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座庙

楼主:枫桥客2021 时间:2021-01-17 10:37:28 点击:31 回复:3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东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那时庙很破落,就孤零零地一间房,歪歪斜斜地竖在山坡上。庙里一张供桌缺了条腿,积满了灰,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同样积满灰的一尊木头的佛像,盘腿在供桌底下。这是什么佛?妮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知道全村人都知道这佛是不能放在这儿的,但大家都不说破。
  佛像并不大,有半人高。妮儿那时常踮着脚与它比高低,有时会用自己脏巴巴的手帕帮它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就像妈妈早上帮她擦脸那样。好像听人说城里的孩子会给玩具娃娃擦脸。玩具娃娃是什么样子,妮儿没见过,但这佛像妮儿常把它看做是自己的玩伴。
  偶尔有偷偷上山来拜佛的村里人这时会把妮儿凶走。妮儿不在乎。看着佛像可怜巴巴的样子,没法让她相信它会有多大本事,哪怕村里村外的人都在偷偷传说这佛有用。
  东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终于有些长大了的妮儿去镇上念书,每天都要上山经过那座庙,妮儿习惯进去看看。有天突然发现庙里多了个和尚。和尚很瘦小,妮儿感觉自己惦起脚要比和尚差不多高。妮儿发现佛像摆正了,盘坐在供桌中央,供桌也擦干净了,还绑了条腿。窗子不透风了,被纸糊上了,庙门也能关得上了,墙里墙外上还刷过一层白粉,虽然残墙碎砖依然可见,但干净亮堂了不少。妮儿发现在庙后山崖下的一块空地里,和尚还开了块菜地,偶尔会看到他在田里干活。庙里终于有和尚了,那佛像有人陪了。妮儿这样想。
  和尚偶尔会下山到村里化缘。和尚化缘只化粥,不要钱。那时村里人也没有钱。每到这时,妮儿就会站在院门口等,因为她家在村子的最东边,所以和尚总是会最后才过来。等远远地看见和尚过来了,她就会大喊着让母亲盛好一碗粥端在手里,等和尚过来了就倒在他那发黑的铝锅里。小和尚不会笑,也不看她,更不斜视,只双目观鼻,深深地对她单手作拜。这时,妮儿也会像大人那样双手合十,认真地回拜和尚。每拜完和尚,不等和尚转回身,妮儿便撒腿跑回屋里,连人带碗一起,扎进母亲的怀里。那时的小和尚会对着空空的院子再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去。
  东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山的名字叫东山,庙的名字叫东山寺。读书后的妮儿已能认出庙门上那依稀能辩的“东山寺”三个字。每次上学放学经过那庙时,妮儿总能看到瘦小的和尚面对佛像背对庙门虔诚地念经。那时妮儿想,也许这佛像会真的有点用吧。在许多年以后,妮儿渐渐有了心事。有了心事的妮儿会偷偷上山来,在佛像前拜一拜。每次拜完,妮儿总是能轻轻松松又开开心心的下山,就像小时候跟佛像比完高低、给佛像擦完脸后心中涌现的那股轻松与快乐。那时,庙边上已多了两间厢房,一东一西。盖厢房时,村里人跟和尚说:两间造一起吧,又省钱又省料。和尚说还是分开好,一左一右才像个庙。村里人猜测,和尚想以后能一厢一厢地接下去造。此后,和尚再也不睡在庙里,而是住进了西厢房。东厢房有炉灶,有水缸,有农具,在柴火,更有香烛。
  东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慢慢的,山上这座庙的名声越来越响,来的人越来越多。不仅仅是附近西山村里和中山镇上的人来,许多其他地方的人也常能在庙里见到。而山下东山村里的年轻人却已越来越少,都去大城市打工了。嫁了人的妮儿带着女儿住在同村的婆家,她老公同样去外面打工了。每到想念她老公时,她就会带着女儿到山上来拜一拜佛像,也拜一拜小和尚。
  一天,她看到庙门口停了一辆小车,两个胖和尚袈裟红艳衣着光鲜,从车里面出来。妮儿不知道他们是谁来干吗,只是后来听说那俩胖和尚是省佛学会的;听说东山寺的那个小和尚辈份高得吓人;听说东山寺要重建了。
  后来一条宽敞的路从镇上修到了山上,但没有再向下修到村里。再后来,修了路的东山开始建起了新的东山寺。当恢弘庄严的东山寺建成时,原来的破庙在后面显得更破旧了。瘦小的和尚依然在后面的破庙里念经,依然在他自己建的已显破落的厢房和菜地里住宿劳作,依然会下山去村里化缘。庙里新来的和尚都是远远看见他就停下作拜,但他似乎所有改变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东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一天来了个有钱人,说要把这里建成一个旅游区。于是庙后的山崖上凿出了一个巨大佛像,崖下的那块菜地挖成了一个池塘。在挖池塘时据说挖到了一块前朝高僧的舍利,于是,池塘边又建了座三层舍利塔。山的另一边,据说还要开个温泉。那天妮儿上山想拜佛,突然在门口被拦住了,说要买门票。妮儿惊住了,从小到大在这里烧香拜佛,从没有收过钱,现在一切都好了,怎么反而要钱了?推搡中抬头看到那和尚在扫院子,不由急得对他大喊一声:小和尚!和尚抬头看了看她,对她默默一拜,继续扫地。妮儿不由呆呆站定,双手合十向小和尚拜了拜,拜完后转身跑下山去。
  那时正逢快要过年,许多年轻人都回来了,于是大家去镇上找政府。
  从小就拜的庙,为什么现在要化钱?
  这庙现在不属于你们的。
  山是东山的山,村是东山的村,庙是东山的庙,为什么突然不属于我们的?
  因为是人家出的钱。
  人家出的钱,但山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庙还是我们村里人早些年保护下来的!
  你们要造反吗!
  ……

  东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有天从庙门经过的妮儿突然发现,它不再叫东山寺,而叫华经寺。山后新建的温泉,名叫华经池。妮儿知道,东山上再也没有了童年时的东山寺。终于,曾经破旧的东山寺被拆了,曾经上山的路也封掉了,要去镇上,需绕过山,走另一条路。原来上山的路,已长满了草。
  一天在路边割草的妮儿突然看见小和尚沿着这条旧路从山上下来。那边不是封了围墙,没有路了吗?妮儿想。
  在经过妮儿身边时,妮儿看见他背后背着那尊木头的佛。妮儿突然想起了她的童年。妮儿追了上去。妮儿说去我家里吧。
  回到村里,妮儿把小和尚请进了已空关好久的她童年在这里长大的娘家。曾经,妮儿无数次在这门口踮着脚等化缘的和尚经过,今天,和尚带着佛像踏进了这间房门。
  东边有座山,山下有座庙。东边的山叫东山,山下东山村东边的庙叫东山寺。

  2018年3月21日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楼主发言:3次 发图:0张 | 添加到话题 |
楼主枫桥客2021 时间:2021-01-17 11:28:21
作者:ty_陈酒歌 时间:2021-01-23 20:34:12
  请继续
我要评论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