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百态

楼主:减半先生 时间:2021-02-06 13:08:29 点击:60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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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犟 二 爹




  (一)
  犟二爹起了一个大早,把一床破棉被十字交叉地捆着,用便衣裤当米袋,装上十几天的口粮,邀上两个老伙计,赶着几头老黄牛,上路了。
  我的家乡山不青水不秀,低矮的山丘上,只是稀疏地戳着老态龙钟的小松树。每到冬天,遍野里找不到一点草色。耕牛过冬很成问题:专喂风干了的稻草,牛不肯长膘。生产队长便要选派几个脱得开身的老人,悠悠地赶着队里的“宝贝”,到离家五十多里路远的大崎山上去放养。
  犟二爹身体好,又走得开,每年都是到大崎山放牛的“头”。
  话说这天几头老黄牛和三个老头儿,紧赶慢赶,天黑时
  刚好到大崎山脚下。
  找到老房东,客气几句,便动手搭地铺。
  突然,犟二爹像被蛇咬了似的大叫一声:
  “哎呀!个狗日的!”
  一旁的两个老头吓了一大跳,丢下手里的活,跑过来问:“腰闪了?”
  犟二爹木桩似地呆了半天,在胡子渣渣的脸上扇一把掌:“这狗日的记性!”
  俩老头四下里看:被褥、口粮、腌菜都带了,不知这“狗
  日的”还差什么记性!
  犟二爹丢下一句:“我回去看看!”匆忙要走。那架式,来去一百多里,好像隔壁到隔壁!
  俩老头知道他又来了犟劲,拦着他,有些发毛:“打么事
  惊张!”
  犟二爹急得满脸通红:“不晓得门锁了没!”
  把俩老头笑得肚子痛:“我以为你丢了魂!”
  “你那个破屋,除了水缸是满的,还有么东西怕偷喂?!”
  犟二爹不依,把蛮要走。
  他要来回赶路一百里,看一看只有“水缸是满的” 破屋里,门锁好了没有!
  鸡叫二遍的时候,犟二爹满头热气地从家里返回了。一边木柴似地往地铺上倒,一边骂:“这狗日的记性!”
  “门锁了没?”
  犟二爹没说。
  不过,有一点大家坚信不疑:犟二爹的破屋里,除了水缸是满的外,的确没有一样东西值得小偷劳神费力。我远房的二爷读过几年私塾,为此专门做了一首《笑破屋》的打油诗:

  破屋人家事事强,
  冬晒太阳夏乘凉。
  老妇晨炊风助火,
  儿童床前赏月光。
  贼来不知门何入,
  空手回家笑一场。

  “犟二爹,门锁了没?”以后只要一见面,后生们都要用这句话来引大家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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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减半先生 时间:2021-02-06 13:34:56
  (二)
  犟二爹两餐没吃饭。左邻右居都围着他劝:“犟二爹,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么要得!”
  犟二爹不听,恨恨地说:“我要饿死这狗日的!”
  犟二爹在骂自己。
  犟二爹丢了两角钱。
  狗日的,两角钱啦!一个整劳力汗把水泄做一天,争十个工分,才划两角钱的劳动日。
  两角钱对于犟二爹是一个月的开销:用八分钱买半斤盐,用一角钱买半斤煤油,剩下的两分钱还可以买一盒火柴!那个时候的农民把这些日用必需品置齐了,一个月就可以伸着腿睡觉喽!
  但是“这狗日的”,把一个月的花销弄丢了!
  邻居说:“算了喂!舍财免灾,怄个么事!”
  我的远房二爷喜欢看热闹,趁火打劫地说:“不怄是假的。昨天晚上我睡着了在身上抠,以为抠着了五分硬蹦蹦,醒了一看:原来是个肚脐眼!怄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围着的人爆出一阵轰笑。
  “啪!啪!”两声清脆的肉与肉的打击声,剪断了围观者的笑声。
  “哎呀!你这个犟二爹哟!”远房婶娘冲过去,捉住犟二爹的手。
  犟二爹当众抽了自己两耳光。深红的血从满是皱褶的嘴角渗出来。
  “看你这个狗日的不长记性!看你这个狗日的不长记性!”犟二爹挣扎着,坚持要进一步体罚自己。
  远房二爷有些难为情,用肩膀拨开个人缝,一边往外挤,一边喊:“散了散了,都回去!”
  二婶骂他一句:“你不说话怕当猪卖了!”
  左邻右舍又轰地一笑,都走开了……。

  (三)
  犟二爹毕竟是老了,一天争八分的能力也没有了。 “双抢”季节,正是一年中抢工分的时候,他只能打打草绳、放放鸭子。
  他的言语变得很少了。
  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他赶着一群鸭子在冲田里放。垸里的人在离他一百米远的水田里做活。两个打农药的后生在他旁边的田头一边兑着药水,一边笑话:
  “犟二爹,门锁好了没?”
  犟二爹不理。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一对麻色鸭子在田沟沟里“打水” 。
  俩后生兑好农药,哈哈大笑地下田去了。
  田野里没有一点风。远处有人高声唱着古老的唤风歌:“张婆婆,李婆婆,起点风儿凉快我!啊—嗬!”过后,四野里又恢复了寂静。
  忽然,在远处做活儿的二婶惊叫一声:“你们看犟二爹!”
  不知什么时候,犟二爹走到了刚才两个后生兑农药的田头,拿起地上的农药瓶,对着太阳看。
  一种不祥袭上了乡亲们的心头。
  “犟二爹要喝农药不成?”远房二婶最先把这个不祥说了出来。大热天让周围的人打了一个冷颤。
  好象要印证二婶的预感,犟二爹旋开瓶盖,举起药瓶……
  “犟二爹,那是农药呀!”
  “犟二爹做不得呀!”
  乡亲们丢下手中的活儿,奔涌过去。几十双赤脚,在满是荆刺的田埂上跳动着。
  犟二爹旁若无人,象一个阵地上的老号兵,对着农药瓶猛"吹"!
  打农药的后生离得近,驮着沉甸甸的器械,卸不赢,跑不动。
  等乡亲们赶过来的时候,犟二爹已经把大半瓶农药喝完了。他狠命地把空药瓶往地上一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一句:“狗日的,好苦哇!”一头栽倒在田沟里……。
  犟二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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