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楼主:柳树虫 时间:2021-01-17 14:43:00 点击:6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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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这是一个秋天的午后,太阳斜斜地挂在低空,已经没有了多少热力。按说这是极为普通的一天,和以往的任何时代任何年月的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天空是一样地高远,瓦蓝瓦蓝的,朵朵白云幻化成不同的形状,飘浮着慢慢移动。一群大雁整齐划一地往南飞去,边飞边呀呀地叫着,互相召唤着伙伴们。天气开始渐渐变冷了,它们又开始了一年一次的大迁徙,从寒冷的北方往温暖的南方转移。在它们飞过的汉江之滨,一斜溜青苔湿冷的台阶直伸向河里,一对青年男女坐在一处石阶上,正喁喁说着情话。

  “小心肝,想死我了,每天我都恨不得飞到你的身边来。”男子说,他看起来约三十来岁,国字脸,留着精干的短碎发,边说边把穿着人字拖的脚伸进流水里。

  “就会说假话,”女子明显看起来小些,也就二十左右的样子,长得一张娇小的瓜子脸,娇嗔地指着他的额头:“你要想我不早就来了。”

  “哎,我真的没时间啊,工作太忙了嘛。”男子回答。

  “太忙,太忙,再忙也要陪陪我啊。”女青年嗔道:“你就不怕我跟别人飞了。”

  “哈哈,好,我怕啊,怕你跟别人飞了。我听你的,以后一个星期来二次好不?”男子见女人发恼,忙哄道。

  女子转怒为喜,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你早答应不就好了,害得人家生气半天。”

  “哎,轻点好不,差点把我搞到水里了。”男子忙稳住了身子,免得一不小心歪到河里去了,那可不是啥好玩的。“好,好,一切都依你,好不。”他连忙陪着小心。

  女子见男人服软,娇俏地偷笑,然后又温柔地把头倚靠在男人身上半晌,呆呆地望着临空而过的大雁出神,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推开男子,问道:“范桐国,我说的那个事想好了没有?”

  “红红,什么事啊?”叫范桐国的男子不解地问。

  “你啊,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红红眼睛瞪圆了。

  “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事啊。”范桐国一头雾水。

  “你啊,老记得你的那个什么破工作,又不赚钱。我们上回说好了的到汉口去的事。”红红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范桐国恍然大悟,笑道:“你早说不就结了,我无所谓,你呢?”

  范桐国左手搂着女子,右手握着一个鹅卵石,在石阶上划着,边笑边盯着女子。

  “我早就想好了,只等你决定好了我们就去。别人都说那里是遍地都是黄金,我倒真想去看看。”红红一边说着,一边把头仰着,羡慕地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大雁。

  “是吗?”范桐国的眼睛里露出了怀疑和嘲讽的目光,他知道红红从荒山野岭里才出来没有多久,说起来简直单纯得可怕,别人说啥都相信得要命。

  “我骗你不成,你去去不就知道了。”红红说,她哪里知道范桐国去汉口也不是一次二次了,早已没有了她心中神秘的感觉。

  “我也去吗?”范桐国问。

  “当然,你不去我一个人在那边有什么意思。”红红说道:“要不等我先去,等我站稳脚跟之后,你再去,把那个什么工作辞掉。”

  范桐国犹豫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得轻巧,要他把工作辞掉,她完全不清楚自己这个工作的重要性和稀缺性。在她简单的心中,他的工作和她以前打草养鱼没啥区别,辞掉工作就像是她每天吃饭睡觉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范桐国良久无言,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只能说,他们确实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他只能说,姐你看错哥了。可是,他就怎么当时犯迷糊,惹上这么个活宝呢----见红红死死地盯着他,范桐国不由咬了咬牙,说:“好,听你的,大不了我把这身衣服脱了。”

  其实说这话范桐国可是言不由衷的,他是汉江中游一个小县城沔洲市胡麻乡派出所的一个普通民警,虽说工资不高,可是胜在稳定可靠,社会地位也高。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这一身警服穿出去,那可是威风凛凛,什么阿猫阿狗的可不吓得老远。这多年的社会可不是白混的,他怎么会去相信一个小女子的话,去汉口重新开始什么新生活,真是开玩笑。可是要不这样说,红红这会决不会善罢甘休。何必和她纠缠个不休,女人嘛哄哄就可以了。多年来的社会经验告诉她,没有哄不了的女人,只是看你动不动脑筋罢了。

  范桐国在老家胡麻乡五业潭村早就结了婚,老婆是他青梅竹马的小学同学,可是他还是受不住诱惑,同一个在县城某洗浴中心的按摩师欧阳红厮混在一起。说起来他和欧阳红的因缘倒有一段由来,起先他不过是逢场作戏,从未对她动过真感情,可天长日久,他渐渐咂磨出这个女人的味道来,倒一时还舍不得放手了。每过一个礼拜他都要找个借口到县城里,和她相聚,温存片刻。

  这个礼拜合当有事,本来他要陪老婆到市妇幼保健院去孕检,可禁不住欧阳红一个接一个电话催得很急,说有要紧事情和他商量,就借口说所里有急事,要老婆暂缓二天去检查,自己急火火地赶过来,哪知却是这这档子事儿。

  范桐国虽口头答应了这事儿,可在心里他是一万个不同意。要知道他今天的幸福生活可是来之不易,他万万不会因一时的意气用事而坏了人生大计。他一边敷衍着欧阳红,一边却想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今天的这番谈话使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危险的边缘,再不及时收手,恐怕到时很难收拾。女人的深情虽说有时是好事,但若用情过深,专情太过,有时也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说不定就会演变成坏事。网上这样的事多了去了,这可都是前车之鉴,要好好汲取。

  这欧阳红初识时看起来娇憨可人、简单纯朴,最初很少提什么要求,总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己还曾暗暗心喜,总算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红颜知己,毫无负担。哪料到这时间一久,女人都一个样。平日里温顺如羔羊的女子,也渐渐地学会了开“药方”。先是买点小礼物什么的,再就是名牌化妆品、鞋子、衣服,珀金戒指、项链,一样地脱不了俗气。物质方面满足了,精神上的要求也就水涨船高了。后来就渐渐地要他增加见面的次数,一个礼拜一次不行,得二次三次。这还没有什么,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要偶然小资一把,还要他陪着到外地玩个一两天,你叫他哪来那么多时间啊。现在倒好,竟然有点“逼宫”的味道,要他辞掉工作去汉口,去闯出一片新天地来,不要在这小地方束手束脚、不能施展拳脚,永无出头之日。这算哪门子事儿啊!他会答应吗!这怎么可能!好好的,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去抛家弃子,去汉口打什么码头,那里又不是上海滩,他也不是许文强,真是荒唐,幼稚!他啼笑皆非,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无语。

  欧阳红丝毫也没有觉察到身边这个男人的思想变化,依旧柔情万般地靠在他的肩头,喁喁不休。范桐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寻思着怎么转移话题,好抽跳板走人。两个人各怀各的心事,相互依靠着,一时半晌无话可说,只听得到流水的哗哗声。

  范桐国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坐的台阶后侧,汉江大堤上,离他几十米开外的一束灌木丛后,正躲着他的结发妻子李春梅。她的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到自己的老公,搂着一个妖艳的女子,在谈笑风生。

  她怀孕已经有三个多月了,早就想到县城来检查。本来约好今天来的,哪知丈夫临时有事。她本想是不是再推迟到下个礼拜,一个人还在家犹豫好久。当范桐国有事情出去之后,她实在按捺不住一个孕妇的喜悦和忐忑不安,没有听从他的话,独自来了到县城。检查完毕之后,医生说一切均好,她这才放下心来,看时间还早,就来到了城边的汉江旁来歇歇脚,散散心,哪知凑巧遇上了这档子事儿。先头她还怕认错了人,可是再仔细瞧瞧,不是他还是谁!他的神态、他的样子,早就入骨入心了,她怎么也不会认错。再看他们说到动情处,女子紧紧地搂住他,笑得花枝乱颤,他也是开怀大笑,再也不是在家里显得心事重重,一副被工作重担压得直不起腰的样子。

  李春梅的心砰砰直跳,直似要冲破胸膛而出。她紧紧地搂住胸口,痛苦万状,万万不敢相信。以前她也听说过这类事情,总以为那只是别人的恶梦,永远也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哪里知道悲剧竟会在自己的头上重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她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模范丈夫竟会是这样的一种人。 李春梅心头一酸,一行清泪悄悄地滑落了下来,他们笑得有多开心,她的痛苦就有多深。她牢牢地抓住树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了。她开始由慢慢的抽噎,变为低低地哭泣起来,河水也仿佛附和她的哭声,哗哗地流得更响。

  范桐国父亲早早辞世,只留下了一个瞎眼的老娘。小时候家里经常是穷得揭不开锅,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几乎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学费也是家里几只鸡下的鸡蛋换钱攒下的,小学刚毕业就再也无法上学了。范桐国家住村东头,李春梅家紧挨着,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少来往。李春梅父亲本来和范桐国父亲本来就是过命的交情,早年读过几年私塾,深知读书的重要性,看着邻家的穷小子为人憨厚老实,有心扶持,心里想着只当多生了个儿子,硬是靠着两台轧米机,替十里八乡的乡亲轧米,没日没夜里勤扒苦做,把范桐国和李春梅送上了中专。范桐国读的是公安专科学校,毕业就回到了胡麻乡派出所,李春梅师范毕业也回到了乡中学任教。两人早就有情有意,在家里人的撺掇下,工作没二年就成婚了。

  范桐国深知自己的一切都来自老婆一家,平时早怀感恩之心,又加妻子温柔贤淑,因此他在家是伏低伏小,里里外外全包,堪称是丈夫中的典范。李春梅平日里也深以自己的模范丈夫为荣,她庆幸自己这辈子最英明的决策就是力排众议,排除一切干扰,接纳了范桐国。要知当初他们俩订婚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劝说李春梅,不要和范桐国在一起,帮她介绍条件优越得多的。李春梅别看外表柔弱,内心却比一般男人还刚强,在这件事情上,她是出奇地果断干脆,和任何反对的人都没得商量,一口拒绝了他人的好意。她是认定范桐国了。结果不出她所料,结婚这几年来,范桐国一直视低眉顺眼,在外在家都是大包大揽,她基本上不用为家里操什么心。

  哪知这件事上她是看走眼了,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却是把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这不,今天不经意间,她就猛地看到了丈夫的反面。她不由一愣,不禁哆哆嗦嗦地,再也呆不住,茫茫然地从堤边的灌木丛下来,绕过他们的视线,又往下游走了近百把米远,才又爬上了堤岸,走到河边,顺着汉江水往下走。河岸曲折难行,她是高一脚低一脚低往前走,不知道何去何从。河水哗哗地往下流淌,偶有船只经过,打起的浪花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也不管不顾。

  这汉江水到这里也颇奇特,拐了好大一个弯,水面变窄,水流变急。李春梅心里又急又苦,一个劲儿往下游走,连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还要走多长时间。她只觉得这人生是一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河流,是一条她几乎完全无法忍受的痛苦的河流。有好几次她几乎就要跃下河里了,就此一了百了。倒是肚里那个似有若无的生命不时在提醒着她,她这一冲动的话对她来说是解脱了,可是对那个还在萌动的小生命来说就太不公平了。可是不这样的话,她又能如何才从这无边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啊。李春梅沿着河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边怨着自己,一边怨着那个负心的人。由于是秋汛,上游水来得又急又猛,把河岸的泥土都冲刷得有些松动了。李春梅神情恍惚,打算在一处河边歇脚时,由于河岸太陡,泥土太软,一下子就滑进了水中,湍急的水流迅速就把她带走了。

  掉到水里的那一刻,被河水一激灵,李春梅才清醒过来。她懊悔万分,自己怎么这不小心。这一切难道都结束了吗?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广袤的大地,这奔腾的河流,这浩瀚的天空,这林立的城廓,这所有的一切一切。还有那个背叛的男子,还有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难道都将成为泡影!她是多么不舍啊! 她不舍!她还有许多许多梦想没有完成,她还打算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她还想把肚子里的孩子抚养成人,看他一点一点长大,看他结婚,生子……她还想……她还想许多,许多……



  二

  汉江到了沔洲段时,当地人也俗称襄河,到这里风景变得更加宜人,水质也变得异常清亮。有时走路渴了,本地人常常掬起身子,用双手捧起水喝个痛快。这水有股甜丝丝的味道,不仅人喜欢,鱼儿也好似特别喜欢,因此这段江水鱼虾特多。有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拥有这段好水,吃这水的饭的人也不少。在汉江的下游,离沔洲县城约莫上十里的地方,一个叫五业潭的小村子里,住着郭姓父子俩相依为命,就是吃水饭,靠打鱼为生。这一天两人溯流而上,划船行了约五六里,忙了老半天,却只收获了一些小鱼小虾。儿子老大不高兴,绷着个脸,嘟着嘴,没精打采地摇着橹。老头子一生之中不知经过多少坎坷,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富也是过,穷也是过,没米没柴的时候还少吗,他也不照样过来了,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沿岸是平原迷离的景色,各色庄稼五颜六色,一排排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地随风摆动。河边是密密匝匝的芦苇林,芦花都白了,迎风飘荡,煞是好看。老头依旧高高兴兴地哼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曲子,深深地沉浸其中。他的老眼昏花,看似眯成了一条缝,其实却从没偷懒过,不住地在水面上逡巡。

  “喂,想清,你看,前面是什么?”老头眼睛蓦地睁开,露出一丝精光。

  郭想清坐在船头迷迷糊糊,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猛地听到老父亲在叫他,不由得一惊,头也昂起来了,“二爷,叫我有啥事啊?”

  他父亲上面有个兄弟,他们家打小就是二爷二爷地叫,也不喊什么爸爸。“想清,你看,前面是不是一条大黑鱼啊?”

  郭想清顺着老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在船前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顺流而下,时沉时浮,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漂到船边了。郭想清一看,哪里是什么大鱼,分明是一个溺水的女人。他随手甩掉外衣,扑通一声跳下水,用力往前扒拉了一会儿,才靠近那个女人 。他忙扯住女人,拉住船帮,叫道:“二爷,快接住。”

  老头子丢掉橹,慌忙往船头走去.走得太急,船好一阵晃荡。父子俩忙得手忙脚乱,拉得拉,托的托,才把女人弄上船,看女人双目紧闭,脸色煞白,一试鼻息尚存,忙揉捏了一番。女人肚子咕咕地响了一阵,“哇”地吐出了一口水,才忽忽悠悠地醒来,问:“我在哪儿?”

  这个女人正是李春梅,落水之后,她只朦胧记得自己正漂浮在云端,不住地飘啊飘,没有尽头。她仿佛是在做一个恶梦,一个无休止的梦。现在梦醒来,她却觉得非常的疲倦。慢慢地她才记起恰才发生过的一切,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此刻却正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卿卿我我,一行泪水不禁悄悄地滑了下来。

  “喂,你哭了。”郭想清慌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人这样接近过,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子的眼泪。

  “你遇到不开心的事了?”郭想清问,他不问还好,他这一问不啻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的泪水更是汩汩而下。

  “二爷,她咋了?”郭想清慌慌张张地问。

  “没事,过一会儿她就好了,让她哭一会儿吧。”

  老头子一辈子阅人无数,知道这事蹊跷,使眼色要自己的傻儿子别再问了。郭想清看似憨头憨脑,其实心细得很,见老爸打眼色过来,忙噤口不言。

  好在离家不远,郭想清父子拼命摇橹回家,翻出几件稍微新一点的衣裤给李春梅换上,这衣服一上身,顿时精神了许多,郭想清只觉眼前一亮,这个女人竟是好姿色,似曾相识,可是要他说出在哪儿见过,一时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女子边用毛巾揩着头发边对他说,这女子倒是好直接。
  郭想清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他头一回和女人隔得这么近,更别说让她看了。

  李春梅说:“你好像我的一个同学。”

  “是吗?同学!”这句话倒提醒了郭想清,他细细看了女子两眼,猛地想起来了,“哦,对了,你是我的同学李春梅,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在初二时你转学了,我们一直都不知你到哪里去了。你看我这记性!”

  “是啊,亏你还记起来了!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李春梅嗔怪道。

  同学见面是分外亲热,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一次他们是浑然忘我,谈东说西,直到日落西山,四处都飘散着淡蓝色的雾蔼,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一晚上郭想清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要知道早在上学时,情窦初开的郭想清就喜欢上了邻桌的李春梅,可是由于年纪太小,再加上他以为时间多的是,并没有向她表白心迹,哪知道她突然转学,杳无音信,使得他的爱情萌芽被掐死了。她走之后,郭想清一直郁郁寡欢,他始终也忘不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走路一蹦一跳的女孩子。由于太过分心,中考时他的成绩很不理想,所以他只得回到老家,和父亲一样成了一个渔民。

  可是无论是在田间地头,还是漂泊在茫茫的汉江上,他的眼里总会晃动着她的影子。今天,她从天而降,叫他如何不为之兴奋。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不知道她找到意中人没有,不知道……他想要知道她的消息是太多太多了,昨天刚接触他也没好意思询问。今夜他再也无法入睡,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来到她休息的房舍前站住了。他抬起了手,准备叩响她的房门。这时他听到了里面传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哎哟,哎哟。”是李春梅的声音。郭想清犹豫半晌,在屋外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只听得见里面痛苦的呻吟声是越来越大了,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下了。郭想清再也顾不得许多,破门而入,见屋里灯火犹明,李春梅痛得在地上打滚。

  “你生病了。”郭想清一把抱住了李春梅,见她脸上滚满了豆大的汗珠,紧咬着牙关,痛苦不堪,“你稍微忍一会,我送你到医院去。”

  郭想清连忙背起她,往几里外的村卫生室跑去。他的父亲也听到响动起来了,打着手电筒照亮。路旁长满了杂草,蚱蜢四处飞溅。最近的医生也隔好几里地远, 郭想清用力地奔跑,热得满头满脸的大汗。等他们赶到时,医生早已睡着了,郭想清砰砰地敲了好一会儿门,他才慵慵懒懒地起来。

  “快,救人要紧。”郭想清一巴掌打醒了迷迷糊糊的医生。医生这才清醒过来,急忙和郭想清把病人放倒在病床上。病人依旧哼哼唧唧的,一付痛苦难忍的样子。

  医生诊断完毕,给病人服了一些药物,忙把郭想清叫到一边责备道:“你老婆流产了,你这个当丈夫的是啷个做的?”

  原来李春梅在冰冷的水里浸泡时间太长,加上刺激过度,导致高烧流产。李春梅在旁早就听到了医生的话,艰难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医生,又象是在自言自语:“流产了?我流产了?”

  一阵锥心的刺痛使得她悲恸万分。这个孩子她企盼了许久,当她第一次听医生说她有了的时候,一股即将做母亲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她太喜欢孩子了,每当看到邻家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从门前经过,她都要凝望好久。每每想到她即将亲自分娩出一个孩子时,一种巨大的幸福常常使得她几乎眩晕,这一切是多少的神奇啊。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为泡影。更令她怒不可遏的是,这一切的肇始者竟会是她的丈夫,一个她认为最亲密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他是一体的,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竟会背叛。他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的人。过去她的爱有多深,现在她的恨就有多深。她更加痛恨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把她心爱的人活生生地从她身边剥夺了过去,撕扯得她鲜血淋漓。

  就在她知道失去了孩子的那一刻,李春梅在心里发了一个重誓,一个恶毒的复仇的誓言!她不会原谅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三

  范桐国那日和欧阳红分别后,急急忙忙地回到家里。已近黄昏,家里是空无一人。一问邻家大嫂,才知李春梅早上就到县城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打她手机提示关机,再打电话问亲戚六眷,都不知道她的消息。范桐国心一沉,知道事情不妥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他在大街上转了大半天,找遍了他们常去的角角落落,也没有遇到她的半个影儿。到后来他急得找到她的几个闺秘,也没有打听到她的音讯。县城的几个网吧、电影院、商场,凡是他能想到的地方他都捞了个遍。这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是有好几十万人,想在这多人里找一个人出来,可想有多难了,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连好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李春梅的一丁点儿消息。范桐国没有办法,只好让所里的同事们帮忙关心下。结果十天半月过去了,却毫无音讯,李春梅就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范桐国别提多难受了,他虽然爱偶尔寻花问柳,可是从心底来说,他对妻子是有着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不是那种玩 多夜情所能培养出来的。这是在长时间的日积月累当中,两人相濡以沫互相爱慕之中积累起来的,是在互相扶持互相呵护中培养起来的,也是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浸泡出来的,也可以说是坚不可摧的。

  这下子范桐国完全垮了,他开始以酒浇愁。他搞不明白妻子为啥会平白无故地失踪,他也注意了下县城内的治安,这段时间却一如既往地好,普通的打架斗殴也不多,命案就更别提了。这就有点奇怪了,难道她会跟别人跑了!这也不大可能,她不会是那种人,也绝对做不出来。那是因为啥原因呢? 范桐国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借酒浇愁。在妻子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一日他不是在酒缸中泡过的。

  这一日范桐国喝得酩酊大醉,卧床不起,蒙胧中见一个人白衣白鞋走了过来,来到床前,指这他的鼻子说:我恨死你了。

  范桐国一激灵,人醒了过来,酒也醒了大半,见床边空无一人,方知是一场梦。他再也无法入睡,索性披衣起来,来到户外,见已是晚上,月明星稀。自家的篱笆房舍依旧,可是那个相爱的人却再也不见踪影了。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这一哭正是哭得昏天黑地,锥心泣血。哭完之后,他只觉得从没有过的放松,回到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又过去了好几天,还是没有听到李春梅的消息。就在范桐国自己都已经打算放弃的当儿,一天,他在县城汽车站附近转悠时,经过一个巷子口,远远看到那头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不会是这么巧吧,他的心不禁跳到了嗓子眼。那不是——他浑身发抖,想躲起来免得她看见自己跑掉,结果腿也挪不动了。好在她根本没有注意这头,依旧慢吞吞地走过来。等那人走近一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李春梅。她手提着一袋水果,正慢腾腾地往里走,经过他的身边时,她也浑似没有发觉,径直向拐弯处绕去。等她走离自己好几米远,范桐国才回过神来,他慌忙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声叫起来:“春梅,春梅,你不认识我了!”

  李春梅早就看到了这个负心男人,她恨死他了。可是当她走过他身旁的时候,她还是禁不住地全身战抖。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紧咬牙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当她一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一听到他的呼喊,还是那样地关切、怜爱,她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望着他充满了惊喜的眼神,她使劲地朝他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话一说完,她就把水果扔到地上,搂住他坚强的躯干,忍不住地大哭起来,“我们的孩子没了,没了。”她语不成句,泣不成声。

  范桐国一阵心痛,把她紧紧地抱住。多少年前,他一文不名,陷入绝望的困境时,是李春梅毫不嫌弃,克服了重重困难拯救了他,那时他发誓要好好地一辈子回报她的恩情。也正是她,使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甜蜜滋味,体会到了生活还有如此温情幸福的一面,那时他也曾许诺,要永永远远地忠情于她,要全身心地爱她,让她觉得做自己的妻子是平生最大的幸福。

  可是哪里知道,就是这短短的几年,他把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变了,彻底变了,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了。他耽于肉欲、讲究享受,完全把家庭责任抛于脑后。更加令人痛恨的是,他彻底背叛了她,把自己出卖给了别的女人。他也曾后悔过,可是他就是把控不住自己。常常是他禁不住诱惑,不知不觉地陷入别的女人的桃色陷阱里去。他还是个人吗!他不是!

  范桐国使劲地搂住了妻子,又疼又悔。她瘦多了,眼眶也凹陷了下去,眼圈也黑多了,看得出这些日子她吃了不少的苦头。他的眼眶也禁不住有点湿润起来,他再也不会这样了,他在心底里暗暗发誓,他要从头做起,洗心革面,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做一个优秀的爱人。





  四

  装饰雅致的西餐厅里,音乐低徊,似有若无的幽暗柔和灯光,诗意地泻在每个人的身上。范桐国满怀柔情地看着妻子,她正笨拙地用刀叉切割半熟的牛排。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难怪她太生疏了。也许是她不太注重打扮自己的缘故,看起来她比实际年纪大了十岁,皮肤粗糙,面色灰暗,他们才进来时别人都向他们投以质疑的目光。是啊,看上去他们太不般配了。他是多么的年轻潇洒,英气勃勃,而她整个儿一个乡下老太婆,她是太落伍了。

  想着想着范桐国忽然责备起自己来了,明明是他想请她吃个大餐好好补偿一下他的过失,怎么他倒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莫非是自己真的鬼迷心窍了。李春梅猛地抬头,看到丈夫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诧异地问,“怎么了?”

  “哎,这牛排太老,咬不动。”范桐国心不在焉地咂咂嘴巴说。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他悄悄地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下看了看,“老婆”来电。这个时候这小妮子来什么劲啊,这不是添乱啊,范桐国偷窥了李春梅一眼,按了下拒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见她依然在不屈不饶地切割,“我去个洗手间。”

  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不停地、不住地震动着,大有不休不歇的架势。这女子,范桐国无奈地摇摇头,一直走到洗手间里才敢打开。

  “你在哪?我想你过来。”一阵大得几乎可以震破耳膜的声音传出来。

  “我在外地开会。”

  “开会,开会,我看你八成是在哪儿快活吧,我都看见你了。”

  “真的,”范桐国说,“不信算了。”

  “好啊,你不来,我就吞安眠药好了。”对方啪地挂了手机。

  范桐国无奈地摇摇头,快步走进餐厅。李春梅已经吃完了,正在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揪着餐巾纸胡乱地揩着,丢得桌面上到处都是。她啊,老是这幅上不了台面的情形。手机又开始震动了,他忙乱地看了一下,是条短信传了过来:你再不来我真的吃安眠药了!

  范桐国慌忙退出了餐厅,站在大楼拐角。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他连忙拨回去,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就在靠大门的餐厅角落里响起。他慌乱地左顾右盼,几步开外,在一丛盆竹掩映下一张笑盈盈的脸对着他,正是欧阳红那张娇嫩鲜艳的脸。范桐国吓得魂飞魄散,啪地关了手机,一阵细密的冷汗沁出了额头。他紧张地向李春梅望去,见她正对着人行道发呆,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桐——”欧阳红的话还没有说完,范桐国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把她连拽带拉地拖进西餐厅旁的一个茶餐厅里。

  “叫啥!你怎么来了,不怕她知道啊?”范桐国紧紧地搂住欧阳红,凑着她的耳朵大叫。她还在作势挣扎着,要冲向隔壁的西餐厅。

  “我刚好逛完商场,就看到你们俩了,好亲热啊,不亏是老夫老妻。”欧阳红酸溜溜地说。

  “回去吧,好不?别在这儿闹了。” 范桐国说。

  “我不管,纸包不住火,我迟早要向她摊牌。”欧阳红不依。

  “等一阵好不?她才流产了,心情不好,等我哄哄她再说。”

  “老是等一阵,这一阵要等多久?黄花菜都凉了。那我怎么办!你是不是玩玩就算了?”欧阳红圆睁双眼,怒目而视。

  “哪里,我怎么会啊。”范桐国好脾气地劝拉着欧阳红,“我怎么会舍得你,我的心肝五脏。”

  欧阳红的气这才消了一点,偎依着范桐国撒娇,急得他满背心大汗,却又奈何不得,只得耐心相劝,“你先回去,不出一个星期,我一定跟你痛痛快快地走,好不,宝贝,心肝!”

  “好,就等你这话,” 欧阳红高兴得搂着范桐国亲了又亲,全然不顾周围那么多路过的人,急得他浑身冒汗,不住地扭头向外张望,生怕李春梅久候他不到找了出来。

  明净的大厅里,李春梅一会蹙眉低首,一会呆望窗外,浑然不觉外面的动静。范桐国半是搂抱着半是推搡着把欧阳红弄出了茶餐厅,带出了商业广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外面人流如织,人声鼎沸,可是范桐国只觉得他心跳如鼓,在他的耳边咚咚直响,一阵冷汗又不禁从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走吧,走吧。”他喃喃自语道,此时欧阳红已经跳上了一辆公汽,正从窗口探头出来,娇艳如花的脸对着他微笑着挥手,她笑得花枝乱颤,哪里听得到他的自言自语。

  “走吧,”范桐国说,“这叫我往哪儿走啊!”

  他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实在不知道何去何从。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今天会落到如此难堪的地步,他这是是何苦啊!可是当初面临难以抵抗的诱惑时,他哪里还有时间去料想到今日的一切。当时他明知道是个火坑,他也会奋不顾身地跳进去了,何况那是个如花般娇滴滴的美女子啊。



  五

  一切以那个晚上为分水岭。

  对于范桐国来讲,那个夜晚彻底把他人生割裂开来,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范桐国清楚地记得,那是2016年的12月24日,西方圣诞节的前夜,也就是平安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洋节”在商家的炒作之下,也大肆进入国内,甚至有越俎代庖的势头。传统的节日是越过越淡,洋节却越来越吃香。平安夜是一年之中商家最热捧的日子之一,即使是在这个襄河之滨的小城市沔洲也不例外。还未到夜晚,时针刚刚指到17:00点时,街头就热闹起来。通向市中心繁华大道的西桥上,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汹涌。

  那天刮起了寒风,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到处飘卷。即使这样,也阻挡不了人们热情的脚步,他们心头怀着要SHOPINGPING和狂欢的强烈愿望,依然迎风冒雪前进。毕竟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一年也就那么几次,谁不愿意耗费这短短的几个小时,来把一年来的快乐和苦累尽情释放出来。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对范桐国来尤其如此。他同样满怀兴奋,他的兴奋却是和大多数人有着不同的缘由。

  他坐在西桥头不远的“流金时代”西餐厅二楼的一个角落里,激动不安地看着外面雪花下汹涌的人流。那么多的人一下就像凭空而降,挤满了大街小巷。喧腾的嘈杂声穿过厚厚的玻璃,依然充斥在餐厅的每个角落里。不仅外面如此,这个平时相对来说人烟稀少的餐厅,此刻也不断有人涌进来,连他对面预定的座位,也被人抢占了。其实他只是一个人,预定座位只是图个方便。他此行有着特殊的任务。

  “流金时代”是这个小县城少有的功能齐全的娱乐场所之一,正对着环城的仙下河,不仅有西餐厅,也有KTV 酒吧、洗浴中心等等。这里生意红火,是当地有名的销金窟。一到夜色降临,各色人等如过江之鲫,纷纷从大街小巷冒了出来,红男绿女,夜夜笙歌,端的是热闹非凡。到了这一年的狂欢的节日平安夜,更是人满为患,连门口也坐满了等着翻台的人。

  范桐国眼也不眨地盯着楼下上来的人,他的座位正对着楼梯口,凡是上来的人一无遗漏地会尽收眼底,同时要上三楼歌厅的人也必定会从他面前经过。

  这个夜晚他注定只能不眠。看着别人快乐地过平安夜,他却只能枯守在这里,确实心有所不甘。可是,没有办法,这是任务,也是纪律。早就得到线报,平安夜里,大嫌疑犯A就要干一笔大票。到底有多大,举报人也语焉不详,只是说生平罕见,令人咋舌。这个线报到底属不属实,准确率有多少,值不值得这样浪费这样的良辰美景,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既然得知了这个消息,不来布布网的话,却是太草率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个线报是准确的话,万一他们布局得偿所愿的话,岂不快哉。他们好久都没有破过拈得上筷子的大案了,在所里腰杆子一直挺不起来。如果破获此案的话,啧啧,那还不扬眉吐气。不管怎么样,都值得一试。刑侦中队几人商讨几个回合的结果,就是范桐国当了冤大头,在别人大快朵颐的西餐厅里,当一个看客。

  这个看客喝了好几杯白开水,连服务员都有点白眼看人了,她伺候这个舍不得花钱的主有点不耐烦了,这大个人,还有脸色不!没钱的话,就别来这儿掺合,不要来这凑热闹。毕竟,平安夜里这儿可是寸土寸金,如果来一个光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二货的话,她们还不喝西北风。这号人还真少见,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别说服务员,连他自己都有点看不惯自己了。这样光占着座位不消费确实不象话,可是没有办法,他就得这样,他的角色就是这样的,是几人早已商定了的,不得任意更改。

  这样盯着人确实很累。虽然这个人在他脑子里已经扎了根,早已经过他锐利的双眼看过无数遍了,他还是不敢马虎。他是一个执拗的人,凡事干上了就认定了,不容得自己有丝毫懈怠。其实这里并没有人盯着他,他大可放松下自己。来这里过平安夜的大部分是情侣,有如过江之鲫,有的手捧鲜花,有的拿着巧克力,个个脸上洋溢着灿若朝霞的笑容。唯一可以让他解闷的就是这些情侣,有的女子长得确实迷人,让他都看得差点忘了神,如果不是她男朋友怒目而视的话;还有的进来时是你情我侬,不知道半途出了啥插曲闹翻了,吼是吼的骂是骂,女的突然嘤嘤哭泣起来。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有时他看着看着,就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他这样古怪的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而且眼睛老像探照灯似地瞟来瞟去,一看就显得非常怪异,明显是有所图而来。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连傻子都可以看出来他的身份。当时在中队商谈时他就提出过这个意见,不能干坐着喝白开水,好歹要搞点牛排啥吃吃,咖啡也喝点,美女就算了。可是队长借口经费紧张,硬是不同意,还说如果每个人都借口公干消费的话,队里早就债台高筑了。队长这样说了,他还能说什么,他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鱼儿游不游过来,上不上钩,只好听天由命。

  夜晚越发深沉下去,外面雪花也越飘越大,地上看上去铺了薄薄的一层雪,人流渐渐减少下去。看看时间已过了午夜,狂欢的高潮已过,人们已经逐渐开始退场了,看来鱼儿是不会出现了。按照既定的方案,如果过了一点的话,目标还不出现,他就要撤退了。范桐国还是心有所不甘,这样徒劳无返,确实太气人了。他有心磨蹭下,看有所发现没有。哪知队长不停地用手机短信提醒他,并一再强调要服从命令。没有办法之下,范桐国只好起身,把杯子里残存的冷开水一饮而尽,打算撤出咖啡厅。谁知就在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才走到一半,就见一个人低头弯腰和他擦肩而过。此人来势匆匆,竟然一不小心半个身子撞到了范桐国的身上。范桐国正要呵斥一下的时候,来人抬起头,满脸媚笑向他道歉。俗话说出手不打笑脸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真不知道长着眼睛干啥的!”范桐国咕哝一声,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范桐国已经走到一楼了,正要推门出去的时候,户外一阵冷风扑面而来,他忽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转身,向楼上跑去。哪知道到了二楼的时候,他却并没有看见刚才撞他的那个人。原来此人正是他寒夜里苦苦守候的嫌犯A,刚才撞他的时候他就觉得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哪儿见过,到出门的时候冷风一吹才猛然记起。

  范桐国忙向服务员打听刚才上来的那个人,服务员忙向楼上努了努嘴。范桐国正要向楼上走去的时候,猛然听到楼上一阵吵闹,像是炸开了锅,不断地有人吵闹,尖叫,东西摔脆的声音,乱成一片。范桐国噔噔噔地三步迈作二步,上到三楼楼梯口,见战友们押着嫌犯A已经从一个KTV包房出来,看来战斗已然结束,想来在ktv包房他们早已设伏,只等嫌犯自投罗网。那个嫌犯正是A,嘴里不停地咕哝着,身子死命地挣扎,看来他也知道此行凶多吉少。范桐国见状,忙冲上前去,用劲踢了A一脚,疼得他呲牙咧嘴,嗷嗷直叫,一下就老实起来。

  “快,快,快,那边还有!穿红衣服的。”队长见到范桐国,忙一迭声地喊,“这里不用你管!”

  几个人影冲了出来,其中一个红色人影飞快地从包房冲出去,简直像闪电一般,趁着他们说话的当儿从范桐国的身边挤过,像泥鳅一样滑溜,噌地溜过去了,咚咚咚地向楼下跑。范桐国来不及答话,慌忙撵下楼去,见那红影已跑出了西餐厅。

  外面的雪依然在下,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寒地冻,和室内如春般的温暖是截然不同的二个世界。路上很少见到人影了,因此那个奔跑着的人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纤细的身材看起来是个女子,瘦削的脚印从西餐厅门口一直延伸到西桥上去。看来她是想跑过桥头,到对面阡陌纵横的巷道里去,以为这样就找不到她了。

  范桐国不禁嘿然而笑,他最喜欢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他喜欢不紧不慢地抓到老鼠,看到它在自己的面前瑟瑟发抖。他相信自己的脚力,在学校里他就是长跑健将,女子如果想借此摆脱他的话,无疑是白日做梦。何况他对西桥过去的那片街道是最熟悉不过了,他初中就是在那片上的,平时他课余没少在巷道里穿梭来去。

  寒夜里奔跑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在跑到西桥中央时,还不禁看了看桥下黑魆魆的仙下河水,雪花一落就融化了,和河水融汇在一起,这河水一直往下游流去,要汇入襄河,最后流入长江。在他分神的当儿,红衣女子已经跑过了桥头,跑过了十字路口,再往前面二十来米,就钻入了一个巷子。女子一边跑一边往回看,看得出来她已经累得够呛,不说是她,换了谁都会是累得不行。说心底话,他还真的有点佩服她,看起来弱不禁风,跑起来却是那么长力,若不是他底子好的话,最先累趴的一定是自己了。女子在钻进巷道里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看把你美的,等下有你的好看。范桐国心里嘀咕着,依旧飞快地往前跑,他没有跟着进入巷子里,反而往另外一个巷子里钻去。

  沔洲地处江汉平原腹地,水道纵横,四面都是河道把县城围在当中,依靠四座桥与外界相连,以东南西北命名。西桥这边属于老城区,巷道如蛛网般纵横,即使是老居民,有时也有犯迷糊的时候,钻进去就不知道怎么出来了。范桐国当初读书时就为这些巷子犯过迷糊,好在他有锲而不舍的精神,硬是琢磨出个一二,把它钻研个透。这红衣女子一入巷道,还不是如闯入蛛网的猎物,手到擒拿。范桐国不慌不忙地在一个巷子口拐角处等候,女子从那个巷子过来,一定会经过这里。

  果然没过多久,范桐国就听到脚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间伴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女子一边走,一边喘气,一边在咕咕哝哝地骂人。看来她是累得不轻,走一会,歇一会。等到女子渐渐要走进拐角的时候,范桐国猛地转来出来,陡然站在她的面前。

  女子吓得猛一哆嗦,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你——吓死人了!”女子张嘴差点就骂出来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不禁张口结舌。她发现他正是对她紧追不舍的那个人,额头不禁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范桐国稳稳地拦住她,对她微笑。他知道此刻她是再也跑不动了,有心捉弄下她。

  “你干嘛,干嘛,拦住人家干嘛,非礼了,我要叫了!”女子色厉内荏,先是大喊大叫,后来见范桐国不动声色,依然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女子不由慌了神,蜷缩在墙角,一动也不必动。

  范桐国永远也忘不了那女子的眼神。

  她像一只被猎人逮住的小鹿,哀哀欲泣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似地望着他。这眼神里有哀求,有渴望,有着娇柔无力的痛楚。范桐国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心软。他这是怎么了?

  真是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一向自诩为铁石心肠,对犯罪分子从不心慈手软。 可是这次,他为什么迟迟动不了手,把她扭送回去。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头蜷缩着,偶尔抬头看下他。借着昏暗的路灯和雪花的映亮, 他看出了她长着一张瓜子脸,大概因为长跑和冷风吹袭,脸蛋红扑扑的。她的眼眶里水汪汪的,是泪水还是天生如此,他也说不清楚。总之,这样的一个女子,他却一点儿也不讨厌。

  她为什么掺和进来?看样子她不象一个坏人。也许她是因为别的原因,受到了惊吓才跟风跑出来的吧。也许,他是跟错人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多了去了。但愿!

  有一刹时范桐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既希望她是自己所找得人,又有些希望他追错了。

  他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你,你跑什么?是不是看别人跑,自己也跑?”

  女子抬头看了看他,本已快熄灭的希望之火又燃烧起来,她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潜台词。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不敢相信地又望了望他。范桐国又朝她几乎看不清楚地点了点头。

  女子欣喜若狂的脸色一闪而过,又怕他改变主意,依旧低眉顺目地,弱弱地说:“看见大家都在跑,我也跑!”

  范桐国一直紧张地盯着她,要是她领会不到自己的深意,如实说出事实的话,他是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他决不能欺骗自己。可是假若她自认不是嫌疑犯,而是无辜的路人甲,他又何必太过认真。好在她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跟风跑了出来,范桐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别怕,我们是警察!不错抓一个好人,也不漏掉一个坏人!你赶紧回家吧,这晚了也不安全。”

  女子一直盯着范桐国,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她一直在等他的这句话,还没等他的话音落完,她就飞快地拐过巷子跑了起来。跑了一会之后,又回转过身子来看他,见他依旧站立不动,目送着她远去,不由感动起来,大声喊道:“欧阳红谢谢你!”

  范桐国依旧站着一动也不动。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覆盖着大地、房屋,也覆盖着夜深不眠的过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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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柳树虫 时间:2021-01-17 15:29:01
  六

  就是那个夜晚,使范桐国的人生得以彻底改变。

  他不知道是感谢还是痛恨那个夜晚。

  一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夜晚,一切都仿佛是在昨天发生的,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欧阳红还是那样一张让人禁不住怜惜的瓜子脸,还是那样一副让人忍不住想轻拥入怀的娇怯怯的表情。

  忘不了,他怎么也忘不了。

  一直到第二天,第三天,范桐国还是老惦记那个从自己手里逃掉的女子,虽然当晚回去他挨了队长的狠一顿批。当时范桐国哑口无言,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哪敢说出来啊。他只好头垂得低低的,不住地检讨自己下回一定注意。没有人会注意他的表情,也没有人会知道真相,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明白的是,他惦记她了。

  让一个刑警惦记是很可怕的事情,欧阳红很快就感觉到了这一点。

  自从那个夜晚,她侥幸从“老虎”爪子之下逃走之后,她还是感到后怕,行事多少收敛了一点。可是欧阳红万万没有想到,她虽然暂时逃脱了,一张更大的网向她扑来。

  范桐国惦记欧阳红了,这惦记无孔不入,有点超过了他承受的限度,于是他就不得不去寻找她。找到欧阳红这样的女子,在这个小城里可难不倒范桐国,他知道那天他们是因为“溜果子”(一种新型毒品)被抓,至于欧阳红到底参与其中没有,他可没有功夫深究。他要找得是这个人,一个在那个圈子中也许混过的人。一打听,还真被他找到了。她那样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又是厮混其中,肯定是大大吸引人的眼球,也不知道引得多少人垂涎欲滴,想诱她入彀。怎知她那天是才进去不久,还没有真的尝到“麻果”的滋味,就被惊吓出去了。

  “背时到家了。”她说。

  欧阳红本是小城一个足疗店的按摩技师,从事这行业也没有几天,那天生意并不太好,也没有几个人,她和姐妹们一起聊起那个平安夜的晚上,不由感叹不已。

  “太可怕了,你不晓得,狐狸没有逮着,惹了一身骚。刚刚打算尝尝,哪知公安就冲进来了,吓死我了。再也不去了。”欧阳红边说边拍拍自己的胸脯。

  “这吓人!”有的问。

  “那当然,逮住可不是好玩的。不死也得脱成皮。”

  “哪那严重,关几天不久出来了。”

  “说得轻巧,你去试试!”

  “我才不去,要去你去!”

  两个丫头说着说着就顶牛起来,一个拉扯着另外一个不依不饶,边说还边嘻嘻哈哈地笑着。

  欧阳红也在一旁咧着嘴开心地笑着,这是她一天之中难得放松的时刻,也是她一天之中真正地开怀大笑。说起来,她一生之中难得几回开心地笑,她也实在笑不起来。人生的压力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老家是在恩施山沟里的土家山寨里,父母年老多病,一个年幼的弟弟正上初中,也要她负担。有时她也真想一跑了之,可是她能跑得掉吗,她能抛弃自己的良心,过一个人的逍遥生活而置他们于不顾!她做不到,绝对做不到。家里地薄粮少,于是她只好随着先一步到平原的姐妹们,来闯世界了。

  这个新的世界,在她眼里全然是陌生的,她既是好奇又是害怕。这里和恩施完全不同,没有望不到头的高山,也没有那么多的密林。这里是一马平川,一眼可以看到天的尽头。这里又是人烟稠密,到处是如山蚂蚁般的人群,全然不象山里走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在山里她可以高兴时放声高歌,痛苦时低低吟唱,在这里她却是做什么都要遮遮掩掩,生怕别人闲话。来了好几个月,欧阳红都有点不大习惯。可是没有办法,为了生存,她什么都得忍了。一段时间下来,她渐渐也就对这样的生活开始接受了。

  可是工作之余,她又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寂寞。干这行就是太忙,一天到头完全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整个人就像是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没完没了。老板体贴她们辛苦,一个月还特地放了她们二天假。可是真的太忙的人一旦闲下来,就会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干什么好。头一回放假时欧阳红和小伙伴们去逛沔洲的大街,刚开始时还兴头十足。可是去得多了,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同事们再邀她去,她就坚决拒绝了。虽说同事们邀她逛街她是拒绝了不少,可是邀请她去玩,她拒绝多了也不好意思,有时也不得不应景去下。这次她也是禁不住小妖精们的怂恿,说去玩个从来没有玩过的东西,才有时生第一次接触了那玩意儿。谁知那可不是好耍的,惹出那大个事来。

  “再不敢去了,你没看见那天那个好吓人,眼睛一瞪,我就浑身哆嗦了。”

  欧阳红说道,这话她可是半真半假,说心里话,她还真有点害怕那个人,见到他实在心里有点发毛,好在他良心不坏,把她给放回来了。

  “真的?”

  “我还骗你不成,太可怕了,那——”

  欧阳红说着,眼里依旧露出恐惧的表情。这时她陡然发现同事们表情全变了,再也不是嘻哈嘻哈,一脸逗笑的样子,而是万分的严肃、诡异。欧阳红一愣,她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从同事们的眼光里她发现,这不对劲来自于她身后。她蓦然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她正描述的那个令她恐惧的人正站在她身后。太令人难以相信了,他竟然会找到这里,准确无误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欧阳红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你,你是谁?”

  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这个人虽然她只见过短短的几分钟,只见过唯一的一次,但她敢肯定,却比有些见过上百次、上千次的人印象更为深刻。欧阳红觉得自己浑身簌簌发抖起来,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是害怕?还是紧张,还是其他的什么?

  “你就那么怕我?我就那么可怕?”

  来人笑眯眯地盯着欧阳红,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好像可以一直透视到她的灵魂深处。

  “我们找一个地方说话好不好?”

  同事们都呆若木鸡,不解地望着他们,很快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自动散去了。欧阳红带他到了一处包房,不自觉地让他坐下,开始准备打水给他泡脚。范桐国不觉啼笑皆非,“我大老远来不是找你洗脚的!”

  “那你是找我干什么?”欧阳红不解地问范桐国,眼睛里又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你——你——难不成又是抓我过去?!”

  范桐国又笑了,“我想抓你的话,那天干嘛不抓你!”

  “那你是想干嘛?”欧阳红不解地问,她的眼睛闪闪烁烁,一直不敢正视他。当听到他不是来抓她的时候,才敢稍稍正眼看他。平心而论,他长得并不难看,甚至有一点儿讨人喜欢,特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英武之气,要不是她觉得根本不可能的话,她还真有一点儿喜欢他了。别说是她,换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的。他身材高大,从身上透射出来的男性气味强烈地冲击着欧阳红的鼻端,说真的,她又一些微醺的感觉,就像在乡下,在油菜花地里,她尽情闻嗅着花香的感觉。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让人心醉的感觉。

  欧阳红的头有点发蒙了。她又觉得自己并没有晕过去,她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范桐国那样地盯视着她,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并不是傻瓜,她同样有着少女的芳心,有着需要人疼爱的渴望。那样的眼神里有爱,有怜悯,有攫取,有欲望,什么都有。她的头嗡地就蒙了。她有些昏昏然,又有些陶醉,又有点兴奋。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感冒,天知道他们的地位有多么悬殊啊!冷静过来之后她又有些茫然,他到底想干什么啊,是真心地喜欢一个女人,还是抱着玩弄的态度,要知道那样的人是太多太多了,她这些时来从姐妹们口中也听过不少,特别是像她们从事这样敏感行业的人来说。

  欧阳红忐忑不安,怎么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她忸怩地拽着自己的衣角,站立不安。说实在话,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子那么的挨近。以前在老家,她在大山沟沟里很少和男子单独接触,有好感的基本上也没有,男性的世界基本上对她来说是空白的、陌生的,充满了好奇和悬疑。她也曾在夜半一人独卧时,会想起自己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是长着一副大的络腮胡子还是下巴光秃秃的,是身材魁梧还是瘦小。可是想象中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她自己也没有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见到他了,她才知道自己想象中的男人就是这样子的,她理想中的男人就该是这样的。但是这个理想的男人毕竟是属于别人的,她只能看看而已,永远也不可能拥有。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感到心酸,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的学历,恨自己的长相,恨这个世界的一切一切。不过恨又是没有道理的,人各有命,谁要自己的命就是这样的啊。欧阳红的心事在短短的几分钟里起起伏伏,犹如过山车一般,把她自己都绕晕了。

  直到一张炽热的男人的嘴唇堵了上来,欧阳红才清醒片刻。她知道那正是这个理想中的男人的嘴唇,是一张厚厚的温热的嘴唇,它毫不犹豫,鲁莽又温存地伸进她的嘴里,作着缠绵而又无止境的纠缠。欧阳红的血直往上涌,她霎时又重新陷入了迷糊状态,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拒绝还是默默忍耐的好。这样的举止毫不合适,突兀而又无礼。她平生中,上十年来渴望的第一吻丝毫没有想象中的含情脉脉,没有前奏和序曲,完全打乱了她的人生计划。

  欧阳红忽然惊恐地大叫起来,她拼命地挣扎起来,一边还大声地叫嚷着。范桐国本来以为会手到擒拿,哪知道这山里妹子并不好缠,她这一叫出声来,把大家都招来,那还真不好收场。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狼狈不堪地从侧门逃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小声说:“小心点,我 还会找上来的。”

  范桐国的这话可不是威胁,却是他的心里话。自从那个雪夜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她娇俏的身影,这次无功而退,他怎么也不会死心。



  哪知道过了二天之后,一天下午范桐国在西桥边溜达的时候,意外地又在桥头见到了欧阳红。她形色匆匆,一不小心正撞在了正要下桥的范桐国。范桐国满腹心事,起先并没有认出她来,怎知她竟“啊”地一声,范桐国仔细一瞧,不禁喜出望外,大声道:“怎么是你!”

  欧阳红不禁低下了头,默默无语,满怀心事的样子。

  “你怎么了?”范桐国关切地问。

  欧阳红欲语还休,抬起头来四处看看,害怕被人发现似的,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方便?”范桐国看她躲躲闪闪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往第一次他们擦肩而过的“流金岁月”走去。欧阳红开始还挣扎欲脱,见范桐国的手拽得紧紧的,挣脱分明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再看路人用好奇的眼光盯着他们,忙放弃挣扎,顺从地往西餐厅走去。

  到了西餐厅,范桐国问,“喝什么?白开水还是红酒?”

  欧阳红此时早已听天由命,恰才扑通扑通直跳的心已经平息下来,只是脸涨得通红,怯怯地细声说:“红酒!”

  二杯红酒下肚,欧阳红的脸早已红得像虾米,眼色迷离,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楚人的样子,胆子也大了许多,说话也不再是畏首畏尾。在一间迷你型小包房里,欧阳红向范桐国透露了一切。

  原来欧阳红真的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也是在这个边缘地带生存的女孩子所遇到的常见的问题。说起来也是怪,最近几天老是同一个顾客来点欧阳红的单,本来这是件高兴的事情,哪知这个人手脚并不是那么干净,爱动手动脚,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此人竟然剃着青皮,满脸横肉。后来欧阳红打听得知,此人竟然是街上有名的混混,相当难缠,而且追欧阳红的劲头十足,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欧阳红本来对来人相当憎恶,哪里肯从,可是若是直言拒绝,想在这混口饭吃就难了。她还不容易来到平原,想过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哪知道来了这样的煞星,叫她好生为难,搞得她焦头烂额,魂不守舍。

  欧阳红边说边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范桐国。那双从山清水秀的地方来的眼睛,还没有被城市蒙上多少灰尘,还是像秋天的水一样澄澈清亮,只是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醉了。不知道有多久范桐国都没有看到这样美丽的眼睛了,说来他每天看到的人也不少,可算上美女的妹子也多,可就没有这样的一双眼睛让他迷恋迷离。范桐国痴痴地回望着欧阳红。他希望这一刻的时光凝固,永远地停留下来,就像被囚禁在永恒的琥珀里面。

  他这是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发呆过,这一刻让他又回到了从前的少年时光,那时他会经常地对某一类少女“感冒”,也曾偷偷地凝望过某个少女。莫非她正是他心目中所渴望的那个少女,突然而又意外地来到了他的身边,让他情愿把灵魂、把自己的所有一切都禁锢进去?

  “你跟我就好了,红红。”范桐国在心底里说,“那样就没有人敢欺负你,纠缠你!所有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七

  直到有人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角,范桐国才从那一阵阵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扭过头去,看到了李春梅那张关切温存的脸。这张脸他曾几何时见到它时是多么的欢喜、多么的亲怜蜜爱;也曾几何时他一度害怕这张脸,讨厌过这张脸。现在看到时,他却是无比的尴尬难堪,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时空在瞬间急剧地切换着,刚才还是难以忘怀的欧阳红,现在却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李春梅。

  “春梅。”他嗫嚅了一句,羞惭地低下了头。

  “怎么?哪儿不舒服?”她伸出有些冰凉的手,摸在他的额头上。他不由得紧张得躲开她的手,大声说:“没什么,你吃完了吧。我不吃了。”说完,他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匆匆地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消失在一排林荫树里。

  “你怎么了,桐哥,怎么了?”李春梅大声地问着,跟在他后面追了好一会儿,见他越走越快,只好无奈地停住了。
  范桐国见李春梅已被他甩得老远,再怎么也追不上,才放缓步子,慢慢地走着。看见这个善良的女人,他不由得感到一阵阵愧疚,只有远离她,不面对她,他的心里才好受点。他的丑陋的良心就像积雪一样,见不得阳光的照射。他整个人是肮脏的,污秽的。可是,又有什么是纯粹的干净啊,这个世界都不是那么完美的,总是有那么一些缺憾。那么他又何必苛求自己,在道德上审判自己。

  范桐国哄走了欧阳红,离开了李春梅,一人在县城大街上闲逛。这里是市井繁华,人流如织,熙熙攘攘。街道两边尽是卖服装鞋帽和杂货的档口。市街尽头,人却稀少很多,靠近襄河,是个船码头,从这里上船不出五个小时,就可以直达汉口龙王庙。过去水路发达的时代,这里曾是船帆林立,商贾如云。现在因为陆路的便捷顺利,这里水运生意少了许多,船只也大为减少,只有三三两两破旧的轮船缓缓顺流而下,时不时地呜呜鸣叫两声。

  因为这里过去众多的货运码头空出了不少,有眼光的生意人,倒是因此做出了另一样营生。也不知是哪一位开了先河,利用废弃的码头旧址,开了个小小的酒馆,食材就是利用才从襄河里打起来的河鲜专门烹制,兼营有名的沔阳三蒸。由于新鲜可口,口口相传,生意倒也兴隆了起来,门面也一再扩大,装修也更加别致。看见别人家在河边开馆子赚了钱,眼馋的人也依样划葫芦,照旧开起来酒店。说起来酒店这营生也奇怪,扎起堆来,成了气候,慕名来的人是越来越多,因此这酒店也就越开越多,顺着大堤脚下一字排开。天长日久,沿河边的这餐馆一条街竟成为小城的一景。

  范桐国拣一个看上去装修雅致的酒家坐下,大声嚷道:“老板,给我来条清蒸鳊鱼!”

  “好的,您家先坐会,一下就好。”

  “是活的么?”

  “当然是,才从襄河里捞起来的,不超过十分钟,不活不要钱。”

  范桐国又叫了一瓶白云边,点了一碟花生米,大菜还没有上来,就开始自斟自饮起来。只有酒才是他痛苦不堪时最慰贴的朋友。只有酒他才可以不管不顾地大声笑骂,放声歌唱。只有酒他才能如此酣畅淋漓地做人,想干什么就做什么,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几杯“白云边”下肚,鳊鱼也被他吃得只剩骨头了,范桐国的神思恍惚起来。

  一会儿他好像在胡麻乡小河的石桥上和李春梅在一起,一会儿他又像是在襄河畔,和欧阳红在窃窃私语。两个女人他都疼都爱,又没有办法把她们都要到家里。这可怎么办才好,难不成把他自己掰成两半!去他妈的,想这些干什么啊。今朝有就今朝醉,来和老子干了这杯。要注意形象,可是老子没有穿制服,谁知道啊。都是人,也爱喝酒。好,喝了这杯,一人敢走青纱口。呵呵,那个什么红高粱的绿高粱的,老子走青纱口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啊!呵呵呵。

  范桐国大笑着站了起来,把酒杯猛地顿在桌子上,砰地杯底碎了。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去收拾那堆碎玻璃,却又不小心绊在椅子上,连打二个踉跄才站稳。外面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这里生意好得出奇,来进餐的人们鱼贯而入。

  范桐国结了帐,踉跄着往外走。门不太宽,刚好进来三个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范桐国把一人往旁边一拨,想挤出门去。哪知道他前身出去了一半,却被人硬生生地拽着退了回去。

  “是谁啊?这牛,撞人了就想走!”

  范桐国猛地挣脱了那人的手,回过头看时,见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对着他,那人另一只手又迅速地想揪住他的衣领。

  “么回事啊?”范桐国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右手却本能地把那人的手挡了回去,左手狠狠地重击在那人的脸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爆响,那人脸上顿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痕,身子却支撑不住,歪歪扭扭地看看要倒下去,一旁的两人眼疾手快,把他架住了。才一站稳,那人恼羞成怒,咆哮着要向范桐国冲来。不想旁边架着他的一个平头却把他拉住了,低沉而又带点惊悸的声音叫他:“别胡闹,欧阳平,这是范队长!”
  被打得人叫欧阳平,何曾吃过这种闷亏,又羞又怒,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可着劲儿想挣脱平头,却被另一个伙伴死死地挟住了。

  “对不起,范队长,他喝多了。”平头陪着笑脸说。

  范桐国一愣,噗嗤笑了,“他喝多了?没喝就醉了?老子喝了却没醉。”

  他醉眼朦胧,看到平头觉得好生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曾在哪儿见过。

  “范队长,是我,丁志天啊。您家贵人多忘事,把我忘记了!”

  “丁志天——丁志天——是你啊,怪不得觉得面熟。”

  “是我啊,丁志天一脸谄笑,指望范桐国能记起他来,好了结这桩事儿,哪知道范桐国一反常态,右手一把揪住了他脖颈上的衣领。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算老几?还敢给人说和!才从牢里回来几天,就充人尖子!你看看你这贼脸,贼气都还没有洗掉!”

  范桐国先看有人劝和,本想就势下台,哪知道过细一看,那人竟是一个顽固的盗窃犯,曾经栽在他手下好几回,气便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他一顿。

  旁边的人一看盗窃犯竟然劝和什么刑警队长,纷纷议论起来.

  “劝架警察,天底下头一桩。”

  “一看就是个贼相,贼眉鼠眼的。”

  丁志天这下脸搁不住了,本来他和欧阳平本是牢友,才出大狱没多久,平时最忌讳什么贼之类的字眼。原本想下个馆子庆贺庆贺,出出晦气,哪知道还没有闻到酒香就被人羞辱一番,牙根恨得痒痒的。不过恨归恨,表面文章还得做,好歹把这个坎给过了,以后有冤伸冤有仇报仇也不晚。

  他理理自己的情绪,强憋出一脸媚笑来。衣领仍被刑警队长揪住也不大好活动,他比范桐国矮一个头,头只好仰着,干笑二声:“范队长,您大人大量,放我们一马。”

  “放你们一马!”范桐国“呸”了一声,“才出牢就这嚣张,日子长了还得了,还不人五人六,无法无天了。”边说边用力把他的衣领往上提了提,这下丁志天脖子被卡得快透不气来,也只好惦起了脚,活像一只鸭子伸长了头,脸憋成了猪肝色,一双斜睨的眼睛求救似地望着两个同伙。

  两个同伙先听到范桐国是刑警队长,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也不敢过来帮腔,这时见丁志天被憋得实在快挺不住了,忙走上前来,想从范桐国手里抢出来。

  范桐国醉眼朦胧,见二人冲上前来,以为他们又要动粗,忙把丁志天掼在地上,后退两步,刷地拔出制式手枪,死死地顶住丁志天的前额。

  “你再动动,动动看看!”

  然后范桐国眼色盯住了平头欧阳平和另一个同伙,逼得那二人乖乖退后几步,愣得睁大了眼睛。

  丁志天完全没有想到,他的人生又一次陷入了如此难堪的地步。他的牙咬得格格直响。入狱的耻辱还没有洗刷掉,现在又在两个同伙面前丢丑,这叫他如何还好意思在道上混!他有心想动,但那截枪管顶在他的额头上冷冰冰的,感觉到冰冷的凉意像要一直沁入到他的心肺里去。何况他知道范桐国满脸酒气,真的激怒了他,可能什么后果都有,他可不能犯傻,这样的错误是万万犯不得的,犯过了就没有机会改正了,他要千万冷静,冷静。天色越来越暗了,他试探性地想起身,见范桐国满脸煞气似乎在加重,扣着扳机的手指也仿佛在用力,吓得一身冷汗,身子再也不敢挺起,结果就做成了个半跪的姿势。

  看着丁志天缩头乌龟似的熊样,范桐国哈哈大笑。该死的盗窃犯,就该老老实实地跪着。他一下子仿佛成了旧社会里那些除暴安民的大英雄,欢者如堵,令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你给老子好好跪着,一刻钟后起来!否则——砰!”

  范桐国哈哈大笑,作了个开枪的动作,挥舞着手枪喝开了人群,一直往襄河走去。

  只有襄河是他永恒的伴侣,永远贴心贴肺。它不紧不慢地奔流,默默地注视着他,关切着他。不管是在他痛苦的时候,还是欢笑的时候。

  只有在凝视着这浩浩汤汤的河水的时候,范桐国才觉得自己才彻底忘却了人世间的烦恼,心中空无一物。只有在这永远不尽流淌的河水边,他才回归到了本我,无拘无束。

  夜色渐沉,听着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听着不知往哪个远方行走的轮船汽笛声,范桐国昏昏欲睡。可是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他梦见自己被两头猛狮撕扯着,啮咬着,它们互不相让,直至扯得他鲜血淋漓也不肯罢休。他努力想跑,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他都无法逃脱一步,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它们啮咬掉手臂、脚、腿骨、身躯,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头颅惊惧地望着这可怕的梦魇。

  范桐国吓得大叫一声,醒了过来,他努力想跳起来,却发现自己像是在睡梦中一样动弹不得。借着稀疏的渔火,他看到自己被皮带捆得结结实实,周围聚拢了一群人,个个帽徽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是他熟悉的那种威严而又亲切的闪光。模糊中他又看到了战友们一个个惊讶得有些陌生的面孔。原来他们接到报警有人持枪行凶,一路循迹找到了襄河畔,等到把人捆得结结实实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人。



楼主柳树虫 时间:2021-01-17 15:30:30
  八

  范桐国,男,三十三岁,从警十年,因醉酒酗事和违法使用枪械,停职三个月……

  范桐国,男,三十三岁……

  范桐国,男,……

  范桐国嘴里念念有词,走出派出所后依然一脸茫然,脑子里空空洞洞的。当他听到指导员对他念出惩戒命令时,他的头瞬间就膨大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耻辱的一天。

  他一直视荣誉为自己的生命。在他过去懂事起的20多年里,每一天他都在自省,在刻苦地磨砺自己。他知道自己起步低,所以从来不敢懈怠。从警十多年里,他也每次都是奋战在前,享乐在后。可这次他是怎么了?他为什么毫不羞愧地玷污了神圣庄严的警徽,亵渎了这身神圣的制服!都是可耻的情欲,耽于享乐把他拖入了泥潭!可是要他独自爬出来,又是何等困难。

  一想起那个媚眼如丝的女人,她那婀娜的腰肢,他不禁把满腔豪情壮志抛之脑后。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她,才不会羞辱他,给他带上耻辱的帽子,才会打心底仰视他,把他当作心目中的英雄。

  范桐国一想起她,不由得嘴角流露出丝丝的微笑。受伤的英雄只有在她母性温柔的怀抱里,才能得到治疗和解脱。他恍恍惚惚地从胡麻乡狭窄的街道穿过,依稀看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嘲笑他的冲动和可笑。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了,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妙不可言的尤物。其实他也不知道,对欧阳红的感情,是爱占了一大部分,还是冲动的情欲的成分多!也许,两者都有那么一点。

  她依旧还是那么明艳动人,像一轮初出的太阳一样,年青温暖而又有活力,一下子就化掉了他这颗冰冷坚硬的心。当她刚一开门,他一下子就把她抱住,往沙发上扔去。他迫不及待地褪掉她的衣衫,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她的一只脚袜子还没有脱掉,另一只脚可笑地在他身下挣扎踢闹。看着这个柔弱娇媚的女子在辗转呻吟,他感到了身心从来没有过的释放,一种征服的快感!也许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彻底忘掉那么多的烦恼和忧虑,恐惧和希望。他一时如鱼浮出水面,一会又浅翔在水底。

  “怎么了?”欧阳红虽然并没有拒绝他,可是还是感到了他的异样。

  范桐国没有回答,也许他根本没有听到她的问话,也许他根本没有时间来回答。他只是一头凶残的猛兽,正一点一点四撕扯她,把她撕成碎片,撕得粉粹。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转移无时无刻不在侵扰他的焦虑。

  可是这片刻的欢娱,也许说发泄来得更恰当些,怎么能彻底舒缓他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灵。他颓然倒在她绵软的身体上。她的身躯散发出阵阵幽香,这绝不是那种庸脂俗粉所用的香水,而是一种淡淡的体香。这阵体香若有若无,沁人心扉,让他迷醉,让他疯狂,让他一点点地沉醉下去,几乎不能自拔……

  他又是迷醉又是厌倦地望着她的躯体,不禁把残留在桌上的大瓶红酒喝了个底朝天。也许只有这样的麻醉,才能使他从禁锢他的苦痛中出来。酒壮英雄胆,说得一点都不错。什么清规戒律,什么名誉都滚他妈的蛋吧!

  他跌跌撞撞地摸索到门边,把门哐地一声带上。欧阳红在屋内喊他的声音传来,他也懒得搭理了。楼梯好像凭空少了二级,他一脚踏空,栽了下去,在落到底下得时候,他翻滚了两下,什么地方火辣辣地疼,他也懒得理会了。

  他百无聊赖地走在大街上。这条熟悉的街道,今日看到却和往日大不相同。到处都破破烂烂,沟沟绊绊。他走了不到十米,就摔了好几个跟头。
  再说李春梅听到范桐国停职的消息后,打他电话好久没人接听,忙跑到街上去找他,却在十字路口看到他连摔几个跟头,不由心中又急又气。她急忙走过去,搀扶起他。哪知道他喝得酩酊大醉,一膀子甩开她,她又去搀扶时,他一拳猛地打在她的脸上,金星直冒,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你给我滚,少跟老子来这套,少给我假惺惺的。不要你管!”

  李春梅强忍着羞辱和疼痛,又上去抓他,却被他一脚踹在了地上,好半天都坐不起来。到处都是熟悉的街坊和乡亲,隔得远远地观看,又是怜惜又是惧怕,谁也不敢来劝架。李春梅的心都碎了,她这样耻辱地坐了好久,直到看到范桐国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才敢起来。

  回家去吗?家在哪里,还有回去的必要吗?脸上火辣辣地疼,大概是某处伤了,用手摸摸,好有殷红的血渗出来。要说先前,她对他还抱有希望的话,这一次是彻底地失望了。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回去只会带给她无穷的寂寞和痛苦。

  李春梅慢慢地在街上走,慢慢地离开了繁华的市镇,顺着襄河往下走。记得上次她头一回看见了那个丑陋的真相之后,她也是这样茫然地沿着河沿走的。也正是那次,她失掉了她的另一个生命。从那天起,她才彻彻底底地对他关上了心门。她还曾幻想着他能悔过,重新来过,还为他在心门里留下了小小的一道缝隙,等着他来开启。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她是彻底死心了。

  她又来到了五业潭那个宁静的小渔村。只有在这里,她还能找寻到些许的温暖和宁静。乡村满眼的绿色和碧波荡漾的河水,给她几近枯涩的心田灌上了一些河水。



  九

  过了几天,范桐国的酒才醒了过来。他太需要酒来麻醉自己了,酒也如他所愿,让他好好地醉了一回。等他醒来,才发现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他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等到晚上他饥肠辘辘的时候,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有做好的饭菜等着他,才知道李春梅有二天没有回来了。怪不得屋里太冷清了,没有个女人,就是不行。虽然她在家得时候,他没有感觉到,可当她不在的时候,他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会到哪儿去了呢?这太反常了。他朦朦胧胧地记起了,他喝醉时曾把她踢翻在地,她会不会为这生气吧!

  范桐国这时发挥了当警察的优势,经过两天细心打探,终于得知李春梅竟然跑到了一个叫五业潭的小村子里,和她的初中同学郭享清在一起。一听这消息,范桐国气不打一处来,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妻子竟然寄居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家里,这不是对他的侮辱吗!

  范桐国打算亲自去看看,第二天等不到天亮他就出发了,到了胡麻乡政府所在地,已经不通汽车了,他好说歹说找了一个摩托车,来到五业潭时已然快中午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锅灶点起了炊烟,氤氲着一片安静祥和的气氛。还有爱玩的孩子摸黑在玩耍,他爸妈老远在召唤他回家吃饭。这里虽说是个村子,可是由于河流众多,村民住的到处都是,并不是集中一块居住。有的住河流这头,有的住那头,还有的干脆住在远离村庄的鱼塘旁边。

  范桐国先前还以为到了五业潭,应该很好就找到郭享清。现在一看这情形,并不是那么容易。他只得在村头的一个小卖部里,买了一盒好烟,和闲在那里村民拉起了家常。村民们先前见他陌生,还有些警惕,现在几颗好烟抽尽,一个个也就和他熟混起来。他才知道自己要找得郭享清并没有住在村子里,而是和他老父亲一起住在有约莫十来里的鱼塘里。路虽不远,可是由于到处是河港稻田,生人常常会走岔路。他说尽好话,外带买了一包好烟,才说动一个村民用鸭划子带他去找人。七拐八拐,绕了不知道多少条小河,好不容易快要接近目的地了,到了一个闸口时,村民把他丢了下来,给他指了指路,说就是闸口那头的一口鱼塘,还看得见郭享清父子在茅屋前编织渔网,就提前回去了。

  范桐国站在闸上细看,果真看到那头有口鱼塘,茅屋前面有二个人坐着干活,鱼塘另一头中间,一个女子在正在忙着给田里的萝卜浇水,看样子不是李春梅是谁!看来她万分高兴,边浇水边唱着小曲,歌声隐隐约约通过风传过来。

  一看到这里,范桐国是怒火中烧,一个女人跑到穷人里乐呵个什么劲啊,把他的脸都丢尽了。你叫他还怎么做人!怎么在那群偷鸡摸狗的家伙们面前抬起头来,不叫人笑掉大牙吗?还有你郭享清,什么女人不好惹,却偏偏招惹到我的头上,这不是找死是什么,简直是活腻歪了!他牙咬得格格直响,好几次他都想直接冲过去,都被他忍住了。这爷倆在一块,他一个人过去怕是不太好收拾,还是等等时机吧。

  他蛰伏了好一会,蚊虫绕着他乱飞,他都忍耐住了。他范桐国什么时候遭过这个罪啊!不是你郭享清,他会这么大个人躲藏起来吗。等下有你好看的。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等得范桐国几乎忍受不下去了。他正准备不顾一切就冲出去的时候,见郭享清的老头放下了渔网,往鱼塘南头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帮李春梅浇水。等到老头走到鱼塘中部的时候,范桐国再也忍不住了猫着腰悄悄地来到了郭享清的背后,他正在专心地织着渔网,梭子在手中灵活地穿动。
  范桐国用脚使劲地往郭享清踹去,一下子就把他瞪倒在地上。他顺势捡起一根胳膊粗细的柴火棒子,死命地往郭享清头上敲去,边打边叫嚷道:“你敢动我的女人!你个臭狗日的,打死你!”

  由于用力过猛,柴火棒子都折成了好几截,飞迸了出去。郭享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打得蒙头蒙脑。李春梅和老头子猛地听到有人的怒斥,又看到那幅骇人的场景,有一刻都愣住不动了。过了片刻,两人都清醒过来,忙喊着叫着往这边飞奔过来。

  “桐国,是你!你疯了!”李春梅大概听出了他的声音,老远就喊道。

  范桐国打得兴起,硬是把郭享清打得不能动弹,血流了一地,才清醒过来。这时李春梅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她一瞧见郭享清动也不动,吓得连连叫唤,“你把他打死了!你把他打死了!”

  范桐国一听到自己打死了人,吓得连话也没来得及说,忙偷偷地溜走了。那时老头子还没来得及赶回来,瞧一眼他心爱的儿子。

  范桐国乍一听到郭享清死了,不由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这下可惹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过,偷偷地回到市里,找到了欧阳红。

  “红红,你不说要去汉口吗?我想好了,我们现在就去。”

  “这急啊,明天好不?”

  “不行,就现在,我看今天是黄道吉日,正利出行,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你工作呢?” 欧阳红问。

  “还谈那干嘛,以后有空说给你听。”

  欧阳红满脸狐疑,不过她好歹还是答应了,好在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拣得两件换洗衣服,就同范桐国上了汉口的轮船。



  船顺着襄河而下,直到夜晚天黑才抵达汉江和长江的交汇处南岸嘴。此时华灯初上,市街繁华,范桐国和欧阳红一时看花了眼。

  汉口虽然离胡麻乡并不太远,可是他们很少来,这时见长江浩浩汤汤地从无数的高楼大厦边流过,一时百感交集。生活从此对他们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只是这未卜的生活是好是坏,谁又能说得准呢!他们在徐家棚租了个二室一厅的房子,这里是城中村,出去就是繁华的徐东大街。一连好几天,他们都在武汉的大街小巷游逛,他们要把这里雄伟的黄鹤楼、一去千里的长江、如画的东湖看个够。这里还有众多的历史建筑,和繁华的商业街,这里的一切都比胡麻乡迷人多了。他们还有点后悔来这里太迟了。
  休息了几日,范桐国才忙着找工作,原以为找工作是手到擒拿,哪知道来到这茫茫的都市,一切和他们想象的截然不同。他是什么文凭也没有,什么特长也没有,要想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谈何容易。

  蹉跎了大半年,高的不成低的不就,眼看着荷包里的钱像东流的长江水一样,渐渐流逝了,他们才心里发慌了。开门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需要钱。就连出去坐坐公交也得钱啊,没钱寸步难行。直到此时,范桐国才有了深深的悔意。原先他好歹是个人民警察,走到街上谁不景仰恭维。如今可好,他竟然成了一个可耻的逃犯!一个无业的流民!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落到了谷底,可无论怎么样,他得必须找到饭碗才行。

  费了好大的周折,在烈日下奔波了十天半个月之久,范桐国才凭着他还壮实的身材,找到了一个小区保安的职位。虽然工资不高,可是有口饭吃他就很满足了。

  欧阳红却没有这么幸运,好的工作她又聘不上,差点的又不想做,想来想去,她又悄悄地干上了老本行。不过这回她倒没有和范桐国明说,只说找了个推销啤酒的工作。

  再说郭享清被范桐国打成重伤,却并没有死,虽然保住了性命,可是住院医疗费得好大一笔,都是李春梅认下了。她借了好大一笔,无奈之下也来到了汉口。这样,三个人又重新在一块了。只是,汉口那么大,彼此谁也不知道谁在汉口哪个旮旯里。

  十

  滔滔不尽的长江水啊,何曾有过一会儿停歇。这就像人生,只是一直向前,永远也不能回头。

  丁志天在胡麻乡大街上被范桐国羞辱之后,满怀悲愤离开了故土,来到了繁华的大都市武汉。他怀揣着一腔热血和愤怒,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让范桐国这小子好好看看。

  起初他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在一个修车的铺子里打小工,帮人洗车打蜡,什么苦头都吃过。夏天里洗车房里如蒸笼一般炙烤,冬天里滴水成冰,手上都裂开了口,他都忍过来了,只求有一天能混出个出人头地。可是要在诺大的城市里发达,是何等困难之事啊。他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洗车下去,只可能刚够温饱,要想富贵发达,不过是白日做梦。看着有车一族个个衣着光鲜、大腹便便、派头十足地把车泊下,呵斥着他快点的时候,丁志天心里压抑着的怒火不由得嗤嗤地燃烧!洗车之余,他总是在揣摩这个人是做什么的,那个人又是如何发达了。他不厌其烦地讨教别人,只望着能有一天可以碰到他的好运气。

  这一天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开着个宝马来了,他把车一停,大声喝道:“洗车的,快点去洗!”

  丁志天最见不得别人对他呼来喝去了,见这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比他还小,却对他直呼洗车的,怒火腾地就上来了。他装作没听见,蹲在马路牙子上。没料到那个小伙子径直走了过来,用脚轻轻地踢了踢他,叫道:“好家伙,喊你装作没听见啊,快给我洗,老子还有事要办!”

  丁志天被一脚踹之下,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几要摔倒,亏他眼疾手快,手撑在地上才没有跌倒。他蹭地立起身来,回转过去,一记重拳击在那个小伙子脸上,顿时见血光飞溅,小伙子仆然倒地,哼哼唧唧叫苦不跌,和刚才气势凌人的模样判若二人。丁志天走过去,用脚踹了两踹,说:“你还给老子装死,快给我滚起来,别有几个臭钱,就在老子这里装大!”

  小伙子灰溜溜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恨恨地瞪着丁志天,叫嚣道:“你看老子等着,有你好看的。”

  洗车店老板见丁志天惹出了麻烦,慌得不行,一个劲儿劝他赶快走人。哪知道丁志天却偏不信这个邪,他非要在这会会这个人。一天过去了,二天过去了,他等得那个人还没有来。就在大家逐渐淡忘这件事的时候,那个人突然来了。

  这个意外的消息是洗车店老板告诉丁志天的,他慌慌张张地从外跑了进来,对正在换衣服的丁志天叫道:“快走,志天,那个人来了。”

  丁志天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地问:“谁来了,快走啥?”

  老板急得话也说不出来,拉着丁志天的衣服就往后门推,这时闯进来二个人,正是那天和丁志天闹翻的那条汉子,还又带着个伙计。一个是剃得发亮的青皮光头,一个是板寸,头发是根根竖立,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老板的脸色急得煞白,干搓着手说:“二位大哥,有什么事啊?”

  板寸头指着丁志天说:“还认得我不?我们老大找你有点事情。”说着指了指光头。丁志天一看正是那天那个,虽然头发长出了不少,还是被他一眼看出来。他大大咧咧地说:“好啊,有么事,二位直说。”

  光头咧嘴笑笑,上前拉着他的手说:“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咖啡厅去。”

  丁志天放下手中的洗车物什,径直跟两人走了出去。老板跟在他身后,一直向他使眼色摆手,他一径当作没看见。一辆银白色的宝马滑过来停在洗车店的门口,车门已被打开,正等候着他。

  宝马车嗡嗡地启动了,又快又稳地顺着沿河大道驶去。丁志天感慨万千,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拿着抹布躬着身子,帮别人挥汗如雨地帮别人洗车,现在却在一辆豪华的宝马车里悠闲地吸烟。谁又能预料人生啊,谁又能说清楚人生的变幻啊,谁又能说清楚人生的目的地是什么。任何人都只是人生这辆车的一个乘客,至于车驶向何处,谁又知道。

  他不知道他们会把他带到哪里,已经上了车,目的地在哪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享受着片刻的悠闲和欢娱。他装作见惯大场面地闭上眼睛,倾听着车内播放的悠扬的音乐,慢慢地吞吐着烟圈。他既然上了这辆车,他就豁出去了。





  范桐国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梦中繁华旖旎的大汉口竟是这般的模样。它残忍地压迫着他,使得他不得不屈从于它严酷的威力之下。

  他每天站二班岗,早上6点到晚上9点,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三九严寒,他都站在别人漂亮的花园式洋房前,单调地巡查、指挥车辆。工作累点不要紧,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他觉得地位的低下,动辄被别人呼来喝去,和他以前当民警时有天壤之别。

  每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蜗居时,看到屋内简单的设施,想想自己的境况,悔恨的泪水悄悄濡湿了他的枕巾。他何曾这般窝囊过啊,他从来没有流过一丝的眼泪,可如今,他怎么变得这般脆弱。他无数次地望着天花板问自己,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让自己会变得如此这般!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欧阳红的笑靥。每当狭窄的楼栋里响起她熟悉的脚步声时,他的心就不由温暖起来。她通常在半夜三更回家,她橐驼的脚步声清脆明亮,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扭开门锁,迫不及待地把他的心肝宝贝儿搂进屋里。

  他喜欢她的身体,那里面饱含的 热情让他着迷。他爱起来没有一个够,只有当她在自己的身下,忘我地呻吟时,他才感到作为一个男人的胜利。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的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们的热情起先几乎没有冷却的时候,工作虽然很忙很累,每天受气也不少,可回到家后他们依旧能黏糊在一起,彼此从对方的身体里面找到人生的大欢乐。

  可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范桐国渐渐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这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一时半会他还觉察不出来。慢慢地他发现了,欧阳红回家得时间越来越晚,最初基本上是九点多回家,后来是十点、十一点,有时则是十二点,甚至转钟一、二点了。开始她还对范桐国说说晚回的理由,后来干脆什么也不愿意说。她也显得越来越疲惫,回家扔掉鞋子,简单洗漱一下就呼呼大睡了。

  更让范桐国觉得难以忍受的就是,她现在几乎不愿意他碰她了。每当他兴致勃勃地想和她亲热时,她总是表现出明显的冷淡,爱理不理,搪塞过去,让他的心一下子就从晴热酷暑摔到了九天冰窖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这是范桐国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他马上就猜出了原因,可是这原因是大多数男人并不愿意想的,他也不愿意。他不敢向欧阳红提及,他只得半夜蜷缩在被窝里,半是睡眼半是清醒地等欧阳红回来。一听到他要开门扭锁的声音,他马上醒了过来,几乎是跳下床,殷勤地帮她接包脱鞋。他也不知道他这样屈辱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维持现状,也许是他担心对未来的恐惧,对以后生活的不确定性感到害怕,想牢牢地抓住她这根救命稻草。也许从他跟她逃离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她当作此生唯一的支柱了。

  可是这支柱并不牢靠,不过要是连她也不能相信的话,他还能倚靠谁呢?他的生活完全失去了重心,重又陷入到了混乱不堪的地步当中。

楼主柳树虫 时间:2021-01-17 15:31:01
  十一

  范桐国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他乜斜着眼睛看去,见欧阳红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拎起坤包准备出门了。看下墙上的挂钟,正是下午二点钟左右。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拉上门,临走时还特意看了一下范桐国的眼睛,也许是看到他熟睡未醒,她终于放心地吁了口气。

  这段时间欧阳红渐渐变得行踪不定,不禁叫范桐国大起疑心。虽然他心里头一百个怀疑她干的是什么诡秘的勾当,可他心里头也是一百个不愿意承认,他只希望自己误解她了。这谜底悬在他心里好久了,他今天终于忍不住要破解了。于是请了半天假装作发烧,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睡着了。

  一俟欧阳红出门他就一骨碌地翻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

  如果从她身后来看她,范桐国还真不敢相信。她的背影是出奇地没,身材匀称,两腿修长,步子富有弹性。相信大多数人看了,都不禁会对这样的背影着迷,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看这样迷人的背影,会有着怎么样的一张诱惑人的脸。

  范桐国发愣似地望了她的背影好一会,连他也不禁喜欢上这个女子的身影,他似乎可从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他真不知道这是为自己庆幸还是悲哀。这样的美丽于他而言现在也许是个摆不脱的精神枷锁。也许正应了那句话,越是美丽的女人,越不让人放心。

  他们租住在八楼,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这里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小,也就一米左右。逼仄的空间下垃圾扔得墙角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铺子在潮湿阴暗的楼低层生存,有卖旧电器的,公用电话铺,理发店,还有更多的休闲店,门口闪烁着各式红男绿女,衣服穿的是少得不能再少了,一双充满诱惑的眼睛招呼着同样充满欲望的男人。先前范桐国对这些女人经常嗤之以鼻,他不理解一个女人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一个地方,他设想要是他有这样的一个女友的话,是绝不会容忍的,哪料到他却得到这样的现世报。

  欧阳红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回头望干什么啊,她已深信范桐国熟睡了。她穿着足有半尺高的松糕鞋,皮裙子,缕花短衫,身材姣好,不吸引人都难,她频频招来别人回望。那回头看的眼光,也是不是一样充满了邪恶的欲望啊。老婆都是别人的好,自己的老婆他倒希望永远藏在深闺里,这样才放心保险,不致于招蜂引蝶,引来登徒浪子。人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婆是一块璞玉,只可以供自己欣赏把玩,却不可以被大众亵玩焉。那些人邪恶的欲望眼神是多么的讨厌,频频投向欧阳红,引来了范桐国的极大憎恨。他多么想上去好好揍这些人一顿,毫不心慈手软。

  范桐国杂七杂八地想着,不知不觉竟快走出这片城中村了。他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欧阳红,生怕她发现。村口有老大一棵梧桐树,不少人围着树根闲话。范桐国躲在梧桐树后,远远看见她上了一辆583公交车。范桐国确信她上了车,忙折出梧桐树,拦了辆的士,要司机紧跟着那辆公交车。
  583不紧不慢地上了长江二桥,往武昌方向驶去。长江水退了不少,江当中露出了好几块沙洲,有人在沙洲上堆了一个鳄鱼像的沙雕。前几日他们还上了那个小小的沙洲,用木棍刻下了大大的两行字:范桐国和欧阳红相爱到永远,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现在想来似乎是对他大大的讽刺。

  他们到底相爱过吗?当初他们的爱有交换的成分在吗?说不清楚,他也不想弄清楚了。他茫茫然坐在车上,看到武昌方向的高楼巍峨耸立,比以前多出了不少,记得武昌以前少有高楼,这几年倒是发展得很快。看到两侧滚滚的车流和桥下滔滔不绝的江水,生命是如此的异彩纷呈富有活力,他觉得自己却如一潭死水。

  公交车走走停停,全然不顾范桐国的心急如焚。好不容易下得桥头,却见公交车已过了一个交叉路口,的士正要跑过去,红绿灯变成红色了,的士无奈停了下来。范桐国气急败坏,连声骂娘,这下想来是白跟了。

  他打开车窗望去,见583正在路口不远处停下,又摇摇晃晃地开走了。这时依然是红灯,范桐国一颗焦躁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这短短的几分钟,对他而言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有心在今天揭开谜底,哪料到又成泡影。这个谜底在他心中蛰伏了很久,他也忍耐了很久,犹豫了好久。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揭开谜底,哪料到偏偏遇上这档子事儿。绿灯亮了,的士像等不及似地箭一样射了出去。

  范桐国紧张地在停车车站张望,生怕欧阳红下车被他漏看了。这次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揭开谜底,不想无功而返。这样地鼓起这样的勇气对他来说着实不大容易,也许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气魄了。

  没料到他真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欧阳红。人那么多,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仿佛早就知道她就在那儿似的。她的熟悉的背影和袅袅的身影,再一次强烈地震撼着范桐国。他发现,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见到她,他都会激情澎湃,不可抑制。他还是爱着她的,他也会永远爱她,虽然有着那么多的疑忌和猜测,怨恨和愤懑,他对她的爱还是没有多少改变。

  范桐国抖抖索索地摸着了一颗烟,点着下了车。欧阳红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但无论怎样,范桐国都能感受到她,并在无数的人众当中准确地找到他。

  欧阳红在销品茂后面迷宫一般的街道后穿梭,最后总算在一幢洗浴会所门口停下了。 这是一座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休闲会所,它隐藏在偏街陋巷当中,仿佛姑娘藏在深闺。可是这并不妨碍它生意兴隆,从它门口泊满的小车就可看出一斑。

  范桐国等欧阳红进去估摸十分钟左右,猜测到她觉不会看到自己,就抖擞精神踱了进去。迎门是个并不宽阔的大厅,但是布局精致,别具一格,装修风格是闲淡雅趣,让人好生留恋。温馨。想到洗浴中心也是俗中求雅,范桐国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径直朝总服务台走去。

  服务员见有客人光临,忙热情地向他介绍各种服务。范桐国没费多大口舌,七套八套,就从服务员口中套出了洗浴中心的规矩。原来洗浴休闲行业竞争激烈,除了一般的保健按摩足疗以外,更有另外的特殊服务。至于这特殊服务是什么内容,服务员则透着一股神秘,偷笑一下,怎么也不肯明说。

  “你上去试下不就知道了,保证玩得开心,下次惦记着还要来。”

  范桐国装作心照不宣地输欧:“好,我就要那个最好的服务。”接着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有没有好一点的技师?”

  服务员耸耸肩:“我们这儿的都不错。”

  范桐国噗嗤一声笑了:“卖瓜的都说瓜甜。”这话一出口,他觉得这比喻并不怎么贴切,忙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刚才进来的是你们的技师?”

  服务员一听眼睛一亮,叫道:“你说得是小红,我们这里的16号。”

  范桐国连声叫:“对,对。”

  服务员马上笑着说:“你真有眼光,小红是我们这最棒的技师,人靓技术好,她还是才来我们这做的。”

  范桐国装作犹豫地问:“那我就选她了?”

  “16号,保证您没错,您眼光真好。”

  范桐国随着服务生一上楼见值班经理正巧笑倩兮地迎接他,范桐国装作老玩的做派,详细地向经理询问特殊服务的项目。值班经理温柔可人地拉住他的手,笑道:“放心,我们这儿得姑娘都是好样的。”说完挤挤他的身子,并向他抛了个媚眼。

  这值班经理看来也是个混江湖的老角色,范桐国噗嗤一笑说:“好,那我就尝尝她的手艺。”

  不用分说他就点了16号的台,在他蒸完桑拿,跟着值班经理到包间的时候,他穿着酒店专用的一次性的浴巾浴服的时候,他躺在舒适的席梦思上时,他又是忐忑不安,又是神情恍惚。他多么渴望来的不是十六号小红,来人告诉他小红不做特殊服务,换她来了,他多么害怕来的是小红啊,那是这样一种尴尬的局面,他又有些恨自己来这这儿,为什么要揭穿真相呢?大家糊里糊涂地过不是挺好吗。她又没有抛弃他,看样子她还是深爱着他,这一切多么像个恍恍惚惚的梦境啊。

  范桐国矛盾重重,他真不知道是出去的好,还是留在这儿得好。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儿,有人敲门了,他装作睡着的样子趴在床上,脸埋在床单里。门吱呀开了,有人窸窸窣窣地走了进来。

  “老板睡着了?”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

  “我先帮老板按按,老板要特殊服务吧,我的手艺很好的,保证你舒服。”这声音是多么淫荡和可耻啊!已经完全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了。

  一双手伸向了范桐国,是一双细腻滑软的手,想吧他托住翻过身来。范桐国不敢吭声,索性将计就计装作熟睡的样子,任由她把他翻了过来。他只听到一阵低低的“啊”的一声,女子慌忙把他扔在床上,急急跑了出去。他痛苦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多么熟悉的陌生的身影。这真是她,她的背影他是何其熟悉;这又不是她,如果是她的话,怎么会穿扮得如此妖娆、风骚和狐媚。在传说中,狐狸总是会幻化成女子,可是又总会露出它们的尾巴来。



  十二

  不能怨谁,怨的只有残酷的命运。命里早已安排了范桐国会遭遇到他所一定要遇到的一切,命是他会爱上一个风尘女子。多么无奈而滑稽的现实。

  他又不能把这怨恨指向欧阳红,她认识他之前就是做这个的,她早已向他摊过牌了,如今她只不过是重操旧业而已。生存还是毁灭,这当然是个难题。可是在残酷的生存面前,还有什么不能够毁灭的呢?

  范桐国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会所,他的头脑里嗡嗡作响。四处都是刺耳的马达声,汽车急刹的声音和永远吵吵闹闹的人群。这喧闹的世界仿佛一刻都不会安静下来,它还像一匹受惊的野马,永远在不停地奔跑、奔跑,直到跑到那个深渊的尽头,轰然坠落才会嘎然而止。虽然他早就料到了这样的事实,可是当真的看到时,他真的是无法接受。当时他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地把他从深渊中拯救出来,满以为会让她脱离苦海,过上平稳的幸福生活,当时他还很为自己的壮举儿暗自得意了好一阵。谁知世事这样的变幻。他的心态也渐渐起了变化,起初他只不过是赶时髦似地,和大多数人一样金屋藏娇,好在圈子里炫耀一番。可是渐渐地,他好像爱上了这样的一个风尘女子。可是在生活的大染缸里,她逐渐迷失了自己,像一个迷途的羔羊,他就是要把她救赎出来,让她过上幸福的日子。可是现在,怎么会又坠入如斯境地!

  范桐国在公园冬青树的篱笆旁失声痛哭,他哭欧阳红的命运,也哭他自己的命运。他们像拴在一根绳索的蚂蚱,同在一个泥沼里挣扎,谁也不会比谁好到哪里去。

  天渐渐黑了,公园里也整个像被罩上了一层黑布绒毯子。范桐国孤独地躺在公园的椅子上,出神地看着园外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啊,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明亮,他的内心世界就有多么黑暗。他是一个无能的人,一个苟活者,一个不得不倚靠女人生存的寄生虫。为了生存自己的女人竟然堕入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他还有什么颜面苟活在世上啊。那就去死吧,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就可以与这个混乱不堪的痛苦的世界作别,就可以进入到无痛苦也无欲望的极乐世界……

  夜凉如水,范桐国不知道自己在公园的长椅上躺了多久,只知道夜色越来越深沉,公园的值班人员开始在清场了。天气是越来越冷,他冷得打了个寒颤,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摸了摸额头,竟然滚得发烫,肯定是刚才不知不觉中睡着感冒了。他裹紧衣服,踱出了公园。外面好一个喧腾的世界,行人如织、车流如龙,一阵阵巨大的声浪传来,振聋发聩。可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世界,竟然是不属于他的,和他毫不相干。他头痛得厉害,只觉得这颗头颅不属于自己。他像一个木偶人一样,沿着凸凹不平的盲道,只是往前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他的头昏沉沉的,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时候,等到他走得累得想休息下得时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个会所门口。

  范桐国悚然一惊,头痛也好像好了不少。他怎么又到这儿来了,他究竟要寻找什么?要确证什么?刚才亲眼所见还不够吗,那不是虚幻,也不是梦境,是确确实实的真相,结果他又能怎样!他能改变这难堪的现实吗?他坐在一个小商店的门口,抽了一口烟,满嘴的苦味在口里氤氲开来。这条街上更热闹了,满街都是夜宵大排档和烧烤摊点,烟雾腾腾中冒着火光,空气中传来孜然的香味。看来夜已好深了,一轮弯月斜挂在从屋脊中透出来的空间中,几颗似有若无的星星孤寂地陪伴在左右。会所好像也冷清了不少,偶尔有人走了出来,范桐国就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结果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也许她早就下班回家了他应该回去看看。他欠了欠身子,准备起身回去,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走出了大门,他正打算跟出去时,见到了另一个让他吃惊的影子。那人却是丁志天。只见他一边走一边叫道:“红红,你等等我,等等我。”

  欧阳红快步往前走,打算摆脱那个人的纠缠。怎知丁志天比她更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的跟前,抓住了她的衣服:“是我啊,红红,你不认识我了?”

  “有什么事你说吧,我要回家了。”欧阳红说。

  “我知道你要回家,回哪个家?和姓范的那个被开除了的警察的家!我呸,你还跟他混在一起啊。听说他混的很栽啊,你跟他混有出头之日吗。他还不是让你在这儿干!你醒醒吧,趁早离开他为好。”

  “这是我的事,你莫管。”欧阳红说,她匆匆摔掉丁志天抓住她的手,嫌恶的仿佛那是一只可恶的蚂蝗一样,可是她怎么摆脱得了,丁志天又一把抓住她,继续不停地絮叨个不休。

  范桐国嫌恶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切,他奇怪自己的无动于衷,要是以前他早就动手了。可是今天他却一动也不动,仿佛一个看客似的。也许是他感冒乏力。也许是他内心里是太虚弱了,导致他的整个身体机能也脆弱不堪,软绵绵地提不起劲来。今日的丁志天不同于往日,看看他的行头和不远处跟着的小跟班,和泊在一边的宝马,就知道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发达了起来。他同时也知道他的发达一定来路可疑,只是暂时的,像他这种走偏门的人怎么会长远得了,他就像是一个很虚假的肥皂泡,泛着华美耀眼的光芒,可转瞬就灭了。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虚假的肥皂泡,他也无力去应对了。

  他昏昏沉沉地看着丁志天在不远处咆哮,看得出来他喝多了就,满身酒气,脸色酡红,句句话都响在他的耳边,都似针尖样地扎向他:“不就是个饭桶嘛,犯得着你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以前还是个警察,老子还让他三分,今天是什么?还不是个逃犯,比老子还不如,搞烦了老子举报他去!你就跟了我,老子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保证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在这个行当里干。他还是个男人嘛?让自己的女人干这个,自己却不知在哪里快活!”

  这些不相干的人在他面前表演什么啊,都是一群可笑可憎的人!范桐国恍惚中看到欧阳红终于挣脱了丁志天,飞一般地跑走了,边跑边惊恐地回头望了丁志天一眼,活像一只幸运挣脱无情猎人之手的小鹿。

  “你别跑,”丁志天边狞笑着边大叫道:“随你跑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范桐国的牙恨得痒痒的,他努力地攥紧自己的拳头,想积聚起以前的那些力量。可是慢慢地他失望了,他还是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儿力气,他的怒气也渐渐消泯了,他就像一个陌生的人一样,望着丁志天这个不相干的人。也许他真的是发烧了。

楼主柳树虫 时间:2021-01-17 15:32:24
  十三

  范桐国跑了之后,却让李春梅陷入到了空前难堪的窘境当中。郭享清伤得不清,胸前肋骨断了好几根,被送到医院急救。头上也被打得血肉模糊,几致休克,这也是让人误以为他被打死的原因之一,结果却没有那么坏。他只是重伤,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经过了几天的精心护理和抢救之后,他终于脱离恶险境,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看似松了一口气,可是对于李春梅来讲,经济上的困难开始压迫着她。先前送郭享清伤医院花光了她的积蓄,现在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后续治疗、护理,同样也是一笔天文数字。这笔钱对于一个工薪阶层来说,是何其艰难的任务。她已经借遍了亲朋好友和同事,有些甚至一面之交的朋友,她也厚颜相求,结果往往失望而归。范桐国的这档子事儿,一夜之间传遍了乡村里弄,谁还会往这个没底的深渊里面投钱。

  李春梅愁肠百结,在医院的大门口徘徊。她恨透了范桐国,恨透了引得他忘深渊里去的那个无耻女子,同时也更恨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这一切的不幸偏偏会让她遇上啊,为什么上天不会给她安排一条更加宽广光明的大道呢!医院昨天已经又来催款了,可是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筹莫展。已经没有办法了,该想的都想到了,该求的人都求遍了,再来挤一分钱出来也难了。她本来想和范桐国一样一跑了之,可是对于她来说,这也同样是几乎不能完成的任务。她不是这样的人,再重的担子她也打算挑下去。院中的梧桐树上开满了繁花,李春梅心思重重,在梧桐树下踱来踱去。

  再借不到钱医院就打算停药了,这对未曾愈全的郭享清来说,多么大的不公平。如果造成了这样的结局,她的心灵会一辈子也不得安宁,她会在自责和愧疚中度过今生痛苦的日子。可是——谁又能明白她此刻焦虑不安的心灵。难道他们明天将会为此不得不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李春梅遇到了这生另一个改变她的人生命运的人。说起来这个人和她还是初中同学,在范桐国的口中也听到过,只知道他并没有走入正道,靠在外招摇撞骗过日子。起初她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曾为他扼腕叹息,那个看上去在学校老实巴交的孩子,怎么会走上了那样一条不寻常人的道路。后来这个印象也就逐渐淡化了,因为他们在生活中实在没有什么交集,有的只是在各自印象中淡淡的影子。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在医院的梧桐树下相见了。

  “咦,春梅,你怎么在这儿?”丁志天看到了绕着梧桐树急走的李春梅,惊喜交集地问。

  李春梅听到有人叫她,猛地抬起头来,她还没有从迷蒙中醒过来,她还没有认出这个人来。好一会儿她才记起来了,她强装欢笑,问道:“喔,丁志天,你怎在这。”

  “我胸口有点疼来看看,你呢?”

  “我——我在这等人,有点小事。”李春梅犹豫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末了只好随便扯了个理由。

  “不会吧!看你焦躁的样,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丁志天关切地问,“我们好歹同学一场,有啥事你不妨直说。”

  李春梅起初犹豫半天,不想和这样所谓的打流人物交往,可是经过范桐国这事儿后,她方知就是作为他老公的警察都不可靠,而这个看起来像流氓的同学,此刻看起来却是那么的亲热和可以信赖,她不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也许是她太孤独无助了,有谁能了解最近这一个月来她的伤心、苦楚、失望和悲伤啊。她一个弱女子,陡然间竟然就要承受她的肩头的不能承受之重。茫然回顾时,竟然无一人可以作为倚靠,现在竟意外来了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不叫她是激动万分,失声痛哭。

  于是她源源本本地把最近发生的令人揪心的事讲述了出来,讲到心酸处,她不禁悲恸万分,讲到她无助的近况时,她哀哀欲泣的眼神看得丁志天的心怦然一动。其实即使她不说这么多,凭他们同学那么多年的交情,他就决定帮助她了,虽然他的境况才刚刚好转,可是他觉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自从跟上了彭哥之后,他有信心,也有能力让自己的生活插上腾飞的翅膀了。

  “春梅,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享清的医药费我跟你想办法,”丁志天自信满满地说,“我最近开了个物流公司,赚了不少,这点医药费对我来说还没有问题。”

  “可是——我现在拿什么还给你?”李春梅迟疑道:“你也知道,桐国走后我的情况。”

  “桐国,你说得哪个桐国?范桐国?就是胡麻乡打死人跑了的刑警?”丁志天惊讶得眼睛都快掉了出来。

  李春梅点了点头:“你们认识?”

  “不认识啊,只是听说过,没想到你们是一家人!”





  昏暗的“钱柜”包房里,只有他们二个人。如水的音乐流淌着,彩灯旋转着不停地变幻颜色。丁志天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还会和李春梅单独相处。在中学里她是高傲的公主,是最优异的学生,他则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年级总是排名最后,老师心目中的捣蛋分子。进了社会后,她进了税务单位,成了一名光荣的税务工作者。而他呢,同样也是一个人人瞧不起的小混混而已。从来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二个截然不同的人,竟然也会交集在一起。这就是生活,变幻莫测的生活。昨天我们还相隔邈云汉,今天却在一起相聚欢歌。

  第二天丁志天就约了她出来,把郭享清欠的钱送到了医院里,还有剩余的钱够他的后续治疗也多多有余了。李春梅感激涕零,这个看上去跨不过的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过去了,她的生活重负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她万万没有料到,她的所谓丈夫制造了麻烦之后,不负责任地一跑了之,竟然会是这个昔日同窗来解了她的为难。到医院时是丁志天和她一起进去的,郭享清正站在医院的窗口向外眺望,听到有人喊他,忙转过身来,见是他们二人,大吃一惊:“你们怎么来了?”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啊,老同学!”丁志天兴高采烈地在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了郭享清的手。郭享清却是一时无言,他比李春梅更清楚这位同学的真面目,也清楚他和范桐国的恩恩怨怨。可是当着这几多人的面,他却一时不好把话撕开来说清楚。

  “呵呵,欢迎欢迎,同学见同学,俩眼也要泪汪汪啊。听说你是发了?”

  丁志天“嘿嘿”两声,不置一词,“看你恢复得不错,马上就要出院了吧。”

  “是啊,多亏春梅,没有她我是难得出这个院门了。”

  丁志天转脸望向李春梅,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她,“是啊,春梅不容易。”

  李春梅羞赦地扭过头,脸都红了。



  “来,春梅,我来敬你一杯,祝我们同学相逢,友谊地久天长。”丁志天举起手中斟满红酒的高脚杯,一饮而尽。

  “我不会喝酒的,志天。”李春梅说。

  “没有关系,这只是红酒,不醉人的。”丁志天劝道。

  李春梅禁不住他的一再劝说,一饮而尽。说来奇怪,酒这东西,一开禁之后,再喝进去觉得它再也不是那么苦涩难咽了,反倒有一丝丝说不出的甜蜜可口。她不觉得又自己倒了一杯,一干二尽。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忧虑困顿中挣扎,好不容易得逢丁志天,一朝摆脱,真是有说不出的畅快。她也好想醉一回,来埋葬以往的生活,为新来的生活干杯。

  和丁志天接触这几天看来,尽管他依旧摆脱不了以往那种玩世不恭的形象,可是这也只是小节而已,他为人还是不错的,开了公司开着小车,看来经济状况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帮着出了郭享清的医药费。虽然他也曾表达过,说这钱不用她管了,算他出的好了,可是她的心里一直是过意不去,不知怎么来还这笔人情债是好。

  “不要你还。”丁志天好像喝醉了酒,“什么都不要你还,我的都是你的,你的和我不相干。你不知道吧,在学校里我就对你一往情深,可惜那时我根本没机会。你听我说,春梅,那时我就一直在关注你,一直到现在。你不知道,前天在医院里碰见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抓住了李春梅的手,把它攥得紧紧的,好似再也不愿意分开,捏得她手心里都沁出了汗珠。李春梅试图抽出手来,可是他却相反更加用力地往他身边带去。看来他是醉了,其实她也何尝不是颇有些醉意了。她没有果断地抽开自己的手,就是醉意的表现。再说她又为何不反感他的举止,反而对他向自己表白感到丝丝的窃喜?为何她对他深情的目光一点也不回避,相反迎上去的是期许的眼神?她痛恨自己,同时她又感到她无力摆脱这温柔的陷阱。生命的重负是太沉重了,她一个人无力负担,于是她就倚靠上了这个可以帮助她暂时解脱困厄的丁志天身上。除此以外,她难道还再有办法可想!好歹他还是一个敢于担当的男人,一个散发着强烈雄性荷尔蒙的男子汉!她好久都没有做一回真正的女人了,她愿意自己化作一滩水,来把他温柔地裹挟进去,一起沉沦……

  十四

  夜晚深沉如水,医院住院部门口的小花园里,李春梅和郭享清一道在花满地的薰衣草花海边散步,看到身旁郭享清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李春梅满是欣慰,要不她不知道有多愧疚,她这一辈子也会为此而良心不安。

  “你身体好多了。”李春梅说。

  “多亏了你啊,春梅,”郭享清转过脸对着李春梅,深情地凝视着她,“没有你,我也就完了,总会在这呆一辈子。”

  “别这么说,享清,先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们,要不是桐国打伤了你,你怎么会在医院里呆这么长时间。”

  “这不怪你,”郭享清说,“我命该如此。哪想到因祸得福,没这事儿我哪有机会,陪你在这散步谈心。你看,这花儿多香。”他俯下身子,鼻子忘情地凑在薰衣草上,使劲地嗅着。

  “是啊,夜色也美,真给人错觉,好像这不是医院。”

  “真想这样和你一辈子在花海边散步,”郭享清站起身来,深眸里闪着星星点点的闪光,一只手扳过了李春梅的肩膀,“春梅,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要不是以前有桐国,我早就起心追你了。如今桐国也不见影子了,我愿意陪你一辈子!”

  李春梅听到郭享清这样说,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虽然范桐国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可是他们的关系还摆在那儿,没有一个了断。她能贸贸然接受另一个男子的求婚吗?再说,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她早就和丁志天混在一起,早已不是清白之身,她还怎么配得上郭享清这样的痴情汉子。可是这话,她又怎能对郭享清说出口。她半晌无语,郭享清攥住李春梅的手又加了把劲:“春梅,你倒是说话啊!你答应我好了。”

  一行清泪不知不觉从李春梅的脸上滑落下来,溜歪打在无边的薰衣草花海的叶子上。她的心有如针刺般疼痛。其实自从那次被郭享清救起之后,在那短暂的日子里和他相处,她就了解到他的为人的可贵之处,也暗自在心里和范桐国作过比较,当时她的心内的天平就倾向了郭享清这一边。假如再给她一次机会选择的话,她无疑会选择郭享清的。可是现在,她已经丧失选择的权利了。

  她猛地挣脱了郭享清的双手,扭身向院外跑去,郭享清在身后一迭声地叫道:“春梅,春梅,你怎么了?”

  他不会知道的。他不会知道自己内心的痛苦和纠结,他不会知道她要忍住了多大的痛苦才答应了丁志天的要求。她被逼无奈以自己的牺牲来换取了郭享清的愈全,也就彻底丧失了追求郭享清的权利。她只有把自己冰封起来,离郭享清远远的,彻底把他忘记掉。她只不过是他生命中的天外流星而已,只适宜短暂的停留,很快就消失飘渺了。薰衣草的花海再美丽,终归是要凋零成泥。爱又何尝不是如此,既然它的最终归宿都是尘土,还不如不开放的好!

  李春梅并没有跑远,她跑到医院的另一角隐蔽处,在一处走廊的花架下停住了,从这儿可以望见郭享清,他却无法看到她的踪影。她看到他的黑乎乎的影子仍然停留在原地,头颅的扭向一直对着她奔跑的方向。他的心也是和她一样的痛苦?他也一样把热泪洒在了这灰蓬蓬的泥土里?李春梅又一次痛苦起来,只是她努力咬紧了自己的牙关,把她那压抑不住的哭声使劲地憋回去。

  李春梅竭力地隐忍不声张,本想把自己做的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情隐藏下去,没有料到丁志天却以此到处炫耀,对于他那样的一个人来说,得到李春梅胜过一切,以前他吃过的一切苦头和磨难他都值得了。更重要的是,在他心中,以此报了范桐国的仇,他再也没法在自己面前抬起头了。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何况他再也不再是一个警察了。丁志天的复仇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胜利了,因此他有充分的理由沾沾自喜。丁志天不仅仅在精神上取得了胜利,他同样要在肉体上得到胜利。他在李春梅的肉体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精力也意外地比以前充沛了不少,连他都觉得这不可思议,简直是个奇迹。每晚每晚她都沉沦在李春梅的肉体上,在他说来,这是眼取之不竭的甘甜的井水,他时刻也不觉得餍足。

  李春梅绝望地躺在床上,任由丁志天摆布。从今以后,她就觉得自己只是一只行尸走肉,没有灵魂,没有觉悟,任由人摆布。她也不需要有任何觉悟了,她知道丁志天的暂时疯狂,只不过是由于复仇的快感带来的,他很快就会把她弃之如履。(她怎么知道丁志天复仇,写详细点。)她现在只好忍耐,忍受着这可怕如梦魇般的日子过去。她没有怨任何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抉择,谁叫她选择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救赎别人呢?

  得到过救赎的人没有忘记李春梅。自从那晚被拒绝之后,郭享清对李春梅恋恋不忘。他既不明白她为何拒绝他,也并不明白她为何就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经过多方打听,依然是毫无消息,这个像青桐一般魁梧的汉子终于沉默了,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寻找。

  但是有一天他偶尔在汉口街头,猛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没错,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春梅,他不能相信,跟着那个人走了好久,生怕自己认错了。直到他确信无疑之后,才上去准备和她打个招呼。那时他正在武汉广场的门口,哪知他正准备去喊她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人影向她跑去。郭享清不禁一愣,这个人影同样熟悉,同样让他吃惊。他不禁愣怔了一会,脚步停了下来,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今天是怎么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没有,他清楚地看到了,两个根本不该在一起的人却在一起了。他看到了丁志天上前轻轻地搂住了李春梅的腰,她的腰肢只是稍微扭动了一下,就顺从了。这一刻比当初她在医院里拒绝他时更让他痛苦。如果这个人是别人的话,他还要好接受一点,偏偏这个人是他,丁志天。

  上次丁志天和李春梅一起来医院,他就隐隐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样的二个人是怎么会搅在一起的。现在,他更加糊涂了,他好想上去问个一清二楚。可是巨大的惊异和嫉妒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使他迈不开步子。他的嘴唇没来由地哆嗦着,他只好像一个无法行走的木偶医院呆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远。





  十五

  范桐国更加迷惘了,自从上二次跟踪欧阳红,发现了她的行踪之后,他大失所望原以为凭一己之力还可以把她感化,带她走出那个可耻的泥潭,哪知道一入这繁华都市,她的本性又露出来了。更加可怕的是,他又发现了她的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在他跟踪她以后不久。自从那次知晓她重操旧业以后,范桐国有好一阵都没有搭理她,以前她的那个身体他是多么的熟悉和热爱,现在她就是多么的憎恶。只要他一看到她的媚态,他就会想起她和别的男人是不是一样如此,也一样地忸怩作态和媚眼如丝,一想到这儿他就有点作呕。因此当欧阳红见他情绪有点不对头,好几次明里暗地里暗示他,他都装作没有理会。好几次他都看到欧阳红幽怨的眼神,她悻悻地走开了,进了厕所,砰地关上了门。

  合该他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那天厕所的门坏了,他找人维修没有找到,也就没有告诉她。这一天晚上下班回来之后,已是夜半了,这还是她下的一个早班。范桐国像往常一样躺在客厅里,懒懒地欠起身子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又埋头看电视剧去了。她照例窸窸窣窣地忙碌了一阵,又照例去了厕所。今天她没有暗示或者明示他,也许她早就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冰冻期,都已知道无可挽回。她也索性当他是透明人。

  每次欧阳红去厕所都去好久,这一阵子范桐国心情很差,一直没有注意。这天电视剧基本上没有什么看头,他在无聊的等待当中,发现她去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出来了。他有点儿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就走近厕所,准备敲门。这时从厕所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味道,一种令他作呕的味道。这样的味道范桐国是再熟悉不过了,在他还是刑警的时候,他们经常到歌舞厅酒吧里布控的时候,在逮住嫌疑人的时候,一定会闻到那种熟悉的味道,那是大麻令人迷醉的芳香。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看到欧阳红蹲在马桶上,把锡箔纸上摊着的粉末忘情地凑近鼻子,闭上眼睛沉醉地嗅着,连范桐国进来也毫无察觉。这付令人难堪的姿势是范桐国平生所最为憎恨的,他作刑警多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看到有人染指这些毒品。即使他现在沦落至此,他也绝对不会容忍。他一下跳了过去,一巴掌打掉欧阳红手中的毒品,大声呵斥道:“欧阳红,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欧阳红在闭目神游中,猛地见范桐国打掉了粉末,气急败坏,蓦地跳了起来,发疯似地在地上寻找,哪知这些粉末被打得飘洒得到处都是,哪里找得到。欧阳红一急之下,一手抓向了范桐国的脸部,范桐国一惊之下,退出了厕所,大叫道:“你疯了,红红!”

  欧阳红嘴里嘶嘶叫着追了出来:“你赔我的粉,你赔我的。”

  范桐国冷冷地退到客厅一角,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他心如刀割,这一幕场景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以往在缉拿毒犯时经常看到,没想到这一切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却在他面前重演。他的牙齿紧紧地咬住腮帮子,脸色阴沉得可怕。欧阳红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如此可怖的脸色,即使是那次在休闲中心见到他也没有。她不由安静了下来,尴尬地咧嘴一笑,讪讪地说:“你怎么了?”

  范桐国绝望地躺在布艺沙发上,他知道此刻一切的言语都是多余的,无力的。他再清楚不过了,从欧阳红吸毒的手法来看,她染上毒瘾也不是一时一日,也绝不是言语可以劝阻的。唯一可行的就是送她上戒毒所,可是,以他如今的经济能力,自保都来不及,遑论其他了。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这个把月来发生的一切,竟比他几十年来所发生的一切还是要急剧变化得多,使得他像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无力摆脱。

  欧阳红见到范桐国呆怔的模样,正准备继续发作,忽然长叹一声,走开了。这次的偶然发现倒给了范桐国一个契机,让他开始好好思考这些日子发生来的事情,也好好理了理这些纠缠不清的头绪。欧阳红的染毒把他猛然逼入到了一个绝境。要是没有这回事,他也许和她苟且度日,毕竟他们相爱一场,再怎么他也无法忍心抛弃她的。可是如今,他再如何不忍心,再如何不舍,他也明白自己也要做一个决断了,因为这事已经触及了他最后的最后底线。

  范桐国想了整整一夜,他通宵在床上翻来覆去。欧阳红自己也在客厅里凑合了一夜,她听到了隔壁范桐国在辗转反复,哀声长叹,迷迷蒙蒙中又听到了他在自言自语,又或是在失声痛哭。她本想和他好好谈谈,可是又觉得无从谈起。等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又觉得困得不行,眼皮也合不住,糊里糊涂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外面是红彤彤的的一个大艳阳,再看屋里屋外,再也翻找不出范桐国的身影,他的衣物等也尽被携走,屋内一片凌乱。她知道他是下定决心离开她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看到过范桐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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