的。跟着张家两个老爷出门,却独她一个女子,行动不方便都不说了,起居岂不是还得将就着让她住单间?
  张堂昌又瞅了瞅闭着眼养神的张堂文,该不会,这是哥哥看中的新人?他这个哥哥,在感情上最是不显山不漏水的人了,便是此刻他的心是火烫的,脸上也绝对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正在臆想着,忽然张堂文闭着眼问道:“到哪了?”
  张堂昌一愣,正准备起身问船头,那边杨翠英已经起身走向前来钻出船舱,放眼放去。
  却是着实被眼前的一幕幕给震撼到了。
  偌大个江面上,满眼皆是巨大无比的铁甲船,高耸的烟囱中冒着滚滚白烟,船上无数人头攒动,却如蚂蚁一般渺小。
  两岸上,真真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货车,马车,偶尔还有四轮小汽车,路面上一刻都不见得冷清。
  驼铃声,汽笛声,吆喝声,混杂成一曲嘈杂而且聒噪的曲子,衬得这汉口港愈发显得繁忙和热闹。
  整整两天了,从南阳坐上船,沿唐白河并入汉水,再下江来到汉口港,人歇乏了,船也终于停下了。
  下人的码头在汉口港的南面,张堂文领着两人下了船,沿着铁锁隔离出的步道汇入了陆续下船的人流。
  金发碧眼的洋人,五短身材的东洋人,包着头巾的印度人,在这里随处可见,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杨翠英来说,就如同一只闭塞的仓鼠忽然被投入了品种繁多的动物园,惶恐和好奇交错在心间,让她下意识地贴的张堂文更紧了。
  出了码头的辖区,路面便只有中央部分是条石铺就的,两侧又变为了泥泞的土路,前两天看样子刚刚下过雨,泥泞混杂着牲口的粪便被来往的骡车、马车碾出一道道山棱一般的车辙。
  张堂昌正犯愁,张堂文却是轻车熟路来到码头旁边的一家洋行,进去交涉了两句,便有一个高鼻梁深眼眶的印度人开着一辆汽车从院里载着张堂文出来了。
  杨翠英不由傻愣了眼睛,这车为啥不用牛马拉就能跑?
  张堂昌也是意外,哥哥居然还有这本事?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6 16:27:33
  张堂文一边招呼着他们上车,一边解释道:“这家洋行,多少年的老交情了,用个车还是使得的!”
  张堂昌惬意地坐了张堂文的对面,宽敞的汽车上不但可以坐舒坦了,还能侧着翘起了二郎腿,他瞧着车旁踩着泥泞行色匆匆的人们,顿时觉得他们都矮了一截。
  杨翠英一见这哥俩对了个对脸,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张堂文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把着车厢沿,好奇地四下观望着。
  忽然,车头那边一阵鸣笛声,车身晃了晃,车尾冒起一阵白烟,车竟自顾自地跑了起来,吓得杨翠英紧紧抓住车厢沿,再不敢动弹了。
  在路中央的条石路上行了半个时辰,车停在了江滩大路边,旁边一座雄伟壮观的西洋建筑甚是惹眼,白色的罗马柱,湛清的大理石台阶,门口还有两个穿着红衣服带着黑礼帽的南亚人,一见车停下了,便赶紧跑下台阶来,殷勤地打开车门,搀扶着张堂文下了车。
  杨翠英看着南亚人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按着车沿的把手自己跳下了车。
  早有另一个南亚人麻溜得扛起了他们的行李箱,上了台阶。
  张堂文朝着车头前的印度人脱帽示意了一下,车便原路返回了。
  走在台阶上,张堂昌轻轻地碰了碰张堂文的胳膊,“我说哥哥,这汉口如今怎得完全换了个模样?我当兵的时候还不这样啊?”
  “这便是通商的好处!”张堂文一脸平淡地缓缓拾阶而上,“洋人的东西,也不全然是不可取的!比如说银行,就比咱的票号更讲究!再比如这饭店,就比咱的会馆更懂服务!”
  张堂昌抬头看了看这西洋建筑门前的匾额,一行硕大的洋文旁边还用行书写着几个小字:六国饭店。
  六国?哪六国?张堂昌不知道,张堂文也不全知道,他也是第二回来这儿。
  但前厅的经理就像跟他相当熟络一般,殷勤地帮助他们登记了房号,又亲自送他们坐着电梯来到了四楼。
  推开房门,却是一个套间,卧室都有三个,客厅中间连着一个大露台,站在露台上,整个繁忙的江面尽收眼底。
  张堂昌在开封府盘磨了小半年,到底也没见过这般奢华的地儿,别说这样的饭店了,便是这样的馆子都没见过。
  随处可见的水晶制品衬得整个屋子雍容华贵,九头水晶吊灯中耀眼的电灯将屋里映照得如白昼一般。
  杨翠英瞠目结舌地看着厅中央的沙发,伸手触摸着上面的纺织物,眼睛似乎已经不够用了。
  张堂文朝着前厅经理点头示意了一下,手中多了一块碎银,前厅经理笑盈盈地接了,用蹩脚的汉话小声说道:“贵宾稍等,餐食稍后便送到!”
  等这人退出屋子,张堂昌惬意地一甩辫子,把自己狠狠地摔进了软绵绵的沙发中,“我说,哥哥!感情,汉口现在真是变了天地啦?这地方,哥哥怎得不早带弟弟见识一下,这感觉,真真理解什么叫刘姥姥进大观园,太震撼了!”
  张堂文笑盈盈地坐了一角的单人沙发,“这地方,我才是第二次来,前头,还是别人安排了地方,我才知道的!别的都好,就是贵的很,住一天够在老家置办两桌排场席面了!”
  “那也值啊!”张堂昌揉捏着沙发上的靠垫,这手感,丝滑柔软,像极了胸前四两,让张堂昌忍不住又用了用力,“这屋里的东西能带走不,贵不!”
  张堂文嗤之以鼻地笑了笑,却看向傻愣着的杨翠英,“这叫套间,就是一个大屋子里好多个住房,分在这大厅的两头,晚上我们各睡各的,互不干扰,也不算同处一室!”
  杨翠英尴尬地笑了笑,“老爷说了便是,翠英...都成!”
  杨翠英犹豫着便先去了房间,张堂昌饶有所思地看着张堂文,笑道:“我说哥哥,既然洋人的玩意这么好,咱还挣扎个毬啊!瞅瞅大清国都成什么样了,打又打不过,净瞎折腾,老佛爷过个寿,都快把北洋舰队一年的军饷花进去了,这样的朝廷,还搭理它干啥?”
  张堂文瞧着张堂昌,轻轻地摇了摇头,“咱是手里有银子,这些洋人把咱当人看,你去阳台瞧瞧后墙根...大清朝如你我一般的能有几个?若是有一天张家也沦落了,这一切的奢华又与你我何干?”
  张堂昌默默地来到阳台,向地下瞧去。
  正是快到了饭点,几个白衣的南亚人抬着几个料桶来到后门,随手一泼,却是后厨的边角料和收拾的残渣剩饭。
  便是如此,瞧不出从哪冒出来的满是破衣烂衫的人,便蜂拥着围了上来,也不用碗筷,趴在地上,就着手往嘴里扒拉了起来。
  几个南亚人,却似看畜生一样看着这些苦难人,眼神,却与在前门时的恭顺截然相反。
  冷酷薄情至极。
  张堂文缓缓走到张堂昌的背后,轻轻地抚着张堂昌的肩膀。
  “一个国家的兴衰,其实就在这些其貌不扬,跪在街上都不会正眼瞧去的人们身上。”
  “怎讲?”
  “遍观二十四史,一个王朝的更迭,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强若唐汉,大厦将倾的时候,便是诸葛再生,也无法挽救!”
  “但真正从这些人中走出来,站上高顶的人,也不就朱重八(朱元璋)一人?”
  张堂文望着楼下那些抢夺泔水的苦命人,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他们站上前台的机会极少!但他们却是撼动帝国最不起眼的中坚力量!远的,陈胜吴广、张角黄巢,近的,捻子和长毛,多少强大的帝国都在他们顽强的抗争中一步一步沦为尘土,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更何况我们大清国早就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了...”
  张堂昌转过脸来,看向张堂文,“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手上的棉花,该不会...”
  张堂昌迟疑了一下,话却没有说完,张堂文懂他的顾虑,他又何尝没有这般担忧呢。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已经做了,还能回头么?
  两人正在默默相视,房门开了。
  方才出去的前厅经理带了一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餐车上琳琅满目放满了各种珍馐美食,还有一瓶放在冰桶中的红酒。
  这一餐,格外丰盛,三人也吃的十分尽兴。
  “翠英...”
  “二老爷,您说!”
  “那个老三,老三兄弟,你俩...到底成亲了没有?”
  杨翠英嘴里塞满了面包,不好意思地瞅了张堂昌一眼,“木有成亲,但俺拜过爹娘了!俺都是他哩人了!”
  张堂昌一边拿餐巾擦着嘴,一边若有所思地朝着杨翠英笑了笑,张堂文却知道他那毛病,拿起红酒杯,朝着杨翠英说道:“翠英,把杯子举起来!”
  杨翠英迟疑都不带迟疑的,擦了把嘴,就举起了杯子。
  “堂昌,前头没跟你说,翠英,我认下当干妹妹了,往后你也别大老爷二老爷的了,就叫大哥!二哥!”
  “那不行,老爷,俺这...身份不对!”
  “没啥不对的!四儿是我张家的家生子,我认了他儿子做儿子,我跟四儿就是兄弟!你听我的,没错!”
  杨翠英迟疑了一下,脸上一阵红晕。
  张堂昌却是反应过来,张堂文这是把话先说前头,断了自己的念想。不过这杨翠英说白了也就是年岁小,瞧着水灵,到底比不上开封府那京剧头面,再说她还有个夏老三那样的铁憨憨男人,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人可就丢大了。
  张堂昌笑眯眯地拿杯子和杨翠英的杯子碰了碰,“听你大哥的的,他虽说老了些,话还是中肯的!妹子,二哥先干为敬!”
  杨翠英傻愣着等张堂昌一饮而尽,也老老实实地举杯一口喝了。
  “呦!看不出,这妹妹倒是好酒量!”
  张堂文瞧着杨翠英那羞红的脸,不由莞尔一笑,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面目。
  酒足饭饱各自回房,张堂文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满脑子却都是钱枫那干练利索不卑不亢的模样。
  你说这天下女子真是各有不同,温婉贤淑如张柳氏,大方可人如张秦氏,像小张氏那般愚钝的,却有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呵护感。
  对张柳氏和张秦氏,是一种相互扶持相互依偎,蕴含着责任的牢固与情感的依赖。
  对小张氏却是一种占有欲和征服欲,享受的是调教与服从的双向畅快。
  那眼下,为何会对初见的钱枫念念不忘呢?
  何况明明知道钱枫对杨鹤汀那是痴情已久的。
  张堂文在大床上辗转反侧,闷声自问,却始终无法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酒店又有服务生送来了早饭。
  各色面包与果酱,还有煎好的鸡蛋与培根,张堂文与张堂昌还是喜欢传统的豆腐脑、煎饼与菜盒,对这些淡而无味的西式早点毫无兴趣。
  倒是杨翠英似乎胃口大开,各色餐包都撕下来一块,蘸着五颜六色的果酱尝了个遍,连奶酪也皱着眉头尝了一块。
  张堂文喝了杯牛奶吃了块煎蛋,便净手不吃了,见杨翠英兴致满满,不由好奇地问道:“翠英,这西式早点,对了你的胃口?”
  “木有,主要是俺都没见过,咋知道对不对胃口哩,瞅着怪新鲜,也好看,就想每样都尝尝。再说,俺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跟着老爷们吃这东西,遇着了不得都尝尝,回头跟老三也有的聊!”
  张堂文抿嘴一笑,却是一愣。
  瞅着新鲜,就想每样都尝尝?
  张堂文仿佛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钱枫,或许就是那个张堂文始终没有遇见过的女人模样,正因为没有遇见过,才会一见倾心,至于到底是否称心如意,都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他张堂文未曾拥有过!
  张堂文痴痴地看着杨翠英,倒是把杨翠英给看臊了,她默默地站起身,朝着张堂文和张堂昌施了一个礼,便回房梳妆去了。
  张堂昌看着张堂文的痴样,不由讪笑道:“哥哥,你若是有心,何苦刻意扎个篱笆呢?连着把我也栓外面了!”
  张堂文晓得张堂昌是个什么意思,不禁啐了一口,“我没你那般下作,吃好了么?吃好了跟我去见钱老板!”
  张堂昌笑着擦了把嘴,摇头晃脑地笑道:“哥哥稍等,我回房出个恭,门关严喽!省的让你再把早饭吐出来!”
  “赶紧得!没个正经样子!”
  待张堂文领着张堂昌和杨翠英坐着酒店预订的马车来到钱枫所在的洋行办事处,已是近午饭时候。
  张堂文抬头看了看招牌上书写的“南洋大兴隆洋行”几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便领着人进了屋,来到柜台前。
  正要问询,钱枫那边却恰好和几个南亚人从会谈室出来。
  钱枫一看张堂文来了,连忙招呼着伙计把南亚人送走,来到张堂文跟前。
  “张老板!路途颠簸,辛苦了!”
  “钱老板!客气了,千里迢迢跑来学习,还望钱老板不吝赐教!”
  钱枫看了看张堂文的身后,张堂文连忙介绍道:“这是舍弟张堂昌,坐镇开封府往汉口发货的,便是他!”
  “原来也是张老板!失敬失敬!”
  张堂昌瞧着钱枫精致的面容,也是一愣,这副模样,去唱青衣真是顶好的材料,这身段,这五官,不听嗓音放眼瞧去,真是个标致的人儿!
  张堂文见张堂昌未答话,连忙解嘲的指向杨翠英,“这是杨翠英杨姑娘,我的义妹,他男人是...夏老三!不知杨先生可曾与你提到!”
  “哦?”钱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翠英,轻轻地抿了抿唇上的小胡子,“夏老三那般粗枝大叶的糙爷们,哪里来的福分,还有这么一个标致的媳妇?”
  杨翠英又羞红了脸,直往张堂文身后躲,逗得钱枫一阵讪笑。
  那笑,真真是花枝招展,百媚丛生。
  张堂文的心再次亢奋的跳动了起来。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7 16:06:50
  第三十八章
  钱枫笑盈盈地看着张堂文,引着众人来到了最里面的办公室,坐下看茶。
  “张老板,此番前来,所谓何事?怎么提到学习指正了?”
  “堂文一贯审慎习惯了,但凡生意,都要刨根问底探查究竟,此来汉口一是了解一下堂昌这边供应货物有无纰漏,二是了解一下钱老板这边大概是个什么章程,虽然说人钱财本不该多话,但堂文觉得还是了解一下比较好!”张堂文侧脸看向杨翠英,“三嘛,便是顺路看看老三兄弟,转眼已是过了年,也有小半年了,翠英与老三也该见见了!”
  钱枫倒是有些诧异了,但她却并不担心张堂文的来意,相反,她倒有些求之不得了。
  了解的越多,越难脱身,以张堂文的秉性,进一步的了解与亲身参与恐怕只有一线之隔了。
  钱枫正待回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钱枫起身开门,却见柜上一个伙计一脸焦急地附耳说着什么,话没说完,门哐当一声便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倒是惊得张堂文和张堂昌顿时便站了起来。
  竟是启封!
  “张老板!好久不见了!”
  “大...人!”
  张堂文的额上缓缓滑落了一颗豆大的汗珠,昔日南阳县衙门口的那一幕跃然于脑海中。
  启封为什么会在这儿?
  启封的脸上,高高挑起的眉梢和鹰一般的眼神,充分衬托了他此刻的得意之色,他缓缓地走进办公室,身后身着便衣的大内侍卫陆续鱼贯而入,留下两个壮汉死死地把住了门口。
  “这位先生,你是何人?为何强闯我柜?”钱枫心知来者不善,强作镇定地问道:“光天化日行强盗之举,这大清国没有王法了么?”
  “王法?”启封冷笑着看向钱枫,缓缓地解开领扣,似乎无意地露出里面的金色里衬,“在这儿,我行的便是王法,奉的是王命!钱老板,你虽不识得我,我却对你熟得很!”
  启封一边拿出关防,一边看向门外,几个侍卫正在柜上四下搜罗,“汝之行径,虽是可疑,我却一直没想明白区区一个洋行能做出什么幺蛾子!盯梢日久也没发现任何端倪,倒是今天,这张老板一来,便给本官提了个醒,看来你这洋行,行的恐怕不仅仅是私运这等匪事吧!是不是?张老板?”
  张堂文的双手暗暗地攥在一起,看来,今日这一来,倒是给钱枫找了麻烦了。
  钱枫仔细地打量着启封手中的关防小印,暗暗定了定神,“这位大人,您并非缉私或是海关...”
  “没错!”启封冷冷地瞥了钱枫一眼,“本官行的却是侦办之权!但凡疑你与谋逆乱党有关,便可及时勘察拘押!无须知会地方衙门!”
  钱枫暗暗皱起了眉头,柜上的一向清白,便是敞开了让启封搜也无所谓,但这启封能说出盯梢日久的话,就怕有什么蛛丝马迹会被他疑上了。
  启封惬意地来到办公桌后,轻松地坐下,冷笑着看着满屋人,“都坐吧!时间还早,搜也得搜几个时辰呢!”
  张堂文迟疑地看了一眼钱枫,张堂昌却是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了,拿起桌上的一枚芦柑慢慢剥了起来。
  钱枫缓缓来到办公桌前,“这位大人,你疑我与乱党有关,可有实据?”
  “没有!”
  “未有实据便要封店拘人,大人须知,我家公司并非大清国商行,若大人一意孤行,我便要报使馆...”
  “来人!”
  “是!”
  启封挑衅一般看了一眼钱枫,“封住这里的前后门,驱逐所有无关人等,看住这个屋子里的人便可!柜上应该查不出什么东西,派人加紧速度查看这家洋行名下所有货仓!对比进出货清单,但有可疑,一并拿来我看!”
  钱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启封冷冷地看向钱枫,“钱老板是吧!你怕是不知道本大人的手段,没事儿,你有的是时间向张老板请教!”
  “大人!”张堂文上前一步,朝着启封深躬下去,“若是大人以私怨而行今日之举,与理不通!小人愿随大人回去细细盘查,还请大人不要...”
  “唉...”启封打断了张堂文的话,“你说什么?本官听不清楚!”
  “大人...”
  启封爆喝一声,“这钱枫已非我大清良民!所以本官容他站着回话!你张堂文又是什么东西!安敢堂而皇之不顾礼法!”
  张堂文迟疑了一下,默默地躬下身,跪下缓缓说道:“大人,南阳之事已过数月,小人的家仆也已偿命!为何大人始终还是不能放过小人!”
  启封冷笑着低头看向张堂文,“你算个什么东西,就凭你?也能让本官念念不忘?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吧!这个钱枫,本官已盯梢月余,只不过碍于他洋行的身份和查无实据迟迟没有下手罢了...”
  “可仅凭在下曾经得罪过大人,又恰好来访至此就...”
  “荒谬!”启封冷笑着看向钱枫,“若是没有可靠的线报,贸然下手侦办洋行,你觉得本官是这等没把握的办事法?”
  一旁正在吃芦柑的张堂昌却是一愣,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又在自己身上蹭了蹭,“大人,这线报啊,有时候就是无中生有的臆想!有时候又会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恶意的揣测!大人若是以线报为凭,只怕大人这官路,会有些崎岖坎坷哦!”
  启封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张堂昌?我差点忘了,此时此刻在开封府,本官已经发文请河南巡抚衙门查抄你张家的货仓,两下对照,便知端倪!”
  张堂昌心一沉,果然如此。
  恐怕这线报的来源,张堂昌已经心知肚明了。
  张堂文略带诧异地看向张堂昌,这启封怎么会知道开封府张家货仓的事?明明来的时候还问过张堂昌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状况!怎得...
  张堂文忍不住低下了头,满心懊恼。
  以张堂昌的性子,怎么会说实话呢!
  钱枫暗暗地打量着这张家兄弟,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暗暗绞在了一起,这启封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柜上,货仓,手脚都干净的很,查不出什么。
  但进出货单若是两下比较,那麻烦就大了!
  启封的双腿翘在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屋里的众人。
  一种莫名的快感让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了起来,他打量着张堂昌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更是踏实了。
  启封不由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门口,“在南阳,让你侥幸糊弄过去了。此番,本官定能抓住你张堂文的把柄!跟我玩?你也配?”
  这时,门外一人慢慢跑上前来,轻声说道:“大人!货仓那边说这是海关管辖下的洋行货仓,没有衙门手令不能入内,恐引起涉外骚乱!”
  “放屁!”启封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事涉谋逆乱党!安敢阻我查案!”
  话虽如此,但到底也是照章办事,启封又不得下令强闯,他恨恨地瞪了一眼钱枫,“把这屋里的人给我盯紧喽!一个都不许走掉!本官去讨搜查令,亲自带人盘查!”
  启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屋里的侍卫也陆续退了出去,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杨翠英上前扶起张堂文,张堂文有些嗔怒地瞪向张堂昌,轻声喝道:“这启封为何会知道你在开封府?又为何会忽然下令查验我张家货仓?你究竟瞒着我些什么?”
  钱枫也向张堂昌投去了质疑的眼神,“若是单盘点我柜上和货仓,启封未必能够查出什么!但是近几个月你我来往多宗货运,若是两下对照,只怕...”
  张堂昌轻轻地摆了摆手,“行啦!这个启封所说的线报,我知道是谁给的了!”
  “谁?”
  “咱的老熟人,廖启德!”
  张堂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正要追问,张堂昌便自觉地把之前廖启德前往开封府寻他的事,一一诉说了一遍。
  “糊涂!”张堂文低声申斥道:“这事儿你为何不同我讲?你这是要把张家都给葬送了么?”
  张堂昌抬眼看向张堂文,不由冷笑了一下,“我葬送?哥哥!这生意定下的时候,我怕是连参赞的机会都没有吧?那究竟是我葬送了张家,还是你自己亲手把张家带上了不归路?”
  “你!”
  “二位!”钱枫站到两个人中间,轻声说道:“为今之计,两位再争执下去,启封只会越快拿到自己想要的证据!你我两家的货单一旦都被他拿到,对照之下疑点重重,若是他真的起了疑心,再去比照我大兴隆的报关货单,凭空多出的棉花,就已是解释不清的私运重罪了!若是他再追查的更细些,莫说你张家,我大兴隆和这条线上的无数人,都将万劫不复!”
  张堂文怒视着张堂昌忍不住挥袖别过脸去,张堂昌却是故作轻松地翘起了二郎腿。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7 16:06:57
  钱枫看着负气的张堂文,犹豫了再三,转脸看向张堂昌,“张老板,那廖启德是何时去的开封府?”
  “清明前十多天吧!”
  “清明前...”钱枫皱着眉头暗暗揣测了一下,“清明前后你我来往了五六单,用的是生丝和木料的名义。屯的...是我闸北大仓,如今已陆续出了近半...”
  “出向何处?”张堂文忍不住在一旁问道。
  钱枫皱了皱眉,脸色有些愈发难看了,“发向武昌...烟花厂!”
  张堂文顿时身上一紧,烟花厂,便是持牌可制火药的地方,所有的进出项都被层层严查,这棉花断然是登记在册的。
  他顿时明白钱枫方才为什么说,两家货单一旦对照,麻烦就大了。
  为了掩人耳目,从开封府发往汉口的棉花,都是做了手脚,以其他名目经铁路发货的。
  入了汉口,大兴隆接了货,不出站头便转运闸北的货仓。
  但出仓的时候,却凭空多出了许多棉花来!
  张堂文不安地看向了钱枫,若是入仓的时候钱枫未做手脚,单就大兴隆的货单便可查出端倪来。
  但若是大兴隆这边也做了手脚,那两下对照,大兴隆就再无撇清关系的可能了。
  也就是说,钱枫,钱家,也将与张家一样,身陷囹圄甚至抄家灭族!
  钱枫慢慢靠向了办公桌,瘦弱的身子依在上面,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显然,她正在飞快地思索着破解的方法。
  杨翠英尴尬地站在中间,他们所说的一切在她听来都是云里雾里的,一点都不明白。
  杨翠英迟疑了一下,拎起了水壶想要给众人续点茶水,却发现壶中早已空了,于是她打开门,小声交涉了一下,又打了一壶开水回来。
  正在她一一续水的时候,钱枫似乎忽然从入定中惊醒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张堂文的手,贴近他轻声说道:“有法子了!”
  张堂文眉头一挑,不自觉地攥紧了钱枫的小手,“何解?”
  钱枫朝着杨翠英使了个眼色,轻声唤道:“翠英姑娘,你方才出门,门口的人并未阻拦?”
  “没有,俺说去打些开水,他们便放俺出去了!”
  张堂文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他低声说道:“门外的人以为翠英是个下人!”
  钱枫点了点头,这时他才觉察到手部的异样,下意识地抽离了,“为今之计,只有设法脱身求人帮忙了!既然这位大人要硬来,那便只得硬碰硬了!”
  何为硬碰硬?张堂文还没来的急询问,钱枫已经来到张堂昌身边,轻声嘱咐道:“张老板,还请你到门外设法制造点声响,替钱某拖延点时间!”
  “唔?”张堂昌虽是不懂是何缘故,却已自觉地占了身子,瞟了张堂文一眼。
  张堂文尴尬地点了点头,他大概已猜到了钱枫所说的脱身之法是什么了。但...这...置我张堂文一七尺男儿于何地呢?
  张堂昌会意地正了正仪容,摆着架子昂首挺胸地推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老子要屙尿!你凭什么拦着老子!”“人有三急!你让我在屋里怎么办!”“嗨!你还敢动老子!再动一下试试!”
  钱枫侧耳听了,不由莞尔一笑,转脸看向张堂文,直面着他那尴尬却又火热的眼神,轻声说道:“张老板,你是聪明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懂么?”
  张堂文仰天长叹了一声,默默地走到门口,面朝门外背对里间,无奈地背手而立。
  钱枫打量着一脸呆滞的杨翠英,唇上的小胡子微微上翘,衬得他标志的面容愈发轻浮。
  “翠英姑娘,请脱下你的衣服!”
  门外,张堂昌已经被两个健硕如牛的侍卫一前一后架住了,他还在止不住地破口叫嚷,也不知是谁用刀柄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下巴,气得张堂昌更是放声嚎叫了起来。
  “你家大人没说只是看住我们么?没说过不许我们吃饭拉屎吧!到时候查不出来什么实据,我看你家大人怎么收场!我们是正经行商!正经...”
  正在骂骂咧咧的,门开了。
  杨翠英提着水壶低着头默默地走出来,径直地走向了茶水间。
  门外的侍卫只是扫视了她一眼,便将张堂昌扔回了屋里。
  张堂昌被撂了四脚朝天,摔得尾椎骨生疼,一个轱辘翻起身来,梗着脖子便又要上前,门外的侍卫不胜其烦地抽出佩刀来,张堂昌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后退了一步。
  门再次被关上了,张堂昌没好气地转头看了看,张堂文、钱枫站在老位置上,却似动也没动,张堂昌顿时来了火气了,破口嚷嚷道:“行了吧?耍我呢?玩够了么?”
  张堂昌还要嚷嚷,却见张堂文悄无声息地抬起了一只手,举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嘴前。
  张堂昌正在诧异,却发觉钱枫的发髻和辫子似乎有些松散,散发也多了些,仔细一瞧,不由一声暗喝:“翠...英?那刚才...”
  张堂文连忙上前捂住了张堂昌的嘴,杨翠英默默地抬起头来,也是羞红了脸。
  感情钱枫和杨翠英互换了衣服!
  张堂昌瞠目结舌地看向穿着钱枫衣服的杨翠英,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
  “哥...你们...这,会坏了翠英名声的!她一个大姑娘家,你们两个男的...”
  张堂文敲了一下张堂昌的前胸,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这才轻声说道:“不知道的就别问,敢多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哎...哥!这你就不厚道了,翠英说到底也是老三的女人,你们这样两个大男人...”
  “钱老板是女人!”
  “啊?”张堂昌惊诧地看向杨翠英,“女人?”
  杨翠英害臊地点了点头,却是别过了脸。
  毕竟,钱枫是女人,张堂文却是男人,在这儿换了衣服始终是有些不合适的。
  张堂昌坏笑着看向了张堂文,忍不住低声笑道:“我道你俩大男人欺负翠英一个弱女子,原来哥哥你是在独享齐人之福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就算是夏老三,也不可多言!”张堂文低声申斥道:“这里就我们四人,钱老板和翠英断然不会说出去,若有风声泄露,我请家法处置了你!”
  张堂昌依然是一脸的讪笑,拿肩膀撞了撞张堂文,“少拿家法吓唬我,你四个侄儿都记事儿入私塾了,你还能用家法打我板子不成!我不说便是了!”
  张堂文没好气地别过了脸,不想理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兄弟了。
  张堂昌却是来了兴致,一边打量着第一次穿了男装的杨翠英,一边轻声问道:“哥,你是今天才知道钱老板是个女人么?”
  “啊?哥,我一开始就觉得好奇,你这么一个审慎的人,怎么就能轻易答应了这掉头的买卖呢?”
  “钱老板是不是还去过咱家啊?大嫂知道这事儿不?你们可是无话不谈的!”
  “哎!哥,咋不说话哩?”
  张堂文被张堂昌的聒噪撩起了一肚子火,却又不能发作,生怕惹来门外的人。
  张堂文索性抱着膀子坐到了椅子上,紧闭着双眼不去搭理张堂昌了。
  可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情形。
  虽是眼不见,耳朵却是没法堵住。
  杨翠英的惊叫和钱枫的讪笑声,二人轻解罗裳的沙沙作响,如同鬓发相磨的痒痒感,肆意地搔弄着张堂文的心扉,让他始终无法定神。
  也不知钱枫脱身后,怎么样了,会怎么破解这当前的难题呢?
  硬碰硬又是什么意思?
  张堂文无法揣测,同样,启封也料想不到。
  启封拿着关防,带着侍卫令牌到海关衙门索要了稽查手令,带着人马又折返到了大兴隆,他要带着钱枫、张堂文一起查验货仓,只有步步相逼,才能让他们更快露出马脚!
  启封前脚迈入大兴隆,便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办公室门外的看守低垂着脑袋来到启封跟前,小声回道:“屋里有个倒水丫头溜了,还请大人赎罪!”
  启封一愣,怒斥道:“说好了看住每一个人!万一走了风声潜逃了主犯,我革了你的差事!”
  启封一边骂,一边推门进来,大眼一瞧,张堂文、张堂昌、钱枫,都在!
  还好,主犯没走掉!
  启封刚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察到一丝不对,这钱枫,为何...
  “来人!”
  门外的侍卫连忙蜂拥而入,拱手待命。
  “溜走那个丫头消失多久了?”
  “回大人...半个时辰了吧...”
  “混账!”启封反手就是一掌,登时将那侍卫打了个眼冒金星,“快派人去追!没看出来人被掉包了么?走丢了主犯不用回来了,自裁吧!”
  一杆侍卫惶恐地打量了一下穿着钱枫衣服的杨翠英,四散而去了。启封背着手,咬牙切齿地走向张堂文,“张老板...玩的好一手金蝉脱壳啊!”
  启封不待张堂文回话,一把揪住杨翠英的衣领,仔细审视着,张堂文和张堂昌顿时要来拦,却被启封身后的从人挡下了。
  “你倒是有种的很,之前没见过你啊....”
  杨翠英毫不畏惧地看着启封,一双杏眼瞪得浑圆,“俺叫杨翠英,夏老三是俺男人!”
  “夏老三...”启封冷冷地看着杨翠英,一只手不禁缓缓抬起,伸向了杨翠英的脖颈,“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听说过?”
  张堂文眼见启封要对杨翠英不轨,奋力地挣脱开身边人的束缚,一把拉过杨翠英,沉声说道:“大人恐怕早就忘了,当日与我水牢共患难的,便是夏老三兄弟!”
  启封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冷冷地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巾,缓缓地擦拭着双手,“我想起来了,过堂的那个...臭要饭的...”
  启封的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微笑,“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当日有谢老道横插一杠,本官今天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们!”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7 16:07:24
  第三十九章
  “把他们押上,彻查货仓!”
  一群膀大腰圆的侍卫这便涌上前来,推搡着三人出了屋。
  启封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刚出了洋行的大门,只见门外的大街上,一队齐整整的新军捧着清一色的汉阳造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正向这边赶来,为首的一员校官骑着一匹深棕色的西洋高头大马,配着银灿灿的指挥刀行在最前面。
  启封也是一愣,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要说京官出来办差最怕的是什么?肯定是与地方官吏不睦啊!因为下来办差用的却是地方的人,最需要的就是配合度,不然人生地不熟的即便你是正经八百的钦差,差事也得办砸喽!
  启封虽说在南阳县衙跌了面子,但在汉口,也有小半年了。
  他得了南阳的经验,并未贸然行事,而是先拜会了汉口、汉阳、武昌三镇的衙门,连哄骗带忽悠的获得地方官吏的信任和忌惮,这才开始着手办案。
  所以一直以来也并未和地方上发生任何龌龊。
  但,和这镇兵上,启封一直心有余悸。
  若说文人相轻,那武者便是一根筋,你没调兵手谕便是官大数级,你也奈何不了他!
  而且,这杆子带兵的,说起来是听朝廷号令,但说白了都成了地方军阀,就连地方办事衙门,他们都是爱答不理的。
  更何况只是奉了密令的启封并非什么正牌钦差。
  所以,无论是在南阳还是在汉口,无论是绿营兵还是新军,启封都对这些臭丘八颇有忌惮。
  启封这边正押着人出洋行门,一见这一队新军浩浩荡荡的开过来了,启封生怕引起他们的注意,连忙示意后面的人停下,等新军过去了再出门。
  可那一队新军却似乎是专为启封而来的,迈着步子竟在大兴隆洋行门口列队了。
  那为首的校官骑着高头大马立在前面,后面三排新军扛着汉阳造立定稍息,竟是死死地把启封一行人给堵在了洋行里。
  启封心头一沉,这是命犯太岁了么?南阳碰见个谢老道,这到了汉口,怎么又跟新军较上劲儿了?
  那为首的校官缓缓地下马,按着佩刀拾阶而上,长靴上的马刺磕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张堂文在人群后面翘首看去,却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面生得很。
  这校官一脸严峻地走到启封等人面前,左右环视了一下,朝着启封冷笑道:“看样子,你便是领头人?”
  启封一愣,听口气,似乎来者不善。
  “你是何人?”
  “我?一个臭当兵的!”
  “一个臭当兵的?与我何干?”
  “本与你无碍!若不是得了上峰的口令,谁稀得来见你这人物?”
  启封不由怒从心起,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的臭丘八,“口气不小!你可知我是何人?”
  “是何人不重要,因为无论你是谁,挡了上峰的道,就麻烦你让让!”
  启封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佩剑,若是以他以前的脾气,早就破口大骂了。
  但这里毕竟是汉口,毗邻湖广治所所在:武昌,又是长江沿岸最重要的口岸之一,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南阳府,谁知道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臭丘八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你家上峰,架子大的很呐!”
  “大不大,反正...你惹不起!”
  启封身后的人顿时便憋不住了,在身后插话道:“我家大人是御前...”
  “我管你是天子脚下哪根葱!这儿是汉口!是湖广地界儿!在这儿,你算个毬!”
  一股热血直窜到启封的脑门上,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沉声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家上峰又是哪位?”
  “湖北提督、陆军第八镇统制,张彪张大人!”
  启封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这可是湖广官场上的头面人物,一品大员!虽说朝廷一向是以文制武,湖广总督才是这儿最大的头牌。但如今国内局势动荡,手里有枪有兵权的人物,反倒成了香饽饽。
  更何况如今的湖广总督是才来不到一年的瑞澄,而这个张彪,可是刚逝世不久的北洋军机大臣、前任湖广总督张之洞亲手提拔起来的湖北提督,坐镇武昌已有多年了。
  而且,这个张彪可是整个南方新军中举足轻重的榜样级人物,光绪三十二、三十四年两次南北新军会操,张彪都是整个南军的总统制官,更是获封了“奇穆钦巴图鲁”的勇号。
  这么一个狠人,怎么会挡在了启封的面前呢?
  启封有些摸不着头脑,却知道一件事。
  这人惹不起!
  启封收敛了一下怒容,缓缓问道:“原来是张提督的人,怪不得如此盛气凌人,在下奉密谕侦办乱党谋逆一案,敢问怎么会挡了张提督的道呢?”
  眼前的这个校官却仍然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启封,“京官就是不一样啊?我这报了张提督的名都只能被拦在门下说话,这要是让张提督知道了,下次请见是不是还得给你备份大礼啊?”
  启封一愣,这感情是要进屋慢慢谈啊?可这边本就打算押着张堂文一杆人去搜查货仓的,难道?那逃走的钱枫,和张彪张提督,有关系?
  启封顿时出了一背冷汗,不管钱枫和张提督到底是什么关系,自己这回反正是捅了马蜂窝了。
  张彪手握重兵坐镇湖广,要想把自己悄无声息的黑掉,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启封下意识地向后一闪身,轻声说道:“不敢,请...”
  那校官倒也不谦让,按着佩刀大摇大摆地就进了洋行大门,门外那三排新军不得口令也就纹丝不动地站在了洋行门口,引得左右四邻不住有人探头张望。
  启封心乱如麻地陪着那校官进了屋,那校官也不落座,一回身看了看启封,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张堂文和张堂昌,轻轻地撅了噘嘴。
  “这俩人,还有那个女的,先关屋里去!”
  张堂文和张堂昌顿时一愣,原以为是救兵来了,怎么一张嘴先让把自己关屋里去?
  不待他俩分辨什么,启封已经示意从人把张堂文、张堂昌和杨翠英先行推到了办公室关了起来。
  启封下意识地朝着这校官拱了拱手,沉声问道:“不知阁下名讳官阶...”
  “在下新野马云卿,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协统黎元洪大人账下标统!”
  启封听完马云卿的话不由一愣,这方才不是还打着湖北提督张彪的旗号么?怎的这会儿又成了黎元洪的手下?
  虽说这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也在武昌,却是独立于陆军第八镇的独立混成协,而且黎元洪虽然在新军中也颇有威望,但长期以来只是在湖北新军中负责教习,与只手遮天的张彪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不过启封又细想了一下,这黎元洪与张彪的交情,可是匪浅啊!
  朝中早有耳闻,早在赵尔巽还任湖广总督的时候,就意图用黎元洪顶替张彪做第八镇的统制,却被黎元洪拒绝了,就连光绪三十四年黎元洪兼任的中军副将一职也让与了张彪。
  这二人这点分不清理还乱的关系,启封到底也是摸不透。
  “原来是马标统,失敬!”启封朝着马云卿拱了拱手。
  若在以前,想让启封跟一个不入流的标统说句话,都是难事,如今,启封却是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了。
  毕竟打狗看主人,在当下这情形,无论是张彪还是黎元洪,都是启封不愿得罪的。
  “敢问马标统,方才你说在下办案挡了...大人的道?不知是何意啊?”
  马云卿冷漠地看了启封一眼,却是避而不谈。
  启封眉头一挑,顿时明白了,连忙朝着左右使了个眼色,顿时其余人都自觉地退出了门外。
  马云卿这才放开按住的佩刀,朝着启封拱了拱手,“当兵时间久了,不习惯你们官场上的客套!”
  “哪里,但讲无妨!无妨!”
  “即是没了外人,我便与你明说了!”
  “请讲!”
  马云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粒花生米来,抬手扔进嘴里嚼吧了起来,“你知道今天你查的这洋行,背后的靠山是谁么?”
  启封一愣,摇了摇头。
  “一瞅你就是刚来三镇不久!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大兴隆洋行开在口岸边上,黑白两道都不敢招惹,那是因为全湖北人都知道,这是张提督手下的钱匣子,你这种生面子来了就知道瞎捯饬,你捅着蜂窝了你知道不!”
  马云卿说起来轻描淡写,却是让启封紧张地头皮发麻。
  “马标统!话可不能乱讲!我手上有线报,这大兴隆牵扯的可是乱党谋逆的大案!若是说张提督与大兴隆有关,岂不是...暗示张提督...”
  “所以说你白脖(俚语:白痴的意思)嘛!张提督要是想造反,你拦得住?陆军第八镇满编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二人,照你这么说,都成了乱党?”
  启封的脸色顿时有些煞白,若真是这样,这案子便不是他一个区区大内侍卫该管的了,这不是案子,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马云卿斜眼瞧着启封的脸色,不由冷笑道:“我说,给你这线报的主也是够损的,引着你来戳张提督的钱匣子,是生怕你死的不透是吧?”
  启封惨笑着看向马云卿,但他心中还是不能全然放下质疑。
  “马标统,在下奉摄政王密谕侦办乱党谋逆一案,这大兴隆洋行与私运管制货品有关,欺上瞒下,遮掩清单,这...”
  “不就是棉花么?”马云卿冷笑了一声,看向启封,“我家协统的履历,你怕是不清楚吧?”
  “唔?黎协统...”
  “我家大人早在光绪年间就提调兵工、钢药两厂,兼理丝麻纱布四局,如今湖广新军枪药尽出其手,这棉花,不也是军需么?怎么?我家大人伙着张提督私采点棉花,就成乱党了?”
  “军需自有军供...”
  “兵部的底细,大人难道不知?全靠户部那点收项,我第八镇的兄弟们怕是连冬装都穿不暖吧?”
  启封顿时没了话语,这里面的龌龊,便是知道,他也不敢说。
  不过地方上假公济私,偷梁换柱补贴自己的事,在当今着实是常见的,便是军工上多多少少掺和民生谋取私利,也是万万轮不着启封来操心的。
  更何况,黎元洪若是本就监管理丝麻纱布四局,这私下倒腾点棉花,不能完全说是理所应当,却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了。
  毕竟在现下的局势里,哪里的官吏不是只顾自己,只看眼前呢?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7 16:07:32
  “马标统的意思...这大兴隆洋行是在为张提督和黎协统...”
  “我可没这么说!”马云卿连忙摆了摆手,“我家大人只让我来知会一声,毕竟汉口这边是我家协统的辖区,张提督的私事我们也不便直接插手,点到即可!剩下的,大人自己参详吧!”
  启封顿时一愣,这般模棱两可的说法,着实是让他有些进退失据啊!
  “马标统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屋里那两个是在下先前在南阳府就盯上的乱党嫌犯,虽是行商,却似乎为乱党提供了财物,他们...该不会也和张提督...”
  “我说大人啊!”
  “唔?”
  “你怎么这般不开窍呢?”
  “唔?”启封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自我质疑,似乎真的有什么看不透的东西始终在左右着自己的判断,“还请马标统指点!”
  “若是你看不透的都是乱党,那这天下岂不是早就乱起来了?前些日子广州闹的那一场,结果如何?百十号生瓜蛋子而已!动摇得了我朝的根基么?朝廷至于因此就解散新军么?”马云卿放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如今是个什么时候?外敌将至,咱们才能拧成一股绳!谁是外敌啊?洋人?口通商口岸要一个给一个,租借指一块划一块,还打么?那谁是外敌啊?”
  “乱党?”
  “唉...那外敌来了咱怎么办啊?”
  “应对!”
  “怎么应对啊?”
  “外施重压内修其身!”
  “唔!有见地,大人不就是那重压么?有大人如此勤勉地缉拿,那外敌是不是就偃旗息鼓了?”
  “不敢!不敢!”
  “那内修其身呢?”
  “这个...”
  “所谓内修其身,是不是就得有能者上位,操控时局,指点江山啊?”
  “是...是!”
  “那如今朝中谁起复的呼声最大啊?”
  “呃...袁...世凯?”
  “袁世凯是什么出身啊?”
  “新...军?”
  “唉...”马云卿如释重负般朝着启封笑了笑,“大人既然明白了,还用我再多说什么?”
  启封额上豆大的汗珠缓缓滑落,“马标统的意思是...乱党的背后,实为...”
  “唉!大人,我只是个臭当兵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咱啊!也不过是新军里的一块砖,协统大人让我去哪啊!咱就去哪!”
  马云卿笑眯眯地盯着启封,从怀中拿出一个封子,“我家协统啊...平素与张提督过往甚密,若是大人坚持要顺着查下去,谁也拦不住!但,若是扯上了我家协统...还望大人避重就轻一下!小小心意,还望收下!”
  马云卿把封子塞到启封手里,明显感觉到启封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了。
  启封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内心的恐惧。
  本以为只是一宗平常无奇的乱党谋逆案,怎么就...
  就似乎掺和进了朝局的诡谋一样?
  难不成,摄政王让我下来查案,实则是皇党与北洋系大臣的角力?我启封,不过是皇党手中的一枚小小的棋子?投石问路来了?
  指望我一个区区大内侍卫,就想顺藤摸瓜,把新军一党的密谋公之于众?
  启封不由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本来引以为傲的侍卫身份放在如今眼前的这个大局里,却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这,当然也是马云卿乐于见到。
  启封想得越多,马云卿的差事办的越方便。
  毕竟,人啊!就容易自己吓着自己。
  眼见启封已经顺着自己的思绪沉沦得难以自拔了,马云卿呵呵一笑,便作态要走,“我家大人让我带的话已经带到了,大人好自为之吧!”
  启封哪里敢放马云卿走,连忙上前一步拉住马云卿的衣袖,“马标统留步,你家大人...不!黎协统的好意,在下感激涕零,若无马标统今日来指点迷津,在下...恐怕就要让人当枪使了!”
  马云卿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缓缓地转过脸来,“大人不准备继续查下去了?”
  “不查了...不查了...不...不,是不查这大兴隆了!”
  马云卿暗暗一笑,一脸正色地瞧着启封,“该查还得查啊!摄政王...”
  “摄政王的密谕是让在下查访侦缉,旦有疑虑上报即可!在下...犯不着...犯不着牵连过多!何况...乱党谋逆...与这商贾之事并无瓜葛,在下...这是擅权...又越轨了!”
  启封迟疑着朝着马云卿拱了拱手,“马标统,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还请标统回去如实回禀你家大人!在下...感激涕零!”
  马云卿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也缓缓地回了一礼。
  启封还要将封子退还,马云卿哪里会收,来回推辞了半天,启封才奓着胆子把封子暂时收下了,一言不发地走出门来。
  “走!撤!”
  “哎?大人?不查了?”
  “查个屁!知会开封府,马上停喽!就说闹误会了!”
  马云卿在洋行里,笑盈盈地看着启封远去,这才陡然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神情,过来打开了办公室门。
  张堂文和张堂昌贴在门边听了个一知半解,忽然与马云卿四目相对,倒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马云卿笑着拱了拱手,“在下新野马云卿,与南阳杨鹤汀是旧友,敢问哪位是张堂文张老板?”
  张堂文连忙拱手还礼,“在下便是,张堂文见过马标统!”
  马云卿笑着摆了摆手,“张老板不必拘礼,我才不是杨鹤汀那般的腐儒,张老板直呼在下云卿便好!”
  张堂文再三施礼,马云卿却是轻轻地按住了,“那个启封虽是走了,但以云卿揣测,他定会将今日之事汇文上报军机处,虽说今日借着张提督和黎协统的名号镇住了他,但万一军机处真追查下来,云卿已是暴露了身份的人,得速速回去商议对策了。还请两位张老板随我一起回营!”
  张堂文连忙点头称是,却又问道:“敢问马标统,钱枫钱老板身在何处?”
  “在我营中!”马云卿笑眯眯地看了一样张堂文,“另外还有一个旧人,亦在营中等候!”
  “旧人?”
  张堂文一愣,默默地看了一眼杨翠英。
  若是汉口还有他张堂文的旧人,那便只有夏老三了。
  到了军营驻地中,马云卿将三人领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已经换回男装的钱枫正与一身戎装的夏老三似乎在攀谈些什么。
  钱枫看到张堂文等人进了院子,不由默默地露出了笑容。夏老三瞧见了杨翠英,也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夏老三来到杨翠英面前,却是先郑重地朝着张堂文行了个军礼,“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一标三营营副夏老三,见过张堂文张老爷!”
  张堂文正笑着来迎,一旁的马云卿却笑着指正道:“老三!还是这般迂腐,别叫老爷!叫老板!”
  “是!马标统!张堂文张老板!”
  张堂文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英气风发的夏老三,不禁有些咂舌,这才短短小半年没见,这夏老三居然全然看不出当初的憨厚与匪气了。
  这一身新军戎装穿在身上,顿时有些气宇轩昂的架势,若不是腰间还依旧摆着那两把手枪,枪把上各自缠了厚厚的红线,都有些不敢认了。
  夏老三见过了张堂文,这才转脸过去,一把将茫然的杨翠英揽入怀中,使劲地亲个没完。
  钱枫笑着来到张堂文身边,轻声说道:“咱们就别耽误这一对璧人亲热了,咱们出院子说话。”
  钱枫引着马云卿和张家两兄弟来到院外,小声说道:“张老板,今日事出突然,启封虽是误打误撞找上门来的,却逼得钱某提前暴露了马兄弟的身份。如今马兄弟已经在启封面前露了身份,若是他不再追查下去,便是最好!若是一味追查下去,恐怕我们湖广同仁多年来的筹划便要功亏一篑了!”
  张堂文满脸歉意地朝着马云卿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全赖堂文,若是在下不贸然来访,这个启封...”
  “哥!这钱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也就别再瞎客气了!”一旁的张堂昌却是坏笑着打断了张堂文的话,散漫地甩了甩辫子,“便是你我不来,那个启封也会信了廖启德的话来查大兴隆的!”
  “你还有脸说!”张堂文扭脸斥责道:“那廖启德怎会知道你是把货发到了汉口?又怎么会引的启封追查大兴隆?你究竟还瞒着我些什么?”
  钱枫眼见这两人又要开始争吵,一脸无奈地看了看马云卿,“马兄弟,今日之事实是事出突然,若不能立时止住那个启封的行动。只怕大兴隆,我钱家,还有同志们多年筹划,就要毁在钱某手上了。还请马兄弟多多担待!”
  马云卿却是一脸的轻松,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颗花生米,塞进口中嚼了起来,“钱老板说的重了!云卿自打听了杨少的话,入了这行伍,便有准备着有朝一日做点啥子!今日莫说只是出手拦个什么鸟侍卫了,便是要云卿带兵直指提督府,云卿也没半个不字!”
  张堂文顿时心中一揪。
  带兵直指提督府?这么说,今天马云卿当真是狐假虎威了,他并非真正得了哪位大人的授意?若是启封转头想起不对劲,翻身查证,那岂不是...
  马云卿瞧见了张堂文的神情,不由一笑,“咋的?张老板还以为云卿当真是奉了张提督或是黎协统的口令?原以为是骗下那个鸟侍卫,敢情连两位张老板也信了?”
  忽然,马云卿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神情也是一变,冷冷地看向钱枫,沉声问道:“这两位张老板,并非我党人?”
  看到钱枫默默地点了点头,马云卿却是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立马横在了张堂文的脖颈间。
  顿时,一阵寒意自下而上窜到了张堂文的脑门。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7 16:07:57
  第四十章
  “马兄弟!”钱枫眼见马云卿已是动了杀心,连忙上前按住马云卿握刀的手,轻声说道:“这两位张老板虽然并非党人,却对吾等的大业多有脾益,不可轻动!”
  躲在张堂文身后的张堂昌在一旁帮腔道:“就是!我张家家大业大,做这等匪事弄不好还要抄家灭门的!背了这么大风险,却还要被你们拿刀架脖子上,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马云卿却是并不为所动,依然按住手中刀,冷冷地说道:“钱老板!我是信你之言,才会冒险带兵前往,大庭广众之下接了两位回来!但如今,你却说这二人并非党人,那我马云卿岂不是白白暴露了?”
  “哎呀!什么党人!我入还不行么?”张堂昌小声嘀咕道,却被张堂文回头一个眼神,把后半句又给吞了回去。
  钱枫缓缓地放开手,一脸平静地看向马云卿。
  “马兄弟!何为党人?”
  “唔?”
  “我问你,何为党人?”
  “自然是我同盟会的同志了...”
  “错了!你错了!”
  马云卿一愣,一脸质疑地看向钱枫,“错了?钱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枫看了看一脸坚毅的张堂文,轻轻地说道:“所谓党人,所谓同志,不过是一群为了同样的目的,抱有同样的志向而凑在一起的人们,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各行各业,为了同一个理想,聆听着心中的声音,做着同一件齐心合力的事!”
  “你说的不错!”
  “那马兄弟,两位张老板助钱某私运生棉来汉,是否对吾等大业多有裨益?”
  “是...”
  “那你还在乎他们是不是党人么?”钱枫默默地看向马云卿,微笑道:“若是依马兄弟所言,党人,便是同盟会的同志,未免太过狭隘了!”
  钱枫暗暗地看了一眼张堂文,冷冷地笑道:“同盟会...若不是杨鹤汀引荐我,恐怕马兄弟也会对我多加防范吧?”
  “杨少说你是革命同志...”
  “但钱某确实并非同盟会之人!”
  马云卿一脸惊愕地看向钱枫,手中的佩刀却不知该不该放下,“你并非同盟会同志?那杨少...”
  “杨鹤汀引荐我,却未明言我的身份,是因为钱某实为光复会的成员!”
  马云卿微微皱了皱眉头,手中佩刀缓缓放下,却仍然紧紧地握在手中。
  “光复会?不是早已退出同盟会了么?而且,应该已经名存实亡了吧?”
  钱枫苦笑着摇了摇头,“安庆一役失败,徐锡麟、秋瑾相继身故,我会又因孙逸仙私受日本国资助而退出同盟会,声势自然日薄西山。但是陶成章尚在,我光复会成员尚未全灭,光复会的会魂犹存!”
  钱枫昂头看了看天,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同盟会,整合了孙逸仙、胡汉民的兴中会,黄兴、宋教仁的华兴会以及我们光复会等数个团体,是我中华之希望所承,亦是吾等为之奋斗的理想!如今,即便我光复会因故退出了同盟会,但是我等始终仍然站在反清的统一大旗下!”
  钱枫看向马云卿,庄重地拱了拱手,“马兄弟,何为党人?在钱某看来,凡心系黎民,胸怀天下,为我泱泱中华尽心尽力之人,皆为党人,皆为同志!还望马兄弟不要以党别为篱,拒人千里!”
  马云卿静静地听着钱枫说完,缓缓地将佩刀插回刀鞘中,一脸严肃地看了看张堂文,又看了看钱枫,拱起手来,朝着二人深躬了下去。
  “真是惭愧!怪不道杨少说云卿空有这么个文雅的名号,实则骨子里就是个杀才!如此浅显的道理,云卿方才真是想不通了!居然让钱老板这么一个巾帼英才给数落了,倒真是丢了我同盟会的脸面!还请钱老板、张老板多多见谅!”
  钱枫如释重负地看了一眼同样松了一口气的张堂文,上前扶住马云卿轻声宽慰道:“马兄弟为大计甘愿蛰伏在这行伍中,也是多多受累!党派之别,并不会阻碍吾等的志愿,毕竟反清才是于民族于天下,最重要的事!”
  张堂文默默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堂昌,两人尴尬地对了下眼,无奈地讪笑了起来。
  张堂文很清楚,这二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搁在外头,都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听了这些,还想置身事外?
  痴心妄想了。
  什么同盟会、光复会,什么孙逸仙、黄兴,这不正是当今朝廷邸报中名列前茅的乱党和贼首么?
  徐锡麟和秋瑾,张堂文并不熟悉,但张堂昌却在开封府有所耳闻,一个道台的师爷曾跟张堂昌说过,光绪三十三年,安徽巡抚恩铭在安庆被巡警学堂监督徐锡麟刺杀身亡,随后这个徐锡麟带乱党占领安庆军械所,图谋叛乱,最终事败,被凌迟处死。那个秋瑾,似乎也正是徐锡麟一党的,而乱党的名号,似乎正是钱枫口中的光复会!
  张堂昌顿时心里渐渐起了寒意,徐锡麟、秋瑾,早已伏法,不用去管。但钱枫口中的陶成章又是何人?钱枫既然自称也是光复会的人,那岂不是下场也会与徐锡麟、秋瑾一般?若是与钱枫继续合作下去,那张家...
  张堂昌打了个寒颤,用手拉了拉张堂文的衣角,“哥...咱好像听了些不该听的话...”
  张堂文冷冷地瞥了张堂昌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难道还想回头么?
  想不到自己半辈子行商天下东奔西走,临到头了,却做上了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张堂文不由讪笑着摇了摇头,看得钱枫也是一愣。
  “张老板?”
  “唔?”
  “可有见解?”
  “不...不!”张堂文讪笑着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钱枫,“在下只是有些缓不过神来,今日发生的一切,太意外了,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吓,总之,颇有些一言难尽了!让我缓缓...缓缓...”
  钱枫抿嘴一笑,却是轻佻地瞥了张堂文一眼。
  看到这一眼,张堂文就知道,这个钱枫一定是想偏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07 16:08:02
  天色渐晚了,马云卿命人在军营中寻了处僻静地方,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张八仙桌,放了几个石凳子,去外面大兴园借来了一个厨子,凑合着军营的灶台,置办下了好大一个席面。
  待张堂文等人落座,最后一道重头菜:清蒸武昌鱼也落了盘。
  这武昌鱼却不是孤零零的一盘,而是别出心裁地放在了八卦碟的半边,而另一边,却是三镇的另一道名菜:红烧鮰鱼。
  两鲜同盘,却是一个清蒸,一个红烧,各领风骚,别具一格。
  武昌鱼味鲜美,清蒸点缀着酸甜口的酱汁,让人味蕾大开,鮰鱼肉紧致,刺少皮糯口感上佳,一口吃下之后唇齿留香。
  再看其他配搭,也多是排骨藕汤、黄陂三合、一品豆腐、三鲜豆皮之类的湖北名菜,让人一眼望去颇有些垂涎欲滴的感觉。
  菜式虽是精致的很,这里却毕竟是军营,加之东主又是马云卿这样的行伍出身,也就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几番客套之后便动筷自顾自地吃喝了起来。
  这反倒顺了张堂昌的秉性,加之本就是在淮军中历练过的,很快,张堂昌便与马云卿和夏老三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了起来,聊到兴头上,竟是干脆扯了领子踩着凳子喊起了花枚。
  三星高照!四季发财!五魁首啊!六六六!
  场面顿时更加放得开了。
  张堂昌毕竟是花酒行里的穿堂蜂,风月场里的摇头翁,很快便把马云卿和夏老三杀了个落花流水。
  张堂昌嬉笑着推了马云卿一把,“喝干!这酒留着养鱼呢!”
  马云卿已是连输了十几把,脸上已是泛起了一片红晕,酒碗拿在手里都直晃荡,夏老三虽是他下头的兵,但酒桌上不分上下级,此时也是喝得上性,在一旁一抬手,便把一杯酒又灌进了马云卿的嘴里。
  张堂昌借着酒劲,坏笑着拿起酒碗,望向张堂文,“哥!这俩手下败将,让他们歇歇...弟弟我来向你...请战!”
  张堂文本是笑盈盈地观战,没想到忽然被张堂昌叫阵了,也是一愣,连连摆手道:“你们玩...你们玩!”
  “唉?哥!不似你作风啊!弟弟我在赊旗镇也是大杀四方的人物,可每每人家都说我只有你七分功力!平日咱俩也没少操练,今儿...怎么关门避战了?”张堂昌坏笑着瞄了一眼钱枫,“难道是有钱老板在侧,行酒令却有些失仪?”
  张堂文正要翻脸,一旁的钱枫却是向后一躲,笑道:“唉...别介!我可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两位张老板都是此中豪杰,那便让钱某也长长见识,开开眼?”
  张堂文便再无法拒绝了。
  这行酒令、划拳、猜枚本就是老爷们酒桌上必不可少的娱乐项目,在风月场上也是极露脸的功夫,但一般正式宴席却略显嘈杂,因为拳可以输,声势不能低。喊到脸红耳赤,争得青筋迸出都是正常之事。
  张堂文本不欲掺和的,但钱枫既然话说到这儿了,便也存了心显摆,也是草草挽了下袖子,冲着张堂昌勾了勾手。
  这张堂文的神情,却是张堂昌打小就看不惯的。
  凭什么如此镇定自若?凭什么做什么都比我强?凭什么?
  但两雄相争,考量的便是哪一方更能沉得住气,不急不躁,自然可以百战不殆。
  很快,张堂昌便再一次败在了张堂文的手上,十碗酒码做了二八开。
  军中的酒,却不是用的小小酒杯,而是用的兵们吃面的碗,一碗倒下来足有二三两的。
  五碗下肚,张堂昌已是一个踉跄扶住了桌子,一旁的杨翠英刚招呼完夏老三,又连忙过来搀住张堂昌,刚擦过夏老三汗水的方巾又放在张堂昌的嘴边擦拭了起来。
  张堂文已是豪气地将那两碗酒稳稳地喝了下去,挑衅一般地朝着张堂昌亮了亮碗底。
  张堂昌哪里服气,便摇晃着继续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张堂文正待落座,一旁的钱枫却是笑盈盈地端起了酒碗,“张老板,既然今日大家都如此尽兴,不知钱某可有幸也参与一回?”
  张堂文一惊,抿嘴笑道:“钱老板...也划拳?”
  “划拳是男儿气概,钱某...却是喜欢另一种!”
  “哦?怎讲?”
  “行酒令各型各态,钱某却是打小只会一种,对对子!”
  “对对子?”
  “怎么?张老板久在商路,对此并无兴趣?”
  张堂文两碗酒下肚,此时却是没在怕的了,也是豪迈的朗声大笑起来,“钱老板!请赐教!”
  “好!张老板!爽快!请听对!”
  “但讲无妨!”
  “青青河畔草!”
  “郁郁园中柳!”
  “人归落雁后!”
  “思发在花前!”
  “春风春雨春色目不暇接!”
  “新年新岁新景美不胜收!”
  钱枫见张堂文也是思绪敏捷,对得也尚工整,不由抿嘴一笑:“望天忽生感,久居客乡还思故国!”
  张堂文笑着望了望这月朗星稀的夜空,深提了一口气,奓着胆子吟道:“赏花亦有愿,家有儿郎依旧怀春!”
  钱枫也是一愣,到底是聪明伶俐的人儿,顿时便侧脸讪笑道:“想不到张老板竟是如此性情中人,真是爽快!再听一联!”
  “好!”
  “风清云遥逐花难!”
  “痴心念旧恒心易!”
  “落花有意可叹流水无情!”
  “峰回路转只待西子回头!”
  钱枫也是笑得用力抿了抿嘴唇,不经意地捋了一下耳畔的鬓角,“张老板今日划拳夺了魁首,这对对子,看来在下也是难不住你了!”
  张堂文却是微微一笑,豪爽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不醉人人自醉,何须佳人一言!”
  钱枫抬眼看向张堂文,一瞬间的妩媚却让一旁的杨翠英都看呆了。
  钱枫讪笑着缓缓回应道:“花未招蝶蝶自来,罔顾诸君多情!张老板,你醉了!”
  张堂文虽然确实有些上头,但他自幼长饮赊店大曲这等烈酒,远未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听得钱枫这话,也是自嘲一般地捂住额头轻晃着说道:“醉了醉了!许久未曾饮酒作乐了,看来已是到了戒酒戒燥的年纪了!”
  钱枫却是笑着抿了抿嘴,举起酒碗朝着张堂文示意了一下,昂头一口干了。
  依旧是面色红润,镇定自如,丝毫没有晕眩的模样。
  看得杨翠英在一旁更加目瞪口呆了。
  这二人吟诗作对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怎的,明明感觉俩人在对话,可为啥俺一句都听不懂呢?
作者:七十老汉 时间:2021-01-10 10:25:54
  加油!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12 20:05:54
  第四十一章
  连着几日,夏老三陪着杨翠英,钱枫领着张家两兄弟,在汉口各个码头货仓转了几圈,又陪着一起游了木兰山和东湖。
  相处久了,张堂文却发现自己的心里越发似遭了堵一般。
  钱枫在自己面前越是表现的坦坦荡荡落落大方,自己越是莫名的感到沉闷,就像心脉有了郁结一般。
  木兰山的天广地阔,花红草绿看在张堂文眼中却远不如钱枫的一颦一笑那般绚烂多彩。
  哪怕钱枫也与张堂昌一样戴着西瓜帽,甩着油大辫,穿着大褂蹬着短靴,看上去,也是异样的一种风情。
  转眼已是到了归期,钱枫送至汉口港,站在江滩长道上,众人眺望着满江挂满五颜六色各国旗帜的铁甲船,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夏老三因为军人的身份,已是归营了。
  杨翠英痴痴地把玩着手中夏老三新送的手帕,心中埋怨着这个冤家,一转脸,却发现钱枫望着江,张堂文偷瞄着钱枫,齐齐的发着呆。
  张堂昌冷哼一声,走到杨翠英身边,低声说道:“傻丫头,陪哥哥过去转转,给你再置办一身行头,穿成这样旁人还以为你是我张家下人呢!”
  张堂昌不分由说地拉着杨翠英离开了,钱枫却是一回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略带尴尬地装作浑然不觉地继续望向江面。
  张堂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只是今日这一别,再见钱枫却不知是何时了,不由心中暗暗鼓了鼓劲儿,轻声问道:“钱老板...”
  “张老板!”
  “唔?”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收了你的货?”
  “因为...”张堂文侧脸顺着钱枫的目光看去,奔腾的机轮打起一团团白花花的浪涌,宛如一道清晰的界限,将宽广的江面一分为二,“方便?”
  钱枫莞尔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缘故,却不是最主要的!”
  “还请钱老板...明示!”
  钱枫转过脸去,直勾勾地盯着张堂文的眸子,“因为你!”
  “我?”
  “张老板!”钱枫笑着看向码头方向,上货的苦力们正敞着上身,扛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麻袋挨个登上货轮,“这些人,你怎么看?”
  张堂文顺着钱枫的眼神,看向码头,“勤奋?辛劳?”
  “可怜!”
  张堂文默不作声地看向钱枫,钱枫的眼眶中却已闪现了点点莹光。
  “这些人,起早贪黑的负重,行走在湿滑的木板上,身无片履,日只两餐,白面至于他们都是奢求。何况...很多人,还是丈夫...父亲...甚至爷爷。饭,只有一份,若是自己吃了,家里就得挨饿!”
  张堂文忍不住抿了抿嘴,这般景象,赊旗镇的码头也有,但那些苦力却至少吃得饱,穿得暖。
  “张老板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还请钱老板指教!”
  “耕者有其田,桑者有着衣,劳作换来一日三餐,温饱富足,此乃国之兴旺的兆头!”钱枫冷冷地看着江面上纵横穿越的铁甲船,缓缓地抓住了面前的石栏杆,“可是现在的大清朝,土地兼并,流民失所,城市之外,豪商大族鱼肉乡里,国家政令不行,民无活路。来到这里,却依然饱受欺压,最后的尊严也泯灭殆尽!外敌来犯,朝廷一味求和,巨额的赔偿款转身就变成了施加在百姓身上的重赋,自上而下的盘剥,让这些人即便拼上了性命,却可能仍然无法守住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妻小,甚至自己的人生。国不惜民,吏不爱民,这样的国,要来有何用?”
  张堂文紧绷着嘴唇,望向远处,摇头不言。
  钱枫捏了捏冰冷的石栏,纤细的手指捏得毫无血色,“十三少赞赏张老板的为人,钱某亦觉得,以张老板的所为和品学,即便不能成为我辈中人,也会为国救难,为民解忧!所以钱某大可不顾市价,单从你手中购棉!即便只是将张老板身上的重担转嫁于我身,钱某也在所不惜!张老板可知道,那个廖启德不但寻过张堂昌老板,还来过我大兴隆多次,想要拿到我手中发往他处的正规订单!”
  “那钱老板为何不允?精明如廖启德,想要他配合,并非难事!”
  “廖启德怎能与张老板相比,于国于民,张老板都可称忠良,那廖启德,洋人的走狗罢了!今日你与他生意,明日他却想要占你家田地了!洋人心性,亡我中华之心不死!英吉利如此,日本亦是如此!我光复会为何退出同盟会?便是因为孙大炮背弃誓言,私下接纳了日本国的赞助现金,借此发动叛乱!”
  “政事,堂文不懂...”
  “你不愿懂而已!”钱枫冷笑了一声,默默地看向张堂文,“钱某还是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杨鹤汀的眼光!张老板,可知道杨鹤汀心意?”
  “杨先生?钱老板是指...”
  “他与我相识于京畿,彼时,他是傲居同期的佼佼学子,我是乔装游学的大家嫡子。”钱枫的眸子似乎闪过了一丝兴奋,看得出,杨鹤汀在她心中依然是那般的至关重要,“此时此刻,恰如当年,只不过你我面对的,是滚滚长江。而我们面对的,是天津港外的出海口。同样的,是我们面前的景象。这一幅景象,百姓看来顿觉无味,官吏看来却能联想金银流水,朝廷看来总能幻想山河永固通商无碍,而在我们眼中,这些的种种,只不过是在为下一次的侵犯积蓄力量。到了那个时候,敌人用的军费,便是出自与我们通商换取的真金白银,打向我们的子弹,或许用的就是我中华所产铜铁,此时的满眼浮华,看不穿,便是一叶障目,待到花叶凋零、图穷匕见之时,更待奈何?倘若地无可割,银不够赔,国还是国么?如今亿兆万民已是这般水深火热,未来又会何堪?”
  钱枫的面色宛如飞灰,刹那间似乎失去了风采,他愣愣地看着江面的涟漪,双手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张老板...”
  “唔?”
  “我与鹤汀,虽志向相合,情趣相投,但,终究意见相左,政见不一,所以皆倾心于反清救国这一理想。感谢你,让我和他再一次有了共同的认知!”
  “我?”
  “他妄想以教育树人从根本上解决中华之顽疾,我奢求以暴力手段快速彻底地颠覆这眼前的一切。但可笑的是,如我所愿,却需假手同盟会,杨鹤汀的理念,倒近似我光复会眼下的章程!最近一次我二人的共同意见,倒恰恰是关于张老板你了!”
  张堂文顿时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道:“想不到张某...居然还无意中起了这般作用!”
  “但是!”钱枫的剑眉微微一挑,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张堂文的双眼,“杨鹤汀既然已经自诩以身许国,钱某虽崇敬备至,却决意成全其美,助其得偿所愿一展抱负。所以张老板先前在医院门前的话,恐怕钱某要罔顾了!”
  “这个...”
  “但是张老板昨夜的醉话,钱某心领了!”钱枫瞧着一脸尴尬的张堂文,不由抿嘴一笑,“待到我中华本固邦宁、区宇一清的时候,或许...”
  张堂文傻愣愣地瞧着钱枫,脸上不由一阵微微发烫。
  “或许,伴君重游,并无不可!”
  回乡需要逆流而上,为缩短行程,张堂文带着张堂昌和杨翠英选乘了一艘发往南阳方向的货轮。
  船上拉的货物倒是干净物,无外糖盐之类。
  张堂文与张堂昌立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汉口港,张堂昌不由轻笑道:“此番汉口之行,哥哥可是收获颇丰?”
  “说笑呢!”张堂文却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能糊里糊涂的将就着过日子。可如今...”
  “如今怎的?”张堂昌又是一笑,“该赚钱赚钱,该作乐作乐,有能者自然兴风作浪做他的弄潮儿,我们?不过是区区商贾,无论时局如何,都少不得咱们一杯羹!”
  张堂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张堂昌,这个弟弟,始终是个轻浮浪子的心性,终究不能完全与自己一条心。
  也罢,人各有志。便是如自己这般忧心忡忡,又能作何改变呢?论才识,杨鹤汀不知高深几许,论财力,钱家也是张家的多少倍。他们尚且如此,何谈我张堂文呢?
  天下之下,非一己之力可覆,黎民万千,岂一朝之功能医。
  心有天地,仅此而已。
  从汉口赶回南阳,张堂昌便着急回开封府。
  一来与钱枫约定了剩下的货如何处置,二来,也是想那个京剧头面了。
  张堂文将张堂昌送到驿站,又替他选了匹精壮的走骡赶车,再三叮咛道:“切记钱老板的嘱托!廖启德既然已经盯上了你,就千万不可走漏存货的数额。他摸不清我们的存货,才不敢惘然动手!拖到今年夏至,新棉的势头就出来了,他这诡谋也就到头了!”
  张堂昌得意地一甩辫子,敷衍道:“放心吧!哥!钱老板不还说了么,他家与那太古远东分公司倒是有多年的交情,他也能从上面下手,让那个廖启德少生些事非!”
  “但洋人毕竟是驱利的,若是让廖启德抬上了价,洋人怎会放着钱财不赚?还是小心些好,剩下的存棉哪怕烂在咱手上,也不能走漏了风声!”
  “你怎么这般啰嗦!如今眼看着就没几天了,廖启德这回已是输定了。你和钱老板这笔买卖,互利互惠的很啊!”
  “你知道个屁!”
  “啥?”
  “连着转了几天的货仓你都没看出门道?”
  “啥门道?”
  “钱枫真正转手出货的不到三成!几个货仓里堆满了生棉,他是需要咱们悄无声息的配合,但若只是需要多少采购多少,怎么可能全部吃下你手里的货!”
  “你的意思是...”
  “钱家这是在替张家背祸,这么大一批生棉,能把张家拖死!但之与钱家,最多伤筋动骨却坏不了命脉!”
  张堂昌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张堂文,不由抿嘴笑道:“当真这样...我说哥哥!你该不会有些自作多情了吧?”
  张堂文眉头一皱,摇头不言了。
  张堂昌却是知道他这个哥哥打小就是观察细微之人,这话他能说的出来,必然是这几天里得到了佐证。
  但那钱枫又为何要替张家背祸呢?
  怎么能说是背祸?说的好像是我给张家惹了祸似的?
  张堂昌抿了抿嘴,上了马车冲着张堂文摆了摆手,“你回吧!我这就北上了!”
  张堂文轻轻颔首算是知道了,扭头便离开了。
楼主挽珠帘 时间:2021-01-12 20:06:09
  第四十二章
  回了赊旗镇张家老宅,张堂文便一头扎进了粮行,一面盘库验粮,一面将那些去年收整的生意都清算一遍。
  杨翠英见过了夏老三,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安心在后院陪着张柳氏每日处置院里院外的琐事,倒也学到了不少。
  转眼便就入了夏。
  张堂文的脑袋越来越疼了。
  张堂昌从开封府发回消息,今年直隶山东遭遇大旱,就连黄河周边几个县府也是如此,开春后居然连一场大雨都没有,多年不遇的闹春荒已经席卷了大半个中原。
  南阳府还好,毕竟更偏南边,水系又发达,多少还有七分收成,够个温饱。
  但是谷雨之后,春夏相交的时候,第一批由北向南而来的逃荒潮涌入了南阳府的地界,首当其冲的便是裕州。
  张堂文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粮行掌柜张富财正立在他跟前回话。
  张富财手下的人刚从裕州府回来,带来的消息让张堂文此刻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张富财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大腿都有些打颤,但张堂文却是一言不发的坐着,低头不语,这屋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住了一样,只剩下一旁的西洋钟还在默默地摇晃着钟摆。
  “消息...可靠么?”张堂文终于说话了。
  张富财躬了躬身子,小声回道:“可靠,人刚从裕州城偷溜回来,他再晚溜出来半个时辰,裕州城门就戒严了,鸟都出不来!”
  “天灾闹春荒,流民失所,你可以不赈济,但不能把路子给封了!若有饱饭吃,谁还愿意背井离乡的乞讨过活?这裕州城里一个晓事的官儿都没有嘛?”
  “老爷,话是这么说...不过今年这形势,哪个州府也不宽裕,流民那么多,都放进来,这怕是要出问题的!”
  “不放进来就没问题了?”张堂文忍不住啐了一口,“逼良为娼!逼民做匪!人有两条腿,你裕州关了门,人家自然继续逃难,逃到实在扛不住了,可不就学陈胜吴广李自成了么?”
  张富财不由抿了抿嘴。
  裕州在赊旗镇北面,裕州不纳流民,那下一步,流民就该往南走了,恐怕张堂文真正头疼的,该是这个吧?
  “南阳粮行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回老爷,听说县太爷的意思是是要各家护好粮仓,紧着地方百姓生计过活,流民自有官府提请巡抚衙门赈济...”
  “说得好听,连着三五年风平浪静早让这些人不知道饥民潮有多迅猛了,还提请巡抚衙门赈济!要是巡抚衙门真能管,北面的流民就不会南下!”
  说到激动的地方,张堂文猛然站起身子,“今儿就跟城外的各个庄子说一声,白天晚上地里不能没人看着,得防着点偷瓜顺枣的,别把咱自己还没长成的麦子给毁喽!来人了施舍一口吃食送出庄子,现在来的都是些有眼力劲知道提前逃荒的,你不开罪人家就成!”
  张富财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门安排,迎面却见张柳氏小踮脚的过来了,连忙闪到一边施礼。
  张柳氏进了屋,便先让张富财下去了,倒是面色凝重地看向张堂文小声说道:“党家那个少爷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张堂文一愣神,“怎么了?”
  张柳氏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张堂文不禁皱起了眉头。
  原来,张柳氏今个见天儿好,便一时兴起想要去集上逛逛。
  杨翠英带了两个丫鬟一起陪着张柳氏从瓷器街一直逛到酒厂街,眼看就准备回来呢,刚好碰见了党苍童的独子:党松涛。
  张柳氏正在挑一匹缎子,见了党松涛,便打了个招呼。
  这本是寻常事,本没什么可说的,可那党松涛却是分外殷勤,借着各种理由跟在张柳氏身后打旋儿。
  要说寻常人,张柳氏倒也不存什么疑虑,毕竟从辈分上来说,这是子侄辈的小子,但这党松涛可是在赊旗镇有了名的出挑货,让他跟着算是个怎么回事呢!
  这边张柳氏正在寻着借口想要与党松涛分道,那边党松涛可就不自觉地凑在了丫鬟和杨翠英身边,若说这党松涛是什么混不吝也就算了,可他偏偏长得倒是头挺(俚语:长得好),说起话来倒也风趣幽默,很快便把两个丫鬟和杨翠英逗的欢笑不已。
  这下反倒张柳氏有些犯难了。
  从妇道上说,张柳氏有一百个理由让党松涛离自己的丫鬟和杨翠英远些。
  可杨翠英在张家这么久,不说寄人篱下吧,也毕竟不是自己家那么随便。下人不下人,主子非主子的,虽然杨翠英话里不说,脸上不带,可心中的苦闷,张柳氏倒是看得出来。
  这党松涛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张柳氏自诩有自己站在这儿,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不过就是路上闲聊罢了,权当让杨翠英有个说话唠嗑的伴儿吧,索性放任党松涛一路跟着献殷勤。
  临到东裕街口了,碰到一个走街串巷的银匠,打得一手好工艺,深得苗银掐丝的真传,张柳氏拿着一支簪子在杨翠英头上比当了两下,两个丫鬟都说好看。
  杨翠英也是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
  张柳氏正准备让丫鬟拿荷包,这党松涛却是大大咧咧地丢给了银匠一锭银子,拿起簪子便要给杨翠英带上。
  这可就犯了忌讳了。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杨翠英又是有男人的妇人,她再心大,这点灵性还是有的,立时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闪开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张柳氏给张堂文讲完,也是一脸的尴尬。
  张堂文本就为了流民的事伤脑筋,让张柳氏这一通啰里啰嗦的讲述搞得更是心烦了。
  “那个党松涛本就是个浪荡子!”张堂文闭着眼睛揉了揉眉骨,“你就该立马赶他走!”
  “他毕竟是党老爷子的独子!再说了,不过是在街上刚好碰见了,总不好直接说让人家起开吧?这赊旗镇的路又不姓张!”
  张柳氏白了张堂文一眼,扭过脸去,不再言语了。
  张堂文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语气似乎生硬了一些,缓缓站起身来把张柳氏搂在怀里,“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这怪不到你身上!我方才也是说话冲了些,夫人肚大能容,绕过夫君这一次如何?”
  “去!胡子都快白了,还这么贫嘴!”张柳氏噘着嘴甩开了张堂文的手,“你们男人事多繁杂,这后院无论什么事都与你们无关,我就不该与你说,显得我这个张家大夫人没丁点手段似的!”
  张堂文也是一笑,轻声安抚道:“夫人的意思堂文明白了,有些话,堂文见了党老爷子或是那个浪荡子,自然会找机会开口的!”
  张柳氏又白了张堂文一眼,咧嘴一笑,便离开了书房。
  张堂文扶着脑门靠在太师椅上,不由暗暗长叹了一声。
  到了晚上,党苍童派人来知会,福建饭庄有局。
  张堂文也是心里咯噔一下,听说这党苍童不是代表赊旗山陕会馆去南阳见官了么?怎么一回来就设宴啊?难不成是那个浪荡子下午没讨到便宜,直接捅到老爷子那儿了?也不该啊!他都四房妻妾了,外面据说养的还有外室,党老爷子总不能想孙子想得失了分辨吧?
  张堂文应邀到了福建饭庄二楼,一瞧,却是各行的魁首、镇上的名流都到齐了,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是说那浪荡子的事,怎么会叫上这么多人!
  党苍童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便起身道了开场白,先劝着大家动了筷子。
  在座的都是赊旗镇上的老人,没有那般拘束,喝罢了门杯,党苍童便缓缓地将今晚的主旨告知了众人。
  “府上的意思,今年黄河边上的州府怕是一个也跑不了,都闹了灾了,如今仅仅堵在黄河渡口的灾民,就有数十万...”
  “党老爷子直接说吧!官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如今这流民听说都进了南阳城了,再这么纵容下去,饿的吃穷的,穷的吃富的,很快就会把咱们赊旗也连累了。咱们行商的倒是不怕,贵贱都活得下去,可那些穷人怎么办?都指着吃东家么?”
  党苍童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咱们河南,兴义仓不下四座,咱们南阳也就有一座,官府的意思是,他们先开仓放粮,若能稳定住,待过了夏天,江南的粮米也就下来了,这个春荒也就差不多结了!但若是流民太多...就希望咱们各个商会先起个头,带头捐粮赈济灾民!”
  在座的人们顿时议论了起来,党苍童侧脸看了一眼张堂文,尴尬地笑了笑。
  张堂文遥遥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党苍童这会儿的难处,张堂文是深有体会的,张堂文虽没坐过会首的位置,但张家老爷子坐过。
  但凡结党凑群,分红切猪肉容易,大家伙都兴高采烈的,可要说道摊派纳捐,往往会首出十,下面人不一定会跟个五。
  可这时候,要没人起来应一下,怕是党苍童后面的话愈发不好说的。
  张堂文起身朝着党苍童拱了拱手,“如今国家危难,咱们做生意的,替国家分忧也是应该的。纳捐赈灾,咱们西商仁义,倒也理所应当,可不知上面让咱们凑多少呢?总该有个数吧?”
  党苍童尴尬地捋了一下花白的胡子,讪笑着举起了一只手,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两?”
  “屁!不动脑子都猜得到,怎么可能两万两!肯定是二十万!日他先人板板的!”
  一听到二十万,在座的人们又是一阵唏嘘。
  谁知党苍童却是尴尬地摇了摇头,张堂文心头一惊,不是二十万?
  “各位,不是两万,也不是二十万,而是...两百万!”
  “两百万?”
  “天爷啊!咋去不抢呢!”
  顿时,满屋子的声讨此起彼伏,咒骂连带抱怨,吵闹得快将房顶都揭了。
  眼看屋里人众说纷纭,党苍童连连弹压都毫无作用,气得胡子翘老高,张堂文默默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说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张堂文毕竟人高马大,底气也足的很,席上的声音终于陆陆续续消寂了。
  “诸位,听党老板把话说完嘛!我赊旗镇一年赋税不低了,若这两百万真是强压到咱们身上,怎么说都不合规矩啊!再说了,南阳府今年虽说也遭了灾,却比北面那些州县好的多,上面敢说两百万这个数,我相信党老板不可能原封不动的照接了”
  张堂文说完,抬手朝着党苍童比了个“请”的手势。
  党苍童感激地看了一眼张堂文,站起身咳嗽了一下,缓缓说道:“这个数,是开封那边定的,到了咱南阳府上,已经推掉不少了,而且这个两百万,又不是咱们赊旗镇西商一家的。是整个南阳府商界的!”
  “话是这么说啊!可整个南阳府数得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