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槐》改革开放后晋南农村青年浮沉纪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12:05 点击:242 回复: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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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憨憨巧艳遇
  (1)
  憨莲叶背着一包子棉花从地里回来,风风火火地往棉花仓库里送。一进门,就看见稍暗处棉花垛上重叠地躺着两个人,再仔细一看,是队长保顺把芳芳压在棉花堆子上……。
  她吓得一下子呆愣在那里,一会都回不过神来,心速急剧地加快了。正向前迈着的一只脚迟迟不能着地,她想进不能进,想退又不能退,欲喊又止,连再多看一眼都不行。她急中生智地说:“库房咋的这么暗?农忙哥,把这包棉花先放到这里。哎,怎么没有人呢?”
  她自言自语地说完了这一句,把棉花包袱往地上一撂,回头就蹬蹬地跑了。当她跑出仓库大门,她的心里就像揣着一只小兔子似的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清楚,保管农忙今天种麦去了,可她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呢?
  莲叶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库房里的一切,但她脑子里象计算机似的急速地转动了一下,她用了几句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话语便搪塞过了这个尴尬的局面,轻轻松松地逃脱掉了。
  莲叶的突然出现,也确确实实给保顺和芳芳弄得个措手不及。芳芳生气地一脚把保顺踹的滚到一边去。
  “干啥哩,这是干啥哩?丢人不?”芳芳愤怒地说。
  保顺说:“那是憨憨,没看见。”
  “鬼才信。”芳芳说着站了起来,用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拍了拍身上本来就没有粘一点土的衣服,头也不回地回家做饭去了。
  (2)
  莲叶实际上并不怎么憨。
  莲叶从小生长在黄土高坡半坡地带一个小村庄, 是个十年九旱纯靠天吃饭的地方。干旱的年份,庄稼基本上没有啥收成。天涝雨水多的年份,地里的土连同肥又一起被冲掉。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社大集体时期, 这是全县最贫穷的村。吃粮靠救济, 分红靠贷款。社员们整天为生活而奔波煎熬着,莲叶家又是这个村最贫困的户。她和姐姐是随母亲改嫁来的,后来母亲又给她添了三个弟弟。母亲是个邋邋遢遢、窝窝囊囊个没能耐的人。七口之家就全靠继父一人挣工分养活。家里常年四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继父也是破罐子破摔,过一天算一天的。她们姐弟五个,大大小小穿着都是破烂不堪,衣不蔽体,脏兮兮的。她在这个没有家庭教养的环境长大,自己又没有自身修养,从小便丢失了颜面,村民们更是下眼瞧她。在别人眼里把她当憨憨看,可是在那个环境里,在那样的家庭条件下,她不是憨憨又是什么?村里人都说,这个家养了一窝子憨憨。
  那年,在她十岁时, 已长成了个半大的姑娘。初冬的一天, 她站在巷道里, 从来没有梳洗过的头发,乱蓬的象个母鸡窝,穿了件别人给的旧空壳棉衣已经小的不能再小了,半截腰都在外露着。由于棉衣已破的没有了扣子, 她就用几条破布条,往腰间一缠,勒紧。她看见一对青年男女每人手中拿着一个大苹果, 那苹果真大, 象个大皮球, 粉中透红, 好看极了。她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大个这么漂亮的果子。当那个男的大口咬了一下,只听“乒”的一声,果汁都飞出去老远。她站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盯着他们吃, 真是馋涎欲滴, 口水直往肚里咽。她想:那苹果一定很好吃, 甜甜的、酸酸的、香香的。她看着那个男的一大口一大口地吃着,最后啃得只剩下了个小果核,他拿着果核在她面前一晃,说:“憨憨,给你吃。”她还没有回过神,然后,他便用力一扔, 把果核扔的远远的。她的眼睛随着那个抛物线也转了一个大弧。那个女的看见她老盯着, 就把吃剩的一个大果核递过来说,“憨憨, 给你。”她当时多么想伸过手去接那个大果核。可是那句“憨憨”叫得也太伤她的自尊。她只略带微笑地手动了动,最终,没有敢把手伸出去。那女青年见她不要, 就随便地往地下一扔和男青年走了。她站在扔的那个大果核地方一直没动。直到那两个人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赶快拾起来吃。她终于尝到了苹果那甜甜的、酸酸的、香香的那个味道。
  她虽然听别人叫她‘憨憨’这个名字,觉得刺耳。可是,她的衣着穿戴、行为作派这不是憨憨是什么?别人都把她当乞丐,整天憨憨, 憨憨地叫,她也很无奈,慢慢地也服下了,也就只能默言寡语地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劣等系列的人了。
  那年, 由于干旱, 地上寸草不生, 生产队牲畜都没了草吃。队里决定到十里外的平原水浇地西滩村去给牲畜割草。十八九岁的莲叶她没敢去报名。因为她就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就连一双能见人的鞋都没有。
  她一个叔叔说:“莲叶,你也割草去吧。”
  她摇摇头。
  “你到那里最低能美美吃上几天饱饭。”
  她羞涩地低头看着她那两只鞋。她那两只鞋也确实是破得不成样子,前边十个脚趾都露出了头, 鞋后跟已半截没了底 。
  邻居二嫂看她窘迫的样子,就说:“我家你有富哥有件旧汗衫, 给你穿上, 可能大了些, 你把它系到裤里就行。还有一双蓝拖鞋, 一只已破的穿不成扔了, 还剩一只在那里放着。我看见刘三家垃圾堆上扔了一只红拖鞋,你拾起看看能否配成一对。”
  她到垃圾堆里拾起一看, 正好可以配成一双,穿上还基本合脚。她就这样穿着一双红蓝差色拖鞋参加了割草队伍。
  正是那次割草,使十八九岁的她终于走出了村。是那次割草, 使她对西滩村产生了感情。也是那次割草,凑成了她和槐青的姻缘。
  她和槐青不是自由恋爱而结婚,是经人说媒而凑合到一起的。那次相亲,这算不算是恋爱呢?不能算,只能算是见见面,认识了一下,了解一下。当时,经媒人保顺介绍,把她引到别人家一个房子里,里边坐着一个男青年。媒人说:“莲叶,你和槐青谈谈,你原来也在槐青村割过草,也见过面,你们再谈谈,我出去了。”
  这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槐青。刚从理发馆修理过的头很是干赞、利索,青年头,头顶理得平展展的,像收割机割过的麦茬子一样。靠脖跟和耳跟以上的地方显露出白生生透着青的头皮。他腼腆地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他上身穿一件海昌蓝中山服,脖颈露出一圈象白腿带一样宽的白衬衫领边。裤子是洗得挺干净的黑条绒裤,洗时拧干的皱褶还保留得清清楚楚。脚上穿一双雪白底子黑条绒面的鞋,这显然是今天头一次上脚,他穿这一身衣服看上去有些做扎。不知道是初秋的天气闷热, 还是他今天穿着太多,且衣扣扣得严实。或者因为他的心里过于紧张,所以他脸上的汗水直往出淌, 不时地用袄袖在脸上擦着。
  莲叶今天的穿戴也实在是太寒酸了。汗衫还是邻居二嫂给的那件,背上已被日晒风吹的消破了大大小小无数个破洞,她想洗一下再穿, 可是再洗就挂不到身上了。她也到巷里跑了几家,想借上件象样的衣服今天穿一下。可是跑了一圈,没一家肯借给她。本想也再借双鞋, 后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洗了洗脸, 梳了梳头。只好穿上那双鞋带已经断裂的红蓝差色拖鞋来相亲。衣着穿戴如此大的反差使她自卑地觉得自己和槐青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人, 生怕槐青相不中自己, 她也羞于抬头看他一眼。
  两人都死死地低着头,不敢正眼瞧对方一眼。沉默了好长时间,她见他老是不开口,就首先打破僵局,问:
  “你家里几口人?”
  “还算我吗?”槐青反问着。
  “当然算你了。”
  “我妈,还有一个弟弟。”
  槐青始终也没有算清他家到底有几口人。
  过了一会,槐青觉得也该开口和女的啦呱啦呱。他来时媒人保顺、他妈和巷子里人教他好多好多话,有好的,有逗他的。此时,他都分不清该听谁的,也记不清他们所教的原话是什么?怎么个说法?干脆想什么就说什么,想到哪里就问到哪里。他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了一句应问的话:“你敢空口吃蒜吗?”
  莲叶从小就在苦涩的污水里泡大,很少能和常人坐到一起拉拉家常,沟通沟通思想。她听惯了羞辱、责骂和被人玩弄的话语。真正和一个男孩子对等地坐在一起谈话那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她心跳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高兴。脸蛋直觉得不知怎么扑烘扑烘地发热,拘泥地局促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放在膝盖上觉得不好,可是双手吊下去又觉得不行。这时她不是在分析研究着对方的问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和敷衍着。当槐青问她“你敢空口吃蒜吗”时,她顺口说:“我不敢,你敢吗?”
  “我也不敢。”
  又沉默了好一阵子,槐青本还想再问一句, “你见过飞机在树上扒吗?”可是,他来时,他妈反复叮咛他,你到那里尽量少说话。他也怕话说的多了出个啥差错咋办。 所以这句话就没敢再问。他也再没话可问了。因为走了一路,又在这么个窄小紧张的环境里,早把别人教他那一套一套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自己实际上也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了。
  莲叶由于前一段给生产队割草时到过槐青家里。知道他家条件可比自己家要好得多,她最怕槐青看不上她、相不中她。所以她忐忑不安地问:“我给你当媳妇,你情愿吗?”
  槐.青头往起一抬,双眼一翻,瞅了莲叶一眼,急忙又低下头,红着脸说:“能行。”
  就这样,双方都情愿,凑成了一对。并参加了公社举行的集体结婚典礼。
  (3)
  莲叶今天的活和其它妇女社员一样是摘棉花。
  秋天的太阳是一点也不吝啬它的热量,还是把它通红通红的阳光泼洒向大地,像蒸笼一样把所有的热能传遍每一个角落。
  老远老远就能听见种麦耧把热燥热燥的斗搭、斗搭声传响着。雪白的一片棉花地,在妇女们的背后变成了铁红色。摘棉花的妇女们一个个腰间系着包袱,象袋鼠似的已鼓鼓囊囊坠吊着。但两手还是不停地进进出出,个个都低头弯腰,眼睛珠子忽左忽右随着手指来回地转动着,就如大海中的鱼虾在游动。妇女们播放着她所要说的家长里短和趣闻佳话,讲到高潮时,满地里都发出琅琅的笑声。这笑声既给硕果累累的秋天增加了生机,也增加了韵味。
  莲叶夹杂在摘棉花的行列中专心致志地忙活着。因为她不会讲出更有趣的话题让人们欢笑。就是她储备了一些新鲜事讲出来,也不会引起别人太多的注意。她也就索性两只手不停地运转着,只用闲着的耳朵汲取这外边传播进来的各种营养,来慢慢地充实着自己匮乏的知识,开发着萎缩的智力,培养着自己的道德风范,不断地提高着做人的基本素质。她会和大伙一样地发出一阵阵有天没日头的琅声欢笑,而她的笑声还要比别人大得多。她腰里的包袱已经鼓鼓囊囊,正准备往屁股后边挂着的空袋子里倒包,这时,听到地头有人喊:
  “莲叶,你婆婆病啦,叫你回去哩。”
  莲叶听见后,回答说:“知道啦。”
  她直起腰,一边解着腰上的棉花包袱,一边说:“早上起来她就说身上不舒服,我说咱到保健站看看。她说,不要紧,喝口热开水一会儿就没事了。怎么病又犯啦?”说着,她就赶快往家里跑。
  她风风火火屁股象夹了旋风似地一溜风跑进村。还得先把这包棉花送到仓库里去,因为这集体的棉花,绝对不允许带回家。好在仓库也是路过,她进了场院大车门,就往棉花仓库拐了过去。
  当刚进仓库,一眼就看到保顺和芳芳的那个场面。她就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站在人群中间,一圈人都围着她指指点点那个味。记得去年冬天她第一次坐上汽车,拿上家里全部积蓄五元钱,到县城置办年货。车上一个年轻小偷,两只手藏在围脖摆下,悄悄地掏她西装袄里边口袋。她猛地觉得奶子被撞了一下,低头就看,那个年青人的手嗖地一下就抽了出来。她一看,口袋里的有一张两元钱已经露出了一大截。虽然钱没有被偷走,可她的心一直咚咚地跳个不停,好像她比小偷还心惊肉跳。今天又是怎么啦?心又是咚咚咚地直跳?
  今天经见这种场面,对莲叶来说,这不是第一次。她还没有出嫁前在娘家,已是快二十的大姑娘了,生产队的打麦场加班夜干。在换班休息的时候,她到稍偏僻的一个麦草堆边去,想睡在那里展展腰,休息一会儿。她刚一躺下,就发现黑暗处躺着两个人在紧紧地搂抱着。男的说:“有人。”女的说:“那是憨憨,她懂啥?管她哩。”接着那个女的小声地叫了一声:“憨憨,滚过去。”那时的她也确实自惭形秽地认可自己就是个憨憨,不算是个正常人吧。她乖乖地另挪了个地方去休息。
  结婚以后,她由一个大姑娘变成了媳妇。环境变了,地位变了,她人也变了。虽然巷里年轻人耍笑时还沿袭着她娘家村给她陪嫁的专利姓氏“憨”,不时地叫着憨莲叶、憨莲叶。可她终于走出了憨憨、傻子的怪圈,因为在人们的眼光中莲叶终究不是憨憨,莲叶也觉得自己虽然不是憨憨,但仍属于劣次等级,和芳芳这样的一群人不同,只是一个次等级的层面,所以,她也就从来没有设想过和芳芳她们几个持平。
  (4)
  芳芳虽然个子不太高,但人长得特别令人赏心悦目,玲珑鲜佻,绰约动人。白净白净的圆脸,象剥了皮的鸡蛋在胭脂里滚过一样。上边镶嵌着两颗大眼睛,眨巴着炯炯有神。脸蛋两边各有一个不显眼的小酒窝。就像涑涧河流淌的河水一样,不时地打个小旋又悄悄地离去。她人长得秀气, 但秀气不娇气。她办事特别稳重,但稳重不拿作。很是能吃苦, 干活也特别的利索。尤其是她穿的那一身衣服,虽然和农村的妇女们没有什么两样,蓝卡叽小翻领外套,里边套着的尖领白衬衫,整整齐齐地围了脖子一圈。一条洗得发了白的蓝工作服裤子,不紧不松地把屁股蛋紧紧地包住。而且稍稍地隆起两个丰满的鼓包。稍窄的裤管,把两条腿装扮的修长而有韵味。裤腿向上挽了一圈,露出黄褐色的丝光袜和洗刷了多少遍的方口黑条绒鞋。一看就是个利落的人。
  这个集漂亮、潇洒、稳重、利索、厚道、善良于一身的农村妇女,很受队长保顺的青睐,并一直贪婪着想占有。所以,保顺今天特别有意地安排了他和芳芳在花库里晒棉花。
  天蒙亮,芳芳房里的座钟当地响了一下,小花狗耳朵猛地转了个圈。
  她忽噜翻身坐起,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着的儿子明明。她穿好衣服到院里,取下挂在墙上的笤帚就扫起来。此时,巷子里已有行人踢沓踢沓地来回走动,村外饲养槽的大黄牛哞哞地叫声,饲养员的吆喝声,队长满巷跑着叫人声和汪汪汪的狗叫声。已经喳喳吵吵时隐似现地响了起来,启明星眨巴着眼睛清点着早起的人数。
  芳芳扫完院子,进房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叫醒了该上学的明明。
  她今天本不应该起床这么早,因为她今天干的活是摘棉花。早晨露水大,一是进不了地,二是已开启的棉花朵还得太阳照一下,把水分晒干再摘,上地时间最早也得太阳一杆高以后。可是早起床是她多年的习惯。一个人,家里又没个婆婆、公公帮手。她又好干净,家里前收拾后打理的就靠她一个人干。尤其这秋收季节更是得脚手紧着点。三口之家,丈夫民强在地区运输公司开车,常年在外不回家。她每天得早早起来把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早饭该准备的都准备停当,等到大伙都上工时她也就随着上地。早上下工回来三下五除二饭就做好了。既不怕耽误孩子放学回家吃饭,也能轻轻松松地跟上社员们中午上地干活。
  她把择洗完了的菜放在案板上,给锅里添了几瓢水,把火生着,烧旺,又在火上压了些小柴草,使炉灶里的火不大不小地燃着,便过去切菜。她拿着一个萝卜,一刀一刀地切成薄薄的片。这时大门吱地一下开了。她放下手里的活正准备到外边屋看看,队长保顺搭上了腔。
  “芳芳,在家干啥哩?”
  “噢,队长,你有啥事?”
  说着,保顺就走到灶房里,她就势搬了个小板凳递过去。
  保顺坐下说:“棉花仓库保管农忙是摇耧把式,今天种麦去了,灵萧家今天也有事。你就不要去摘棉花了,到库房晒棉花吧。”
  “和谁?”芳芳问了一句。
  保顺说:“我今天先顶着干一天,明天灵萧就回来了。”
  芳芳说着就又走到案边,把切好的萝卜薄片摆平、码成鱼鳞状,一手按住,一手拿着刀噔噔噔地一边切,一边听保顺说话。
  本来就是这么件事,就是这么几句话,说完也就该走了。可是他坐在那里就是屁股沉得起不来。说些不该说的话,问些不该问的事。反正是在慢慢地消磨着时间,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芳芳在和他说话时不忘手中的活,只是咚咚咚地切着。保顺看着芳芳娴熟利索的动作,听着咚咚咚的响声,就仿佛进入到他敲锣鼓那个阵式。站在鼓边,拿着两个带红缨的鼓锤。当敲到兔子抱窝那段最高潮最精彩时的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那个有韵味的节奏状态时。他陶醉沉浸在鼓点韵味之中。芳芳和他说着话,刀仍然不停嚓嚓嚓嚓地上起下落。保顺越看越像唱“西厢记”中的红娘。旋帕、甩袖、抛扇、扭腰。那个像仙鹤一样地轻轻一跳,那个走起来的水步像天上白云朵一样轻轻地移动摇曳。他的心绪象彩虹一样出现着五颜六色的赤、橙、黄、绿、蓝、靛、紫。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芳芳,心脏在急速加快地跳动着,有一股无名欲火烧得他浑身燥热难当。
  芳芳切好菜,伸了伸腰,正准备给灶里再加把柴,保顺突然站起来,一步跨到芳芳跟前,举起了壮实的胳膊,正要……
  这时,汪、汪、汪,小花狗叫着追一只大花公鸡跑进灶房。公鸡展开双翅,咯、咯、咯地连跑带飞地在灶房转了一个圈。小花狗紧追不舍地跟着跑过来,花公鸡惊得一蹬腿、一展翅一下飞到保顺头上,借着这个高桩抓稳他的头皮使劲一蹬,一下又飞出了灶房。当小花狗在保顺和芳芳中间的空隙里一窜又追出时,大公鸡已惊得咯、咯、咯地飞上房顶,急急地跑了。保顺晦气地大声喝了狗一声:“滚。”他摸了摸额头,有两条猩红的鸡爪印。
  芳芳家在队里算是个富裕户,两口子养活一个孩子,而且丈夫民强是在外开车挣现成钱,东奔西跑地整天拉着流动物资。在生活贫困、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司机家总比一般家庭富裕的多。有人说,司机拉啥,家里就有啥。所以,一些生活小用品,司机家还是应有尽有的。
  民强虽然没有大的贪污盗窃劣习,但他家里的零用钱和一些极缺的生活用品还是大大的好于巷里一般人家。他不像其他司机那样可着胆子索取拿要,这还是因为他在一次驾车中出了个特大事故,连伤两条人命。这次事故,虽然他没有受到严厉的坐牢处罚,只是吊销驾照,监外执行一年,扣发当年奖金算是过了这个坎。可这个坎对芳芳这个家来说,是终生的教训。无事生非,祸从天降,使她胆颤心惊,也给她心头增加了沉重的压力和长时间在心里抹不去的阴影。从此,她见人少言寡语,活干得多了,说话办事都很是谨慎小心,没有了富裕户的自豪感,也就能和社员们合得来了。
  芳芳和保顺把晒花场打扫干净,摊开晒棉花的竹席子,把棉花一架一架地都倒满,摊均匀时已快十一点钟。
  摊好棉花,保顺已是满头大汗。汗水浸润着额头上花公鸡抓过的见血不流的伤痕,他觉得有些生疼酸痒,就像有个毛毛虫蜷曲着在爬动。他顺手在晒花架上抓了把棉花在额头上按了按,又在脸上转了一个圈,把沾着汗水的棉花又扔回了架上。他说:“芳芳,歇一歇。”
  芳芳拾完撒落在场地上的棉花,到仓库里重重地往棉花垛上一倒,头往后一仰,靠贴在垛上就舒服地歇去了。从五点起床就开始象机器轮子一样不停地转动着,就是机器也要加加油,保养保养,更不要说是个人。尽管在家里是这里抓抓、那里干干,没有个整堆活。但,还是老汉咳嗽一股劲地干个不停,就是这么个老驴拉磨不卸套地也给小腿肚都跑得疼哩。再加上晒棉花,一筐一筐地往外抱,也实在是太累了。她这一靠,身上像散了架子似的松弛下来。瞌睡虫就直往脑子里边钻,她闭着眼睛准备休息歇缓一会儿。
  晒花场两亩见方,北边是一排十间仓库和一个大车门组成的封闭场院。大车门底下经常靠一边放着生产队里的两辆大车,留一个狭窄的通道可以过去小架子车和行人,晚上大车门一锁,粮棉仓库还是比较安全的,一般没事的人是不能轻易进去闲转。
  保顺摊完棉花,烟瘾也着实发得不行。晒花场严禁烟火,不能吸烟,他走到车门底下,坐在大车尾巴上,香喷喷地抽了一支公主烟。最后把烟蒂扔到地下,用脚拧了几拧,脚抬起又看了看,确实是灭了。他走到大车门外东头西头来回地看了看,满巷子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连老槐树下的凳子也空着。他扭头就大步地向棉花仓库走去。
  进库房后,他自言自语地说:“巷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说这句话好象是给自己说的,更主要还是说给库房里休息的芳芳听。他心里那个毛毛虫在蠕动着,蠕动的他浑身燥热,喉咙里有一块什么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的东西来回地滚动着,像是喷雾器桶子里的触水圆球一样。
  今天的活是他精心安排的,专门安排他和芳芳两个人晒棉花。他几年来多次对芳芳亲近,在每天派活的时候,他都稍有拈量,尽量给她派个轻活、干净的活。每次拖拉机到队里犁地耕作,他都把饭安排在她家里。钱、油、粮、面全由生产队里包揽。芳芳一家白吃那是自然了。最后,材料剩多剩少也就全部留在芳芳家。芳芳当然也愿意干。关键是他也能以招呼司机之名到芳芳家里转转。时间长了,他对芳芳的恩惠,社员们都有所察觉。他也曾几次想对芳芳实施自己的调耍方案,可每次都被芳芳愠怒地拒绝了。他从来没有粘上过手,可他从来也没有泄气过,没有放弃过。芳芳就象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他,是他追寻的嫦娥。他像一只苍蝇老离不开牛屁股似的在芳芳跟前转来转去。每当他夜晚和妻子同床共枕时,只有想起了芳芳,想起了芳芳说话像百灵鸟一样清脆而动听的声音,想起她一颦一笑像五月水蜜桃一样的脸蛋上那个小酒窝,想起她那匀称丰满的体态,就不断地激起他的情欲。可是,芳芳就象一个挂在树上的苹果,不用手拿,只用眼瞅,那将是永远只能看着鲜、闻着香,而吃不到嘴里。
  他一进门见芳芳靠在稍后且暗的那堆棉花上休息,安详地闭着眼睛。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最佳时机吗?今天巧妙地安排不就是等这个机会到来吗?
  他说“巷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芳芳既没有搭话,也没有反应,或者是睡着了根本就没有听见,或者是听见了这句话本来就不是问什么需要芳芳回答。他想,也可能是芳芳本来就在悄悄地等待着自己。他这时已不管这些,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思谋着芳芳的酥胸胴体,冲动的思绪和膨胀的躯体已使他什么也不管不顾。他大跨两步过去,轻声叫了一声,“芳芳,”身子就没死没活地倾了下去。在她的脸上没边没棱地啃了起来。
  朦胧中的芳芳突然觉得身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赶紧脚踹手推地反抗着。
  保顺死死地抱住她的腰部,使她怎么用劲也无济于事,她只能脑袋左摆右翻地转动着,不能让那扎扎哇哇地胡子碴接近自己的嘴唇。保顺是啃了这边又啃那边,就象大闹天空的孙悟空在偷吃仙桃似的。
  芳芳也是肉体凡胎,也有七情六欲。也常偷偷地思谋着心中的偶像、意中的情人。暗地里她也曾多次幻想着轰轰烈烈、激动刺激的场面。这事,是人都需要,要不然那就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偷情,那不是她的首例、专利,千古流传着多少个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就连最高大的武则天女皇上都是淫秽四方,玩于宫廷。多少个高官、领导,坐在台上讲着政治、文明、伦理、道德,俨然一副圣人君子姿态,教化着平民百姓。可是,暗地里风流韵事,逸闻趣话比比皆是。每当夜晚她孤独地钻进被窝里,常常是以某些标致的偶像来自慰自己,可她从来就没有跨越过雷池半步。这不是她没有这个本钱,也不是没有采花蜜蜂在她跟前飞来飞去。而是她没有这个胆,她不能再给这个家庭再添上一丝一毫不安定因素。在民强开车一脚伤二命的日子里,她的心整天地揪成了个疙瘩。一时听说要逮捕坐牢,一时听说要开除,一半年她都抬不起头来,心里没有舒展过。她的圆脸瘦了一圈。巷里人有的指指戳戳,有的暗暗发笑,她都默默地承受着。她的胆被民强这一脚刹车吓得支离破碎。她也常常看见别人家出了这个大事、那个大事的,自己怜悯怜悯、皱皱眉头也就过去了,反正疥疮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咱不疼。可是这一难真的临到了自己头上,可真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好在度过了民强这一劫,但她也变得沉默寡言,谨慎小心。有一点点含糊事她是绝对不能干的。保顺是一队之长,对她也好,不时地照顾她,她心里是一清二楚的。保顺之所以这样,想得到什么,她也是心如明镜。保顺不是提起一条子、放下一片子的孬货,也不是一只身体发腐的癞蛤蟆。也算是一个精明能干、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她心目中的偶像人物。他也时时地在她的脑海里频频出现过,也不时地能勾得她心猿意马,欲火上升。可是违背伦理道德的坎不能迈,只要是自己稍有不慎迈出了第一步,那么就必然的会走出第二步,第三步。所以,她以坚韧的毅力把握着这个度,防守着随时都可能冲破的堤坝。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使自己清清白白。
  当保顺对她施行强暴时,一是她要保持洁身自好。二是莲叶的突然闯进。所以她就生气地踹了他一脚,气愤地走了。

  保顺躺倒在那里没动,还是芳芳用脚踹他翻滚的地方,下边仍是一层厚厚软软的棉花。他眼睁睁地望着房顶,稍稍地定了定神,脑子里又翻滚着刚刚发生过事:他明明清清楚楚地看见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怎么马上就冒出一个憨莲叶?是老天有意在关键时刻特意安排了这幕不巧的奇遇。这真是天不助我也!这就如同拿着个熟透了的苹果,咬一大口,细细地咬着、嚼着、品味着那甘甜带酸的滋味,咽到肚里顿觉得如甘露润腑,清凉解渴。可当再咬第二口时发现还有半截虫子在果核上晃动,这真是吐,吐不出,再吃又不敢吃,那也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他现在心里好象翻倒了五味瓶子,什么味都有。如果这个憨莲叶给传扬出去,我怎么做人,怎样还能站到全队社员面前讲话,我的威信将会受到严重的影响。妻子要是闻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一场战争那是不可避免的。也会给芳芳家庭荡起不小的涟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现在是已经做了,把这见不得人的事做下了,只有赶快采取补救措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闭目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好,有了,堵住这憨憨的嘴。”
  (5)
  下午芳芳没有到棉花仓库里去,而是到地里摘棉花去了。
  保顺只得一个人早早动手,把所有晒干的棉花全部入了库。然后躺下稍歇一会儿,就等摘棉花的妇女们回来入库。
  莲叶到卫生所给婆婆看了病,没有多大问题,拿了些药,就赶忙又到地里摘棉花去。
  太阳天亮出来没有歇气地在天上移动着。把积聚的能量都尽情地泼洒出去,傍晚时分,也已是十分精疲力尽,头歪着慢慢地向西边老远老远的天边倒去。
  太阳压了山, 摘棉花的妇女们都在解甲整装待归。
  芳芳用自行车驮着一大袋一小袋棉花走了。后边跟着骑车的、肩扛的妇女们都陆陆续续地往回赶。莲叶是最后一个离开地头,星星已经眨着眼晴。
  麻黑的天,越变越浓,变得象墨一样的浓重,使整个世界的色彩变得单调乏味,丰富绚丽的万象此时成为亮与暗的单色调对比。夜色又象一张大网,粘乎乎地,不仅网住了天地、河山,也网住了路上行人,使人目光呆滞、头脑迟钝。
  莲叶由于天黑,自行车子上的棉花包袱老往一边歪斜,她不时地整一整,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看不清,她的车技也不怎么娴熟,那就干脆推着车子走。这时才觉得腹中饥饿,中午给婆婆看病,耽误了一会儿摘棉花,第二次去时,拿了一块馍就算是中午饭吧。可是一摘开棉花就如唱戏进入了角色,饥饿就不知跑到那里去了。这时才觉得肚子饥肠辘辘,她拿出馍和一截葱走着吃着。
  保顺把妇女们交回的棉花逐袋地过了秤,记上账,她们一个个都急急地回家去了。听说莲叶还在后边没回来,他还得在仓库稍等一会儿。
  中午发生的艳事让他既后悔又兴奋。后悔的是,过后一直后怕。兴奋的是尽管芳芳没有表现出主动配合,但终究自己实施了这次行动计划。芳芳在晚上交棉花时,既没有表现出愤怒的容颜,也没有表现出亲昵的迹象,这使他提得老高的心总算落了地。不过莲叶嘴还是要赶快的堵实。
  他长期企盼而又精心安排的行动计划,第一次被小花狗汪汪汪的追赶大公鸡给搅黄了。第二次又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莲叶给撞见了。但他对他今天所积聚的能量没有释放出去而耿耿于怀。他恨自己优柔寡断,他的血在胸腔里像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翻滚着。他需要发泄,他需要刺激。莲叶是他今晚唯一猎取的对象,这正是他急需发泄,又需要堵住她嘴巴一举两得的最佳时机。这个机会坚决不能放过。
  莲叶最后一个推着车子进了场院车门。百十斤棉花推得她满头大汗,外套袄和里边的套衫全部解开敞露着,贴身只有一个薄薄的背心包裹着圆堆堆颤悠悠的两个乳房。稍瘦而黑的脸上,无不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莲叶是憨憨世界里钻出来的,她的脸蛋从没有接受过雪花膏、润滋油、凡士林之类的花露养护、滋润。她虽然也常常享受着别的女孩子在她跟前走过时所散发出的淳清香味,但是,面部养护与她从来无缘。这些奢侈的高级护肤品天生不是她这一类人拥有的。她的面部养护从小就靠一家大人洗完脸后她再在这脏糊糊的水中淘净,由一块黑兮兮、粘稠而稀滑、永远不褪色的毛巾在脸上按摩一圈。但是,上天施予女性特有的荷尔蒙是不分人类高低、贵贱、聪明与愚昧的,它是平等地对待。莲叶也必然沿袭着这个特别的基因所给的调理刺激。在她的脸蛋、皮肤及身体上的各个枝枝节节都渗透出来。使她变得只有年轻女子才能具有的丰满,、壮实、柔韧、细腻、光滑,这种自然美是最有吸引力的。
  她在姑娘时, 是干巴巴的一风吹。现在成了媳妇, 环境变了, 她也在一天天地变化着。两眼有神了,两腮有肉了,头发柔软了,脸上也润泽了。丑小鸭虽然没有变成美丽的白天鹅,虽然没有牡丹般雍容华贵,没有芙蓉那么娇艳照人。但她毕竟脱离了憨、傻、痴的那种外部形象,启蒙也充实了她内在的灵秀与作派。她很清纯,象一张没有涂抹过任何颜色的白纸。
  保顺给莲叶的棉花过了秤,记了帐,又帮她抬着到垛子顶倒掉。在倒棉花时,他有意使劲地在莲叶身上靠了靠。莲叶既没有避,也没有叫。当莲叶正拿着空袋准备出门时,保顺叫了一声:“莲叶。”
  莲叶只答应了一个字:“哎。”
  保顺就像摔跤运动员似的,一手拉灭灯,一手抱着莲叶一下子压倒在棉花堆子上。莲叶没有经历过这轰轰烈烈的场面,她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眩晕中反应过来,保顺就急躁地开始在她身上揉搓、摸揣、撕扯。等她稍稍清醒了一些的时候,他早已把她揉搓得象蒸馍揉就了的面团子似的,使她瘫软地撂在那里动弹不得。就连裤衩什么时候扯掉她都不知道。她任凭他随便地摆弄着,她已瘫软地只剩下一点半推半就的力气了。
  他把她摆成了一个人字形。象童子拜观音似的跪在那个叉道夹缝里做着一切准备工作。当这一切准备工序都完成后,他就象门扇一样直挺挺地倒压下去。保顺象老母猪啃西瓜似的在莲叶脸上转了一大圈。准备再用干硬的胡茬子扎她的嘴唇。当四片嘴唇正在进行着对接的时候,一股浓浓的死葱气味直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这股气味一直传导到他的五脏六腑,使他喘不过气来。逼得他迅速地用两条胳膊直挺挺地支撑起胸膛,把头举得高高的。如同芳芳家的小花狗坐卧在大门口一样的姿势。但他还是把两个小数点始终地对齐着不肯错位。这股气味由中枢神经传输给他的根,迅速地如二铁匠把一根烧红的铁棍塞到凉水桶里一样,嗞地冷却了。坚硬直挺的枪头也成了腌蔫了的黄瓜。他不甘心这种失败,他要用耐性再东山再起,就是一个干茄子也要多用时间把他泡胀。最后他使足了吃奶的劲,用蜻蜓点水式样完成了这次壮举。他气喘吁吁地把个像从泔水桶里捞出死鸡娃一样的东西塞进了裤裆。
  他把灯拉着。说了声:“我先出去,你出来把灯关了,门锁好。”
  一会儿,只听得仓库里乒地一声,整个仓库和场院都变得漆黑一片。变得除良心外,分不清一切丑恶、良善。
  莲叶锁好库房门、关了灯摸索着出了大车门。

  刚才发生的事本应是保顺对莲叶实施了强奸。可是愚昧无知、思维简单的她,却把
  这当成了人格的升华, 地位的攀高,所以她心里默默欣慰地念叨着:
  “和芳芳持平啦……。”
  “和芳芳持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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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37:47
  《苦槐》一书说来话长,一位七旬老人用了将近10年的时间写出来了这部长篇小说,虽然老人只接受过小学教育,这位老人是我的外公。
  书在2008年完成,老人不懂互联网,也不懂其他的传播渠道,虽然曾经有过报纸报道,但是十多年来传播范围主要限于附近的亲戚邻里。
  这次我帮助外公将全文上传,一则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故事,二则为给外公鼓劲,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仅负责文章上传,回帖以及与读者讨论,会由外公自己掌握(我用很久终于教会了他使用天涯APP)(*¯︶¯*)
  感谢每一位看到这个故事的读者。

  【故事简介】

  在农业合作化大集体时期,傻槐青娶了一个憨媳妇莲叶。莲叶从小由于家庭特别贫穷困苦,吃,吃不到口,穿,穿不上衣。全家人和叫化子差不多,她在这样一个没有家庭教养的憨憨窝里长大,别人看不起她,都叫她憨憨。婚后,在社会前进的大潮中,她在逐渐地脱离原始,脱离陋习恶俗,在学习改造进取中成为了一个正常的人。并彰显出农村妇女特有的勤劳、朴实、淳厚、善良的精神风貌和博大情怀。
  而十七岁就在生产队当队长的保顺,后来又当上支书,村长。他由一个乐于进取积极向上的青年,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由多占几件农具开始,慢慢地变得手越来越长,胆越来越大,最后蜕化变质,成为一个堕落贪腐被人们厌恶的人。
  保顺一直垂涎着占有漂亮潇洒的芳芳,结果,阴差阳错地与莲叶偶合而生下一个儿子金生。而他的女儿丽霞又与金生恋爱结婚,酿出一段离奇的孽缘故事。
  保顺最后在权力、金钱、女儿婚姻和为了害人结果害死了自已女儿的重重矛盾和思想压力下,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憨憨。
  憨憨,谁是憨憨,谁是真正的憨憨……。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3:21
  目录
  第一章 憨憨巧艳遇
  第二章 苦涩的年华
  第三章 大捞与小争
  第四章 巧计治二奎
  第五章 一妇奉二夫
  第六章 两家合一家
  第七章 阴谋与报复
  第八章 绝情与孝贤
  第九章 堕落与善良
  第十章 隐情酝苦果
  第十一章 逼婚
  第十二章 天火烧喜宴
  第十三章 逃婚
  第十四章 民心所向
  第十五章 梦断黄粱
  第十六章 再施毒计
  第十七章 甜甜蜜蜜
  第十八章 香消玉殒
  第十九章 反璞归真


  第二章
  苦涩的年华
  (6)
  “和芳芳持平啦。”
  莲叶回到家里,久久不能入睡,心里一直这样念叨着。她像看电影一样,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来来回回地在脑子里闪过。一会出现保顺与芳芳紧贴着脸的镜头,一会又闪现出队长保顺狠劲抱住她在她脸上啃了这边又啃那边的狂劲,一会又出现她在娘家打麦场上见到的一男一女紧抱的场景。几个镜头的闪现,她也觉得自己的地位、人格、尊严在不断地升华,在不断地攀升。自己也有了做一个正常人的感觉——“和芳芳持平啦。”
  她回忆着打麦场那个女的从她高傲的腹腔里发出的那鄙夷不屑的污言秽语,眼中酸涩的泪水就不由得从腮帮子上流了下来。这几句对自己贬低、蔑视和羞辱的话,有哪句话是把自己当人看呢?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当时无非是和一只窥视着别人手中肉的狗一样,既没有理智,又不通人性,只会流涎水摇尾巴。那是因为穷,穷透啦,穷得连人格都没有了。现在呢,现在的我竟也能和队长……..。
  她想着,一会儿脸上出现了甜甜得意的微笑。她忆着,一会儿心里又涌动着酸愁的苦涩。不由得两行热泪顺着颧骨往耳后流去,泪水浸湿了枕巾。
  莲叶结婚以后,婆婆把她当人看,啥事都和她商量着办。她也有了发言的权利,每天下工回来是吃现成的。丈夫槐青虽然智力低下,干不了个卯卯窍窍的活,可干个一门门的粗活还是能行。他也永远是,她说东,他不敢走西。说南,他不敢走北的。是个天生的窝囊废,永远和她吵不起架来。结婚初,和槐青还卿卿我我地热闹了半年多。可是越过越觉得槐青和她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人,没有共同语言,没有感情的延续,碰撞不出激情的火花。原来的肉体欲望与需求也象烧红的铁块扔到地下一样,慢慢地冷却了。
  半年来她一直和槐青是同床不共枕,把握着不战不和的僵局。她既不想离开这个和睦幸福的家,毕竟这个家使她改变了人生。但她又不愿意再给槐青奉献肉体。每到夜晚她一直是苦苦地煎熬着。今晚,她甜甜地回忆着。保顺给她的刺激和愉悦后,使她久久地不能入睡。保顺是一队之长、也算是个小土皇帝吧,他和芳芳睡了,也和我睡了。她想着想着,心里如同喝了蜂蜜一样甜甜润扎,她慰藉地进入了梦乡。
  自从莲叶接受了保顺,每天她在镜子前站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衣服洗的次数多了,换得勤了;她对自己的要求提高了,也严格了。过去在炎热时,她敞开衣襟,从汗衫里不知羞耻地露出雪白的像小兔一样的半个奶子,现在也遮掩的不再露面了;头上的母鸡窝也经常修理得像燕尾巴似的。这阵子,是她记忆中最幸福的日子,她漂亮了,明朗了,就连她眼中的世界,也漂亮了,明朗了。她在逐渐地脱离原始,脱离丑陋,脱离二十年养成的邋遢、窝囊的脏乱习惯;她在不知不觉中接受着文明教育,以文明人为榜样,来规范自己、要求自己。
  思维进取的变化在不断地升华。在不知不觉中把一个憨、傻、呆的人转变为一个智商正常的人。
  在慢慢的变化中,她还是大大地跨越了几步。
  第一步是,从孩童时起,村民们叫她名字时,连姓带名只有两个重叠的字“憨憨”。那时,她是一件脏乎乎的小裤叉子就过一夏天。冬天是一件空壳浪棉衣没有扣,两襟一掺,两手一筒夹紧地凑合着过。一年四季身上虱子不离。从没有穿袜子的脚一直扶持着她长到十八九岁。别人吃剩的果核她馋涎欲滴瞪着双眼盯着看,等人家走远了后赶快拾起来吃。憨憨这两个字的名字一直陪伴她走过了十六七年。
  第二步就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当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姑娘的时候,虽然不属于亭亭玉立、窈窕淑女,也没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但终究是长大成人,懂道理明事理,能够明辨是非好坏,什么是憎恶与丑陋,什么是良善与友情。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终于敢在面部表露出来。姓名这一阶段也由重叠的“憨”字精简了一个,而且在保留的这个“憨”字后面还加上了多年差点被人遗忘了的名字“莲叶”,就成了“憨莲叶”。
  婚后,她抛离开了蔑视、贬低的偏见眼光,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段。一个新的环境。“树挪死,人挪活”。她挪到这个新家庭里,婆婆把自己当人看,自己手下还能指挥着一个傻丈夫,自己也努力向人道上走。巷里的人们除背后还有个别人叫她“憨莲叶”外,当面很少有人再这样叫她。她终于把这个在她身上巴贴了二十年的“憨”字脱落掉了。它脱落得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艰难。几乎困惑了她三分之一的生命。给她心灵烙上了终生难忘的印迹。
  她没有接触过伟人、名家、高官、大亨,保顺是她心中最光亮的偶像。她和保顺进行了人类最本能的原始结合后,心里感到特别的慰贴,慰贴得她干什么都有精神,都有兴趣,时不时地想在他跟前转悠转悠,想叫人家多看她一眼。她这不是想当保顺的情人,甘当一朵野玫瑰。而是她想炫耀炫耀她和一般人站到了一个起跑线上了。也想通过炫耀告诫人们,“我这个‘憨’字龟壳已慢慢地卸掉了。”她在调整着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在调整着人生的轨迹。
  不过她和保顺做爱没有感觉到一点激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冲动和幸福。只好像咬了口生冬瓜一样平淡而无味。还不如槐青,多亏是个皮肉作的,要是个磁盒、瓦罐的,早给槐青打碎了几个。
  保顺队长在花库和莲叶完成了一次性爱,可他觉得,既没有尝到新鲜,也没有闻到野花的淳香;既没有血管膨胀心率加快的激情,事后也没有能引起甜蜜回忆的那种陶醉。而倒是品尝出质量的差异所造成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此事一过,就象把一块半截砖扔到涑涧河里一样,就那么轻松,就那么的随便舍弃,那么的没有留恋。只是欣赏了一会 溅 起的无数水花而已。不过,使他最最满意的还是如同用一块刚出蒸笼的热红薯,塞住了莲叶的嘴巴,使她永远不能也不敢吐露出他和芳芳的啃咬撕扯。
  (7)
  冬天是个农闲季节。农村里都愿意把儿女婚嫁安排在这个季节。三六九是个好日子,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三,槐春就把结婚的大喜日子定在今天。天气出奇地晴朗,蓝天白云,怡人心神。
  保顺今天又是婚事总管。莲叶穿戴整整齐齐去帮忙,早早地她就在保顺眼前晃来晃去。她想,我已和芳芳持平啦,今天一定能和芳芳安排一样的活。
  可是,当保顺在安排今天哪一个人主要负责哪个项目时,芳芳和香香是执客,主要负责接待客人。而她仍是干洗盘子洗碗,搞清洗的。她就老大不高兴地说:“芳芳是执客,干人面子上的事。我怎么还干清洗的活。”
  保顺笑笑说:“你能干了那接待客人的事吗?你就是干清洗的那料,干吧,好好干吧。”
  “清洗”就是洗锅抹灶、洗盘子涮碗的活。每次红白大事的帮忙中,摘葱剥蒜、倒琉璃打炭之类的活,都属下九流的活。清洗是既脏又沥拉,过去让她干她也就认了。可现在她已和芳芳持平啦,你队长还让我干这样的活。所以她就老大的不高兴。
  莲叶虽然心里不情愿,不高兴归不高兴,活还是要干的。因为她从小就是苦出身。干这些沥拉活、脏活、累活,她是能不惜身子扑着干的。
  早饭过后,新郎披红戴花,组成浩浩荡荡的车队迎亲去了。
  迎亲队伍走了,家里该收拾的收拾、该整理的整理,结婚典礼的一套程序也按部就班地进行就绪。帮忙的人们也就东一伙西一帮的打扑克、拉家常聊天,各自聚成了堆。
  莲叶夹在人堆里听别人说长道短,她在别人说话的空隙说:“你看我那老妈,你是不得吃,还是不得喝,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这么冷的天还到地里去拾棉花。咱也不是太缺你争的那几个钱。你要是栽着、绊着、风着、凉着啦都是我的麻烦。真是老了得下三样病,‘爱钱、怕死、没瞌睡。’这么大年纪啦,谁还逼着让你干哩。”
  这时,成林在跟前搭话说:“你这憨莲叶,懂得个啥,敢说你婆婆老人家是爱钱、怕死、没瞌睡,真没教养。”
  莲叶不服气地说:“你有教养,你说咋说?”
  这时成林坐直了身子,伸了伸腰,又抽了一口烟,把最后的烟蒂扔到地下,用脚一踩说:“老年人得下三件病,‘好闲、怕事,没克服’ 。就是说不爱多事,图清闲为‘好闲’;怕事,就是只想家里平平安安的,平安为福嘛,怕家里出现一些邪事;‘没克服,’就是遇到了事时,没有了克服困难的能力。哼,你狠得竟能那么说,真是没文化。”
  说起没文化,成林是一点文化也没有,斗大的字他识不了几个。由于他没文化,所以他把他的记忆力就开发的达到了极致,当他听别人给他从书上读两遍有趣故事,他便能只字不落地背下来。他是特别的爱开玩笑,和谁都开。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没大没小,没深没浅的。一次巷里几个年轻人逗他,“成林,你是走南撂北,吃纸烟吹灰哩,你在咱村也是长了二三十年了,你能把咱‘西滩村’ 三个字写出来吗?”成林说,“这你可就太小看人了,我就再憨熊连咱村名还能不会写啦。”说着他就用根树枝在地下写起来。最不好写的字是滩字,可是他还是歪歪扭扭地写出来了。不过写到村字时,最后又把那个寸字后头加了一撇。从此,人们把成林写村名都当成了笑话。当他逗说莲叶没文化时,所以就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莲叶说:“成林,还是你有文化,还会写个村字带尾巴。你整天吊在男人裤兜里,粗得和棒锤一样,今天怎么象从麦秸筒里钻出来,成了个细人啦,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他俩一说一逗,引起大家都哈哈大笑。
  这时,刚才还是天高云淡、红日高照的天空,霎时变得乌云滚滚、阴阴沉沉,顿感初冬的寒意阵阵袭来。
  成林抬头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
  芳芳说:“没雨,中央台昨晚天气预报,咱这里今天没雨,晴天。”
  “你听中央的,‘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咱离中央这么远,天还能随时听他调唤。你看,晴天太阳咋地被云遮住了,保证要下雨的。”
  芳芳说:“你能保证今天下雨,咱俩打个赌?”
  成林说:“打赌就打赌。”他马上站起来,展起手伸到芳芳跟前。意思是说,拍手为誓,说话算数。
  芳芳是昨晚明明看了天气预报,预报肯定是没有雨。所以她满有信心地说:“你说赌啥?”
  成林笑了笑说:“嫂子,我输了,你弄我一下。你输了,我弄你一下,咋个样?”
  成林逗着这么一说,引起满院的人哄堂大笑。
  芳芳一听气得说:“你这个驴日的先人害,狗嘴里就吐不出个象牙来。”她站起来走到成林跟前揪住他的耳朵说,“我叫你再胡扯。”
  成林痛得龇牙咧嘴的喊叫求饶,说:“我不敢了,再不敢了。”
  芳芳说:“不敢啦,好,不敢了,你在地上划个圈,跪在里边,双手拽着耳朵装个鳖算没事。”
  成林双手扶住芳芳揪着耳朵的手,咧着嘴说:“那不行,另干个啥?”
  “那你说干个啥?”
  “我给你说段评书吧。”
  这时围了一圈人都笑得前俯后仰,都说:“反正图个热闹,让他说一段吧。”
  芳芳这时松开手说:“你说一段,说得不好可轻饶不了你。”
  成林用手揉了揉揪痛了的耳朵说:“今天倒霉,栽到这伙娘们手里了。”他站起来,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清了清嗓子:“来一段‘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吧”。然后,他两手一拍,山响地说:
  “鲁提辖救走了金老公和翠莲暂且不表,他大步来到镇关西肉店,有意挑逗郑屠格斗。郑屠气急之下,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鲁达就势按住了左手,赶将入去。往小肚上只是一脚,腾地踢到当街上。”
  他说着,脚一使劲把凳子给蹬倒了,只听得咣当一声。他也顾不得扶起凳子,且又用一脚踩在凳子上接着说:
  “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着那醋钵儿大小的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夫,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地正一拳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一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是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及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成林讲着,一脚使劲地踩着凳子,一只胳膊沉下去,用手抓住凳子腿,一只拳头举得高高的,来回上下晃动了两下打的样子,他接着说道:
  “郑屠抵挡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只和我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
  成林的拳头又往下狠狠地落了一次,说:
  “又是一拳,太阳穴上正着,却似开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动弹不得。”
  成林站直了,两手叭地一拍,说,“死了。”
  他一口气哗啦啦讲得既如行云流水,又是气势磅礴。他讲得抑扬顿挫,声音宏亮,口齿流利。他手舞足蹈,形象逼真。他表演得好象比鲁提辖还提辖。演员们在表演时要求,‘一身之神在于脸,一脸之神在于眼。’成林表演时,一会儿怒目圆睁,嫉恶如仇。一会儿双目直立,横眉冷对。他是嘴到、手到、眼到。把鲁智深粗犷、侠义、正直、好斗的性格表演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周围一圈人都听得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几十双眼睛随着成林表演的一招一式来回地晃动着。心绪也随着他表演的起浮而波动着。当他叭的一声结束时,人们还沉浸在故事的波澜中遐思。连乐队班子的两个女演员看了,也感到成林的表演是声情并茂,波澜起伏,一招一势都是中规中矩,有板有眼的。真是一个天生的表演艺术家。所以她俩就带头鼓掌喝彩。周围看的人也都跟着鼓掌,并喊着让成林再往下说。
  国宇是个平时讷言缄语,干活实在的单身汉。今天生产队派他和槐伍给小麦浇封冻水。槐伍因有事去了达城,他只得一个人在地里来来回回地干着。待把一切都安排顺畅,水慢慢地流着,他就抽空也来到槐春家帮忙。所以来得稍迟。
  他挤到莲叶跟前,把他吃了一颗的糖葫芦递给了莲叶。
  成林说完了这一段,停啦。他就只会说这一段,你就是把手拍破,他也没有了。他把这段背得滚瓜烂熟,这是一个招牌,出门他就靠这些玩意儿招摇撞骗的。就这手一亮,谁还敢说他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个之乎者也有文化的绅士呢。
  他利利索索、干干脆脆地把这段撂完,可大家都正听到了兴头,还没听够,非要他再来段不可。
  他特别拿大地说:“没啦,确实没啦,再不会了。”
  可是大家仍是不依不饶地鼓掌让他再来一段。总管保顺拿盒烟,扔给成林说:“再来一段。”
  成林拿了盒烟,抽出一支,点着抽了一口,正准备再说,翠花说:“你看这先人害,不给烟还不说呢。给上一盒烟,马上嘴咧得和江石榴一样。”
  成林扭头一看翠花说道:“你让我亲一下,我给咱再说段荤的。”
  “你还不怕再打你两个耳光。”翠花又接着逗他。
  成林这个人就是这个样,没皮没脸的。他如果做下什么不光彩的事,他是绝对不捂着盖着,觉得是短头怕人知道。而是当笑话似的给别人讲他干憨熊事的经过。先自嘲的人,不会被人嘲笑。他的所作所为不论事坏事好,都经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掐短。他从来没有短头。他早已把他的短头转化为长处。为此,当翠花说他“你还不怕再打你两个耳光”时,他哈哈大笑,接着他讲起别人打他耳光的经过。
  国宇和莲叶挤到一块,莲叶紧紧地贴到国宇身上。因为他俩站在人堆的外圈,后边再没人能看见她的动作。
  成林哈哈一笑说:“那一回日逑怪啦,天麻麻黑,我明明看见前面走的就是我媳妇香香。那个走式,那个身段,高低穿戴都一模一样。我悄悄地快步走到跟前,在她肩膀一拍。等她回头一看,我抱着头就亲了她一口。这时瞎啦,错啦,不是香香。人家扭过身叭、叭地就是两耳光。我正想赶快给她赔个不是,说个好话。可那个女人先说了。你猜人家甜甜地说了个啥?”
  大家听成林讲自己挨耳光的笑话多少遍了,可最后还甜甜地说了个啥他没说过,他还留了一手从没给人讲过,都想听听这么甜甜的一句是啥,都杂七杂八地叫着,“说的啥,听听。”
  他哈哈哈地笑了半会儿才说:“那个女的甜甜地说了句‘流氓’。”
  他是边说边笑,既有动作,又有艺术形象。逗得看热闹的人们都捧腹大笑,芳芳、翠花几个人笑得直抹眼泪。
  莲叶更是笑得不能抑止。她笑得浑身颤抖着在国宇身上摩蹭,国宇背部觉得一股暖暖的温热在慢慢渗透着他的全身,他已有种燥热难抑的感觉。他轻轻地拽了一下莲叶的衣襟,说:“走,坐到那边去。”
  成林是一个油嘴滑舌的乐天派,村民们根据他的性格特点给他总结了三点:一是爱吃,因为他爱吃、会吃,所以他在做菜方面很有研究。每当进食堂,住宾馆他都会不自觉地到厨房看厨师们是怎样下料,怎样操作,怎样掌握火候,为此他的厨艺已经是有很高的水平。刀功、翻瓢、火候、味道基本上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二是懒,他除了在爱吃方面动动手外,他在干别的方面都是懒得逑都痛哩。在家里是啥活都不干,能溜空就溜空。谁要是和他一起搭工,谁就倒霉了。
  第三是贫嘴,他油嘴滑舌,能说会道,能擂会吹,和他在一起干活,他是有天没日头地煽煽煽、撂撂撂,不干活净贫嘴。
  村里人按着他的特点,给他起了个外号,只有两个字:“懒贫”。他这个外号从来是不管不顾的,你该叫你叫,我该逗乐还逗乐。以至后来连小孩见了他,也不知好坏地叫他“懒贫叔,”他也愉快地答应着。
  他这个“懒贫”外号也只能算个小名,只在村里时兴。一到周边村或其他地方,熟悉他的人们就都叫他大名,“先人害”, 或“千人害”。
  大家都象看耍猴一样把成林围在中间逗乐。莲叶和国宇坐在靠墙根的凳子上,只顾想着他们的心事,说着他们俩的话,
  “你今天晚上干啥,还浇地?”莲叶问。
  “噢,还浇麦。”
  “你和谁?”
  “本来是和槐伍,可槐伍今天到达城有事,说他晚上回不来。那就只有我一个人先顶着干一夜。”
  “你一个人怕不怕?那片地有几个坟垛堆。”莲叶说着就好象真有一股阴森森的凉气逼来。她两手向胸前一抱,两个肩膀耸得老高。
  国宇说:“怕啥哩,大排子放水浇地,只要两边垄埂不跑水,一个多钟头一排地的浇,水快到头,回到另一排再流也就没事了。我就到村口的大场麦秸垛跟前,用大衣一裹,就睡去啦,一晚上也起不了几回。”
  国宇说这些,实际上是给莲叶透个底,给他提醒今晚幽会的地点。他虽然没有明说,莲叶一听就心领神会了。可是,终究他们俩的这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都想让对方先说出口,可双方就是都不说破。
  国宇把今晚上的底透露给莲叶后,又胡拉乱扯地说了一些没话找话的闲言碎语,各自正襟危坐,好一派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样。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3:30
  (8)
  紧张的洗盘抹碗忙活着倒没有觉得怎样的,等到收拾完了一切家家俱俱,到太阳压山的时候,莲叶老是魂不守舍地来回转腾着。一会到家里转转,婆婆给小叔子看门住在另一个家里,槐青给队里放羊还没有回来。她在炕上躺了一会,又觉得没有睡意。起来到巷子里大苦槐树下转了转,东头瞅瞅,西头看看,站一会又回到家里。在家里她又抓不住活,又是这里立一会,那里站一下地蜇来蜇去。她一直熬着、熬着,硬是熬到了天大黑。等槐青放羊回来了,她说:“你吃饭吧,锅里有馍,案板上放着菜。我到槐春家看闹洞房去,你在家看着门。”
  槐青嗡声嗡气地答应了一声:“噢”。
  莲叶急三火四地走到槐春家,新娘房里一堆一伙抽烟的、逗笑的,灶房几个妇女在忙着煮长命面条。她心不在焉地转了一会,就悄悄地到打麦场去。
  农历的初二三,月露尖,弯弯的月亮只在天穹的边沿显露了一会儿,就挥手告别休息去了。整个大地暮靄沉沉,天上星星已经笼罩了一层寒意,初冬的夜,冷清得怕人。莲叶象幽灵一样轻飘飘地到打麦场,在各个麦秸堆跟前转了一圈,不见一个人影。每转到一个黑咕隆咚旮旯,她都感到毛骨悚然,满身起鸡皮圪瘩。她用手轻轻地拍了两下,四面没有一点回声。她为了今晚能……,她象一只发了情的母猪,大着胆子钻进一个死黑死黑的旮旯里。她站在那里窥视着各方传来的信息。
  初冬料峭的寒风吹着,还没有彻底换上冬装的她不由得一阵一阵地打哆嗦。多半个钟头过去了,还是没有听到脚步声。她不得不又回到槐春家。
  闹洞房的人把个新媳妇房都挤得快溢出来了。她挤了进去,一股热哄哄的烟味直向她扑来,顿感全身暖融融的。她站在人堆里,无暇去看逗笑、打闹的,她用眼光扫视了一圈,没见国宇人影。她想,他肯定还在地里,她暖和了一会又悄悄地向打麦场走去。
  国宇晚上浇地正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看到一束手电光由远而近地走来。他以为是莲叶来了,他真是兴奋了一阵子。可手电光走到跟前一看,是槐伍。
  “不是说你今天不回来吗?”
  槐伍说:“今天好,到那里就见到人了,事情办得顺利,也就早早地返回来啦。”
  “今天就日逑怪啦,埂上净跑水,堵都堵不过来。”
  槐伍问:“我的锨在哪里,咱一块来。”
  这时,国宇已完全打消了和莲叶幽会的念头。

  莲叶回到家里,槐青已经睡了。她躺在自己的被窝里,一句话也不和槐青拉呱。
  她静静地躺着不能入睡,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和国宇交往的情景。
  她想起了和国宇第一次说话的情景。那是她才嫁过来, 还是新媳妇,在队里还不认识几个人。一天下午从地里摘棉花回来,别的妇女都骑着自行车带着棉花包子回去了,她是既不会骑车子,又没有自行车,只得扛着一大包袱棉花往回走。当她走到涑涧河桥上时,后边一个骑车子的到跟前说:“莲叶,我给你把包袱带上。”
  莲叶这时又累又乏,这真是巴不得的好事。就说:“行,行,那可谢谢你啦。”
  国宇说:“顺路,谢啥哩,把包袱放在车子后架上,咱一道推着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了国宇。她为什么记忆这么深刻呢?因为刚才有两辆骑着空车子的都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可只有国宇停下来了帮她。
  第二次是他们几个在生产队打麦场用铡草机给牲口铡草,休息时,她对国宇说:“国宇哥,车子让我学着骑一下,行吗?”
  国宇赶快推着车子说:“你学,我给你在后边扶着,转两圈就学会了。这么大的人,好学。”
  就这样,她骑着一圈一圈地转,国宇在后边一圈一圈地扶着跑。她在上边骑着倒没觉得什么,可是国宇在后头可连扭带跑地满身是汗,几圈转的她已经基本掌握了平衡要领。
  晚上,吃过饭,她又到国宇家里,说:“国宇哥,再教我学一下车子吧?”
  国宇说:“今晚月亮明,到大场去。”
  就在这天晚上,在皓洁的明月下,她学会了骑自行车。也就在这年的年底,队里分红,她家分了五百元。她和婆婆商量后, 用八十元买了辆八成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从此,槐青家里有了一辆半自动化的代步工具。她也对国宇产生了好感,并对他有所了解。
  国宇是个苦孩子出身,父亲早逝,兄弟二人他为大。在合作化时期的生产队里,吃粮分红就靠挣工分才能养活自己。母亲身小力薄,身体又多病,挣不了大工分,养家的重担就落在了他身上。他从小就跟着社员们在地里磨炼筋骨。与黄土为伍,与庄稼为伴,与牲畜为友。摇耧、务草、拨麦秸积的庄稼技术活他是样样精通。在他幼嫩的脊梁上,早已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负。就这样多年来,他家的经济条件一直是拮拮据据。他娶过一个媳妇,不到一年,因为得了严重的神经病不得不离婚。现在弟弟已结婚,而且有了一个可爱的小侄女。可他快三十的人了,仍然还是孑身一人。只能由母亲每天给洗衣做饭。上天赋予了人们肉体并包含着性欲的权利。他也不时地想着本能的幸福发泄,他急需要有个女的能和他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几经热心人给说媒提亲,都因为他家里穷而未能成配。也因为他实诚,这实诚也成了他的缺点,人们总要求别人实诚,轮到自己身上却都不愿意要实诚了,这也是他未能成配的另一个原因。
  磁场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原理完全可以用于人类。尤其是他这个二十八九岁有着滚烫热血的青年,更是受着异性特别大的吸引力。在众多的女同胞中,他没有敢对芳芳、翠花、秋菊、雪冬等一类人的奢望和猎及。一条经济基础的差距鸿沟把人们的眼光束缚得看事物有了贵贱之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莲叶的出现,倒给他心里有了人对脾气狗对眉眼的感觉。有空没空总想看上莲叶一眼,有事没事总想帮莲叶干上一把。由于长期的心摸眼骚,他和莲叶已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种气味相投和性爱的默契。今晚由于槐伍的回来,使他只得放弃和莲叶的麦场幽会。因为那终究只能是偷情。
  槐青早已是鼾声如雷,随周公西游去了。莲叶还沉浸在她和国宇近一段的交往和亲近之中。在她心里不知道涌动着一种什么,是什么在牵动着她的灵感。她没有多么深的文化修养,她总结不出她体验的这种激情属于什么。她躺在炕上仍然闭目遐思着,脑海里象放映电影一样, 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晃动着。这时她想起曾看过的电影《李双双》。孙喜旺说:“人家年轻人是先恋爱后结婚,咱是先结婚后恋爱”。人家说得多好呀,人世间,多少个双双对对不都是或先恋爱后结婚,或先结婚后恋爱而组成一个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可自己呢?自己也是一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女人,可是,恋爱这个词对自己怎么就那么遥远呢?结婚前没有恋爱过,当时见了英俊潇洒的男孩子想多看一眼时,人家总是对她嗤之以鼻,说声“憨憨,滚”。当时由于贫穷把自己变成了憨憨,由于憨憨便没有了恋爱的权利,没有体验过恋爱在人生中的滋味。
  结婚至今,环境变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一切憨憨的装束也取消了,人也变了,眼光也变了。和槐青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觉得没有共同语言,不能进行心灵的沟通和交流。越过越觉得槐青象一块没有烧透的半截砖。她在槐青身上婚前、婚后从来没有体味过爱情,没有在爱情的激流中涌动过,没有体味过人生的愉悦。这是因为槐青的智商低下,他不会也不能做出常人应该得到的男欢女爱,,卿卿我我的最基本的要求。
  虽然槐青从来没有和她拌过嘴,总是言听计从。常言道,温饱思淫欲,她也只是在肉体需要的时候用一下他,也就从来没有体验过婚后生活的磨合给她带来恋爱的感觉。
  那么,保顺是一队之长,也算是全队的佼佼者。可是,和保顺在花库的艳遇,仍也没有体验到爱情,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肉体厮摩的需要。虽然她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保顺的孩子,但仍离恋爱、爱情这个词甚远。
  和国宇怎么啦?她思想中老离不开国宇。离不开国宇的一举一动,离不开国宇的一颦一笑。这也许就是爱情的萌发吧,也许就是恋爱吧。
  啊,我的老天啊,都是人类啊,为什么把我的爱情就这么迟迟才施予呢?老天真是太不公平呀!爱情的苦衷在日月的消磨中慢慢地折磨着她。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5:13
  第三章
  大捞与小争
  (9)
  落实土地承包责任制,队长保顺从中大捞了一把。
  巷里的老苦槐树,落了叶又发芽,发了芽又落叶。它就是这样的颠腾了好几次,硬是把莲叶怀里的金生,颠腾得长到四五岁了。
  太阳仍是早上从东方出来,下午又回到西方落下去。社员们仍是一天三响地在地里干活。集体经济虽然不太富裕,但人人平等、户户均匀,贫富差别不大。一切都是计划经济。集体生产,只能发挥一些少数干部的领导水平和才能,广大群众的聪明才智是发挥不出来的。计划经济没有竞争力,是一潭死水。由于体制和分配制度的不合理,所以使一些掌握着权力的干部慢慢地滋生了贪污腐败,慵慵懒惰。社员们干活发挥不出积极性。人们总结集体大锅饭是“炕头等敲钟,地头等分工,上地一条龙,干活一窝蜂”。“上地是摇哩,在地是熬哩,下工是跑哩,开会是溜哩,讨论是谝哩。”三十年来的集体经济,使农民们对集体生产产生了厌倦和无奈。所以在干活质量上也是“提着犁,溜地皮,多跑一趟是五厘;拿着锄,胡逑镂,一步一锄跑到头;拄着锨,聊着天,瞅着太阳等下班。”在干部思想懒惰、群众干劲不高的情况下,社员们的结果往往是“辛辛苦苦干一年,家家都欠着队里钱;辛辛苦苦干一冬,上集难买几斤葱;辛辛苦苦干一月,割着里肉倒着贴;辛辛苦苦干一天,挣了一盒羊群烟(九分钱)。”在一些生产条件比较困苦的地方,农民们每天“吃的是钢丝面(粗粮饸饹),就的是辣椒盐,喝的是金不换(玉米面汤),揣的是烧心蛋(红薯)。”
  三十年集体经济组织,使生产队的干部悟出了腐败变质的门路,农民们悟出了投机取巧的窍门,集体经济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所以,中央提出,农村土地实行责任制下放到户。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一秋季的一个晚上,队长保顺把粮食保管二奎叫到他家。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说:“我看不对啦,今天大队开会说,咱联村大队准备解散,让咱们四个村各自成为一个行政村。原大队的一切固定资产也四一二剩二的要分给各村。咱村里也要成立一套专门的村委会人马。老大队已乱套了,各抓各的,各管各的,能拿就拿、能偷就偷。大队的头头们说话已没人听。生产队这摊子也要散了,要实行责任制下放, 土地承包到户。现在大队里和咱小队还都有些啥手续没有清完?”
  二奎一听,脑袋轱辘地颠算了几个来回,眼睛眨巴眨巴地想了一会儿,说:“我是实物保管,粮食和大队里倒没有什么掏搅。就是原来五队还欠着咱队里三千斤麦种籽。”
  保顺又问:“那咱粮食仓库里都还有些啥?”
  二奎又是一会不吭声,他低着头,眼睛一直在眨巴着。“除六千斤小麦种籽外,基本上没什么了。五谷杂粮也都各剩下一点点,没法给社员分。所以库房里乱七八糟地剩下几个小堆。”
  “那你明天让五队把咱三千斤小麦送到粮站去代管着,票拿回来先放在你那里,也不要给别人说,你知道就行,过几天再处理吧。” 他看了一下二奎说,“那就这啦,你明天去办。” 保顺下了逐客令。
  二奎说:“行”,就走了。
  二奎刚出保顺家门,就碰上会计文月又进去了。他想, 一定是队长又在悄悄地安排着什么。
  文月进来,保顺赶快站起来让座,说:“叔,你坐。”
  “是你刚才叫我哩?”
  “对。”说着,保顺给文月倒了杯热开水,递过一根公主烟。又说:“文月叔,我看生产队要解散了。别的村早已责任制下放,咱这里条件比较好,经济基础还比较高,所以下放的迟了点。下放到户,也就是两三天的事。咱队和大队往来帐上还有啥?哪里还和咱队里有不清的手续?”
  文月说:“大队帐上欠咱两千块钱。可咱队又拿了大队的一台柴油机、两台电动机还没还给人家,再还有柴油两吨没给大队清手续。另外粮站代管帐还有咱队粮食八千斤、卫生油四百斤。供销社还存咱队一吨化肥没拉回来。”
  “文月叔,粮站代管帐这部分除你以外还有谁知道?”
  文月想了一会说:“二奎是否知道代管帐上的粮食我弄不准,不过代管油谁也不知道。供销社存的化肥也再没人知道。”
  “那你把粮站代管这部分和化肥先放着,谁也别说。过了责任制下放后再处理吧。”
  文月一听就心领神会地说:“知道了,还有啥没有?”
  “没啦。”
  保顺送走了文月,老觉得二奎那粮食不对头呀?去年麦种籽还节余两千斤没入帐,在库房新倒陈地放着。今年麦种籽还多留了两千斤,他怎么说就没多少了?这个人是挤眉圪眨眼,日鬼不停点的货。
  二奎因为会看个阴阳八卦,村人也叫他二阴阳。他从小父母双亡,是靠奶奶和吃婶娘的奶养大的。由于他从小缺少父母的呵护,所以他的性格也养成了古僻刁钻,和人共事总是斤斤计较,不沾上你一点,他会几天几夜地睡不着觉。儿子好运倒是为人厚道,性格良善,思维新颖敏捷,和他的性格差异很大。群众见他的心眼比蜂窝煤眼还多,以为他能监督队里的经济和队长保顺,所以就选他为保管。他和保顺是针尖对麦芒的货。
  文月走了一会儿,农具保管农忙又来了。
  保顺说:“农忙哥,你坐。”他仍递了一根公主烟。
  农忙问:“有啥事?”
  “也没啥事,队里共有几架种麦的耧?”
  “有五架。四个能用,一个还得再修修。”
  “那你拿一架好的卸成件件,一会撂到我家里来。谁问,你就说是坏的。你也拿一个放过。再给我家拿一个耙、一张犁和一件牲口套绳。明天准备责任制下放,你有个准备吧,尽量今天晚上办。你知道就行,不要外传。”
  保顺送走了几个人,他躺在炕上想了一会,看哪里还有安排不到的。除了他们三人刚才安排的事情外,四队还拉走了一头牛,款还没算。还有……,好,这以后就自己算好了。
  上边有精神让责任制下放,能早放尽量早放。保顺想:现在大队已散摊子啦,没人管,啥时放,咱自己说了算,不等上级再来催着办。要办就是明天。怕就怕二奎夜长梦多日鬼多。实际上他自己早就在捣鬼,还防着别人捣鬼,真是卖石灰见不得卖面的,小偷碰着了贼娃子。过去他只是小摸小揣地沾上集体一点光, 现在正是集体摊子解散,大队干部都是能拿就拿,能偷就偷。咱现在为啥不趁机大捞一把,今后就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10)
  天微亮,老槐树上的钟就当、当、当地响起来。树上睡了一夜的小鸟都惊得扑扇着翅膀四散飞走。
  社员们又都集聚在槐树下等着队长派活干。
  “都到得差不多了吧?” 保顺站起来看了一下四周,说,“今天不派活干了,咱今早开个会,主要就是责任制下放的事。现在棉花、秋粮都收得差不多了,地也都腾出来了,责任制下放以后就都由着自己安排。哪一块地种麦,哪一块留棉花地就自己说了算,队里再不管啦。究竟怎么个放法?财产怎么分配?地怎么分?今年决算怎么搞分配?咱大家提个办法。我看还是先选出个领导组负责。再就是把仓库都贴上封条,由领导组提出个方案,大家讨论通过,就可以操作了。大家看行吗?”
  社员们都是早早起来等队长派活准备上地的,就没有这个分灶的思想准备。马上提出分,真还有些惊愕的措手不及,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尤其是莲叶,她家实际上还离不开大锅饭这个形势。因为她男人槐青不行,犁、耧、耙、耱啥都不会。麦种秋收怎么安排都不懂。她啥心都不操,跟着队长派活做惯了,队长说干啥就干啥。槐青在队里放羊,还能跟着混。散了,咋个弄法。再说,她家里劳力也多,这个队生产条件又好,分红又高,吃不愁,喝不愁,这不美美的,又要分啥?“哎,”她还没等别人发言,就抢着说:“咱队里这几年分红又高,吃粮又多,集体生产有多好呀,这么美美的,可分啥哩?上边有文件吗?是非分不行啊还是……”,她没有说出“还是你队长心血来潮想分”这句话,她接着又说:“这是根据啥条条来的嘛?”
  保顺说:“这是跟书说的。”意思就是根据上级政策文件来安排的。
  他一说“是跟书说的。”马上引起了大家一团哄笑。
  保顺是从十七岁就开始当队长,至今已有十多年了,在中国这个泱泱大国,生产队长算是最小最小的官。就这么个小官二十年来管理着二百来号人的吃、喝、拉、撒、睡。在这个位子上他早已磨炼得练达深沉,城府颇深。平时老保持着一定的领导尊严,很少与社员们嘻皮笑脸地开玩笑。因此,他一说“跟书说”时就引起了人们的欢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跟书说”是一段笑话故事。讲的是一小镇,一个算命先生摆了个地摊,围了一圈人都看热闹却没人算一卦。这时,供销社两个女营业员下班后也挤进人群看热闹。算命的见老开不了张,就想着物色一个对象打开局面。见这两个女的挤进来,他就说:“送你一卦,不要钱,算得准了给传个名就行。”有一个女的高兴地报了她的生辰八字。先生掐指一算,说,“你是丙辰日。”意思是说你的生日时辰是丙辰。他一说“丙辰日”。围观的人们都哈哈大笑。因为供销社就有一个男职工叫丙辰,而且他俩就有染,街上的人们都传说的沸沸扬扬,但终究这是人家的隐私,没有公开, 也不能说破。算命先生这一说破,不就是引起了人们大笑吗?但又都觉得先生算得特准,一下子都能把她的隐私算了出来。这个女的马上觉得脸上发烧,心想,你先生算得再好,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我的隐私呀!于是,她立即发作起来,怒道,“先生,你怎么胡说?”算命先生当然不知道其中隐情,只觉得自己算的绝对没错,就是丙辰这个时日,这还有含糊。为了证实其正确性,他说,“这是跟书(方言发音‘书’同‘福’)说的。”就是根据书上说的。无巧不成书,巧就巧在供销社正好就有一个人叫“跟福” 。这女的一听是跟福说的,就大骂,“跟福,你是个啥东西?还说我呢,你有多少坏事我不知道?我不说你了,你还说我?” 她骂着就气愤地走了。算命的最终也没弄明白,为啥只说了两句话说把这个女的惹得这么大火气。所以保顺一说到“跟书说的”,人们也就联想到这段笑话,所以就引起了大家欢笑。
  等到大家笑过后,保顺说:“咱早上选出群众代表五人,加上干部就十个人。中午研究办法,下午再开会进行操作。”

  仓库场院已挤满了好多好多人,包括那些平常开会不到场的老头、老婆和孩子们也都来凑热闹。仓库里所有的犁、耧、耙、耱、绳索、套绳、口袋等等都满满地摆了一周圈,并都标明了价码。社员们都在满圈地转着看,都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槐伍和国宇转着,槐伍说:“做庄稼活,农具一样都少不了,都需要。在队里吧,有几套就够用了,如大车、大扇车,全队也各只有三个,犁也只需二十几张。可到了一家一户,哪样没有都不行,哪样少了都不行。“庄稼户是一窝猴,扛耧都扛耧,扛锄都扛锄。”到时候都是抢收抢种的,你没有哪样能行吗?马上就要种麦,你家有犁却没有牲口,他家有耧却不会用。再说家家这几年盖新院子就都没有安排个喂牲口的地方,种庄稼离不开牲口,真正明天给我分上一个牲口,可真是还没个地方喂呢。”
  国宇说:“毛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退到解放前。要是单干能走到共产主义,那秦始皇手不就是单干吗?国民党时期不就是单干吗?哎,不知道上头是咋想的?”
  成林听见插话说:“分就分吧,我到外地看见人家去年责任制就下放了,那群众干劲大的很呀。上地不敲钟,干活不记工,交完粮(公粮),自在王,地里是你想种啥就种啥,哪样赚钱就种哪样。棉花地里套种一些瓜果蔬菜,一年四季吃新鲜的。粮食、棉花卖完,钱往自己口袋里一装。再也不看队长那脸,也不怕会计算计咱,保管也不能克扣咱。天不收,地不管的。冬闲做个买卖,跑个生意,捞个外快。再富也不算是资产阶级,也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中央还号召要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哩。”
  国宇说:“你说这道理也是对的,庄稼户是挠一爪子吃一口,富能富到哪里?有技术会种庄稼的家还差不多,一分,槐青家可就惨了。” 他老是想着莲叶。
  老贫协是这次责任制下放选出的头头。他站在一条凳子上大声喊:“哎,都注意啦,所有队里的底摊子都摆出来啦,都标上了价格。谁要哪样先报了名,如果要的家多,那就抓阄,谁抓着是谁的,包括大件,大车、铡草机、脱粒机、电动机等。最后都没人要的东西,就降价再卖。实在卖不了的就由队里对外出售,卖的钱参加到年终决算分配里去。都到仓库转转,仓库现在已经全部腾空了,只剩了一些绳头烂铁的。大家觉得没意见,咱现在就由会计和二奎、农忙一样一样地过,赶天黑分完。”他也没有征求大家有没有意见,就说,“会计,开始吧。”
  社员们是见啥要啥,反正哪一件都是庄稼活需要的,能抓上的就拿着走,抓不着的再等下一件再抓。
  莲叶对槐青说:“你手气不行,我抓吧。”可是她忙来忙去,也是只抓着两件。犁和一页旧耱。她让槐青先送回去。
  槐伍也得了几件,挨到种麦耧跟前,抓阄的人少了。大部分人不是揺耧把式,不会使。槐伍拣了一架好的。农忙昨晚已悄悄地给他家拿了一架,他再不需要啦。剩两件没人要。
  贫协说:“这两架耧再降价百分之十,谁要?”这样这两件也被人拿走了。
  香香跟在成林后头催他抓阄,可成林就是转来转去的不干。因为他在生产队集体时,很少干一些使牲口的技术活,老是编弯子溜套地干不了个正经活。可他非要买那台铡草机。香香说:“你要那干啥?咱又不准备喂牲口,你净胡整。”
  他小声对香香说:“这能挣钱。”
  当处理到铡草机时,都没人要。成林也离得远远的。老贫协大声叫着:“谁要铡草机?”
  没人吭声,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吭声。他对会计说:“是不是再降个价吧?”
  二奎说:“降价也没有人要。”
  “那试试,咱说说降多少,五百元买的新铡草机,才没用几天,现在只有一百元还没人要。那就按八十元,看有人要吗?”
  农忙说:“八十元,谁要?一分到户,一家都是一个牲口,谁还用铡草机,小铡刀就够用了。我看五十元怕都没有人要。”
  老贫协大声说:“铡草机五十元,谁要?”
  成林一听价格够便宜的,就是卖废铁也能卖一百多元。就说:“如果能再少一些,给我?”
  老贫协问:“你说多少?”
  “四十元”
  贫协说:“取个中,按四十五元给你吧。”
  就这样,成林只用四十五元就拿走了一件别人都认为没用的铡草机。
  还有一台脱粒机,是队里去年花了二千多元才买的。各家都想要,可就是嫌价格高。一家买不起,想几家人合伙买,又怕最后二三靠老六的管不好,弄不好还会闹意见。最后还是成林用最低价三百元拿走了。
  赶天黑,仓库场院的东东西西都四分五裂地转到各家各户去了。就剩下成林的铡草机和脱粒机。大家帮忙把这两件先放到了已腾空的仓库里。
  这时平安发现仓库门后还有一根鞭杆。说:“这鞭杆给我。”
  可槐青正好离门近,顺手拿起,说:“这根……给……我,我要。”
  平安也看上了这根,着急地说:“我要。”
  本来,这鞭杆就没在账上记,因为太不值钱。这还是已故车把式有富在北山拉炭时掏五角钱买的。不过这根鞭杆特别好使,不长不短,赶单套车能用,赶二套车也能使,手把的地方硬而粗,手拿着不困手。稍头软而韧,一般不容易折断。这鞭杆有富都用了四五年,因为价值不大,谁拿也就拿去了。象成林、世安等人给他他还不要哩。可现在两个人都争着要,还僵持不下。
  槐青说:“我……先……拿,归我。”
  槐青在生产队除了放羊活外,他什么也不会干。所以他对其它农具都不感兴趣,唯独对放羊鞭衷爱有佳。所以他就紧紧地握住鞭杆死活不放。
  平安说:“是集体的东西,你先拿就能归你?作价。”
  莲叶看见槐青和平安争鞭杆,这是她结婚后第一次看见自已男人敢和别人争东西。所以她就向着自己的男人和平安争。说:“原来是五角钱买的,我出五角钱。” 莲叶说着就准备从口袋里掏钱。
  平安他脸上憋着劲,眼睛瞪得好大,好象要进行一场决斗。说:“我出一块钱,”。
  莲叶见平安是非要这根鞭杆不行,要和自己争这口气。马上从身上拿出两元钱,给了会计,说:“记上帐。” 她把两元钱递给会计文月,又说:“治气就治气,我把钱先交了。”
  平安心想,我就不信你和我治这口气,治气就治气吧,治气不养家。反正到了这时候,宁叫挣死牛,不能让打住辙,不能把人丢在莲叶手里。他也从身上掏出了四元钱往会计手里一塞说:“我出他双倍的钱,四元钱,给我。”
  围了一圈人,都看着这两个二百五为了一根鞭杆较劲。有的看热闹,有的为这两个较劲捏着一把汗。不过大家的心情都还是同情弱者——莲叶和槐青。
  国宇过来拉了莲叶一把, 说:“算了, 争那干啥。”
  莲叶说:“我非争不行, 太瞧不起人了。”
  老贫协说:“行啦,一个鞭杆,又不值钱,随便在哪棵树上折一个棍棍都能用。何必争呢?谁让一让不就过去啦?”
  平安还真不服气,你莲叶是个啥人么?还敢和我较劲。凭着自己的为人处事,在群众中的威信,凭着经济实力和做庄稼活的技术水平,哪一样不如你?这个时候你一个憨女人敢为难我,给我难看。他不服气地说:“好,这根鞭杆我是要定啦!”
  莲叶也觉得自己男人不能行,常受人欺负,治气也要把这根鞭杆争到手。于是她说:“我再加一块钱,五元。” 她从身上摸了这个口袋摸那个,几个口袋都翻得底朝天,就是没能凑够五元钱。他面向大家:“谁借我一元,誰先给我凑一下,一元。”
  没有人吭声。
  她面对成林说:“先借我一元钱。”
  成林虽然身上装着钱,但觉得他们这样没完没了地赌气没意思。说:“算啦,弄这笨熊事干啥,给了平安吧。”
  成林没有借给她,她又向保顺借。
  保顺说:“我身上确实没有装钱。” 保顺看见他们争一根鞭杆, 也觉得可笑。这次散摊, 我队长从中捞了多少, 可你们却为根不值钱的鞭杆还争得耳赤面红的。
  莲叶又问了几个人,都没人为她赌气而借钱给她。这真是一文钱逼倒英雄汉。她又向四周瞥了一圈,说:“文月叔,等一会,我回家去取。”
  这时农忙赶快拉住她说:“为个鞭杆,这是干啥,别伤和气。”他一把夺过槐青手里的鞭杆说:“平安,四元钱给你。”
  保顺说:“你两个是干啥的,队里今天分了这么多东西都没闹出一点意见,为了一个不值钱的鞭杆你俩憋了这么大的气,值得吗?”他转过脸对会计说:“叔,把钱给他俩退了,鞭杆给平安算了,这算逑个啥事。”
  莲叶还憋了一肚子气没放完,一听说给了平安,就说:“那不行,要不,四元钱给我。” 她还是想给槐青争回面子。
  莲叶这么一说,领导组的几个人都瞪着眼睛不知该咋处理。老贫协看着下不了台,觉得莲叶家里经济也不太富裕。说:“就这样吧,会计收平安四元钱,鞭杆归平安。到此结束。明天准备分牲口,分地,都散了吧。”
  老贫协一发话,大家也就都懒懒散散地往回走着。成林夹在人群中一半认真地半逗笑地说:“为了根鞭杆,你两个脸争得是一半紫红,一半淡红的紫淡(子蛋)红,值不值得?”
  平安拿着胜利得来的高价鞭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他头脑稍稍冷静了下来。走着说:“这今天弄的是个逑,为了根鞭杆,又掏了高价,又惹了人,图个啥。”他叭地把鞭杆折断为两节,扔的远远的。
  莲叶虽然最终没有得到这根鞭杆,而且这根鞭杆也被平安折断扔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为了捍卫自己男人的尊严而值得。敢和平安进行抗争, 她也觉得提高了自己作一个正常人的自信心。

  生产队彻底地解散了,饲养室顿时变得冷冷静静,饲养员卷着铺盖回家了。农具、牲口、土地下放到各家各户后,老槐树上的钟声再没有响过一次。树上的小鸟也能睡个彻明觉了。
  村民们各自在自家的地上忙活着。有的拔棉花柴,有的整地,有的下种。几家结合着用牲口,各家男女老少都上阵。虽然干活再不记工分了, 也不再需要干部跟在后边督催,可一个比一个都干得欢实,都干得精细。莲叶和国宇两家搭伙着干,两个牲口配套着, 犁、耧、耙、耱都干得来。
  不几天全村的麦子就都下种了,比原来生产队集体时要快得多。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5:21
  (11)
  责任制下放,土地承包到户后,原来由四个自然村组成了三十多年的联村大队也解体为一个个独立的行政村。保顺又被选为西滩村的村长。
  一些名词称呼也换汤不换药地改了。人民公社改为乡政府;生产大队改为行政村;生产小队改为居民组;社员也改成了叫村民。叫了几十年的名词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过来。
  原来各小队的那一套帐经过草草地帐面审计,也都撂得找不到踪迹。村民们都各顾各的忙乎着自己地里的庄稼活。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耗,原来小队的那一页总算顺顺当当地翻过去。保顺心里也踏实多了。不过他一直惦记着二阴阳手里那张在粮站存的三千斤小麦条据。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二奎吭声。按理,当时粮食仓库节余的二千斤小麦种籽和责任制下放前多余留的二千斤种籽共四千多斤,可到责任制落实下放时都不见了。二奎实际上早就在偷偷地行动,一天转移一些,倒腾完啦。由于帐上没有具体数字,也弄不准具体数量,不过大数错不了。
  保顺对二奎这种单独行动的做法很不满意,但又没法说。因为二奎也抓着他的把柄。这真是拉着蒲篮斗动弹,好在什么都下放到户,再也没有人追问过去的事。这三千斤小麦是他让二奎送到粮站代管的,这么长时间,也不见老二奎来和他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个人鬼点子多,还得问问他。
  保顺一人坐在涑涧河桥栏上。见二奎过来,叫住他一起坐下来说话。
  “粮站原存的那三千斤小麦票还在你那里?” 保顺问。
  “对,不过已没啦。”
  “怎么没啦?是丢了?”
  “我都卖了。” 二奎说。
  “钱还在你那里?”
  “钱,我都用了。”
  “那么多粮,你卖时也不给我打个招呼,钱用啦,也得吭一声呀。”
  保顺说着, 嘴上也带了劲。又说:“原来仓库节余的四千斤小麦种籽哪里去了?你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保顺愠怒地责怪着。
  “怎么,你们能拿,我就不行。这钱我就拿啦,独吞了,你告吧,我不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底子,粮站那八千斤代管粮……,” 他向保顺提示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说,“到时候都摊开说。最坏弄个鱼死网破,驴死笼头烂。看你敢告吗?”说着,二奎扭头就走了。
  二奎给保顺来了个硬茬茬,就根本不吃他那一套。保顺气得脸一会儿白啦,一会儿又泛青了。他独自一人坐在桥栏上,肚子一鼓一鼓的,一直坐了两支烟的功夫。他想:“二奎这个东西,是绵里藏着针,扎到肉里带着倒钩刺的。”他站起来,独自说着,“走着瞧吧,总有一天要叫你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我还不信你这猫儿不吃浆糊,就是不给你小鞋穿,光给你鞋带紧紧也要叫你难受几天哩。”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6:29
  第 四 章
  巧 计 治 二 奎
  (12)
  保顺对二奎耿耿于怀,就是一直想不出整治他的办法。
  责任制下放,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制,由原来的计划经济变为市场经济,生产、生活、经济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农民群众是人不催自干,磨不推自转。集会没少逛,地没少打粮,钱没少赚,电视没少看,人们迸发出空前的劳动积极性。生产大量地投入,科学种田,使得粮棉产量一年比一年提高。农民也和城里人衣着穿戴一样地赶时髦。年年买新的,扔旧的,只要时髦、新潮。人人都是皮鞋、手表、料子衣,裙子、烫发打口红。淘汰了原来的纺线车、织布机。单从穿衣来说,农民们已脱离了原来封建的世俗观念,不是讲究耐穿,而是讲究美观大方。妇女们夏天更是能暴露紧暴露,裙子、裤衩、小汗衫,肚脐窝露外边。就连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也不伦不类地穿上了西装大翻领。农民们的饭菜已不再是咸菜、萝卜、油辣子,而是常年四季新鲜菜,鸡鸭鱼肉常上桌。吃饭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讲究营养搭配、品尝口味。过去是人活七十古来稀,而现在是人活百岁不稀奇。
  大好的局面也有人不满意的,谁呢?老世安。老世安祖上是书香门第,历代达官显贵,科第蝉联。到他爷爷手是怎样败落的,弄不清楚。不过到他手里更是一败涂地。他年青时曾娶过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后来因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几年便死了。从此, 他再没有能娶下个相依为伴的女人,光棍汉生活过了几十年。由于一个人单过,光景也是越过越烂杆,越过越过不成样子。尤其是土地承包以后,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和其它老头老太婆一样, 祖祖辈辈吃喝着村里含氟量很高的水, 四十多岁走路就一瘸一拐的不成样子。他的双腿已弯曲成了一个大罗圈,年龄虽然还不算太大, 但只能靠一根粗硬的拐杖扶着才能走路,一口人的地更是没有法子种。虽然他家有清朝康乾盛世时祖上修建的一排好正房,二架梁,三坡椽,虎坯吊板、雕梁画栋,相当精湛。还有一排西厢房,这也只剩下了个空壳。二奎虽然不是他的亲侄儿,但这又是他最亲近的堂侄,他想让二奎继承他的家业,给他养老送终。世安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侄,可二奎他只是想继承他的家业和送终,就是不愿承担养老义务。因为有他这个侄子在,别人还真的插不上手。活到了这把年纪啦,他也真的没法过。为此,他找到了村里的头头保顺,让保顺给他把这话和二奎说说。
  老世安到保顺家里,说:“保顺,你现在是村里的头头,你给我管管。我老啦,想让二奎管我哩。不然,我这把年纪,怎么个过法?”老世安说着眼圈红红的,泪水噙在眼眶里差点没掉落下来。
  保顺说:“你没有让别人给你们说合说合?”
  世安说:“说啦,二奎说,‘他死了我给他买口棺材埋了就行啦,他还活得好好的,让我管他,没门!至于谁想要那份家产,他还没人敢上门呢’。保顺,你看我这侄说的都是些啥话嘛?要是有三分奈何,我是绝不求他的。”
  保顺说:“世安叔,让我想一想吧。”
  保顺被二奎装得满满一肚子气还没消完,怎么个整治他还没想出个万全之策。老世安又来让帮他调解和二奎的关系。二奎这人他是最清楚不过了,和人打交道总是这个样子,撒蒺藜,暗地里使绊子,踩你脚后跟。你稍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当,对他不利,又被他抓住你的话柄,他会一赶三不尽地把你逼到绝处,让你哭笑不得,下不了台。
  他想了想说:“有啦,世安叔,这样吧,你让我给你调解,我当然能给你跑腿说合说合。但这不过是个样子,过后人家仍还是不管,你还是生气,又得让我再给你调解。不如这样,你看行吗?”
  世安说:“你说吧,只要能给我养老送终就行,我又不讲究啥条件。”
  保顺右手一挥,说:“我给你说,你是否能脱离开二奎另走一条路,不如和国宇妈过到一起。这样让国宇妈招呼你,国宇以后给你养老送终。这样从法律上二奎就干涉不了你的后半生了。只要你和国宇妈领了结婚证,法律就承认你们的夫妻关系。这样国宇也就能插手照顾你了。”
  世安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这真是,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只要能脱离开二奎就好,他是最不想看二奎那叽迷圪眨眼、日鬼不停点的脸。不过,就是想到了这一点,还不知道国宇妈是否情愿。他说:“保顺,不管哪条路,我老啦,只要有人照顾我,给我养老送终就行。我不讲究啥条件,咱也不为啥,只要国宇妈情愿就行。”
  保顺想出的这条路也真的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他心里想着:“二奎你这个阴谋家,骑驴看唱本, 咱走着瞧,我还治不了你!”
  莲叶和槐青虽然是夫妻, 可莲叶是在不断地学习进取,吸收着新鲜的营养来补充自己,就象一块干海绵,一放入水中就会吸足水份一样。可槐青却是个盐腌不进,油渗不入的石头蛋子。两个人的思维理念, 为人作派, 精神风貌的差距拉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没有了共同语言。这个家虽然温暖,但不温馨。虽然和睦,但不和谐。所以她就有事没事地到国宇家串串门。今天,她刚进门坐下村长保顺也来了。
  保顺给世安出了主意,一是为了世安好,二是为了报复二奎。这事只能是速战速决,当机立断,时间一长,必有后患。要是让二奎发觉这事,那个歪歪肠子还不定从哪里再给拐出个叉道来呢?所以他急急地去了国宇家。
  国宇妈见保顺到他家里来,很是热情。她家里穷,象保顺这样村里的头头是很少光顾他家的,要来就肯定有事。她赶快给保顺递过小板凳,并说:“莲叶,给你哥倒杯水去。”
  保顺坐下说:“老婶子,我给你说个事吧。”
  国宇妈听说保顺要给她说事,她的心很是紧缩了一下。他不知道保顺要给她说什么,她以为是国宇和莲叶这事犯了啥大法呢?她是个小户人家,从来没遇过什么大事,为此,她心里忐忑不安地说:“那你说吧。”
  保顺说:“世安一个人,老啦,没有个人照顾。想给你俩搓合搓合,作个伴。你给他做做饭、洗洗衣服,相互照顾着。”
  国宇妈以为世安老了,是不是入了五保户,需要雇个人伺候。她说:“我不行,你看,我家里一大摊子事还顾不过来呢,你另找个人吧。”
  保顺知道她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就说:“老婶子,你还没趸清我的意思。世安老了,生活有些不便,让你和他结个伴,相互有个照应,再说国宇给世安承嗣,以后世安的家产就归你啦。你两个儿子,都住到一个院子里,这哪行呢?以后国宇娶个媳妇往哪里住?国宇之所以老找不下对象,还不是因为你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吗?这是好事,又给你找下男人了,国宇也能继承世安那份好家产。你当我给你往火坑里推哩?”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
  国宇妈哪里能想到保顺是来说这茬子话。她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没想到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人来说媒。她说:“不行,不行,孙子都不小啦,国宇还没媳妇,我再嫁人,那不惹人笑话吗?不,不走那条路。”
  “你国宇为啥说不下媳妇?还不是因为你家里穷,没房住。哪一个女的愿意到你家里来呢?世安家的房子不少,国宇和你都住到他家里,你看媳妇好找不好找?”
  莲叶在旁边听说这事,也从中理出了村长的意图。她从小就是苦出身,尽管她现在家里还是不富裕,但看见别人有困难时就想帮忙。世安是孤苦一个人活了大半生,到了老年热着啦、凉着啦,也着实需要有个人来照应着才是。出于她的本性和良心,她也劝国宇妈说:“这其实也不是坏事,咱招呼着老头子,即使咱不图人家的家业财产,这也是积福行善,给子孙修德哩。到时候你真的照顾不过来,我还能给你帮个忙嘛。”
  保顺站起来,要走又没走,说:“老婶子,这事你想想,绝对是件好事。不过我只是给你提说一下这事,我可不当媒人,以后让成林爸和你说,你们年龄差不多,好说话。”
  国宇妈在送保顺出门的时候,思想有些动摇地说:“那让我再想想。”
  成林爸是有名的铁嘴。他给人说媒能把扁的说成圆的,能把死人说成活的。经他说的媒成功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一般的人家都愿意托他说媒,他也几乎成了说媒专业户。世安和国宇妈这件事他两头跑的没几个来回,在保顺的暗箱操作下,这年冬天,他们就领了结婚证,名正言顺地结了婚。她就住到世安家里去了。
  阴阳二奎就没有防备他叔世安还有这么一手。他气急败坏地说:“他死了我都不再管他一下,给他送葬,没门儿。”
  世安老头子过惯了单身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得惯了。都快七十岁的人啦, 惯是改不了。有个老伴住到他跟前,跑前跑后地照顾他,可他倒局促不安,拘泥地吃不成饭、睡不着觉。真是猴子屁股坐不住金銮殿,福烧哩。白天有人做饭吃现成的,晚上有人陪睡暖被窝,他倒觉得成天的不自在。按他说,“我一辈子都自在随便惯了,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倒有人管起咱啦。还不如过去的生活习惯,我还能多活几年。”
  他对国宇妈说:“你还是睡到你家里去吧,我一个人自做自吃还随便些。我也不到你家去吃饭,你家里是娃、媳妇、孙子一大摊子,每次吃饭还得让我坐在上位,我一个人多年来在家就没在饭桌上吃过饭,一坐在饭桌前就拿作得吃不饱。你给我送些馍、拿些面就行了,等到我老啦,有病实在是萎茬不动了再说。”
  这样国宇妈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不过她还是三天两头地过去打扫打扫、洗刷洗刷,维持着夫妻关系。但实际上是一对名义夫妻。
  (13)
  责任制下放,土地承包到户以后,也就是宣布了农业社集体经济的解体。再不象生产队集体那样,整天是查劳力、点人数。现在人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自己安排着干活。
  成林在家里没事,就给镇上润丰化工厂推销产品,这两年可发大了。也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钱。反正他把原来的旧院子整个拆完,又全部用钢筋混凝土盖起北房五间带穿廊,大门楼、灶房、还盖了个小澡堂,家里是装潢一新。还从古镇上花一万块钱架了一条专线,给家里安了部自动电话。他是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那个风光劲,谁还能知道他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巴佬?
  他跑的几个点,都是别的推消员嫌难跑而不愿去的地方。结果他只跑了两个点就打开了局面。
  他的第一宗业务是到某地区生产资料公司去搞推销。他不是直接去找生产资料公司经理推销签合同,而是先了解、熟悉经理的情况。当知道这个经理是纤尘不染,盐腌不进、油渗不入的干鼻梁子,是一个正直而有修养的好干部时,他想用请客送礼、行贿那一套是完全不管用的。和经理直接正面谈吧,自己是个文盲,知识面太窄,拉的档次太大。万一一炮打不响,打住了辙就再不好办了。最后他想,只能发挥自已的特长——厨艺绝活。用小恩小惠先攻他老婆,用感情投资。
  初次到经理家,他从农贸市场花十元钱买了一大袋各种蔬菜,足足有三四十斤重。他叫开经理家门。他问:“经理在家吗?”
  经理太太说:“不在,上班去了,有事到单位去找吧。”说着她就回身准备关门。
  成林又说:“我是外地出差来这里,刚才来时一辆大汽车拉了满满一车菜,掉了一袋子,我拾上了。我又没法吃,又拿不回去,给你吧。”
  经理太太一听这是拾的,也不是送礼。她稍一思索说:“行,那你拿进来吧。”
  他就是这样进了经理家。他把菜放下,既不说要见经理干什么,也没有要求经理太太转达什么,只说了句:“我走了。”
  这时,经理太太的态度大变,热情地说:“你到单位去找他,他现在正上班,准在。或者等他下班回来,你到家里来。”
  成林回头说:“那好,我走了。”
  第二天,他又花五元钱买了二斤半牛肉来到经理家。经理太太正在做饭,见了他显然比昨天热情了许多。成林说:“我刚好从食品店门口过,顺手买了二斤鲜牛肉。这牛肉看着新鲜而细嫩,做起来也易烂好熟。吃起来更是松香可口,酥软适宜。”
  经理太太谦让地说:“你拿那干什么呢?做起来挺麻烦的。”
  他一看灶房案板上放着正准备做饭的材料。说:“牛肉最好做,我给你做个土豆烧牛肉吧?我原来在北京大酒店干过厨师。”
  经理太太哪能让这个陌生人下厨做饭呢?可是成林他眼尖手快,还没等经理太太回过神来,他已是挽袖洗手,洗肉动起了刀。他要把他那娴熟的厨艺绝活表演给经理太太看。尤其是那刀功,热炒,翻瓢技术,更是象杂技表演。煸炒出的那个香味,经理太太嗅着都馋涎欲滴。他一边操作,一边给经理太太讲,调料什么时候放最好,火候控制到什么程度最合适。他又根据案板上的材料,麻利地调好了两个凉菜。他伸了伸腰,看了一下表,说,“啊,我都忘了,还有两个人在等我,都迟到啦,我得赶快去。”说着他就赶快拿着自己的包包就走。经理太太只象征性地谦让了几句,就送他出了门。
  下午上班时,他赶到地区生产资料公司经理办公室。说明了来意:“我是搞植物杀菌、植物生长激素和微肥销售的。”他给经理递了支烟。
  经理说;“我不会抽。”经理盯着成林看了一会。觉得好象是他老婆给他介绍的那个人,就说:“你到过我家?”
  “是,今天到你家,太太说你上班还没回来。”
  “那你的厨艺水平很好。”
  “好啥哩,那还是在北京黄河大酒店学过两年,厨艺还达不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这里反正没有人知道他的底子,他可以完全地胡吹冒撂吧。不过他知道经理肯定是吃了他做的莱。
  经理热情地说:“你给我介绍一下你的产品吧。”
  成林虽然是个文盲, 但流利娴熟的口才艺术是他的强项。这时,他把他的产品一一地作了介绍。经理虽然是多年经销农药化肥的行家里手。可是成林把他的产品说得是天花乱坠,从植物的生长机理到药物的性能作用,从药物的主要成份和化学分析讲到植物怎样分阶段实施。他讲得是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经理也很是佩服他渊博的学识和流利的口才。听完了介绍后说:“能行,先把几个品种一起定上五吨吧。试一试,看农民们用着怎么样,要是好,下次再多定些。”
  成林一听定五吨货,真是高兴得不行,他原来只打算能打开这个门,定上二三十箱就不错啦。谁知,经理一开口就是五吨。但他还不能把高兴表露于色,只是说:“那就先定五吨试试。”
  经理说:“你写个合同,我签个字,你回去就发货,货到付百分之七十款。第一次打交道嘛,还真不知道你的产品质量怎么样。现在正是施用农药的旺季,你通知厂里,尽量地早发货。”
  他也谦让着叫经理写合同。经理还觉得他这个同志挺谦虚的,哪知道他就根本不会写字。
  第一宗业务,他只花了十五元钱,就走通了关系。后来,因为产品质量的过关和经理的大力推广,他又定了几次货,而且成了经理家的座上客。
  第二宗业务是,他到一个县的乡镇农资站去推销定货。因为耽误了时间,没有赶上返程的汽车,他只得背着背包用步丈量着这十几公里的路程。
  当他没走多远,一辆飞驰的小轿车从他身边一闪而过。当车跑到他前边二百余米的地方陷入到泥潭中。任凭司机前冲、后倒了几次都没有结果,而是越陷越深。这时,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只是在旁边转悠,就是不想实干。成林走到跟前看了一会儿,车还是上不来。他虽然出门在外,穿的是西装革履,但他终究是农民,他有着农民的本色。他见到这个车抛锚,就想帮上一把,或许还能搭个顺车。他看了一会儿说:“那里有堆柴草,抱上些塞到车轮下,准能上来。”
  他说归说,站在车下的那两个人就是一动不动。他一看那两个人的装束,便估摸着可能是个领导吧。这时他心眼一亮,把背包放在路边,就去抱了一捆草过来。他用根棍子往车轮底下塞。车往前冲,他赶快塞轮胎后边。车往后倒,他又赶快塞轮胎前边。他就这样来回前后地忙活着,热得他满脸汗珠往下流。车基本上填得活道了,但还是出不来。
  司机下车看了看说:“要是在后边使劲推一下,保准能上来。”可是,后面是泥水坑,谁能下去呢?司机又上车试了几试,可就是差那么一点还是上不来。
  成林想:“想搭上个顺车,这会儿不在领导跟前表现一下那还行?” 他二话没说,脱了鞋、袜子,就下到泥潭里。他给司机说:“咱共同使劲,喊,一二三,”车终于嗖地一下爬出了泥潭。
  可是,车轮上的泥浆却把成林甩成了个泥人。尤其是脸、眼睛都被泥浆溅得睁不开了。他用手一抹,整个成了一个活土地爷。站在路边的两个人很是感动,说:“快过来。” 叫司机把车上的毛巾拿出来让他擦了擦脸。成林又到柴草堆边用草把腿上、脚上的泥浆刮掉、擦净。
  站着的人问:“你去哪里?是去县城吧?咱一道坐车走吧。”
  成林说:“你们先走吧,你看我这脏兮兮的,怎么能坐你那车呢?”
  站着的人说:“你上车吧,鞋也不用穿,坐上车一道走。”
  就这样,成林坐进了这辆小轿车。
  在小轿车前边座位上的人回头问他是干什么的,他就把他要销售的产品一一地向他们作了详细的介绍。
  车一直把他拉到县招待所。前边座位的人对司机说:“先安排这个同志洗个澡,我办公室还有一套衣服,取来让他先换上。”又对另一个人说,“给生产资料公司经理打个电话,就说我请他吃饭。”
  当成林洗完澡,穿着司机送来的衣服走到饭厅。那个在前排坐的人正和另一个人在说话。他一到场,那个人就介绍说:“这是生产资料公司王经理。”又指着成林对王经理说,“这是我一个朋友,推销农药、微肥,请你给帮帮忙。”王经理笑着说:“周县长的朋友吗,一定得帮忙。”这时成林才知道请他的这位是周县长,他高兴得上前和每一个人握了手。
  周县长说:“我看你穿我的衣服挺合适,那你就穿上吧。”周县长这么说也是为了在王经理跟前表明他们的亲近关系,让他多帮忙。
  成林就是这样一个无意的帮忙,使他又和这个县生产资料公司经理搞通了关系。成了他的定点推销对象。
  成林成功了,富了。但他没有忘记和他同甘共苦的村民,没有忘记好政策给他带来的机遇。他还主动地带着二奎的儿子好运、立强几个愿意跟着跑推销的人员到外面见世面,学习、锻炼。而且现在都已成了大推销员。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6:35
  (14)
  土地承包到户,槐青是啥庄稼活也干不了,只能给牲口添添草料。不过有了牲口做庄稼也就有了本钱。一向是只求别人的户,这时也有人到家里来借牲口用。这样莲叶也觉得和别人家有个往来,不再是单出气。
  单身汉国宇种庄稼啥活都能干得来,也没有多大的话说。莲叶家有事时就叫上国宇使牲口种地。有时国宇地里有活忙,她们一家子也过去帮着干。
  一天晚上,正好轮到槐青家浇地,莲叶说:“槐青你一个人到地里浇能行吗?我在家还得照看孩子。”
  槐青说:“我……不行。”
  “那怎么办?我一个是能干,可黑古隆冬的,我一人在那么远的西冢地里浇地,我也怕。”
  槐青想了一会,木木讷讷地说:“我……叫国宇给……你做……伴。”
  “国宇干了一天活,人家愿意晚上给你家帮忙?那不行。”
  木木讷讷的槐青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顿了一会,他说:“我……问问。”
  槐青到了国宇家,国宇正在吃晚饭。见槐青进门他就问:“槐青,你来有啥事?”因为傻槐青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串门的,来一定是有事。
  “你……能帮…..我浇……地么?”
  “能,啥时?”他答应得很干脆。因为他和莲叶的暧昧关系,他也乐于讨好莲叶。所以,只要是莲叶家里有事,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今……个……晚上。”
  “好,你在家等着, 我吃完就过去, 咱一起走。”
  槐青回到家里给莲叶说:“就……来, 你去。”
  “你和他去。”
  “你去,我……不……行。”
  “你真笨,干个啥都是不行不行的,不会不能学呀!你就是个窝囊废。”
  槐青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着莲叶责骂。
  莲叶自去年冬天那次和国宇幽会失败后,她再没有碰到过合适的机会。尽管两人都心照不宣,尽管两人都心心相印,尽管两人都如饥似渴,但,始终都没有跨越出这一步。今晚和国宇去浇地,这不是多时梦寐以求的最佳机会吗?所以她说:“好,你在家,我去。给咱家浇地,还能让国宇一个人晚上在地里给咱干。”
  当国宇和莲叶俩一道晚上浇地时,他的热情更高。有莲叶陪伴,他更是干劲十足。他一个人把电闸合上, 把水渠修好, 把水引到地里,又来回检查了一遍,哪里都不跑漏水,已是累得满身流汗。
  莲叶给他打着手电筒,说:“让水慢慢地流着,你也坐下歇一歇。”
  莲叶紧挨着国宇坐在一起,她掏出手帕,给国宇脸上的汗擦了擦。这是一个很温情的动作,通常这样动作的用意都是为了传达出一个信息,是内心语言表达的一种方式。这种温情表达,一下子快要把国宇给融化了,一股特有的女人气息激活了国宇体内骚动的每个细胞。此时,他们俩已是心照不宣,都知道后边应该发生的故事。这也是双方早就盼望已久的机会。不需要再用什么语言沟通,只有付诸行动。他不管不顾地一下子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强吻硬揣的手留揽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他们没有缠缠绵绵的莺歌燕语,只有暴风骤雨般的疯狂。
  莲叶很渴望地睡在他的怀里,在坚硬与柔软的碰撞中,放开了女人灿烂的幸福。她从来没有体味过这么荡漾的激情,这样撕摸撩人的消魂。在国宇粗暴近乎疯狂的动作和喘息声中,她不得不发出噢, 噢的呻唤。她更加紧紧地搂抱着他。
  他们终于碰撞出了激情燃烧的火花,这种火花越燃越旺。从此,莲叶家有事,国宇就主动地过去帮忙干,国宇有时干完活就在莲叶家吃饭、休息。这也促成了他俩的感情进一步磨合。这样一来二去的时间长了,国宇干脆就睡在了莲叶家里。
  不可否认,尘世间,或许真的存在着天旋地转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然而最真实最感人的爱情,却蕴含在最最朴实的日常细节之中。蕴含在一饭、一蔬、一举手、一投足,或是一个细微的眼神,一句平淡的问候之中。这些细微的东西,莲叶在国宇的身上体味到了。她体味到了平安、快乐和坚实的依靠力量。
  槐青是个没能耐的人,莲叶和国宇的事,他啥也知道。在一个炕上睡,也亲眼看见过。但他就是没办法,索性干脆到外地建房工程队当小工,搬砖、筛沙、和灰。虽然活是苦了点,但这些活他能干。每天吃现成的,一天还有一盒烟。逢几天立木房、瓦房、上楼板还有酒有肉地犒劳匠工。他也乐意干这些单纯活儿。可是,一回到家里,他这个本男人、后男人都睡到一个炕上,也是觉得挺尴尬的。不过,说实话,他家地里的农活从种到收,还实在是离不开这个后男人。他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撑不起门户,也只能默认了这个事实。
  本应是民不告、官不究。人家家里的事,尽管不合理、不合法,可人家一家人都没意见。妇娼男不管,仍也是和和顺顺地过着。这也不占着谁家的东西畛、南北畛。也不亏着谁了、欠着谁啦。可是,老槐树下爱管闲事的人们可看不惯了,嚼舌头说,“莲叶可真是个淫荡货,真不要脸,一个炕上睡着两个男人。十里八村的哪里能寻着这样一个烂女人。”
  “哈哈,那晚上两个男人,可不知道咋弄哩?这只有憨憨能干出这种事来。”
  “莲叶可真没良心,你原来是个啥样子。你到了这个家,婆婆、男人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在家里干什么都是满展的,你还胡来,哪个家里还能有这么一个烂破鞋。”
  瞪眼老汉眼睛瞪得圆圆的,把吸尽的烟锅往地上一嗑, 拐杖在地下咚、咚地蹲了两下,生气地说:“这个女人真是个不知羞不知害的货,牲畜, 牲畜,和牲畜一样。”
  尤其是近门自家,觉得这是有损祖宗阴德的大事。家里出了这么一个丧门星,她不嫌丢人,我们家还觉得臭呢。
  你说说指指,他骂骂戳戳。在给槐青弟弟家看门的莲叶婆婆也觉得脸发烧,可又管不了这事。她整天骂骂咧咧地,把莲叶也弄得坐立不安。莲叶的脊背被人指塌啦。众口铄金、口碑似铁。国宇和莲叶都没法在巷子里走动了,也没有人和莲叶共事打交道。莲叶也觉得无聊和无奈,有事没事只得坐到国宇家里去避难。
  国宇虽然是个单身汉,但他是有家有体的。上有六十多岁的老母,还有弟弟、弟媳妇和两个可爱的小侄子。他是个离过婚的人,但一直没有碰到一个合适的女人再婚。在他和莲叶往来的日子里,他倒觉得他两个还是很般配的。不过他也想,自己这么像牛一样地为槐青家干活,养着老的,招呼着小的。最终还是落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公公背着儿媳妇朝华山——出力不讨好,这是何苦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属第三者插足,霸占了人家的婆娘,要真的再把人家这个家挑散了,良心也确实是不安的。在自己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人前,就先这样过着,就算是个招夫养夫吧。
  莲叶和国宇关系处久了,她也自然而然地把国宇妈当婆婆看待。国宇妈也知道国宇和莲叶好,她想管管国宇,怕把国宇的名声越弄越坏,越染越黑。但,这快三十岁的大小伙,没有个婆娘,她也很是着急,也很是无奈。所以,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莲叶由于和槐青这个没有爱情的婚配和她的婚外恋, 必然将给这个家庭掀起一场大的波澜。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8:24
  第五章
  一妇奉二夫
  (15)
  一妇奉二夫的莲叶,虽然遭到村民的众多非议,但由于她家庭的特殊情况,也只能这样厚着脸皮过着。
  莲叶一早起来洗过脸,从盆里拿块凉馍走着吃着就上了地。国宇昨晚浇了一晚上棉花,得换换他,估计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浇完。
  她到地里,对国宇说:“你回去,把饭做好,等金生放学回来招呼着吃了饭。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剩下的就能浇完,你不用再来了,休息睡一会。”
  国宇说:“行。”就回家做饭去了。
  槐青弟弟一直在达城打工,槐青妈一个人住在二娃家里看门。她正在家里做早饭,这时她的大嫂和三弟媳妇相随着来了。一进门三媳妇就叫:“二嫂,你在家做饭哩?”
  槐青妈见这两个妯娌来家里很是稀罕,赶快就搬小板凳让坐。
  槐青家里祖上是相当富有的户,除槐青家现住的老四合院外,还有一个槽院和场院。槐青爸兄弟三人,他是老二,在槐青两三岁时他便撒手而去,丢下这孤儿寡母的没法生活。在兄弟三个分家时为了照顾她,把老大和老三都分出去住到了槽院和场院去了。当时,这两个妯娌们嫌分家不公平,闹了好几年意见。后来槐青妈一人带着孩子在生产队里干活也确实有困难,经人说合和本村一个姓孙的结了婚,又给槐青生了一个弟弟。等到这个同母异父弟弟长到十三四岁时,这个继父也死了。当时正在三年困难时期,一家人实在是饿得揭不开锅,他家不得不把豪华而不实用的上房拆的卖了,算是度过了难关。长到二十几岁的槐青虽然已是大小伙子,但他生就天资不够聪颖、智商低下,什么活都干不了,不能够立门顶户地支撑起门面。弟弟婚后继承了继父的家业和他各分另住。好在槐青长到二十四五岁时瞎猫逮着了个死老鼠,有幸和莲叶结了婚。后又生了个儿子金生,这个家总算又有了生气。但是贫穷一直是这个家的主旋律。槐青的大伯、三叔虽然当时分家时没有分得丰厚的家业资产,但是,事隔几十年时间,现在光景过得是油渗面,滋润得很。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花钱更是手松得很。这和槐青的家,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所以,除了春节过大年,他们到槐青家礼节性地转一圈,拜拜年,给祖宗磕上个头,也就停上十多分钟就走了。一年四季根本就再不上他家的门。因此,槐青妈见这两个妯娌来到他家,就觉得是很稀罕的。
  这两个妯娌坐定后,说了一些家常里短的闲话,就开始扯到正题上来。大嫂说:“老二家的,你那儿媳妇莲叶乱七八糟地你也不管管。你也不怕巷子里人把咱那脊背指塌,唾沫星子把咱淹死。你看看都干的是啥事么?后男人竟然吃睡都在咱家里,咱槐青咋办?咱把先人都羞死啦。十里八村的打听打听,一个炕上睡着两个男人,哪个村里还有咱家这个样子?人家把屁股都笑成了两半啦。你还有脸一天仰着在巷子里走,你也不觉得臊气。”
  老三媳妇说:“说的也是,有人一说起来这事,就说,那不是你侄媳妇吗?我都觉得脸烧,没脸和人说话。哎,咱家里怎么出了这么个丧门星呢?真是先人坟上跑了气啦,这个瞎瞎货怎么就嫁到了咱家?”
  槐青妈说:“哎,我也不是憨憨、傻子,我啥事不知道。咱槐青太没能耐么,槐青娃要是个能行人,哪里还能弄下这事。谁还敢上咱家门?你们说,这可怎么办呢?”
  大嫂问:“槐青能和媳妇睡吗?”
  槐青妈说:“那事哪能知道,那是人家房子里的事,我当妈的能问吗?”
  老三媳妇说:“可咋的不能问,你问问咱娃,要是连睡一下的权利都没有了咱要她干啥?还不如一脚把她给蹬了,也舍得惹一身臊气。”
  槐青妈挺为难的,有这么个媳妇在,好赖儿子、媳妇、孙子是一家人,也就这么将就着过。要是真的离了婚,我这个孙子可怎么办?好好一家不就散了吗?槐青还能找下媳妇吗?但,她又没法在这两个妯娌面前说这些窝囊话。她犹豫不定,也不能干干脆脆地给她俩答复个子、丑、寅、卯来。
  两个妯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大嫂说:“老二家的,我们说是说,你的主意还得靠你拿。”说着两妯娌就走了。
  槐青妈送走了她两个,坐在灶台跟前,想哭哭不出来,想恨恨不起来,心里只是愁得揪成个疙瘩。我能有啥法呀,一家不知一家难,咱娃真是个没能耐的人么,争不起这口气呀!她眼睛痴痴地瞪着在想心事,魂不守舍地越觉得味同嚼蜡。也不知道啥时候灶膛里的柴已烧尽,一根柴火从灶膛口掉下来,把地上的柴草引着了。她才猛地醒过神来,赶紧站起来用脚踩灭。
  没有过多大一会儿,老三又上门来了。老三是个火爆脾气,他进门就没有开场白地说:“二嫂,你说槐青这媳妇咋办?叫槐青回来,狠狠地打她一顿,看她改不改。要是她能改好了,也就行啦。要是再不改,还是现在这个老样子,干脆离了婚,把这烂货蹬出门。二嫂,你说能行吗?”
  槐青妈心里象吃了苍蝇,喝了醋似的,不知道啥滋味。她也拿不准主意,你来一趟,他来一趟地说道此事。她心里真是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无可奈何地欲抛不可、欲留又也不行。
  老三又说:“二嫂,是不是把槐青叫回来?”
  槐青妈也没有啥好办法,就说:“那你骑车子去叫吧。”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6 21:48:32
  (16)
  阳历七月的太阳像下火一样,把它所有的能量都泼撒到大地上。才浇过水的棉花也被晒得萎靡不振,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神来。
  莲叶赶在正中午的时候总算把她家和国宇家的棉花地浇完。她扛着锨进了村,见老槐树底下坐满了人。夏天老槐树下经常不离地坐着乘凉的人们,这也是个人市,没事的人都愿意到这里拉拉家常,传播些新闻,凑个乐趣。可是今天的人特别多,尤其是不爱凑伙的大伯也站在人堆里,还有大妈、三叔、三妈,怎么槐青也回来了?她好奇地走到槐树阴凉底下,站到芳芳和成林跟前。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满脸的汗水流着,两只鞋全是泥巴。当她刚站稳,她大伯就开始气势汹汹地说:
  “莲叶,你整天和国宇在一起,这是干啥?你有男人有家有孩子,你不好好过你的光景,你把.国宇招惹到家里吃住都在一起,你是有家有体的有夫之人,你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不嫌丢人,你这么下去算是怎么的?”
  莲叶浇完地准备回家洗洗、吃饭。因为她一早上地去时只吃了块馍,为了浇完地,她一直饿到了正午,这时肚里早已是饥肠辘辘。没防备还没到家,就碰上了这么个场面。她还没有彻底地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老三又接着说开了:
  “你这个坏女人,哪里有一个炕上睡两个男人的?你把我们家的人都丢尽了。你这个不要脸的憨憨,不管管你,你就越不象话了。”
  莲叶这个“憨憨“是好久好久没人再叫她了。在她们同年等辈中的青年人在一起开玩笑时,也有人叫她憨莲叶。因为那只是开玩笑,她不在乎,她也可以反驳说他,你也是憨什么的,她也从来是没有介意过。可这话出自她三叔的口她就觉得是在掐她的短处,在她的童年伤疤上撒盐。她的心在伤痛振颤,无名之火不由地往上升冒。她的肚子在一颤一颤地扇动着。还没容她发话,紧接着大妈、三妈又开始了。
  老大媳妇见两个男人都说话了,也就狐假虎威地嚷嚷开:“莲叶,你到十里八村打听打听,有你这么个样子吗?你这没良心贼,你来这个家前是个什么样子?你没吃的、没穿的,精脏稀烂象个人吗?你嫁给槐青,你婆婆对你有多好呀,整天是热汤热菜地侍奉着你。把你儿子都给你招呼着长大了,你男人把你捧在手心上,把你培养成了个人样啦。你忘恩负义,不好好过光景,而是学会了逛男人,学会了当野玫瑰。你这个大淫货,一个男人不行,还要养着两个。要你这烂货干啥呢?”
  老三媳妇紧接着就说:“你这破鞋就欠揍。槐青,过来打,打这个坏骨头。二嫂,你也过来打,教训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坏不敢。这个坏蛋就把咱一家子给拿住啦,就不信我们家没人能管治得了你。槐青,动手打。”
  槐青站在那里脸曲扭着,眉头间抓了个象蚕一样的圪瘩。瞅着他的脸,真是气死木匠、怄死画匠,吹糖人的看见大病一场,好象谁欠他二斗年麦一样。在他三妈叫他动手打莲叶时,他连动一下都没有动。只怪他妈就没有给他生下打人的手,他也没有打人的那个胆。他站了好一会才说:“咋打,先打哪里?”他苦笑了一下。
  在一旁围观的人们都在嗤嗤地发笑。
  老三见槐青这个没种货助不上去,就说:“二嫂,你咋不动手打?”
  槐青妈在几个人的怂恿下,也本是气得不行,走到莲叶跟前连哭带打。说:“你这个贱人,我整天把你当人看,里出外打地让你出头露脸,把你惯成了个人样子了。你在地里干活,我在家里给你看孩子,围着锅台转。热汤热饭的你吃现成,金生娃都是我死活给你招呼着长大了,我为的啥?我还不是为的这个家,为的你们能过上好光景,和人一样。可你越来越不象话,你这个烂货硬是把我一家搅和得不安宁。”她哭着,诉说着自己的冤枉,手在莲叶身上拍打着。
  莲叶对婆婆还是有感情的。她娘家妈是个邋邋遢遢、腻腻歪歪、混混沌沌、黏黏乎乎像个朽木人。她的兄弟姊妹多,家里又穷,母亲从来就没有好好地照顾过他们几个孩子。是她嫁到槐青家里,才在婆婆身上体会到了母爱真情,在婆婆的脸上才领略到了慈祥、温柔、期待、关怀、牵挂……。所有常人的欢笑、悲喜,母女间亲情都显露了出来。才品尝到了人生的价值。实实在在地说,也是婆婆把自己当人看,自己才树立起了做人的信念。把自己从憨憨、傻子这个观念中转换出来,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她对婆婆也是特别尊重的,在一起生活了几年,从来没有和婆婆顶过一次嘴、高声说过一句话。尤其槐青是个无能的人,她不得不依靠国宇帮助她做地里的庄稼活,后来发展成了明铺暗盖地过着。婆婆是清清楚楚的。但她为了维护这个家,她从来都没有指责过自己。这也就是她能和槐青继续保持着夫妻关系的主要原因。婆婆的哭闹、打骂、指责,她既不避,也不躲,任由婆婆在自己身上拍打发泄。只有这样,她心里才好受些。她也多么希望槐青能美美地打她一顿,象一个正儿八经的男子汉一样,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可是他不行,他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不是一个纯粹的男人。这个男人也只能是个招牌。
  她最恨的还是大伯、三叔家。在她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是从来没有帮过一次忙的。他们好象躲瘟疫一样地躲得远远的,生怕连累着他们,生怕狗屎拉到桑璞笼里了——铲扫不清,成了他们永久的负担。所以莲叶家里虽然穷困,但远离着这层关系的施舍,形同陌路人。她也常说,‘我就是讨饭也要绕过他们家门口,既然你看不起我,我也就从来不把你们当长辈敬重。’这个时候你们都来啦,伤着你们体面了,伤着你们门户的尊严啦。这个时候你们才觉得这个侄媳妇败坏了你家的门风,羞辱了你们的祖先。
  老苦槐还在静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槐青妈还是哭着,诉说着,打着。
  莲叶还是站在那里忍受着婆婆的发泄。
  槐青还是站得远远的不知从什么地方下手打?打哪里才合适。或许他在体现着男子汉的宽容,或许是正在采取阿Q的精神疗法。
  槐树底下站着一圈人象看西湖景一样,脸上表现不出喜、怒、哀、乐。既不动手相劝,也不发表意见。只看热闹,看新鲜,因为事不关己。
  老大媳妇气愤愤地嚷道:“打,要这烂货干啥哩,没良心贼,干脆离了婚,把她蹬得远远的。也省得在我们家丢人现眼。”
  莲叶越听越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听离婚,把她蹬了,她可真来气了。
  芳芳悄悄用指头在她背上戳了一下,小声说:“你嘴驴踢啦,你也说呀。”
  莲叶这时象一只发疯的母狮,两手在脸上一抹,擦了擦流在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的混合物,说:“离婚,离婚,离就离吧。我是觉得这么多年我妈对我好,虽然槐青没本事,但没话说,我不想丧良心,这句离婚的话我一直说不出口。但是,这个家不是金罐罐、银罐罐的让人留恋,我留恋什么?”
  说实在的, 这个家除了婆婆给了莲叶母爱和亲情外, 还有什么让她留恋的?别人家都是男男女女,过着卿卿我我、相亲相爱的感情生活,莲叶她有吗?没有完全平等,就没有爱情。爱情这个词在她和槐青身上能体验吗?人都说男人是一堵挡风的墙,是一棵遮阴的大树,女人天生就是弱者,女人们只有靠在男人雄厚的胸膛才能感觉到安全,才踏实,才有力量。可她这个男人能靠得住吗?她那男人槐青,干不了啥活,不干也行,能给她这个女人出个主意,想个办法也行,可他能给她当个参谋吗?大事不说,就连一些小事,自行车胎跑气了,锄把、锨把坏了,他能给修理修理吗?他不行。人常说:“女的是嫁给当官的当娘子,嫁给杀猪的翻肠子”,她嫁给槐青能跟着他干什么?莲叶她也不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女人,想要嫁个阔佬大亨,嫁个高官领导。当她还不认识自己的时候,和槐青结婚,这也不是误会,而是必然。可是,当她在改造、学习、进步了以后,和一个先天弱智没有进取心的人距离越拉越大,而且此时她自己还认不清自己,那才真正是个憨憨。现在,这个没有一点爱情的家她还留恋什么?
  她稍稍地缓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角的唾沫又说:“我为了生活,为了一家人能吃饱穿暖,为了能养活我那个娃,我无奈地在寻找着生存之路,在寻找着靠山、帮手。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才寻求国宇,和他好上了。我让国宇象一头牛一样为我家犁地耕田,为我家出力赚钱。你们哪一个在我家困难时候过问我们,帮过我们,怜悯过我们?”
  这时槐青的三叔又责问道:“你这个烂破鞋,还说的有理啦,是为了求生存,为了让国宇给你家出力赚钱。那你为五十元和人家睡了五夜也是为了求生存?你纯粹是个卖淫的破鞋。只有你这不要脸的人才能说出这不要脸的话。你的娃都那么大了,你也配当妈?不给儿子留一点脸面,你还有脸在众人面前强辩?”
  一提起这五十元和人睡了五晚上的事,莲叶的眼泪马上就哗哗地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
  阅尽人间苍桑的老苦槐一动不动地静静倾听着对莲叶的责罪。它知道:钱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可是没有钱了不行,钱少了也不行。有钱的人是花天酒地的吃喝玩乐,“一只烟二两油,一顿饭一头牛,一屁股坐了一座楼。”可是没钱的穷人家真是一文钱逼倒英雄汉,莲叶家就是没钱寸步难行呀!
  一提起这五十元钱,莲叶她哭着说着:“三叔,你说这一些都不假,就是有这么回事。我也不怕羞、不怕臊地当着众人面说说。这事既然你知道,想必知道的人也就不少,想遮也遮不住,想掩也掩不了。”
  老苦槐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当时莲叶穷困的经历。那是土地实行承包制第一个年头的事。莲叶儿金生得病,命在垂危。她东邻西舍地借钱,到哪一家不是大伯二叔地叫着,到哪一家不是求爷爷告奶奶诉说着,可是,不是给她个闭门羹,就是用她那热脸暖了人家的凉屁股。家家都觉得她那一年种的棉花因为没钱打药得了黄枯萎病,长得不好,怕收成不好还不了债。都是怕把钱扔进了枯井里,填了黑窟窿。当时, 由于刚实行了承包制, 家家的经济也都比较拮据。虽然莲叶也决不是那一号借钱赖帐的人,也不会昧了良心,她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可是,她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借了一天,都没借到为儿子看病的钱。
  她在求借钱的时候,开口告人难的味她尝过;低三下四地象狗一样见人就摇尾巴的味她尝过;当她快到人家门口时,听到‘咣’的一声关门声,她站在门口象一个木头桩子一样,前走不行,后退不是的尴尬味她尝过。她肚子里像打破了五味瓶子一样,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啥味都有。
  她在求借钱的时候,冷酷眼光的她见啦;狗眼看人低的眼光她见啦;吝啬小瞧的眼光她见啦;她就像进到了阎王殿,牛头马面,小鬼判官,恶眼的,瞪眼的,翻眼的,慈眉善眼的,啥眼她都见了。
  她在求借钱的时候,斥责声她听啦;嗤之以鼻的声音她听啦;嘲讽讥笑声她听啦;谢绝打狗声她听啦;她的耳朵就像进入了牲畜交易市场,马嘶哩,驴叫哩,狗吠鸡鸣的啥声都听到了。
  莲叶继续说:“那年我金生儿病危,为了给我儿看病,我是干着急没法,欲哭无泪。为了能凑借五十元钱,我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满村满巷子地跑。见门就进,见人就求。可怜我的有,背地里讥讽的有,嘲笑的有,看热闹的有,见我就关门的有,可没有一个人肯借给我五十元救命钱。只有到高门台我五奶孤寡老人家里她只有五元钱,就借给了我三块,这是我跑了一天的收获。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多么的渺小和无能呀。作为一个母亲,连儿子的性命都不能拯救得了。”
  “我儿金生高烧不退,嘴唇干裂,气息微弱,浑身颤抖着。我婆婆抱着个病娃只是哭着催,让我想办法。槐青两手抱着头蹲在那里象个木头桩子似的。看着我儿气息奄奄,我心揪得难受,我咬着牙把眼泪往肚里咽。我不敢哭出声来,我不能垮了,我稍稍一松气,我儿就没命啦。怨只怨你爸没能耐,你妈没本事,咱家穷呀。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声,我孤立无援。苍天啊!都是你的子民,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公道啊!怨苍天,苍天还是拯救不了我儿的命。怨大地,大地也不能为我儿看病施舍些钱财。还得我再出门求借。我要坚强起来,振作起来,不能有丝毫的松懈。看着我儿金生用期盼的眼神看我,我豁出去啦。为救我儿命,我不得不求借五十元钱并许诺和别人睡了五夜。”
  “我是一个坏女人,但我内心无愧,我用我的身子换回了我儿一条命。”
  “我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母亲,电影中有段话是: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我深深地体验了,做一个没有钱的穷母亲哪就更是难、难、难,难于上青天呀!”
  “我和人家睡了五个晚上,为了救活我儿一条狗命。我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儿命丧黄泉。别人哭出来的是泪,我哭出来的是血呀。我儿病我心疼,这只有做母亲的体会最深刻。救儿命是当母亲的本能,我不是崇尚金钱至上和享乐主义的,我是用五夜的身子换回我儿的一条命。我不觉得耻辱,我不觉得丢人,我不是一个坏女人。我的良知告诉我,我是一个合格的妈妈。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伟大的母亲……。”
  倾听着莲叶哭诉,老苦槐的叶片在微风的吹动下颤抖着。它见证着莲叶苦涩的命运,见证着莲叶在苦海中的挣扎,也见证着人间的世态炎凉。
  人是什么?人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高级动物,人需要感情、亲情、爱情,包括欲望与性欲。人有喜、怒、哀、乐各种表情。可是,莲叶这个家是妇娼男不管的和睦家庭,和气生财,和和气气是吉祥。但她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吗?她和丈夫能算是一个恩恩爱爱、夫唱妇随的美满夫妻吗?别人都有一个幸福的家,都成双成对地体验着夫妻间的恩爱,体验着人间的美满,体验着人生的幸福。而她却是品味着黄莲苦果,在苦海中挣扎。她不当野玫瑰,她那个儿子能养大吗?她不当野玫瑰,她那儿早没命了。
  生活舒适只是幸福的前提,却不等同于幸福。因为安乐之后更为重要的是找到自我,确定自我。正因为如此,幸福的尺度才会受到个人经历和社会环境双重作用而彰显出个性化的不同。莲叶就是莲叶,她就是在不断地努力,不断地追求着幸福。她对幸福要求的起点很低。她是以苦为乐,在苦难中挣扎着,探求生存之道。
  倾听哭诉的老苦槐,越听叶片颤抖的越厉害。
  莲叶顿了顿又说:“你们都是正人君子,站在人面前指手划脚,张着你那红口白牙,唾沫星子溅得老远地说人呢。在我儿病的危难之时我是求告无门。大伯,你知道不知道你侄孙子病啦?三叔,你知道不知道?你们不光是知道,而且你们家里都能拿出五十元救命钱。你们虽然和槐青是同宗同姓近门自家。但是,这条经济基础差距的鸿沟早已把这近门自家分裂为陌路人。我从不敢向你们开口。但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想求求你们伯伯、叔叔发发慈悲。三叔, 当我厚着脸皮去求你,我看见你从家里出来,就赶快地往你跟前走,你一见我朝你走来, 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我张着嘴正想向你开口,你看我一眼,说了声,‘唉,怎么把锨忘在家里啦,’你转身就往家里走去。我快三十岁的人了,我啥味没尝过、啥脸没见过。你这一转身,我就看透你啦。就小瞧了你。你是个助红灭黑的势利小人,见死都不救的伪君子。叫声三叔都是高抬你啦!”
  莲叶终于把她对三叔积蓄多年的怨气发泄泼撒了出来。她泼撒得是那么干净利落, 有理有据。以至把一直立眉瞪眼,张扬着脸的老三也泼撒得眼角稍稍地垂了下去,再没话可说了。
  天气闷热,热得人们都喘不过气来,像是扣在一个大蒸笼里一样。老苦槐继续倾听着这场良知与道义的辩论。树阴凉下站着的人们还是一股劲地擦汗。
  莲叶更是汗流浃背、情绪激昂和饥肠辘辘交织在一起。她已经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由开始的沉默转入到应对,又由应对转入到进攻。
  老三被莲叶说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无地自容。他低着头、红着脸只是在擦汗。
  莲叶弯着胳膊,用袄袖在脸上从上到下擦了一下,又用手把披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说:“我是个坏女人,我是明的和国宇好,我是因为生活所迫。可是,有的人吃不愁、喝不愁、花不愁的,你在玉米地里干啥?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半夜里野男人从家里出来差点被狗咬伤又是谁?不过你们是暗的,是偷偷摸摸的,难道你们就可以正儿八经地凑着嘴说别人,当个伪君子。我是明的就成了坏人、憨憨、傻子。都把心掏出来看看,或许我还比你们干净呢?还比你们鲜红着呢?”
  莲叶一说起在玉米地里和半夜野男人被狗咬的事,老大、老三媳妇都嘴撮得紧紧地不敢再吭声。她不知道这憨憨后边还敢再给你冒出个啥,叫你当众丢脸、丢丑。她俩是前沿阵地的主力队员,这时也慢慢地往后撤,一直站到了人堆的最外层,几乎站出了大槐树所庇护的阴凉。
  看热闹的人们眼睛一会转向老三, 一会又都转向老大和老三媳妇。
  芳芳一直听着这场舌战, 也一直为莲叶捏着把汗。她小声对在跟前站着的成林说:“莲叶真行,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一下子就咬到了要害处。”
  成林说:“莲叶也是逼出来的。逼, 逼,这几个总要把这个家逼散了才甘心。”
  瞪着圆圆眼睛的瞪眼老汉也觉得莲叶太苦了。他既看不惯莲叶一妇奉二夫, 也觉得这几个对莲叶的责罪是会把莲叶逼进死胡同的。他只“唉、唉”的叹了两声,拄着拐杖走了。
  天空一大块乌云把太阳遮住了,人们顿觉得有一丝丝凉意。老槐树在大风的吹动下,叶子也激动地摇摆了起来,连枝条都在动荡地跳跃着。天空中,几大块云从不同方向往一起聚拢着,翻滚、挤压、碰撞、又连在一起,并越积越宽,越积越厚,迅速地把整个天空都罩得严严实实。远处不时听到闷闷的雷声。啊!暴风雨就要来了。
  莲叶终于把她积淤了二十多年所受到的屈辱全部都喷泄了出去。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就有些刹不住车,她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她只有把心中的痛苦全部出喷泄出来,才能聊以自慰,才可以让人们对她莲叶有个真正的认识。
  对于离婚,几年来莲叶不知想过了多少次。她虽然和槐青没有感情,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但这个家对她有恩情。这个家使她改变了人生,这个家给她树立了人格。从此她相信了自己,只有自己相信自己才能让别人相信自己。这个家给她养育了一个儿子。几年来她和国宇来往,到后来发展到国宇干脆吃住在她家里而没有提出和槐青离婚,原因也就在于她不想丧良心。有多少人劝她离了婚和国宇过到一起,再往高处走一步。国宇也多少次给她做工作,结果,是她说服了国宇而没有走离婚这条路。她宁愿背着坏女人这个名声也不想脱离开这个家。她想过,如果离了婚,快八十岁的婆婆和一个智商低下的槐青今后生活可怎么过?坏女人就坏女人,让他们说去吧,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屎干了就不臭啦。猪往前拱,鸡往后挠,各有各的吃法。只要我的良心过得去,哪怕把我脊背指塌。可现在她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地为着这个家。结果,还是受到了多方面的困扰和干涉,这个家不能再待了,这个家族已不能再容忍她的存在了。她只能是挥泪惜别,选择离婚,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没有夫妻感情的家。
  为此,她咬了咬牙说:“离婚,我是吃馍馍饭长大的,也不是谁吓大的。离就离吧,离了婚,我倒轻松些。今天就离,到乡政府办手续去。”
  当离婚这句话从莲叶口里说出时,人们就觉得这场闹剧弄巧成拙,没有教训了莲叶,反而把这个家弄散了,同时也为这个家族足足上了一堂人的生本能和伦理道德课。
  左邻右舍看热闹的人们你一言他一语地劝说着,“莲叶, 不能离婚, 离了婚大人不受娃受哩,宁要守一家, 不要走一家。”
  槐青妈当听到老大媳妇说,离了婚, 把她蹬得远远的时,还没有觉得什么。可当莲叶以坚定的口气说,“今天就离, 办手续去时,”她就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哭着说:“莲叶, 你咋能说这话, 不能离呀。不能离呀!”她大声哭着说,“啊呀!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呀……,你们总要把我家给搅和散了才甘心呀……”。她拍着手哇哇地哭着跑回了家。
  莲叶这时已没有了泪水,只是汗水还是禁不住地往下流。她擦了一把脸说:“我原来想,若是集体合作化的时候,就一直这么过着,有队长指挥,咱一家跟着干就行。槐青虽然人不行,一年也能挣几千工分。虽然那时家里不富余,可家家也都不那么富余。我心想,“这样着棒槌可就踩稳啦,谁知道这棒槌可滚啦”。土地下放到户后,你们也都看见啦,我一个女人啥也不会做,我和槐青连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都养活不了。你们都爱关心我的事,都爱操我的心,跟在我后边踩我的脚后跟,爱拿我的事当故事给别人讲着听,都把我当成了耍物、笑料玩着、逗着寻开心。”
  “现在我只有离婚,只有离了婚,我另嫁一个和我般配的人,我才能正名,我才能把这个坏女人的名声扔掉,才不会给你们家庭、家族丢人现眼。”
  最后,莲叶铁了心, 一定要离婚。任凭槐青的大伯、大妈、三叔、三婶说情,左邻右舍劝说都不行,非要离婚不可。
  槐青妈在家里哭的象个泪人一样,恨只恨这两个妯娌把她的家给倒散了。她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几个本来只想整治整治莲叶的人,没想到结果把人家挑唆得离了婚。这时每个人嘴都撮得象扣疙瘩一样,不言语了。
  天空一道闪电,象一把利剑穿云而过。一声霹雳裂石劈空直下,接着一个接一个地闪电、轰鸣,毫不含糊地一下又一下击落下来。铜钱大的雨点印落到地上,霎时,大槐树下的人都跑散了。
  唯有莲叶,还站在见证着这次婚变全过程的老古槐树下,接受着暴风雨的洗礼。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8:57:05
  第六章
  两家合一家
  (17)
  莲叶虽然和槐青离了婚,但是,她还时时地惦记着原来的那个家,惦记着原婆婆因她的离婚所受到心灵的伤害,惦记着她今后又怎么生活,惦记着傻槐青以后的生活可怎么个照顾。
  莲叶和国宇结婚不准备举行大的仪式, 因为他俩都是二婚,而且早已都睡在了一起,已是事实上的夫妻了,所以,只准备做了几桌莱,叫上村里的头头们、邻居、和亲朋好友在一起聚一聚,吃顿饭,也算是结婚的见证人吧。
  保顺今天来得特别早,他不光是为了吃这顿酒饭,更是对二奎的发泄和报复。他在人不知鬼不觉中给二奎使了绊子,把他撂了一跤。为此他心里特别的熨贴。只小小的使了个计谋,就把你二阴阳的一份家业拱手让给了别人。而他还不知道这中间的弯弯道道,二奎只是对他叔世安非常不满。说是权当我就没有你这个叔,他死了我都不再给他送葬,我和他这条路就算断了。
  今天被请的还有成林、槐周、槐春、槐胜、槐伍等人。
  开席后,成林说:“让新郎、新娘,先给公公婆婆敬上三盅酒。”
  国宇妈说:“我可不能喝,一喝就犯病”。
  世安说:“我本来也不能多喝,你们还记得吗,原来在生产队时,管拖拉机司机饭的那次,我只喝的不到三两就不行了。再说,这几年又老了许多,更是不胜酒力。不过今天我高兴,这是我一生最高兴的时候,我这个家终于有人延续香火了。我这几十年象王宝川寒窑一样的家,终于有了生气。我原来最愁的是养老送终,这也就有依靠了。高兴,高兴呀。人逢喜事精神爽,有的人几十年都没有踏过我家的门坎,今天都来啦,我这个家又兴幸起来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这个老头子今天圆了梦,所以,想多喝几杯,一是为他们俩祝福,二是为我圆梦,三是祝大家万事如意。”他接过国宇递给的酒,一仰脖子,咕咚地喝了下去。
  槐周是个见酒没命的人,他是能喝会劝,劝酒是一套一套的。他站到老世安跟前说:“我叔今天高兴,你是年纪大啦,老婆有了,儿子有了,媳妇有了,孙子有了。人常说,‘一生多磨难,老了享不完。’好,我婶子不能喝,你替她把这杯酒喝了吧”。
  老世安毫不含糊地说:“这是当然的吗。”他接过莲叶的酒,又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槐周说:“国宇,再给你爸满上,一盅不成敬意,叔,再来一杯。古人说过,‘酒,能活血行气,壮神御寒,消愁遗兴,’叔,喝吧。”
  他说:“能行,不过我可不再替你婶子喝了。”他又端起喝了。
  槐周说:“三盅成敬意,不喝二杆子,再来一杯。”他又端过一杯递到世安跟前。
  世安觉得喝得太猛了,想歇缓一下喝最好,终竟年龄老了。不过他觉得这是最后一杯,喝就喝了吧,他又接过喝了下去。
  世安哪里知道,这才是今天的开头。他今天是主角,心情又好,在坐的人们中他是长辈。再是他平时爱热闹,爱和年轻人开玩笑。所以这个劝一杯,那个敬一盅的,他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一开始他还觉得酒喝下去喉咙上觉得有点辛辣味,到后来就觉得象喝凉水一样地无味。也没有感觉到怎么头晕目眩的。他今天心情特别地好,就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多喝几杯也无妨。”他更是来者不拒,又是划拳猜令,又是打老虎、扛子、鸡、虫的。
  保顺见世安今天喝得确实是不少,本想劝劝他不要再喝了。可是世安却说:“保顺,别人都和叔喝几杯,你现在是村里头头啦,看不起咱这个烂穷叔。”说着,他的鼻涕流了出来,吊得老长。
  槐周拿过几张餐巾纸说:“叔,把鼻涕擦一下。”
  世安幽默地一笑,接过纸一擦。说:“人老啦,心小啦,鼻涕多了松( )少啦。”他滑稽的表情,逗得在坐的都哈哈大笑。
  保顺说:“哎,这是说哪里话,我觉得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喝得太多了,不想把你喝得撂倒了。你可当我是怕拿国宇的酒借花献佛,好,侄和我叔喝两个。”
  世安这时已是舌根发硬,说话舌头有点发翘。说:“来……来……来,叔今个儿高兴,也和人一样啦。今天……是……是太高、高、高兴了。叔是个爱开玩笑的乐天派,说粗说细,说荤说素,都不要见怪。”
  保顺倒了两杯酒,说:“只要我叔高兴,我就和叔碰一个。但咱不能说‘哥俩好’,只是祝我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他递给老世安一杯,自己拿着一杯说,“碰一个。”
  世安说:“碰。”他刚举起手,嗤溜,一下溜下椅子,窜到桌子底下去了。
  大家见世安溜到桌子底下去,都哈哈一笑说:“我世安叔今天太高兴了,都高兴到底啦。”
  国宇妈说:“他今个儿喝得太多了,赶快把他抬到炕上去。”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炕上。他躺在那里只说一个字:“好、好、好……”给他端来茶水让他喝了一口,可是再叫他也不吭声。他浮肿的眼皮向下耷拉着,无数横的、竖的和斜的皱褶深如刀痕,把一张棕色泛白的脸割裂成条条隆起的筋肉,这些筋肉又组成一朵朵绽开的菊花。他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好、好’的连续声,慢慢地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保顺和几个年长的都围在世安跟前,看着他安详地睡着了。他睡得那样踏实,那样自在,那样的没有牵挂。
  安顿好了世安,几个人都又回到了饭桌上。槐周说:“我世安叔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睡一会儿就没事啦。他今天是太兴奋了,平时他喝几盅就自控着再叫喝他也不喝了。可今天他是邀请这个猜拳,又和那个碰杯,还一套一套地说着祝酒词。”
  成林说:“为了老世安叔今天的高兴,为了世安叔这个家又兴旺了起来,为了国宇、莲叶这“一对新夫妻,两个旧家伙,”今后日子更加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咱们再干一杯。好吗?”
  他这个口没遮拦地说着逗着,在座的都异口同声地说:“好,干一杯。”
  当大家都站起,举起了酒杯正准备碰杯时,国宇妈急急地从房子里跑出来说:“哎呀,不好啦,赶快来看看,老汉咋地不出气啦?”
  大家急忙放下酒杯,一哄拥进房子。保顺用手摸着世安的脉,成林大声地叫着世安叔、世安叔……,老世安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世安就这样地走了,他在欢乐中走了,他在幸福中走了。他终于了却了一桩心愿,有人给他养老送终,他的梦圆了。
  莲叶和国宇的婚礼又成了老世安的葬礼, 老世安乐呵呵地走了。老世安走了, 莲叶既尽到了孝道, 也少了一份牵挂。
  可是,她仍然牵挂着傻槐青和原婆婆。
  莲叶虽然和槐青离了婚, 和国宇领了结婚证,结了婚,另组成了一个家庭。可是给她改变了命运和形象的原来那个家,却永远地忘却不了。婆婆给了她母爱,使她有了做人的自信和勇气,使她能够吸收各个方面传导过来的有益信息和营养,使自己转换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正常人,孩子也在婆婆的精心照料下已经长大。难道一张离婚文约就能隔断和原婆婆的亲情吗?就能忘却了原婆婆的恩惠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原婆婆在她的心中是永远抹不掉的,傻子槐青也在她的心中时时地牵挂着。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00:43
  (20)
  自从保顺到古镇初中见到学校王校长, 王校长告诉他:“你女儿丽霞脑子灵活, 记忆力也强,学习成绩特别好,你一定要好好培养, 将来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保顺听了后非常高兴, 回家后就按女儿的要求,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以资鼓励。
  莲叶的儿子金生也在古镇上初中,几次闹着要买一辆自行车。莲叶说:“要买啥自行车哩,家里离古镇才几里路,走着一会儿也就就到了,要自行车干啥?再说,在学校你又管不好,不是把车子弄坏,就是把车子丢了。咱家里现在又没有多余的钱,你先搞着。等秋后棉花卖了再说。”
  金生说:“咱家就是穷、穷、穷!你看人家丽霞。他爸都给她买了辆新自行车,每次上学,老合伙骑人家的车子。红伟上学他爸也给他买了辆自行车。”
  “娃呀,”莲.叶说,“人家她爸是村长,钱多得是。咱怎么能和人家比呢?你先搞过这半年,以后有了钱就给你买。”
  就这样,他每次上学、放假都和丽霞骑一个自行车。
  今天放星期,他们四个同学,红伟骑车带着新春在前边已走。金生带着丽霞,刚出校门,没走多远,就听见嗤地一声,自行车的后胎跑气了。
  金生说:“咱们推着回吧。”
  “到修理铺补一下就行。”
  “我身上没钱了。”
  丽霞在口袋里摸了摸,只拿出了两角钱,不够,还差三毛钱。
  正在他俩为三毛钱犯愁的时候,老二奎骑着车子过来了。
  金生说:“向老伯借些钱吧?”
  “我不想理他,看着他那德性就恶心。”可她还是想让金生开口借上几角钱,把胎补好。就又说,“那你向他借吧。”
  老二奎骑着车子过来,瘪陷的瘦脸上布满了眼屎和风干了的鼻涕印。金生说:“老伯借给我五角钱吧,我车子跑气啦,身上钱不够。”
  二奎下了自行车,那干瘦的唇下一小撮山羊胡子动了动。定了一下神,眼睛眨巴着说:“噢,是丽霞和金生,怎么啦?胎跑气了,要补胎……。”他顿了一会儿说:“得多少钱?”
  “五角钱就行。” 金生应答着。
  二奎那浑浊的眼球转了一圈说:“五角钱还借,不用还啦……。今天是星期六?”
  “噢,就是,一出学校门,车就跑气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啦?”
  “今天是期中考试,考完没事就放了。”
  老二奎一边掏钱,一边说:“哎……。”他眼睛眨巴着深思了一下,很随便地问了一句,“这次考试,你俩考得怎么样?”
  金生说:“丽霞不用问, 考的成绩肯定好。她平时总是我们级五个班的前三名,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 哩。”
  丽霞说:“你不也好着吗。”
  老二奎又问:“金生,你在你们班能考多少名次?”
  “我不行,最多能到前十名,不过还没下过十五名。”
  “那你两个都好,好好学,以后考大学,毕业后准能当大官。”
  老二奎把五角钱给了金生,他稍顿了一下,心里泛起报复的欲望。机遇,这不是机遇吗?他两个学习成绩都很好,我让你们看一场色情录像,从小把他们引入歧途。保顺你当了村长后治我。国宇、莲花你俩不费举手之劳就夺走了应是我的一份家业。你们以为我老了, 沉默了, 不中用了,就好欺负, 我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两张录像票,可能会让你们两家的后代将来变成没有大作为的人。他的心恨恨地翻滚了几下,可他的脸上却和颜悦色地说:“刚才人家给了我两张录像厅的票让我看。我不爱看录像,电影我都很少看,还看什么录像。就说,先放你这里,我一会儿来取。今天还早,你俩看不看?”
  “老伯,啥录像?” 金生问。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会儿就开演哩。你俩要看,我给你俩取票去。”
  金生看了看丽霞,说:“看吧。”
  丽霞眼睛忽闪了一下,算是同意吧。
  “老伯,看哩,哪你赶快给我们取票去吧。” 金生高兴地催着老二奎取票,他心里还真感谢老伯对他们的关怀哩。
  “那你俩先补胎,我去取票。”说着,二奎老汉驼着背掉转自行车,向录像厅骑去。
  金生一边给补好的车胎打气一边说:“今天还真行运哩。碰着二奎大伯,借钱补了胎,还能看一场不掏钱录像, 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录像呢?”
  丽霞说:“我也没看过,可能和电影一样吧?”

  过了一会,老二奎骑着车子过来问:“补好了吗?”
  “好啦。”
  二奎把瘦骨嶙峋的手中握卷了的两张票递给金生说:“那你们快去,听说再过十多分钟就开了。我也不知道录像是啥?这片子好不好?反正是人家给的,又不要钱,赶快去吧。”
  金生拿着票,骑车带着丽霞高高兴兴地去了录像厅。
  二奎看着他俩骑远了的背影,眯着不能再小的眼睛, 在地上恨恨地吐了一口。自言自语地说:考大学,考吧,让你们到录像厅考去吧!虽然他从来都舍不得花一分钱去看过一场电影,可今天花了两元冤枉钱,他觉得值。他还高兴地骑着破自行车唱起了眉户戏,“潘发家,心喜欢,田明撤换了徐老三……..”

  丽霞和金生进了录像厅。只见前边一个大电视正播放着,丽霞说:“就是一个大电视,比我家那个电视大多了。我还以为和电影放映一样,有个小银幕, 原来录像就是这样播放。”
  录像厅除了电视荧屏散发出来的光线外, 其它地方都是黑糊糊的。他俩摸着靠后的座位坐下。当他俩坐定后,在微光中看见前边坐着一二十个人, 。比电影院小的多。过了一会, 正式录像‘靓女被杀’就开演了。
  影片开头就是“靓女被杀”。一个惊险恐怖的镜头,紧接着就是警车呼啸而过的场景,故事是以倒叙手法开映的。公安侦破从头开始,说的是歌厅三陪小姐被杀的前因后果。镜头出现了公安干警排查摸底寻找线索,最后锁定在几个吸毒者的身上。一会儿镜头上又出现几个少男俊女嗲声嗲气地调情,说着说着就脱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荧屏上。
  “什么录像呀,”丽霞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赶快捂住嘴,四下看看,没有别人注意她。这才把目光躲躲闪闪地往荧屏上一扫,又是一个惊讶。她忙去捂眼,但指缝很宽,两眼透过指缝偷偷地瞅着。她虽然不是一个封建的女孩子,但她毕竟才十五六岁,荷尔蒙在她体内剧烈地反应着。身体各个部位都觉得在迅速地膨胀。象倒满的一杯啤酒马上就要溢涨出来。过去那只是朦朦胧胧的幻觉一下子都显露了出来。荧屏上那些东西她从没有见过,更没有体味过。那男人近乎疯狂的举动,女人近乎醉死的神态,强烈地刺激着她的神经。突然女人尖声地叫了一声,身子蛇一般地猛烈地蠕动起来,像极痛苦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斜过身子扒到金生怀里,身子也蠕动了起来。她害怕了,浑身哆嗦,喉咙里觉得噎得慌。她想跑出去,但她两腿软得站不起来,趴在金生身上倒觉得挺舒服的。
  金生就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两只手心都觉得热热的、潮潮的,都出了汗。
  丽霞和金生从小青梅竹马,在两小无猜的时候,他们俩相互拉着手是经常的事。拉着手捉迷藏,拉着手过小渠,上树摘桑椹,那时谁也不顾忌什么。后来上了小学以后,男女同学界线分得特别明显,男女同学之间互不说话、不玩、不打搅,就连坐在同桌上也在桌上划上条“三八线”,他们之间关系比较疏远了,但心里还是挺亲近的,可表面上却都是表现着距离。再没有拉过手,身体各个部位再没有接触过,就连衣服都相互排斥着不能碰撞一下。可是,今天在这个特定的环境里,在这个特殊的氛围中,他们都相互不由自主地接触到一起。
  金生紧紧地握着丽霞的手。丽霞也没有想挣脱的意思,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握着、握着,谁也不说一句话,谁心里都清楚,两颗心都在剧烈地跳动着。虽然他们都坐在录像厅的椅子上,脸都专注地面对荧屏,录像仍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播放着,转换着情节。播音器不时放出对话、欢笑、惨叫、威慑的声音。他们四只眼睛仍痴痴地盯在荧屏上,可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眼睛、耳朵都无法接收到外界所传导的一切信息。两颗心都在这两只手的接触中咚咚地跳动。这是心灵的触摸,情感、性感地接触。两只手这一握摸,这也许就是许诺,是终身的许诺。
  丽霞的脸觉得热得发烫,浑身燥热,剧烈的心跳使她的视线已无法集中到荧屏上。只觉得青春的萌动和对对方的依赖、需求。她多么想让金生更猛烈一些,更疯狂一些。她不敢扭头去看金生脸上的表情,她心里有些羞怯。但她又想偷偷地斜视,瞟上他一眼。她怕四目相对碰撞出燃烧的火 花。他们毕竟是初涉爱河。
  他们就这样的两手握着,变着花样地握着。都能感觉到握着的双手像是心灵在对话, 是青春的许诺。突然金生的手放在丽霞的大腿根上使劲地捏了两把, 。丽霞马上觉得浑身一颤。但她无意挪开他的手,只是一只手又搭在他的手背上。他就这样享受着瞬间的眩晕和心脏剧烈的跳动。
  忽然眼前一片锃亮。录像厅里的人们马上都哄哄地站起往外走。丽霞赶快抽出了手,脸上涨得通红,含羞地连头也不敢抬。象在梦境之中,她多么想这梦再继续做下去,那该多么惬意啊……。

  他俩这次不寻常的牵手后, 录像厅成了他俩经常去的地方。丽霞的学习成绩再也没排过前三名, 金生的成绩也是越滑越下。虽然他俩都考上了高中, 但成绩也是勉勉强强。
  金生稚嫩的上唇上,白皙的皮肤里,钻出淡淡的青色绒毛。高中生的他心头开始萌启着一种躁动,一种渴望,莫名而强烈。每每在夜半更深时,回味着梦中弥漫着那一片激情与暖色,丽霞那飘逸的影子就缠绕在脑际。这样的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地搅扰着他不能专心致志地去听讲、去学习。终于,他明白,他俩恋爱了。
  丽霞更是强烈地恋爱着金生。一有空,她不是叫着金生去学习,而是一起去看电影,去录像厅,去跳舞。
  他俩爱恋的欲火越烧越旺,都不能神情专注地为考取大学那个目标去努力。所以, 高考名落孙山成了必然的定局。
  (21)
  在大集体生产队的后期,保顺是生产队队长, 阴阳二奎是队里的粮食保管。两人在一起共事。但是双方时常都在桌子底下耍拳,时刻准备着踩对方的脚后跟。
  集体化结束九年以后, 保顺由队长变为村长, 而二奎的保管工作却失业了。可是二奎的儿子好运却又被群众推选为财务会计。好运根本不象他父亲。二奎是脸不胖有横肉, 眼不大有杀气, 嘴不阔张嘴要吃人, 并非鹰勾鼻子却是刁气十足。而好运是,庄稼活样样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人们都称他是干活的大把式。他大事不胡涂, 小事不渗露, 内藏精明, 外示浑厚。他为人厚道, 办事勤快, 话不多句句在理, 言不多句句中听。他在村里当会计很受群众信赖。也很受镇政府领导的看重。虽然已是四十多岁了, 但镇党委、政府领导一直觉得他是该村最有威信和最具有能力的村长替换人选。这也是保顺最嫉妒和害怕的。嫉妒他年轻的优势,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自然规律。害怕他自己过去有不少不规的经济问题,都逃不过他的视线。所以,镇政府领导多次提名和推荐让好运先培养干副村长,却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拖了。他害怕好运成为他的主要竞争对手,从他手中把权夺去。多年来他就是武大郎开店, 比他好比他有能力有魄力有前途的他都是绝对不会培养的。他的用人原则是“硬用奴才, 不用人才。”所以这几年他的位置一直巩固着。村委会班子没有一点生气, 工作也没有一点起色。可他自己每年从村办企业、集资修路款中、划院基、当兵等能用上权力的地方都捞到不少好处。他现在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这个干会计的好运。这一直使他的心里不得安稳。
  好运在村里管财务, 他只是把账记好。他没有其它心思去多管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因为自己还有不少土地, 庄稼得干好。另外近几年他跟着成林学习搞推销, 现在这项业务已是干的得心应手,业务点不断地扩大, 效益突现,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有时比老师成林还好。庄稼加生意这个模式在他这个家庭体现的最完美。所以,他对管村里财务这项工作已不太重视, 准备辞掉, 专心干好推销工作。这样一年也能挣十万八万的。对予保顺所担心的和他竞争村长,他连想也没有想过。他不愿意干那出力不讨好的工作。
  现在正是春播的大好时光, 也是农药微肥推销的黄金季节。好运准备再出去一趟, 联系扩大一些推销业务,也顺便把上一年的业务手续都清理一下。为此他到化工厂,落实一下各地的回款情况。


  好运到厂里,正好碰见一个在水利局工作的老同学。 闲聊了一会,老同学突然问他, “你们村去年打的深井水质怎样?”
  好运觉得奇怪, 就说:“去年打什么井呀?我村还是原来的那眼吃水井。”
  老同学又说:“前年防氟改水给你们村里拨了十五万元, 是打深井和建水塔专用款, 怎么说你村就没有打井?”
  好运听了,目瞪口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我是村里财务会计,打井的事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村里的账上就根本没进过这笔款?为此他说:“这是没有的事, 我是会计怎么都不知道。”
  老同学说:“我也只是在账上查得的, 共拨了十五万元, 有你村的公章, 财务章, 还有你村长的签字。这还有错。”
  好运听老同学这么一说,觉得这里边一定有什么蹊跷。 为此他就支吾了两句, 应付了同学就走开了。

  好运开车往回走,正好碰着莲叶从县城回来,就喊:“婶子,坐上。”
  莲叶说:“正好, 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莲叶坐上车后说:“好运,我在县上从一个亲戚那里听到,县上给咱村前年拨了一笔防氟改水工程款。怎么咱村里就没有个动静呢?”
  “婶子,这事我不知道。”
  “你是会计,这笔款就没有入到咱村账上?”
  “没有,这可确实是没有。”
  莲叶踌躇了一会,说:“难道这是村长来个神仙大过桥,就没交给村里,把钱领走了?好运,你回家后策略地问问他,如果真的是他领了钱而没给村里办事,那可是犯法的。你俩在一起搭班子,谁都不能撂治谁,谁都不能看谁的笑话,要相互帮衬着点。如果真有这回事,你给他提个醒,千万不能动用公家的钱。干了几十年都老了,快下台啦,再落个绿脸,捡个破罐子。”
  “那当然,婶子,我好运可不是看别人笑话的那种人。你知道,我这几年在外跑推销也挣了不少钱。给村里办事的那十万八万的钱我还看不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自已挣的钱我花着实在。”
  “好运,我不是说你贪污,不管是谁贪污都不行。不管谁,路走错了只要拉回来,仍走到正路上都是好人。咱都是乡里乡亲的,谁犯了事都不好。那笔防氟打井款,如果真的有谁领了,做做工作,还给村里这是最好的。不过宁让就没有拨来这笔款,也不要出现咱村哪个人犯了贪污罪。”
  “婶子,你这人心眼真好,我回去和村长谈谈,了解一下。”
  “国家为了老百姓的身体健康而拨的防氟打井款,要是谁贪污了,那可真是缺德。”
  “婶子,这事我回去问问,不过这事还没人知道,你暂时先不敢嚷嚷出去。”
  莲叶说:“我知道,这是啥事么,还能胡说。如果就根本没有拨款这回事,让我再给说出去了这不是在翻老婆舌头吗?”

  好运回到村里直接找村长保顺。他说:“保顺叔, 听水利局的人说,去年给咱村拨了十五万元防氟改水款, 这事你知道吗?”
  保顺一听好运问这笔款的事,就噤若寒蝉。他的心不由得震颤地紧缩了一下。心想,他是怎么知道这事?这人是个钉是钉, 铆是铆的人, 要是他知道了,一定会一赶三不尽地刨根问底给你弄个底朝天。他稍冷静了一下说:“这话是说过, 我和水利局杨副局长谈妥的, 可是钱一直没有到位。都一两年了, 我以为这事都毕逑啦,再也没有问过这事”。
  好运说:“听说这笔钱水利局账上都已经出啦, 还是你签的字。”
  保顺的心忽地一下子又提高了许多, 想着这笔款瞒好运是瞒不过去了, 他一定是到水利局暗暗调查过这事,以此来整治自己。对面前坐着的会计好运,他很是反感和憎恨。恨不得象踩蚂蚁似的,一脚下去给它踩的粉身碎骨。我的眼晴里从来是揉不进一粒沙子的,村里还没有哪个村民敢暗地里捣鬼和我过不去。想着, 我和你爸二阴阳斗心眼斗了十几年, 现在又轮到你这个笑里藏刀的催命鬼。哼, 你以后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这笔款既然他已经知道了,瞒也瞒不住啦。可是又绝对地不能暴露出去。因为这会拉起蒲篮斗动弹, 这事一旦捅出去,不只是牵扯到原水利局财务股长,现在任的是副局长,也牵扯到原水利局长,现在是任的副县长,他俩都得了好处费。更主要的是村民们知道了国家为老百姓办好事,解决防氟改水的款被自已贪污了,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那将会引起天怒人怨,国家的法律也决不会轻饶的。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使一贯性格强硬够他也变得软弱下来。右手几次想挥一下,都挥不起来。他脑子一动, 笑着说:“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水利局说是让把一切申请的手续全部都办完、办好, 他们才能拿着向上级申请审批。申请是否审批下来,水利局一直未通知咱村。我以为都快两年啦,此事肯定都泡汤了, 你说这还有希望?那我过两天再到水利局问一下。不过,这还是镜子里的馍馍, 还不一定能吃到口, 能否办得成还是一个问号, 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要是真办不成,那不是打不着狐子落股臊气吗。”
  好运说:“这我知道, 你还是抓紧再跑跑, 群众对改水工程特别的关心和期盼。因为咱村是重灾区。这是关乎千家万户利益和身体健康的大事, 村民是特别的期盼国家的扶植和关心,这事一点都不敢含糊。”
  “那好, 我抽空就到水利局去落实一下。”保顺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着, 狠狠地抽了两口, 顿时房间里有股呛人的感觉。
  好运说:“现在春耕生产已经开始, 正是农资、农药销售的旺季。我准备一两天要出去一次, 最少也得十多天, 村里还有啥要紧的事要办吗?”
  他有意把大体时间透露给他, 是想让他有个台阶下, 稍缓冲一下,把这笔钱拿出来为群众办个好事。
  保顺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走时仍把章子都留下, 有个啥要紧的事先耽误不了。”他顿了一下又问, “你这次都到哪些地方去?”
  “我先到山东, 再到东北那几个点上转转,要是顺利也就是十多天。”
  保顺说:“那你就放心的走吧,你一路上多加小心, 把生意做好。”
  好运走了, 可是,好运就象一个棒槌戳进他的眼中,他身上的冷汗还是一直的消退不下去。他清楚的知道这笔款的分量。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00:52
  那是两年前的事。原古镇肖镇长调到县水利局成了局长。他到县里去办事, 正好碰见水利局和肖局长关系很铁的财务张股长。张股长请他在一起吃了顿饭。在饭桌上, 他给张股长说:“我想让肖局长给村里批些钱,打一眼深井。村里的井水含氟量太高, 群众不少人都得了大骨节病。打眼深井一是解决村里人畜吃水的大问题, 再是这口井还能浇二百亩地。”
  张股长笑着说:“你是今天碰上我了, 就想起给你村打井。你都是村里老干部了, 啥道道不懂呀, 别人都是先烧香后求佛, 而你是求佛来了还不想烧香。”
  他说:“哎呀, 香是一定要烧的, 佛也一定要求。张股长, 你给老兄帮忙,指点一下曲境通幽处的路。”
  张股长说:“扶贫款年年都有, 给张家村不犯法, 给李家村也合理,就看哪个村急需,谁烧的香高, 谁的水渗得深。”
  他小声地问:“张股长, 打一眼深井,再加上配套座水塔,得二十万元, 你看得渗多少?”
  张股长诡秘地一笑, 伸出两个指头。
  “两千。”
  “再补个零。”
  “妈呀, 就得两万!”他惊得直吐舌头。
  张股长说:“如今啥事都讲实惠, 你干指头蘸盐, 哄鬼哩, 啥事都办不成, 想扣个麻雀还得把米呀, 何况你想要那么多钱。自古以来‘世路难行钱作马, 愁城欲破酒为军’。”
  他惊疑地问, “这不是行贿吗?行贿也犯法呀?”
  张股长略带气愤地说:“有些人跑官、 买官,一送十几万, 几十万, 人家手连哆嗦一下都没有。你为群众办事,送一两万元算个屁事。”
  他又说:“原来肖局长在我们镇当镇长, 和我的关系都很不错。我送钱他能要吗?”
  张股长说:“你们镇才十几个村, 现在肖局长管着全县的事, 舔屁股的人多的是。你不送礼,人家想送礼的人多的是。你现在要不抓紧办,肖局长马上就要升迁副县长了。听说可能要调到外地去。以后想办都不好办了。”
  他着急地说:“张股长,你说咋办着好?”
  张股长说:“你要是怕直接送给肖局长不好意思, 那你过几天写个申请报告,顺便来带着应该带的香火,我和你一道送去。”
  过了几天,他拿着打井申请报告和一封沉甸甸的信封,到水利局找见张股长,交给了他。张股长说:“你在馨源酒楼先等着,肖局长现在还是不在,我联系一下,一会过去。”
  他在馨源酒楼安排了一桌饭, 稍等, 肖局长就和张股长开车过来。一见面, 肖局长很热情地和他寒喧了一会, 说:“保顺, 你来的正是时候, 这是我手头留的最后一笔款,再过一段时间,我怕想给你村帮忙都帮不上了。”
  他也高兴地说:“祝肖局长步步高升。”
  肖局长说:“给你村这次批十五万元, 给村里打眼深井, 把村民的吃水条件改造一下, 你村的情况我是了解的。”
  肖局长又对张股长说:“你审查一下他的报告和手续, 那些不合要求该补办的都办齐, 然后让保顺给你提供个账号, 你把款汇过去。”
  张股长欣喜地答应了。
  过了几天,他用两万元,换回的十五万元就入到他的账上。
  款回来了, 他倒犯难啦,管财务的好运出差一个月还没有回来。这次申请防氟打井事只有他一个人操作,两万元也是从自己家里拿出送人的,再没人能够证明此事。这怎么向钉是钉铆是铆的会计交账呢? 村民要是知道了又怎么能向群众交代清楚。村民必然怀疑这两万元是真的送人了?还是自己贪污了?这两万元虽然不知道是张股长独吞啦,还是给肖局长送去了。不管给了谁,反正用小钱为村里换回了大钱,为村里办了件好事。可是这好事能得到好报吗?要不就得落个贪污两万元的嫌疑?严重点就把肖局长和张股长都拖入水中。没有这十五万元,自己还能堂堂正正落个一尘不染两袖清风的好名声。有了这笔款自己不但思想上增加了负担,而且就得落了个贪污腐败的坏名声。他颠前倒后的想来想去, 就是想不出个万全之策。他悔当初没有再叫上两个干部和自己一起去办。可是送这么重的礼又哪能几个人都参与呢?他想不出个更好法子来说明这事。所以,这笔款就暂时先在自己的哪账户存放着。
  一天儿子健槐和儿媳妇从县城回来, 儿媳妇一见他就说:“爸, 我们在县城报了套单元楼, 十五万元。这是我们单位集资建的, 地皮是单位的, 不出钱, 水电暖都由单位负责。这套房比买房产公司的少三四万元。我俩现在也有些存款, 不到三万元。爸, 你再给我们少添上一些,十二万元就行。”
  保顺说:“咱是庄稼户, 靠农业吃饭, 别人家有上三五万元存款, 咱家有上五六万元也算个富裕户。你一下要十几万元这从哪里给你掏去。”
  儿媳妇又说:“爸那你先给我们借点, 我们以后还。我俩每月能存三百多元, 最多一月还存了五百元呢。不过逢年过节, 送送礼,有时一月还到不了月底。爸, 你放心, 借的钱由我们还。”
  他知道儿子借老子的钱, 那是刘备借荆州, 有借无还。儿子回家要钱, 他又不出面,由媳妇说要。自己是个公公, 又不好意思在媳妇面前耍脾气,也不愿意在媳妇面前落窝囊。儿子买房也是办正事,可立马要这么多钱可到哪里去借呀?自己手头上有现成的也就是五六万元,这次送礼还用去了两万,这可差的是个大数呀。他说:“家里现在也没有多少, 打紧能给你拿上五六万元。”
  媳妇说:“爸, 单位现在是报的人多而房子少。我们都还年轻, 论资排辈还不够条件。好在这次你健槐考评上了职称才给安排了一套。而且这一套二楼本应是分给邓工程师的, 邓工程师的腿有病, 上下不方便, 他愿意住一楼, 和健槐换了。爸, 你看这次你健槐的运气多好呀。这个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保顺也知道这房便宜, 也知道这个位置确实好。可再好要钱说话哩, 没有钱再好的房子也买不到手。这么大的一宗钱从哪里去借呢?他也真是为这事犯难。他说:“家里就是这么一些钱, 最多再到哪里给你们倒腾个一半万的, 再多就不行了。”
  儿媳妇马上眼圈红红的, 眼泪轱辘辘顺腮帮子流了下来。说:“我娘家爸得了病, 花了十几万元,现在还不怎么见好, 还在治疗。要不然我从娘家拿些钱, 买房也就不要你管了。”
  保顺一看儿媳妇期盼、伤感、埋怨的眼光。又听儿媳妇的话语在将自己的军。他真的处在两难中。这时,那十五万元打井款一直在脑子里转悠,要不先把这笔款暂时先借用一下。可他知道, 挪用公款往往就是贪污的前奏曲,这一脚要是踏陷了, 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这钱是坚决不能挪用。可不挪用这笔款, 钱又从哪里来呢?他的思想在反反复复地斗争着。
  儿媳妇又说:“爸, 真正觉得钱困难,那我们就把那房退了。我们单位附近有一个小院,只有一间房多一点的小房, 咱买下。冬天在房子里生个炉子, 也暖和。夏天就在外边撑个伞,既能遮阳又能避雨,也能做饭。虽然住着寒碜点,不过这样再将就上十年、八年我们就能积攒些钱, 那时再换好房。”
  儿媳妇说这些话,实际上是又一次将他的军。可这次购房这个机会也确实难得, 错过了就会后悔的。他最后下定决心, 先挪用一下那打井款。他右手一挥说:“你们报吧, 我先给你们拿上十万, 你们再想办法借上些。”他让儿子借钱也是想给他们一点压力。不过这也突破了挪用打井款的底线。他想先挪用上三四万,过后赶快借些钱补上就行了。
  房子交了工, 健槐拿了房子钥匙,高兴地把他老两口叫去参观。健槐给他俩说:“这一间是你和我妈住的, 这一间是我俩住的, 还有一间是以后丽霞来了有个住处。现在就等装修, 装修完后就能搬进来。”
  他问:“装修需要多少钱?”
  健槐说:“别人家讲究的得七八万, 咱家没那么多钱, 随便装修一下, 两三万就行。”
  保顺一听, 还得两三万。就说:“现在这房白白的、净净的还住不下你们,还非得装修啥呀。装修一下又得几万, 要在咱村里几万元可盖几间房哩。”
  健槐说:“爸, 你就是个老庄稼户。这是城里, 哪能和村里比。你把这房当成了地里的瓜庵子, 随便怎么睡都行, 这是城市,是单元楼。”
  保顺无奈地说:“好、好,再给你两万, 花再多我就不管了。”这样他又给了健槐两万元。
  房装修好以后,又要置办新家具, 他又拿了一万多元。这样给村里批拨的打井款十三万元他就用去了多一半。他也曾想过, 赶快把这笔款还上。当村里头头多年, 小贪小占的事多得是, 那只是个小末零碎。可是,这么一大宗钱自己从来没有敢想贪污过。可是现在又没有钱路,这么多钱怎么个还法呀?为了还这笔款, 他几天几夜都吃不香,睡不着。埋怨改革开放后年青人的攀比风气越来越坏。埋怨健槐这小两口总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原来为两万元行贿款没法向群众交代还烦恼了一阵子。现在又动用了七八万元而还不上,这又如何是好?他思想翻来覆去地斗争了好几天, 实在是想不下一个好办法。最后他想:城里有些掌权的,买房子花几十万,光他那工资他能买起吗?一直敬仰的偶像肖局长都敢展手要钱,那还有几个人不为己的?一不做, 二不休。干脆来个神仙大过桥。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有这笔款。人无外财不富, 马无夜草不肥。反正肖局长已调外地当副县长, 张股长已是水利局长, 谁还敢查水利局的账。就这么定。最后他就把这十三万元防氟打井款贪污归己了。
  可是好运这小子又搬出这茬子事。自己就是想把这笔款补上也没有能力, 真是覆水难收。给领导的好处费只是暗箱操作,既没有条据,又没有证人。一但事情败露, 当官的弯转头大, 也决不会承认给他的贿赂款。到时候只有牺牲自己来当替罪羊。这十三万元关乎老百姓利益的大事。群众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那肯定是身败名裂,人财两空, 班房是坐定啦。更何况自己一旦倒了台, 这伙人推下坡碌碡的,会把原来一些不太为人知道的不规事,象土坯撵摞一样哗啦啦都给你抖露了出来。
  保顺一个人静静地在房里坐了一会。他象个在漆黑夜里捕食的恶狼一样,眼睛里冒着凶狠的绿光。
  不行, 这不行, 他把吸了半截的烟往地下狠狠地一扔, 用脚踩灭又拧了一下。用拳头使劲地砸在桌面上, 只听见咔嚓一声, 五合板桌面出现了一个大窟窿。他自言自语地说:“不堵住他的嘴,就没有我的活路!无毒不丈夫, 先下手为强, 后下手遭殃, 当断不断, 必有后患。”他思索了一下……,后牙紧紧地咬着,发出一个狠狠的音符——嗯!“就这么啦。
  你不能怪我, 你知道的太多啊……。”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02:12
  (24)
  柳絮和金生从东北一回到家里,在门口盼望了几天的二阴阳就凑过来问:“回来啦,咋个样?”
  他见柳絮眼圈红红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他就知道是他几天来一直想到却又不敢想的结果。他曾多少次怀着侥幸心理推断着、假设着。好运可能是出门在外,犯了花心啦。外边的花花世界、灯红酒绿的,是否被人勾引得象陈世美一样,跟着哪个女人另招东床啦;还是在歌厅、舞厅遇着漂亮小姐,象王景龙遇苏三一样,遇艳不思家了;再是遇着贵人资助,要干一番大事业,象薛平贵一样,十八年回家后来个大惊喜;还有就是另外开辟了新的业务联系,商机情报不易暴露……。他也曾推断过,是突然煤气中毒……;是被人暗害……;突然恶性事故……。但这些在他的脑海中,稍微一闪现时他就赶快地调整过镜头,不敢往更深的方向去思索……。
  这几天他一直盼望着喜鹊高登枝头叫。不时地抬头望着南头那棵大椿树的枝梢,就连到老槐树下去也不时地留神着树上的小鸟飞来飞去。可就是连一只喜鹊的面都也没有看见过一次。倒是听到了一只黑乌鸦啊喳、啊喳地叫了几声。他气得拾起了块瓦片往树上一扔,骂了一声,“滚”。结果乌鸦一飞,它拉的粪便正好掉落在他的额头上。他实在是晦气,难道真的噩运要来了?
  他赶快回家又掰开《周易八卦》的算命书占卜了一回。怎么真的按他的卦上来啦。给别人占卦时经常地算错,怎么到自己跟前就这么灵呢?凶煞的噩运怎么就又要落到我这个苦命的孤老人头上呢?
  他心情沉重地象压了块冰凉的石头。这不是沉重的梦境,这是残酷的现实。自己怎么一生都是这样,依然都在不可解脱的逆境中度过。他的心情多么地沮丧、阴郁。人生在他眼里象一片看不清穿不透的云雾,始终看不到明媚的阳光和光明的前途。残酷的噩运既然已经来临,七十岁的他是家里唯一的主心骨,他不能软塌下来。他得镇定、冷静地面对现实,处理后事。接受这个噩运给这个家带来的痛苦。
  柳絮一迈进家门,就哇哇地大哭起来了。她在肚子里憋了几天的郁闷、苦愁、伤感、悲痛一下子都喷泄了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围了满院子人都跟着擦鼻涕抹眼泪的悲伤。大家都在议论猜想着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莲叶赶快倒了些热水给柳絮端过去,又给脸盆里倒了些热水,拧了把热毛巾给她替过去。说:“这事既然已经出来了,也就是这事了,你还是要挺住,不要哭坏了身子。”说着,她的眼泪也扑簌簌滚落了下来。她想着,好运走时的前一天,自己在车上,还和他就国家给村拨款打井的事,推心置腹地聊了一会。怎么一出去就死了呢?难道他的死和这笔款有关?她不敢想象的那么多……。
  大家你一言他一语的劝说着。
  二阴阳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一边擦眼一边问金生:“你哥是咋死的呀?”
  这个他极不愿意说的‘死’ 字终于在嘴里说了出来。
  金生说:“咱这里虽然是春暖花开,可东北那里还是春寒料峭。暖气、取暖炉子都还用着。我们到了那里,从电讯局查出了那个电话号码。那是一家公共汽车站的一个小食品店。当我们问起此事时,老板回忆了一下,说,是半个月以前,时间记不准,有个四十多岁的人提着个黑皮包来打电话。当时还有几个年青人也在买东西。当他打完电话付钱时,发现他的黑皮包不翼而飞了。他赶快找那几个年青人,车站这么多人,到哪里去找呀?后来听他说是他的所有证件、业务手续和现金都在包里,他身上只剩下不足百十元。老板想了一会说,好象还说是今晚只能住一个简易旅馆啦,他就走了。店老板最后又说,听说是那个旅馆里煤气中毒死了一个旅客,身上连一点证件都没有。我当时怀疑是不是那天打电话的那个人呀?但那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人能说清具体是哪个旅馆、哪个地点?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到公安局问问,或许有线索。”
  “我们听说后,找到了当地公安局。公安局一个负责同志说:“是有这么个无名尸。但不能排除是煤气中毒而引起的。当天晚上他和另外一个可能是熟人在房间里谈话一直到十二点,那一个人为赶火车就离开了旅店,他是早上起床后上厕所时,突然晕倒了。旅店负责人赶快把他送医院进行抢救。由于严重的脑出血,送医院后经过多方抢救,第二天还是死了。由于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能提供他的身份、住址和其它一些相关情况。旅店报案后,我们就根据医院提供的医疗报告和抢救的病历资料,判定为“患脑溢血,经抢救无效而死亡”的结论。因为没有人认领,也不能和家人进行联系。半月后,也就是上个星期四才把遗体送火葬场进行火化。”
  他拿出了所有当时的档案资料和给我哥拍的照片。我们也拿出了我哥的照片进行比对,公安局确认后,才办了手续。公安局和医院都开了死亡鉴定书。我嫂子也在那上边按了手印。这才拿上骨灰就回来了。”
  在场的人听说后,都觉得好运就是病死的,也就都排除了他杀、仇杀、抢劫的疑虑。
  (25)
  办完了好运的丧事,二阴阳一下子老了许多。头发杂乱,神色憔悴,举止迟纯,黑黑的眼圈又陷深了些,驼着的背又臃肿了很多,瘦了一圈,也矮了一截。神情极其沮丧,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着再也舒展不起来了。两眼有些发痴,好象睁不开的样子。
  他觉得身体越来越糟,他已没有了回天之力,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吧。可他还有另外一桩心事……,不能把这个负担、包袱再留给儿媳妇柳絮。
  他独自坐在自己屋里的炕沿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着闷烟。他坐了一会儿,实在是觉得支撑不住了,干脆拉个枕头歪躺着吧。他闭目休息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到外边走走吧,可身子软塌得不想动弹一下,索性就这么着,想着心事。
  二阴阳有个堂妹叫引苗,在西安法院工作,现已退休在家。一听说侄子好运出了事,赶快就从西安往回赶。
  引苗去年退休后,一直在家照看着半瘫的丈夫。她是二阴阳婶娘的独生女。他们从小就在一个家里长大。待到二阴阳结婚以后,他们两家才各吃另住分了家。当引苗到结婚的年龄,她妈想给她招一个上门女婿,可是她奶奶坚决地反对。说是外姓娃决不许进我们这个家门。实际是想把她这份家业也留给二奎。鉴于封建社会遗留的礼教和清规戒律,她妈只得让她这个独生女出嫁,后来随夫在西安法院工作。可是老母亲也真是故土难离,一到西安,住不上几天就吵闹着要回家。说是想村里的左邻右舍和老伙伴们啦,说是在西安住着水土不服。实际上是怕她真地死在西安火化了,和老伴埋不到一起。她现在已快九十岁的人了,虽然身体还硬朗,还是自做自吃的单过着。引苗每年回来陪母亲一半个月时间。但大部分时日还是二哥得每天把蒸好的馒头、面、菜送过去。招呼着提水、看护火炉等事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已经十多年就这么地招呼着。引苗也着实地离不开这么个哥哥来招呼母亲。二阴阳招呼婶娘也是他应尽的义务,二阴阳和引苗兄妹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好。所以引苗一听说好运出了事就赶快往回赶。

  引苗从西安回来,进房见了二阴阳就哭着说:“二哥这是咋回事呀,这事咋的就遇到了咱家呀?”
  二阴阳从炕上坐起来,一见到引苗妹子,他的脸上憋得又胀又红,象一个擦亮了的红铜茶壶似的。他看了看儿媳柳絮和孙子都不在跟前,便喔、喔、喔地大声哭起来。他只有在唯一的亲人苗妹跟前才能悲痛的发泄,才能把抑郁的情绪喷发出来。他象一个长时间未见到母亲的孩子一样,拉着引苗的手哇哇地干嚎着。
  引苗从脸盆架上拿过毛巾,说;“哥,事情既然已经出来啦,这事也不由人。你稍宽宽心,想开点吧,身体要紧。给你毛巾,擦擦脸。”
  二阴阳接过毛巾,在那早已哭不出泪的脸上擦了擦,顿觉得轻爽了许多。说:“你是刚回来,坐,坐下。你看哥这命呀。”
  好运出事后,二阴阳也觉得自己的精神防线已崩溃了,身体也形同朽木,风烛残年,实在是再管不了婶娘的事啦。可也不能把这副担子加给身心都受到严重伤害、打击的柳絮媳妇呀!引苗妹既然回来了,就要给她说清楚。这是几天来一直憋窝在心里的事。
  “引苗,你回来就好,我还有个事要和你商量哩。”
  “二哥,那你说吧,啥事?”
  “你看哥这命呀,人生三不幸哥都占全了。”他用低沉阴郁而伤感的情绪慢慢地说着。“我两岁时,一场瘟疫的流行,一夜间父母双亡。是咱奶和婶娘把我养大的。四十岁奔五十岁时,又中年丧妻,你嫂子又离我而去。”
  他顿了顿,擦了擦红红的眼睛,又伤感地说:“咱好运娃这几年还算争气,东颠西跑地也挣了些钱,村里人看着他能行,还都说拥他当村长呢,我心里当然也是高兴哩。咱不图啥,就图晚年能过个好光景,也算是我的福气吧。谁知好运又出了事,我白发人又送黑发人,又来了个老年丧子。”他哽咽地说着,眼圈红红的,潮潮的。不时地用毛巾擦擦噙在眼眶的泪水。
  “哥,事情已经出啦,你把心放宽一些,你要保重身体,你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凡事还要你拿主意哩。有啥困难、难处,给我说说,咱是亲兄妹,我还是有能力给你帮衬着点。”
  一提到有啥困难,二阴阳抬了抬头,看着苗妹。给烟锅里装满了烟,点着,抽了一口,又用火柴盒在烟锅上按了按说:“现在嘛,暂时还没有啥困难。不过最不放心的还是咱娘。” 他极难为情地说着,“咱娘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愿意跟着你去西安。我也奔七十岁的人了,也招呼不了她,这就给你出难题啦……。”
  他顿了顿,又吧嗒、吧嗒抽了一会儿烟,直到烟锅子里听到已烧尽的吱吱地响,他才把抽尽的烟灰在地上磕了两下。又慢慢地说:“就是这情况,你看你有啥办法,” 他终于把这句极不情愿的话说出了口。
  “哥,我妈的事我整天地都挂在心上。可是这也太远了,西安娃他爸也躺在床上几年了,我又脱不开身经常回来。我的亲妈,养老送终本来就是我的义务、责任。可她又死活不愿意在我那里住。我也没有分身术,在家里也就是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我也知道这几年你在她老人身上操了不少心,费了不少事。她已九十岁的人啦,有今天没明天的,数着时辰过日子。二哥,咱两是最近的亲兄妹,其它几个远房的侄嘛……,那终究远啦。我觉得还得由你再招呼着一些时候。钱嘛,每月要不再多给你一些。你说,要多少都行。”
  对于婶娘,二阴阳还是有感情的。自打他两岁时父母双亡,是婶娘象亲娘一样把他一手带大的。婶娘生了引苗后,他们又象亲兄妹一样受着婶娘的呵护,婶娘的恩情他是报答不完的。尤其是在他七八岁时,一次他和两个小同伴在地里玩耍。突然一只大灰狼从后边跑过来,叼着他的一只腿拖着就跑。另外两个小孩吓得哭着大喊,“狼叼娃啦,狼叼娃啦!”,在地里干活的婶娘听见了喊声,拿起锄头就赶快跑过来在狼身上乱打。大灰狼不得不松开口,跑掉了,他也得救了。可是婶娘的小脚在追打狼的过程中却绊坏了一个脚趾。从此婶娘走起路来一直是一瘸一瘸的。回到家里奶奶说,‘你是被狼叼走死过一次的孩子,是你婶娘又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为此就把他原来叫“首魁”的名字改成了“二奎”。
  这几天他明显地感觉到精神不如以前。什么话都懒得说,什么事都懒得去干一下。自己的身体能否熬过九十高龄的婶娘,他已产生了怀疑。所以,招呼婶娘的差事他实在是力不从心,这成了他的思想包袱。这个包袱又不能甩给柳絮来背,不能给她的背负增加更沉重的精神负担。只有把这个包袱甩掉,才能给柳絮今后减轻精神上的负担和生活上的压力。要甩掉这个包袱,黑锅只能由自己来背。没良心也罢,缺德也罢,啥不好听的自己都扛着。反正自己已是七十岁快死的人了,也无所谓什么面子。要想推卸掉这个差事,和这个亲妹子真是不扯破皮、撕破脸还真是没办法。解锯不如切锯快,快刀斩乱麻。他下定决心对苗妹说:“婶娘的事,从现在起,我是活不养死不葬了。你看着办吧,你另外雇人招呼,就是这么啦,你走吧。”
  “二哥,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绝情呢?继承这个家业是咱奶当时向着你,为让你继承而不让我招亲,这也是咱奶的遗嘱、心愿。现在我已远嫁他乡,可你又不管了。你看现在弄到这二不坎上,怎么个办呀?”说着她的眼泪就轱辘地滚落下来。
  “你那个家业谁想继承谁继承,谁想要你给谁,反正我也不想要,我也不管。你现在就走,去安置去吧!以后你想认我这个哥,叫上一句。不想认,我也不嫌,就是这么啦。”
  二阴阳发出了逐客令。引苗只得哭着漫散地从二哥家里出来。她心情沉重、憋屈、郁闷。她想回到娘身边,美美地放声大哭一回,把心中的苦愁、无奈、冤屈、艰难,都统统地发泄出来。可是她不能,她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困惑的境遇和突然的变化,不能让九十高龄的老母感受到老无所养,无依无靠的打击。可她往哪里去呢?谁又能帮上忙呢?她踌躇地没有主意。思来想去,只能靠两个远房侄儿了。
  (26)
  她犹豫地向民强家走去。
  她走着,想了很多。自己是母亲的亲生女,现在却不能守候在老人身边侍奉,养老送终。二哥有条件,也是唯一的嫡系继承人,可他却双手一推个六二五,做出了这绝情的事情。现在找远房侄子,这能行吗?这不是指望屁吹灯吗?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跨进了民强家的门。
  芳芳刚从地里回来,正准备洗洗去做晚饭。她见姑姑进来就说:“姑你来啦”,她赶紧搬座、倒水。“姑,我给咱做饭,今个儿就在这里吃吧。”
  引苗坐定后,给芳芳把她二哥不管她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芳芳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这个姑姑来的用意。还没等引苗再往下说,她就接着茬说:“我二伯也是的,好运出事也就是这么回事了,难道你娃死就连你亲婶娘也不管啦,良心真的能过得去?民强不在家,我一个女人在家没法办。不然,我就给我三奶照顾啦。姑,不说别的,你对我们都是多么的好呀。每次到西安去,你都热情招待我们,吃、住、玩,一住几天,你都陪着我们。照顾我奶这么点事也不算个啥,也是应该的。可就是民强、孩子都不在家,就我一个女人,晚上我不敢出门,早早的就把门关得死死的,我奶真的有个啥的可咋办呀?要是住的是个邻居、或者是个对门哪多好哇,我捎带着都照顾啦,还用你烦心。姑,你说咋办?要不就让我奶搬到我家里吧,我又怕她不来。隔壁的虎虎妈,在文化大革命中是红卫兵骨干分子,把我奶亏扎啦。虽然过了几十年,我奶一见她就气得犯病。所以,多年来,我奶连我这个巷子都不来一下。姑,你说呢?
  芳芳甜甜的嘴一句一个姑叫的,但又把赡养照料的事推得干干净净,空头支票开了一张又一张。虽然说得也是实情,但也是在推辞,没诚意。引苗也觉得芳芳照料老母确有一定的困难。就慢慢地站起来说:“芳芳,我走啦,我再想想办法吧。”
  当芳芳把引苗送出门,又说:“姑,要是实在还是没办法,那我就担待着侍奉我奶。把民强叫回来,别当那不值钱的领导啦,忠孝哪能两全?他回来了,这事准没问题。”
  引苗听了芳芳甜似蜜一样的话语,也知道这是空而又空的办法。就说:“好啦,你别送啦,我想其它的办法吧。”

  她离开了芳芳家,又到另一个远房侄槐伍家里。槐伍正在修理三轮车,一见引苗进来,就说:“姑,你来啦。”他对在灶房做饭的雪冬喊,“雪冬,咱姑来啦,你给搬个板凳,倒杯水。”
  雪冬正在灶房忙着,听见槐伍叫她,就赶快搬了个板凳过来。说:“姑,你坐,”她又去端了杯水送过来。引苗的到来她已猜透了八九分。
  槐伍停了手中的活,一边洗手一边说:“姑,我听说我二伯不想管我三奶了?刚才我还和雪冬说起这事哩。我二伯也是,他是亲侄子,我三奶对他是有恩的,她也就指望着他养老送终呀。他这几年招呼着我三奶也不是白照顾呀,每月生活费、工资你还给他拿着。再说我三奶那一份家业还不是都给他留下啦。姑,他是亲亲的侄儿,他却不管,谁还敢管,谁还能插手呢?我原想……。”
  槐伍的想法还没说出口,雪冬马上就接过话茬。说:“姑,你是不知道,咱再说也是近门自家,是一大家子里的。可我二伯那个人呀,这多年来性格变得特别地乖张。也是好运这几年赚了一些钱,他呀,说话就气粗得不行。他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对他也挺尊重的。可他简直是冷傲而蛮横,说句话呀那真是言词刻薄、尖酸。没有一些人情、亲情、怜惜之情。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我俩闹纷争,把我们骂个鬼吹火。这几年和我们都不说话,不共事。人常说,红事要叫哩,白事要到哩。还是这次好运死啦,我们才能登他那个家门去安葬好运。本来嘛,我二伯不管我三奶,我也能管。三奶再说也是我们的老辈哩。可是能行吗?不行。要是我们真的管了,我二伯和我们家的仇根子就能扎到海里去。他会整天地寻你拨杈,寻你的不是,到处踩你脚后跟。会说我们作小的是看他的笑话,和他过不去。姑,还有,我二伯会阴阳八卦,我最怕他用阴阳这方面给我家动个手脚,弄个啥镇物。咱两个孩子都还没有成家,真正他给你镇得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办呢?”
  引苗听她象机关枪似地嗒嗒嗒地说了一通。你真想插句话,都没有插话的空。她转了一大圈子说来说去还是一个目的,就是不想揽这个瓷器罐。引苗越听越觉得心口憋气,身上刺糙,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象衣服内钻了无数蚂蚁虫一样遭痒难受而不自在。
  槐伍见雪冬说的不停,气得说:“雪冬,说逑那么多话干啥?咱姑啥情况不知道。咱姑又没让你管咱三奶,你操的哪门子心?吧嗒吧嗒说得不停,真是多说少套的。”
  槐伍墩了雪冬一头子,雪冬不说话了。可是引苗也没法说了。她就象吃了口烧烤红薯噎在喉咙,想吐吐不出,想咽又咽不下去的那样难受,那样心里咯得慌。她还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就如坐针毯。本来是想来求助的,结果给吃了个闭门羹。她无奈而又失望地慢慢地扶着板凳站起来说:“我没有啥事,是来看看你们。”
  雪冬说:“姑你别走,晚饭马上就好啦,就在这里吃饭吧。”
  引苗说:“不啦,我走了。”
  “你每次回来都不在我家吃饭。今天碰上啦,吃了再走。”
  雪冬虚情假意殷勤做作,更引起了引苗的烦躁和鄙视。她拖着沉重的腿,闷闷不乐地迈出了槐伍家的大门。

  引苗她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后来虽然结婚到西安工作。但由于寡母一个在家里,她每年都要回来几次,在娘家住上一段时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坎一坡,一家一户她都是再熟悉不过了。她对这块养育过自己的故土倾注着不少的感情与眷恋,希望与畅想。她曾为村里希望小学捐过款,也曾为村里兴修水利出过资。每当村人到西安找她办事时,她都竭尽全力地热情招待与帮助。可现在怎么觉得这块故土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遥远。陌生得让她认不清过去熟悉的面容,遥远地让她摸不着深邃的边缘。她感叹人情的冷漠,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就连亲情也没有了。
  夜幕降临了,笼罩了所有的房舍与篱笆,笼罩着所有的猪、狗、牛羊牲畜与人们的面容。她特别地寂寞,寂寞得象没有尽头的漫漫冬夜,黑沉沉的凝重。风湿漉漉地、粘乎乎地,似乎能挤出些水来。所有的巷道都苟延残喘般地延伸着。她好疲倦,她筋疲力尽地深一脚浅一脚盲目地走着,走着。
  她忽然想起,去找保顺,找村长想想办法……。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03:15
  第九章
  堕落与善良
  (27)
  自保顺掌了村里的大权以后,彩梅可没有少沾他的光。
  保顺在彩梅策划下,利用手中的权力,硬是撵走了她家的邻居,给自己家规划了座大的院基。并由保顺亲手操办盖起了一座蓝瓦瓦崭新的大院落。保顺还通过关系给她的男人介绍到县里针织厂当保卫,每月拿六七百元的工资。
  这不是无缘无故的爱,这是彩梅用她年轻美貌的脸蛋,潇洒性感的身段,热情而甜蜜的语言,风骚而风流的姿色换来的。
  她虽然朝三暮四地和同学、伙计、相好来来往往。但她还是更看重权力、金钱、地位。她根本不顾忌别人野玫瑰、烂菜花、十里香地叫她。她只追求的是快乐、享受。别人用卑鄙的眼光看她的精神空虚和劣迹斑斑的品行,可也用羡慕的眼光看她的奢侈生活与物质享受。她觉得这也就扯平了。她经常厚颜无耻地给别人说,“只要我男人不嫌我,谁想说啥让谁说去吧,只要他不怕嘴皮磨破流脓水。我不杀人、放火、抢劫、偷盗干那些违法的事,法律上又没有哪章哪条规定不准同居,谁也奈何不了我。”
  世上的事,每件都是有样样,没样样的。这就是她的人生哲理。她照样趾高气扬地脸仰着在巷里走来走去;照样是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挂缎的;照样金首饰银项链,烫发擦胭打口红的赶时髦。
  她心中追求的榜样就是她从小一个女朋友,小学只上了三年级就辍学回家务农。因为长的漂亮,十二、三岁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个豆芽芽菜,还未形成规模,还是一个初级阶段的时候,就和一个下乡干部在一起鬼混。这个干部后来当了乡长,就把她调到乡里农经站。这个乡长后来又调到县里,成了农业局的局长,又把她带到县农业局工作。而且还在一个主要的权力部门负责着。她没啥本事,也没啥能耐,还不就凭的一个漂亮的脸蛋。漂亮就是本钱。这就是,“不投资,不贷款,自带设备求发展啊。”她遗憾的是,自己虽然是高中毕业。论写、论算、论说道,哪一头都要比她强得多,好的多。但是,却没有人家的命运和机遇,去投靠上了贵人,傍上了领导。而自己却只能和农村里一些赖皮,花少之类的下三赖打交道。这伙人是只想摘花,而不想施肥、浇花的吝啬鬼,穷光蛋。唯有保顺村长给了她不少好处,给她家办了不少事。改变了她家的经济状况和生活条件。
  村长虽然只是社会上最小的官。不过,村官也是官。是官就有权,有权就可以利用,有权就有一切。她要利用村长手中的权力和金钱,追求着自己所想要的,享受着自己所有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要用她的年轻美貌来以身相许,换取自己所需要的奢侈生活,各有所得,各有所报吧。

  这世上真有千差万别的爱,就是这千差万别的爱,装点着这个万种风情的人世间。爱着,被人爱,这就是幸福的。美妙的,还图什么呢?

  保顺的妻子这几天回娘家侍奉她病危的老爸。儿子、儿媳和女儿丽霞都上班不回家里。这是他俩巴不得鬼混的最佳时候。他拨通了彩梅家的电话。
  “彩梅,你在家里干啥……。那,那你到我家里来吧……,他们都不在,就我一个人呀……,你现在就来吧,好,我等你。”
  他放下电话,洗过脸。走到镜子跟前,镜子里是一个灰白头发的中老年人,眼圈发黑,脸色发青,一副衰草败叶的样子。这怎么能约会风姿绰约的她呢?瞬间他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一丝淡淡的苦涩和无奈袭上心头。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张引以为骄傲的大照片。那时,他二十多岁, 穿著一身蓝的卡中山服, 披着彩带, 胸前挂着大红花。一边是县委孙书记, 一边是王县长。他是那样的英俊洒脱,是那样的风光威武。可现在,已五十多奔六十岁的年纪, 他怎么能不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呢?再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也行呀。他颓然地坐到软椅上,感叹人生在自然规律面前的无能和无奈。但是他心中涌现出的情趣和欲望又使他欲罢不能。女人年轻是魅力,男人成熟是魅力,而这两种魅力只有在大男小女之间才有最深切的感受。虽然上帝的疏忽,使得他和她年龄差开了一代人的距离。但却给了他们相互吸引对方的魅力,产生了碰撞的火花,让他们在时间的长河中相会了。
  他拿起一把梳子,走到镜子前。把象秋天蒿草一样蓬扎的头发向后拢了拢。用手把松弛的脸皮揉了揉,他摸着扎哇哇象荒草一样的胡子。把它刮掉。不能让她看着老相,他到脸盆前随便撩了两下水,抹了抹。拿来一把老式剃头刀,在腿面的裤子上蹭蹭地品了两下,象给笋瓜剖皮一样擦擦地在脸上转了一圈。又在镜子前照了照,用毛巾在脸上有踅了一圈,抹去了余屑。就拿出一支‘红河’烟,悠然自得地抽起来。他吸了两口,又无聊而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走动着。
  大门吱地响了一声,他迅速地迈出房门,向大门口走去。门洞漆黑,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水的气味。他轻声地说了声:“来啦。”就又关上了大门。
  彩梅扭过头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说:“怎么不到我家里去呢?”
  “今天家里再没有别人,所以叫你来嘛。”
  “那到我家里不更好吗?你家里没人管你,缠绵通宵不更消魂吗?”
  “多年来在你家里,每次我都觉得有些偷窃感,好象在作贼,紧张而焦躁,不能尽兴。”
  “哎呀,哪一次委屈你啦?哪一次还不是由着你翻云覆雨地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好,今晚在你家里,看你有多大能耐,把你的套套数数都使出来。”说着她搂住他的脖子在脸上蹭蹭地亲吻着。
  保顺就势把她抱起,走进卧室,狠狠地往席梦思床上一摔。床垫沉重地往上反弹了一下,紧接着又晃悠了两下,就再也动弹不得,恢复了平静。
  他和她之间虽然几年来厮守鬼混,可他们没有真正的感情、亲情、爱情。只是相互在利用、回报,在寻找刺激。相互在感悟着对方的特权与优势。又在相互的占有中感悟着骄傲与欣慰。他们只能维持着“偷情、”“情人、”“露水夫妻”的关系。谁也不愿意拆散自己的家庭。他们不可能组成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庭。他们都知道那将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她一丝不挂地躺在桔红色朦朦胧胧而温柔的灯光下。而他却没有急风暴雨地去实行疯狂与粗暴。他平静地欣赏着身边的睡美人。就象一个强大的野兽在舞弄自己爪下的猎物。对于中老年人来说,女人年轻就是美,何况她确实美极了。那嫩生生的肌肤,比莲藕圆润,比棉絮温软,比白雪细腻。那流畅优美的线条,比涧水曲折,比河岸窈窕,比炊烟袅娜。尤其是那胀满情欲的丰乳,恰似远山朦胧,白云托月,海浪堆雪。这时他有一股征服者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上了床,小心翼翼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一滴滴、一股股慢慢地蓄满她的心田。他们要体味、品尝着瞬间的欢愉与快乐。

  引苗从中午进了她二哥的家门到现在,水未喝一口,米未进一粒。可她现在仍然没有一点食欲和饥渴感。她由于好运侄的死而悲伤。又由于二哥突然给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拒绝赡养老母而感到愤懑。再由于两个侄见自己有困难不帮而推诿,感到茫然且无奈。在这茫茫的黑夜里,她感到了孤独、无靠、冷漠。她的心情焦躁、不安、烦闷,时时有想哭的欲望涌上心头。她却不能说服老母和她一道去西安。自己又不能长期留守在娘家,侍候老母度过终年。千难万难混合在一起,她理不出个头绪来,寻不着一个出路呀!
  她犹豫地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保顺家黑咕隆冬的大门口,她推了推门,门里边关着。她想敲门,举起了手又放下,怎么给村长说呢?保顺现在还会不会管咱家里这些破烂事?人家能怎样对待这个事呀?他还能有个啥办法?连自己都没有个辙的事指望他能行吗?
  她扭回头走了几步,又觉得还是应当见见他。他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弟弟,可小时候两家住在一起,还不是经常背着他出去玩吗?前几年他到西安给儿子看病,吃住还不是都在自己家里,这他还能忘记吗?现在我有困难需要他帮忙,他还能忘恩?她又慢慢地踅了回来,走到那黑咕隆冬的大门口。
  保顺这几年当村干部,充其量是个七品芝麻官的孙子重孙辈,小得不能再小了。可这个位子给了他,他可把那权力利用得相当充分,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村民跟前,他是高高在上,指手划脚。天高皇帝远,政策和各种纷繁的变化传到这里,都已象水塘中涟漪的余波一样,模糊而微弱,国家的政策法令在这里要打百分之三四十的折扣。而他又要利用这些法令对他有利的地方去制服那些肌肉粗壮、性情温和的村民们。有强权无公理,在全 世界都是至理名言,乃至整个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更何况一个小小封闭的农村呢?
  保顺这几年变啦,变得对上级百依百顺地服从,在绝对地服从中编织着利于自己生存的网络。对村民他却是连打带拉加刻薄,让村民对他产生敬畏,在敬畏中屈于服从,稳定着暂时的一片天地。他整天标榜他是领导干部,是政治家。政治家本应是理智性的人物,会用理智把那些有碍于前途命运和事业的情感过滤掉。用理性来把握着自己。而他却用他的理智、权力在索取金钱、女色,巩固着他土皇帝的宝座。
  引苗心里想,保顺变得还能象小时候整天姐呀、姐呀叫着背他玩的保顺吗?还能象给他儿子看病而求自己的保顺吗?她抬起敲门的手臂又放了下来,她在这黑咕隆冬的门口踅来踅去地颠了几个来回。她多么想拿支烟美美地吸几口,尽管她从来不会吸烟。不寻保顺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起码暂时没有。既然来了,好坏就是这一次啦,他不给粮食还能不给口袋,或者还能……。

  她下定决心,咚、咚地在大门上敲了几下。门在里边关着,肯定家里有人。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里边没动静,可能是没听见。她又连续地敲了几次。
  “谁呀,门敲得震天响,干啥的?”保顺正在享受着余温未尽的消魂,忽然听见敲门。他慌慌地起来说:“彩梅快穿衣服。”他迅速地穿好衣服,答应着,却慢腾腾地向大门口走去。
  “保顺,是我,是你引苗姐。”
  他一听是引苗,他一下子心放宽了,他大声地说道:“哎呀,我当是谁呀,原来是引苗姐呀。”他的大声响应,实际是在给彩梅传递着信息。
  保顺开了门,引苗跟着保顺来到客厅。
  坐在椅子上正拢头发的彩梅赶快站起来窘迫地说:“姑,你啥时回来的?”
  引苗不认识彩梅,只见她散乱着的头发,脸蛋红红地象五月鲜水蜜桃似的,她已猜出这个屋里刚发生的事情。她悔恨这次来的不是时候。
  保顺见引苗愣愣地盯着彩梅,就介绍说:“姐,你可能还不太熟悉她吧,她是北头马家巷,马老二的儿媳妇,叫彩梅。你经常不回家,和她不认识。她来是说她家里浇地的事哩。”
  一听说“彩梅,”引苗她虽然不熟悉,对不上门牌号数。但她的作为、品行早已传闻得家喻户哓。这也一下子便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姐,你晚上来,有啥事呀?”保顺问着又面对彩梅说:“给客人倒杯水,真没个心眼。”
  彩梅马上从呆楞中反应过来,说:“是、是。”赶忙提过暖水瓶,并倒了杯水递到了引苗手说,“姑,你喝水吧。”
  “求你办个事。”
  “姐,你怎么这么说呀,你是老姐姐啦,到了自己家里,哪里还有个“求”字呀,这不是见外吗?有啥事你说吧。”
  引苗就把二哥拒绝赡养婶娘的事和两个侄的推诿详细地说了一遍。又说:“你给姐出个主意,想个办法,看怎么安置着比较好。我现在确实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家里安置好,我还准备马上回西安去。你那姐夫还躺在床上哩。”
  保顺低着头吟沉一会说:“这事我考虑考虑。只要我考虑成熟的事,在咱西滩村还没有办不成的,我的威信还是有的。”
  保顺说这话也是实情,西滩村这个天下是他打出来的,还没有哪个人敢不听他的话。就如去年彩梅和她的大伯子马甲茂吵架,让他处理。他在调解时,甲茂不服,还骂他。他当时不吭气,三年总要等你一个闰月哩。后来甲茂在村里办一个化工厂,本来这是好事,给村里增加财富嘛。可是他想,这个人连村长的话他都不听,以后发了财,有了钱谁还能管得下。甲茂把厂房盖好后,一切手续都办全,准备开工投产。他让电工把电给卡了,让人把他的排水口堵死,整治得甲茂就是开不了工,生产不成。甲茂后来托人给他说情,还亲自几次来家里送礼。最后,他给村里交了一万元,才让他开工。
  还有东头那刘麻子,到县里告他,说他多占五亩集体的耕地。县里、乡里他认识的人比刘麻子可多得多,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不等县里调查处理,他就赶快补办了个承包合同。结果没查出任何问题。后来刘麻子家要盖房子,院子按规划应往东扩三尺。房子全部拆完,家里人都住在临时帐篷里。可这三尺地方他就是不给他办。让刘麻子到县里土地局、乡里土地站跑去吧。耽误他几个月,弄得他是立立不起,坐坐不下,动不了土。最后,还不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三番五次地往他家里跑,又是道歉,又是认错。他看刘麻子那可怜相,就说,那你明天就动工吧。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又说:“农村这些人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不认识马王爷三只眼哩。这伙人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野货。你给他作思想工作,他还小看你没办法。我养了几个二杆子、八点子,二百五。谁要是寻找我的不是,我点拨一下子,暗地里美美地揍他一顿。这时再叫他寻来,那个时候,你怎么整治他都行。农村人,你治不了他,是你的手段不硬,三句好话抵不住一马棒。”
  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洋洋得意地点着一根烟抽了一口又说:“当头头的发不了财,是你头脑不灵活,不会给人办事。”
  保顺这话说得也是实情。前年西崖村他的一个伙计,卖假农药发了大财。后来被工商、公安部门查扣,要罚五十万元,并要判刑坐监。那个伙计托他到县里跑了两次,走通关系。最后,只罚了他几万就放了。这个伙计回来后非要给五万元谢他。他一看那么一点钱,就对他说,“都是在一起的伙计们,谁有难还不帮着点。不过我这脸面,这点钱是买不来的。” 他这个伙计一听他的话,就又拿了五万元送来。
  “咱也是上天言好事,必定兆吉祥。”
  他滔滔不绝地讲说着,表说着他的功劳、战绩与铁的手腕,表说着利用权力的敛财之道。他的表说,一是为了显示他的权力能量和威力。二是给引苗听,哪个求办事的不拿礼品是不行的。再也是让彩梅知道,他的雄性机能和超人的能力,并牢牢地长期把她玩弄在股掌之中。
  彩梅听惯了保顺的自我标榜。在每次听了他的威力显示时,都有一种自豪感。她自豪背靠着大树好乘凉;她自豪你的能力再强,只要我略施粉黛,你照样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将军爱美人,英雄难过美人关呀!她自豪,在他一只手伸出象别人索取钱财时,另一只手却把钱财塞在自己的粉红裙下,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一种胜利者的喜悦在她心里熨烫着。
  引苗听了后,觉得保顺已不是她原来背着到草丛中逮蚂蚱,在麦桔杆上玩金猴子,到涑涧桥看河水打旋的那个天真幼稚的保顺了。也不是过去当生产队长,任劳任怨,积极肯干,尊老爱幼,年轻有为的好干部。而是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粗野、蛮横、残忍、狡诈、腐败、堕落的山大王,地头蛇,土皇上。
  当然,这其实也并不奇怪,就腐败堕落者而言,他们首先是先进功臣、好干部。后来堕落了。有的就是一手抓政绩搞形象,一手搞腐败。抓政绩,就是为了搞腐败。她对保顺能否给帮上忙她是相信的。但就看他是真诚,还是假意。可她对他的态度已产生了怀疑,看待他的思想意识是轻蔑的。也对他继续当村长的评估是短暂的。虽然她觉得这种干部在法治的社会里兔子尾巴长不了。终究会被社会前进的大潮所淹没、淘汰。但是,他现在还在这个位子上,还想让他给拿出个万全之策来。
  保顺在每次向别人表功炫耀的时侯,都表现出一种征服者的自豪,自信和陶醉。脸上都会露出欣慰的自豪,洋洋得意的丝丝微笑。尤其是彩梅在场时,他更会精神抖擞,情绪激昂地把他出五关斩六将的辉煌都一一地摊摆出来。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四清和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才十七、八岁,就被选为生产队长。他年轻有为,是一个事业型的年轻小伙子。事业不但是目标、是动力、是长矛,是围城,是过滤器,是盾牌。一切碍于事业的情绪、情感、行为、琐事、诱惑都会被纯洁的事业所化解、所抵御。他把对事业的追求当作一种乐趣。为了夺取粮棉丰收, 他带领社员挖河泥,积肥沤肥。隆冬, 寒风凛冽, 天寒地冻, 他赤脚下到浮冰的河底, 一干就是三五天。他的小腿肚千裂万口的钻心疼, 他没有退却, 没有怨言;一次在小麦抢时播种, 天下着蒙蒙细雨。他用塑料布盖着耧斗继续播种。忽然大青马看见一辆飞驰汽车驶过而犯惊狂奔。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抓着种麦耧,惊马一直把他拖了一里多地。把他从一棵大树桩上拖了过去。他的裤子被撕烂,腿上划了一条十公分的大口, 鲜血顺着腿肚往下流, 一直灌到他的鞋里。他制服了惊马后, 在裤上撕下一块布条, 绑住伤口又继续播种;在当时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为主线的政治气候和时代背景下,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金钱的占有、贪污腐败。他从来没有想过追求美丽的女人给人得愉快是最终的享受。他兢兢业业、一心一意地领着社员在这片黄土地上耕耘着,创造过诸多的辉煌。小麦亩产突破八百斤,全县排名第一;小麦人均贡献五百斤,全县第一;全队社员的吃粮、分红在全公社排在最前列。为此他在全县三级干部会上作了经验交流发言,戴着大红花和县委书记, 县长握了手, 在一起照了像。并为生产队奖励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他的事迹在地区报上也进行了报导,也参加了地区召开的群英大会。有了丰硕的政绩,他作为一面旗帜在社员群众心中树立起来了,他的威信也在人们的心中加强了。
  在责任制下放以后,他的地位变了,由队长变成了村长、书记。他由带领群众干变成了指挥群众干,看着群众干。当他看见别人都利用土地资源的优势加上生意的回报都发了财、赚了钱。他眼红、羡慕、嫉妒。他也利用他的优势,就是农村最高权力的这把交椅来索取钱财,追求享受。一开始,谁来找他办事送些烟酒、点心。他还扭扭捏捏地拒绝收受。慢慢地就开始了来者不拒。直到现在已变成了狮子大张口,多多益善,看礼办事的腐败村官。他和其它男人一样,认为和美丽女人在一起是会产生愉快,愉快本身就是享受。所以他就到处追寻女人。他在追寻中是付出了财力、精力、时间和心机的,他使尽浑身解数达到最终的肉体占有。他也曾经占有过芳芳、巧英等几个妇女。可她们已是半老徐娘,人老珠黄,虽然风韵犹存,但已是昨日黄花,多了富态,少了清秀,多了理智,少了冲动,多了儿女情长,少了卿卿我我。男人喜欢的是花,而不是果实。所以,现在他在小他二十七八岁的彩梅身上定了格。把事业变成了聚敛钱财和对漂亮女人的占有上。他不再把事业当成乐趣,而是把它当成寻花问柳的资本。

  今晚,他和彩梅玩得余兴未尽,而引苗的到来搅和了他的好事。晦气,今晚碰上了扫帚星。象嗑瓜子,吃得正满嘴喷香时,不小心吃进了一颗苦的,一下子连同前面的香气都给遮掩住了。
  他终究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啦,他会热情地接待每一位来访者,也会委婉地推辞掉每一位朝圣者。
  他又吸了两口烟说:“姐,是这样的,” 他盯着引苗的脸说,“有三种解决办法,第一是仍让二哥来赡养。不过话又说回来,好运死了,对他的打击也确实不小。他那人呀性格倔强、执拗、认死理。他要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是个碰倒南山不回头的人,我虽然也能给他做做工作,估计结果不是太好。”
  “第二种办法吗,也是你已经想过的,让民强和槐伍哪家招呼着老人家。都是近门自家的侄,你又不会亏待他们,让他们白侍候,生活费陪待费连同家业房产又都给他。我想,这话应该是好说吧。芳芳家我去说,我的话她还是听的。不过民强不在家里,就芳芳一个女人在家也是事实。再说她家里又不缺钱花,她又是个过于干净的怪僻人。谁要是在她的床上坐一下,当你走后,她一定要把床单洗一次。她嘴说起话来甜得似蜜一样,但她能接纳一个孤老婆吗?我有些怀疑。槐伍家我不愿意去,他媳妇雪冬那是个灵牙利齿的泼皮货,和人打搅是尖枝不服,办起事来更是尖滑而刻薄,我是从来不愿意和她多说话的。”
  引苗听了保顺没有实质内容的两种方法,都是模棱两可,是在应付差事,就没有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诚意,她有种唾弃和厌倦的感觉。但他终究是村长,还是想请他帮帮忙,也想听听他的第三种办法是什么?
  “再一种方法呀,”他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放继续说,“也就是前两种办法都不行后才用的。老年人,咱村里总不能不管吧,就是让她入五保户,这样村里就能插上手管。不过,入不入五保,总得有人陪着吃、住、招护呀。已是风蚀残年九十岁啦,有今天没明天的,有这一会没那一会的,随时都可能出现危急病变。雇请一个青年姑娘吧,一般都胆小。年龄大些妇女,又都是有家有室的,娃娃老人一大摊子出不了门。要不……,要不叫马顺顺住到家里照顾着,你看行吗?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孤老头,叫他和我老婶住到一起照料着也方便。”
  他一说叫马顺顺去照料,彩梅就赶快用手捂着嘴嗤嗤地笑起来。因为马顺顺是个过了大半辈子光棍的人。他独身惯了,早上不到十点钟他不起床,十天半月都不洗一次脸。他自己的饭都懒得去做,整天东家混一顿,西家要个馍地混吃喝。别人见他都象躲瘟疫一样。他这么个懒虫还能照顾别人,更何况他这个光棍货怎么能照料一个老婆子,他啥事作不出来呀!
  引苗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期待他的竟是这样一种馊主意。马顺顺是个什么人呀,曾因为盗窃、强奸,坐过两次班房。一生不务正业的赖皮货,他竟能出这样的主意。他这实际是对我人格的污辱和贬低,是在用人的尊严开玩笑。凭她多年从事法律工作的涵养、城府和素质,她压了几次,肚子拱了几拱,最终没有发火。她怏怏不快地站起来说:“好啦,我想我的办法吧,”转身就出了门。
  保顺送走了引苗,关上门。
  彩梅说:“你怎么就能想出来叫顺顺侍候一个老太婆呢?他能把这九十多岁的老太婆强奸了,这不是作贱人吗?你也不嫌寒碜,就能说出口。人家一辈子在法院工作,当大法官。你说这话人家还体味不到你是啥意思?”
  保顺右手一挥说:“有啥说不出口的,她当过大法官,连这些道理都不懂。两手空空地来求人给她办事。她是来求人的,她都没诚意,吝啬鬼,干指头蘸盐哩,还想办成事。要知道,强龙是压不过地头蛇的,何况她现在已经退休了,我怕她啥哩。”
  热热的彩梅听了保顺的回答,心已凉了半截。直觉得一股股寒意袭来和良心的自责。她站起来说:“时间不早啦,我回去了。”
  保顺赶快走过去抱住她,说:“急啥哩,还早,再……,再……”
  这时,彩梅她已主动不起来,也热烈不起来。被动地接受着他的要求和摆弄。
  他虽然雄心不已,但终究古树逢霜,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只能象大黄牛碰着了干草秸一样,在上边噌来噌去,磨蹭了一会。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03:38
  (28)
  莲叶看金生教成林儿子学计算机,只见荧屏上一会是箭头,一会是方格格,数数码码她也不认识。
  成林过来在她肩上一拍说:“你看上边有星星吗?”
  莲叶扭过头笑着说:“你还笑话我哩,你还不是瞎狗看星星哩,你能听懂下载是啥?鼠标是干啥用的?还不是在对牛弹琴哩。”
  “你也不要半斤笑八两,乌鸦笑猪黑哩。高科技咱这一辈子是掌握不了啦。不过你还比我强, 你还整天拿着本枣树管理技术的书看,还认了不少字, 也学了不少管理技术。”
  莲叶准备回家,扭过头说:“金生,我回去了,你一会回来,不要玩得太晚。”
  “妈,知道啦,你先回吧。”
  “你急啥哩,”成林说:“有谁在你家等着吹你的毛,求你的(比 )呀?”
  莲叶从小没有上过学,是个文盲。婚后,她觉得没有一点文化是无法适应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的。为此她就一点一点地学,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结结巴巴地总算认了不少字。有些不认识的字,她就识字不识字先识半个字的往下音。一次她和别人开玩笑说,你‘吹毛求比’,她把‘吹毛求疵’的疵字认成了‘比’,说成了‘吹毛求比’。这也就成了人们谈论她的笑柄。
  莲叶气得回头给了成林一拳说:“你能行,比我强多啦,还会写个带尾巴的村字。”
  “带尾巴怎么啦,那是过去的繁体字的写法,现在简化才把那尾巴给简化掉啦。人是猿猴进化来的,当时猿猴都有尾巴。现在进化成人了,还有尾巴没有?他顺手在莲叶屁股上一摸,怎么你的尾巴呢?该不是都简化掉了吗?还讲究在农业大学学习了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成林还是嘻皮笑脸地耍笑着。
  “滚、滚,不和你嗑牙啦,你净是推斜车子没正经,我回去了。”
  成林把莲叶送出门,忽听得老槐树下有呜呜的哭声,就说:“你听谁在哭。”
  莲叶一听,说:“老槐树那儿,走,看看。”

  引苗坐在老槐树下的木墩上,用手帕捂着嘴呜呜地哭。
  成林和莲叶过来说:“姐呀,哭啥哩,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呀?”
  “你看你,黑更半夜的哭啥哩,有啥事你说说。”成林也劝说着。
  引苗慢慢地止住了哭声,擦了擦眼泪说:“哎,我一辈子研究法律,办过不少案子,处理过不少矛盾、纠纷。可到自己的事情上,怎么就这样无能为力呢?”
  “苗姐,你说说,有啥解不开的疙瘩,或者我们还能帮上忙哩。”成林和莲叶同时劝说着。
  引苗抬起头,看着朦胧月光中站着的成林和莲叶说:“还不是为了我那老妈呀!都活了九十岁啦,连累人到啥时候呀?”接着就把她二哥拒绝赡养,两个侄又相互推诿。尤其是保顺,作为一个村长,而狗眼看人低的势利说了一遍。说着她的眼泪又哗哗地滴落下来。
  引苗她从事法律工作多年,每处理一件事,判决一个案件,都是依据法律条文来办理。条条框框已成了她的职业病。在法庭上,她以威严的姿态,正义的言词,震慑着犯罪分子。也以怜悯而温润的心态,维护着受害者。职业使她养成了严肃、认真、威严、棱角分明的理念风范。她办事就是象写中国汉字一样方方正正,苍劲有力,有理有据,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麻麻缠缠。而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么就理不出个头绪呢?就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呢?法律、正义、威严、道德、良心在这里都变得苍白无力。女性懦弱的本性这时就彰显了出来。她觉得孤独无援、冷漠和空虚。一股抑郁和酸楚又涌上心头。痛楚是女人的本能,也是一种感情的渲泄、情感的流淌、苦闷的诠释。她在这种渲泄中才能得到自慰,才能得到解脱、放松。
  她哽咽着说:“老妈呀也是怪,死活又不肯跟我到西安去。弄得我前不前、后不后地放到这二斤半上左右为难。我想到家里美美地哭一顿,又怕老妈知道她老了,却无人赡养而接受不了。黑更半夜地,我既不能到地里去哭,又不能到别人家里去。我怎么这么苦呀?现在弄得我走投无路,想美美地哭上一顿,放松放松。可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呀。”说着她又用手帕捂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成林听后,想帮忙又帮不上,干着急,就是想不出个好办法。平时他斜三顺四的说道起来真是头头是道。可现在,他连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来一句。他低着头,两手操背着,在原地慢慢地转着圈。
  莲叶心软,她见引苗急她也跟着急,见她哭,心里就酸楚楚的。在引苗抽泣的感染下,她眼睛中的泪水也不由得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不时地用袖子擦着。
  成林是个能行人都想不出好办法,而在地上转圈圈,她能想出了啥好办法呢?她心里很急。要是她家里需要干个啥活,粗活、细活、重活、苦活、累活、脏活,自己都能帮上忙。那无非是出两身臭汗,多洗上几次衣服嘛?啥都能行。可是想个啥办法才能解决了人家的难题,她实在是没有了招数。
  引苗仍在抽泣。成林仍在黑暗的原地上缓慢地转着圈。莲叶仍然带着一脸哭相呆愣着。微风儿不时地吹过,仍然撩逗着她脸上披散着的头发。几颗不起眼的星星仍然不时地眨着眼睛。老苦槐也默默地低着头无奈地摇摆着枝条。天空中的云块一会聚拢到一起, 把夜色压抑的更加黑喑而凝重。一会儿又翻滚过去, 老槐树下又透露出筛碎的月光。
  成林停住了原地走动。说:“要不这样……,”他顿住了,想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却又打住了,又说,“不行。”他的脑子在不停地运转着、搜索着、发现着、排除着。但一直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
  莲叶一听成林要说话,马上就抬起头看着他。虽然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能集中精神去聆听他的说话,结果是无下文。过了一会他又哎了一下,她又瞅着他,等了一会又是无下文。她企盼着他出主意,她企盼着他能出一个好主意,给正在煎熬、苦闷而无出路的人在黑暗中带来光明。可是她焦急等着的仍是成林又在慢慢地转着,踢着脚。她实在是憋不住了,说:“成林,你别转啦,让人烦。要不这样,姐,你要不嫌我没心没肝的糊拉海,我给老婶子招呼着。”
  引苗马上止住了哭声,说:“你……?”
  成林也马上停住了转圈说:“行吗?”
  “我家里是不如柳絮、芳芳、雪冬家里富裕。但陪着吃、住、招呼老人这个下苦活我还是能干的。”
  引苗马上站起来说:“行,莲叶,你说个条件,工资多少?生活费需要多少?我答应,你提个数。”
  “这好赖也是个办法。”成林说:“你是准备把老人接到你家里住,还是你住在这个家里来招呼着。这个家已是墙裂房漏,再翻新另盖已没了有实际价值。要管老人,就得一起住到你家里去。那么,国宇同意吗?国宇是给朱世安家承嗣的,朱家和近门自家同意吗?老人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常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已是九十岁的人啦,要是有个紧急情况又怎么处置呢?”
  成林说了一大溜溜。莲叶一听这个那个就烦了。不过她也后悔自己话说出口太鲁莽了,没有考虑那么多。不过话已出口,就先按着这个思路来往下走吧。“老姐,是这样,我回家和国宇商量一下,说说这事,看他是个啥态度。国宇是个好人,心眼也好,我想他可能意见不会太大。但他终究是个男人,是当家的。至于钱多少都能行,你应该给的我也收,我也要生活、生存嘛?够老人生活费就行。虽然现在是商品经济社会,可也得有道德、良心。我可不是见你正在难处我卡你,要挟你,作难你。我从小就是在苦水中长大的,别人都叫我憨憨,我啥苦啥味没有尝过。和现在的生活比较,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苦一些、累一些,、生活俭朴一些,我都能适应。帮助别人我都把它当成快乐的事去干,从不计较。就是这啦,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至于其它一些事我也不会花里呼哨地说那么多,也想不到那么多。你是搞过法律的,条条框框的你知道得多。你和成林说说,让他作个中间协调人。天已是很晚啦,我回去商量商量,明天咱再见话。”
  引苗走过来,拉住莲叶的手说:“好大妹子哩,你能给我帮忙,我谢你啦,我谢你啦。”她已激动得也不知说什么样的感激话才好。这是她今天碰到的第一个说话让她舒心的人。尽管还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她还是不放心地说:“妹子,你能给我交个底话吗?有多大把握?”她紧紧地拉着莲叶粗糙的大手揉着、握着……。
  (29)
  天缘已经入睡,国宇躺在沙发上,槐青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电视中是国宇看了很多遍的《渴望》。主人公慧芳是个好人,她知书达理、贤慧孝道、忍辱负重,典型的中国妇女形象。慧芳妈是好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底善良,是伟大母亲。大成是好人,他既钻研业务,又能乐于助人,既能处理好家庭关系,又能处理好邻里关系。沪生爸是好人,他豁达敞亮,理智清晰,通情达理,说话办事有理有节。沪生姐亚茹是好人,她业务精通、上进心强。还有田大姐……等等。在他眼里,这个故事中的人物都是好人。只是在误会中产生了矛盾,在矛盾中又展现着各个人物的闪光点。他在每一个闪光点中吸取着营养,增长着知识,纯洁着心灵,辨别着事物的真、伪与好坏。他正看得入迷,莲叶回来了。
  莲叶一进门,看见金生已洗过脸,正在抹油。就说:“金生,你可回来啦。”
  “噢,我也是刚进屋,洗过脸准备睡觉。”
  “国宇,给你说件事。”
  国宇躺在沙发上没动,只是把电视音调小了些,“啥事?”
  莲叶就把引苗家发生的事前前后后地说了一遍。最后她说:“我看引苗也确实有因难,我想让她妈住到咱家里,我招呼着。但还没有和你商量呢,你看这行吗?”
  国宇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他怀疑自已听错了,干脆把电视音量全部关掉。说:“你说啥哩?我怎么就听不明白。”
  “让引苗妈住到咱家,咱们招呼着。”莲 叶又重复了一遍。
  国宇正准备表态,金生说抢着说:“妈,咱家是没吃的,没喝的,没穿的,还是没戴的。咱和她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咱揽这个活干啥?咱又不是想挣人家几七几八的,咱图个啥?人家亲亲的侄都不管,近门自家的人都不管,哪一家不比咱家里的经济条件好呀?哪一家劳力比咱家里差,哪一家都精得和地里的田鼠一样。人家为什么都不管,都是怕连累、怕脏、怕出力不讨好,怕落个龟孙子让人笑话。要是好事还能轮到咱家,这事谁干,我看全村连一家都找不到。你是脑子里缺根弦啦,还是怎么的?净给人家想着好事。这只有憨憨才想揽这个憨憨活。”
  莲叶一听金生说到‘憨憨’这两个字,心里马上就颤栗了一下,这个憨憨她是从小整整背了二十年。
  为了去掉这个憨字,自己付出多么大的心血和汗水,在改变着自我的同时更要超越自我,除了用辛勤的劳动创造财富来证明自我的聪明外,更要在良心、道德、思维、意识、理念上来证明自己和常人一样。为了得到这个结果,自己又苦苦的奋斗了二十年,终于再没有人对自己提到过这个让自已痛心的‘憨’字。自己也可以扬眉吐气地和常人一样的站在了一个起跑线上。可是今天又听到了这个晦气的“憨憨”。难道自己苦苦奋斗了二十年,现在还是一个憨憨吗?这个憨字不是出自别人之口,而是自己亲生的儿子金生。当听到这个“憨”字时,她的眼在流泪、心在滴血,浑身肌肉在颤抖着,象一只受伤的羔羊被野狼舔食着那样惊恐、害怕、战栗和脆弱,随时都有被击垮和崩溃的危险。她气愤、憋气、觉得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羞辱和贬低,觉得良心、道义、人性受到了践踏。人格受到了污辱。她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金生儿在揭自己的伤疤,并在自己的伤疤上撒盐。她气的脸象刚从地里摘回的嫩茄子,通红得发紫。两眼喷发着熊熊怒火,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勃然大怒地一步跨到金生跟前说:“你刚才说的啥,你再说一遍。”“叭叭”就左右开弓狠狠地给了他两个耳光子。
  金生没有防备平时温和善良的母亲,怎么一下子就勃然大怒。也没有防备到猛地自己脸上就热辣辣地挨了两耳光。他一下子被打得懵头呆脑地往后退了两步。他说:“你怎么打人呢?我说的哪些不对?有理说理哩,你是没理使大哩。”
  “你再强嘴。”说着莲叶象发疯的母狮,从茶几上拿起一把明晃晃的不锈钢水果刀就朝金生扑了过去。“我拿刀戳死你,你长大了,教训起老娘啦。”
  金生赶快躲避开就往出跑,嘴里不停地说:“你怎么杀人呀,你杀,你杀。”他到底没弄明白母亲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说着就赶快地往他的房里跑去。
  “滚、滚、滚,滚得远远的,挨刀子的,再也不想见你。” 莲叶骂着,回头坐在椅子上,眼眶的泪水不由得扑簌簌地流落下来。她仰着头,脸挺得平平的,任由泪水象秋雨连绵的瓦檐,丁咚、丁咚地滴落着……. 。她静静默默地坐着,心里想得深远深远……。

  成林推开虚掩的大门进到院子,隔窗看见莲叶象一尊泥菩萨坐着哭泣。他预感到意外的情况发生了。这时,对他这个中间说和人来说已没有了说和价值了。但他还是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情况。他掀开门帘进去。说:“哎,刘备一哭,就有了计策啦,你想下啥好的计策?”
  国宇见莲叶要打金生,他一直躺在沙发上就没起来。他们是亲母子,又不会结下冤仇大恨的,他也懒得插话。可他见成林进来,就赶快坐起来。说:“成林,这里坐呀。”
  “这是怎么啦,两口子吵架了,看着气氛有些紧张。”
  国宇说:“没吵架。她说是要照顾引苗姐的老妈。我还没有趸清楚这事的弯弯曲曲哩。”
  他问莲叶:“你说咱照顾引苗妈,对咱有哪些坏处,哪些好处,咱称盘称盘。咱赡养了老人家,最后二阴阳、槐伍家、民强家都和咱结下了仇圪瘩。巷里人都说咱是见钱眼开,爱钱不要脸,啥钱都敢赚。这不是出力不讨好吗?最后弄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癞蛤蟆跳门坎,又蹲屁股又伤脸,那是何苦呢?”
  成林说:“是这样的……。”
  他从头到尾给国宇把情况倒了一回,。国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嘴里不停地嗯、嗯地答应着,称盘着。
  成林又把刚才他和引苗说的抚养费、生活费、陪侍费,最终老人的丧葬等一切芝麻黑豆都倒了出来。最后有一个解不开的圪瘩是,“老人已是风烛残年,有今天没明天的。而且常常有病,要是你们都住到她家里,那不行。她那房子已多年没修,都快倒塌,很危险。可是把老人接到你家里,那老人寿终了怎么办呀?那个家以后也就归了你,虽然没有几根象样的木料和值钱的东西,可人一离开就成了烂摊子。人死了以后灵柩往哪里放呢?以后灵牌神位放在哪里敬奉呢?”
  国宇听了说:“前面的都能接受,既然那几家都不愿意再承担赡养义务,那么以后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矛盾。就是这人死了怎么办?又不是一族一姓的,又不沾亲带故,我也想不也出个好办法呀!”
  莲叶在看着国宇点头认可这事,而且他的头点得特别认真、真诚,给予她是绝对的肯定、信任和鼓励。不管她心里悬着多大的石头,多大的疑团。他一点头,她的心就安稳了,放下了,心头的疑团就驱散了。有些事,她认为对的,但是他不点头, 她就千方百计的说服他,直到他点了头,她才最后确定她是对的。不然就恐慌、矛盾,就别扭。她在他的肯定下获得力量,在他的点头下增强信心,她也就有了坚实的后靠力。他的点头和她对他点头动作的熟悉和理解都是特有的,只属于他们俩。国宇没有提出大的问题,就只有在老太婆寿终的丧葬上出现了问题。
  她说:“不过绝不可把别人家老人的灵柩放到自已家上房里呀?这个问题不解决,前边的条件都难说。成林你想想办法,你那点点多。”
  槐青只自顾看电视,他们议论的事他也听不懂,也不关心。
  成林一只手一直在脑门子上扣,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国宇递过一支烟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都未注意到。国宇只得在他胳膊上碰一下,他才哎了一声,接过烟,点着吸了两口。
  他说:“这件事有法律问题,道德、伦理问题,还有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礼法,宗族问题,都要体现出来。而且都要处理的合情合理才能操作。这不是光拿钱能买得来的。谁愿意把别人的先人供奉在自家的祖宗神位前。这不可能 ,这确实不可能。如果是亲娘家妈,那虽然不是一姓一宗的,但是,现在这个新时代,新社会里,招上门女婿和一子开两门多的是。那也无可非议,不过这……. 。”
  莲叶听成林这么一说,倒有了个主意。说:“成林,你看这样行吗。只要引苗姐不嫌我是庄稼户女人,我和她拜个干姐妹,认她妈为我的义母。这样我妈如果寿终了,我祭奠这不也行么?可不知这办法人家……。”
  跟随着成林一起进到莲叶院的引苗一直就没有露面,她站在窗外偷听着房里的对话。她一会心提得老高,一会又揪成了圪瘩。她不时地抬头望着从云层里钻出来的弯弯月牙,一会儿又钻进云层,一会又露出了笑脸。她不时地把披落在前额头的头发往后拢一拢,一只手捂着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地跳动。她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而发愁、着急、焦虑。她为能碰到莲叶这样一个好人而欣慰、舒心。尽管现在还没有找到一种合适的解决的办法。她不时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接触到的人一一回忆着。二哥的沮丧、落魄、无奈和冷酷。芳芳的巧嘴、甜语和委婉推脱。雪冬的尖刻利嘴的推诿。尤其是保顺的势利、蜕变、腐败、戏弄和不负责任。莲叶虽然没有丰富的语言表达,阿谀奉承。但她的思想道德高尚,为人处事老诚憨厚,没有奸诈和阴险,没有虚伪和狡滑。但她却充满着庄稼人特有的倔强、诚实、坚韧和厚道。只有在和他们的比较中,才更显得她真正的高大、敦厚。
  自己一生和法律打交道,办理过成千上万个案子,接触过成千上万个各色各样的人。残忍、狡诈、无赖、腐败,没有良心的。还有淳朴、憨厚而倔强的。在众多的个性人群中,也只体味过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来判断每一件事,和判结后的当事人所表露出的喜怒哀乐各种表情。就从来没有以道德、良心、人性、情操、品行为尺度来衡量过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这也许是职业所赋予的特殊概念。
  在人类社会里如果法律是衡量人们品行最低底线的话。那么道德、情操、良心就是衡量人们品行的至高无上的顶线。它不能用尺度衡量,也没有哪个尺度能衡量得了。那只能由着人们去感受,去体味,去向往,去膜拜。在今天,当过一辈子法官的自己被卷在这漩涡中无法用法律来界定。更何况自己是当事人,那只能求助于道德和良知。她在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的莲叶身上体味到了。当自己从心里正眼再瞧莲叶时,才觉得她更显得高尚、善良和伟岸。
  在自己危难、茫然、和走投无路时,莲叶既不图名,又不图利的对自己伸出了温暖的大手。她的行动足可以感天地,泣鬼神, 叫人嘘欷不已, 感慨不已, 刻骨铭心地永世难忘。究竟该怎样诠释她助人为乐的精神动力和思想依据呢?她与我既不沾亲又不带故,承诺这件事也绝对没有什么利益驱动和功利目的。是什么原因在支撑着她高尚的行为呢?想来想去只有那千金难买的四个字:‘善良’‘爱心’。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首歌“爱的奉献”,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当她听到莲叶犹豫地想出这个办法后,也顾不得许多,掀开门帘,两步跨到莲叶跟前,拉住她的手说:“莲叶,姐依哩,姐认你这个干妹子。”她终于看到了柳暗花明,她焦虑不安而又兴奋激动地不知从哪里说起。只觉得莲叶在她百般无奈的时候给她伸出了那平凡而粗糙的友谊大手。在她最困难的时侯帮扶了她一把。她感激地说,“来,姐给你磕头啦。”说着她就准备下跪。
  莲叶赶快扶起她说:“姐,这是干啥呀?你,你啥时候进来的?”
  “我都进来一会了,一会啦。一直在外边听,没敢进来。你看,我一直在法院工作,用惯了依照法律办事。但遇到个人的具体的问题啥也用不上,却不会办,也不会说。你在我最困难时候帮助了我,我钦佩你的人格。你厚道、善良、诚实。你是中国妇女伟大形象的体现,你是淳朴、贤良的农村妇女代表,你是……。”
  “姐,你都说些啥,咱还不是普普通通庄稼户、农民。农村人都是这样,都一样。”
  “我着实是不会再说啥了。莲叶,你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好人一生平安。只要你不嫌我,我愿和你结拜成干姐妹。要不就……,就现在。有成林,国宇在场见证,咱到外边面对着明月起誓,你看行吗?”
  “姐,咱话已说到这份上啦,那也不必走什么形式。明天仍由成林给咱在中间协调, 写个字据,你懂得法律。”
  “这样好,这样好,对咱都有个约束力。再说,在村里,在巷里人们跟前也有个交代。起誓那只是个形式,关键还是要看咱姐妹的心诚不诚,你说?”
  成林就没有想到莲叶一个主意,认个“义母”一下子把法律问题、道义问题、姓氏问题、宗族问题全部解决了。作为女儿,以后就完全有理由为母亲养老送终、守灵守孝、安葬后事。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说:“好啦,这下子啥问题就都解决了。” 他面对国宇问,“你觉得怎样,还有啥意见?”
  “好着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莲叶已表态、承诺,那明天就拜干妈吧。”
  成林又问槐青:你还有啥意见?
  槐青根本就没听清楚他们几个说的啥。他听见成林问他, 他只噢、噢地答应了两声。连他都不知道这样表态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能表示应了声就行。
  引苗一听,高兴地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明天咱共同拜妈去。”她笑得眼泪直往外流,她用手绢擦了一擦,不由得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成林说:“老姐,问题都解决了,还哭啥哩?”
  引苗一手拉着莲叶的手,一手擦着泪说:“我不是在哭,我是在笑哩,我心里高兴。世上还是好人多,好人多呀!明天……。”她拉着莲叶又看着国宇说,“明天给咱妈磕个头,我请客,到食堂摆桌好菜,咱庆贺庆贺。”
  成林嘻皮笑脸地说:“你请客,我去,吃你是看得起你,别人叫还不去哩。”
  大家都哈哈大笑,笑得如此真诚、欢心、踏实……。
  连月亮都笑得弯了腰。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04:49
  第十章
  隐情酿苦果
  (30)
  秋季,是个硕果累累的丰收季节。
  莲叶家的枣树地头,站着由县农科站王技术员领的几十个枣农在观摩参观学习。
  王技术员大声喊:“大家都看看,这片翠绿的枣树镶嵌着一嘟噜一嘟噜红宝石,多么地诱人,多么地让人羡慕。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枣农,给估算一下, 这十亩枣今年能卖多少钱?”
  一个枣农大声说:“估摸卖四万元没问题。”
  另一个枣农说:“这片枣树长势就是好, 结的枣既大又好,个个又都匀称。这个产量一般园里没有,四万可能还要多些, 卖五万差不多吧。”
  大家你一言他一语地都在议论着, 估算着。但都在等王技术员报个比较可靠的参考价位。
  王技术员说:“大家估的都差不多, 把最高的价位都估算出来了。这片十亩枣园已被深圳布吉农贸果品批发市场老板‘八万元’买断。明天全部采摘运走。”
  大家一听八万元,个个都噎得目瞪口呆,都觉得有点玄乎。说:“不可能吧?”
  王技术员说:“听着有点玄乎吧, 但一点也不玄乎, 实实在在的。深圳布吉市场是香港的供货窗口,只有优质枣才能进入到香港超市。这片枣就符合枣商客户的要求,一是质量品味好,二是产量大。为此人家就出高价把这园买断了。同样咱们都是枣农, 都种植着同一个品种——梨枣。为什么就不能达到这样一个好的效益呢?关键还是管理不科学,不到位,跟不上。今天让大家来就是要学习人家的科学管理技术,使我县的枣业明年更有一个好收成。现在请莲叶给大家讲讲她的管理技术和经验。”
  地头参观的枣农们一片掌声。
  星期天在家的天缘高兴地拍着手,她拉了一下莲叶的衣服说:“妈,还叫你讲话哩。”
  莲叶一听要她给大家讲,她拘泥地说:“讲啥哩,我只会干, 不会说。”
  在一旁看热闹的芳芳向前推了她一把,说:“让你讲, 你就讲讲。”
  成林也说:“让你说, 你怎么干就怎么说吧。”
  天缘也催着说:“妈, 你说说, 你平时都讲的一套一套的, 咱怎么干就怎么说嘛。”
  王技术员说:“对,你怎么干就怎么说。”
  翠花督促着莲叶,“你说呀。”
  在几个伙伴鼓励下, 莲叶清了清嗓子,忸怩地说开了。
  “我不会说, 也没有什么说的,大家都是枣业专家, 我的老师, 说的不对请大家批评指正。”接着她从枣树的花期管理开始讲。“在四月底五月初施追肥, 每棵树穴施尿素0.4-0.6公斤, 过磷酸钙1.5-2公斤, 氯化钾0.6公斤的汇合溶液或腐熟的人肥尿和草术灰开始。第二、花前治虫……。第三、花期环剥……。第四、花期摘心……。第五、花期放蜂受粉。第六、花期喷水、喷肥、喷激素的三喷……。”
  她讲了花期管理, 又讲了枣树的夏管、拉枝等技术。并又讲了人们在枣树管理时容易产生的五个误区:重冬剪,忽视了夏管;重地上管理,忽视了地下管理;重施化肥,忽视了有机肥;重采前管理,忽视了采后管理;重杀虫,忽视了防病防治”。
  她讲的头头是道,有条不紊。有章有节, 条理分明。讲理论结合实践, 讲实践结合具体操作。在场的枣农们有的聚精会神地听, 有的认认真真地作笔记。
  芳芳对翠花说:“莲叶真不简单, 还真有鼻子有眼说得一套一套的。”
  成林说:“看不出, 真得看不出莲叶整天拿个本本学习, 真是功没枉费, 还真是学了不少科学管理知识。一开始我对她的介绍还是捏了把汗,可是,听着听着她越讲越自然,越讲越讲出了水平。”
  枣农们又提出了一些管理技术上的问题,莲叶也一一地解答。解答不了的,由王技术员补充解答。
  最后王技术员说:“莲叶,今冬县上要召开枣业管理技术研讨会, 想请你在会上交流发言。”
  “我可不行, 我识不了几个字,拿着本本都念不下来。”
  “哎, 就和今天一样, 怎么干就怎么说嘛,你今天就讲的非常好。一定请你去介绍经验。”
  成林高兴地竖起大拇指说:“我村里出了能人啦,出了个自学成材的枣树管理专家。”
  莲叶说:“专啥家哩,还不是跟大家在一起学的。”
  (31)
  秋风的影子在一个早晨被寒流卷走了。
  寒气把庄稼户的步伐都逼急了,又是收秋,摘棉花。又是整地赶着种小麦。

  保顺给妻子说:“天气预报明天要下雨,而且还要连阴几天。你把麦种籽准备好,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连夜也要把麦种上。我已和槐伍说好,他现在正给芳芳家种。赶天擦黑一定能过来。”
  “你没有另找一个机子,早一点不更好。何必非要等到天黑才种呢?”
  “人家几个播种机都正忙着,再是那几个开拖拉机技术都不行。还是槐伍的技术好,机子也好,播种过的行直、籽匀,又省籽。那几个播种机子也仍都得等到晚上啦。”
  “那就到晚上种吧。”保顺妻子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捡麦籽。
  保顺说:“丽霞一会下班回来,让她再找一个人,晚上去帮忙。我这几天老觉得腰疼得不行,几百斤种籽搬呀,往镂斗里倒呀,我的腰使不上劲。现在到镇上还有点事,回来可能迟了点,让她把槐伍领到地里先种吧。”
  保顺给妻子交待完,骑着摩托车就走了。
  他刚走,丽霞就进了门。进门就喊:“妈,还留饭着没有?”
  “有,在锅里,还热乎着哩。”
  丽霞妈一边捡麦种籽一边说:“今晚连夜要赶着种麦,你爸腰疼使不上劲。你一会到巷里找一个年轻人,晚上帮个忙。”
  丽霞边吃饭边说:“噢,知道啦。”

  金生出差刚从外地回来。莲叶给做了他最爱吃的豆角卤面。她端了一碗放在小桌上。说:“金生,你吃吧。”
  金生洗完脸,端起面碗就狼吞虎咽地吃开了。一边吃一边说:“妈,你做得饭真香,在外边不是在饭店吃,就是吃方便面,老吃不好,吃不出劲。还是咱家里的家常饭吃着得劲。”
  莲叶看着金生一脸灿烂的样子,她眼角也噙着笑意。定定地望着儿子吃得香的那个劲,她心里很是舒服。她的眼睛老盯着他,看着他虎里虎气地已经成了个大人了。
  “金生,你五婶给你提说了一家亲,是她娘家侄女。这女娃在县里汽车修配厂被聘为计算机专职教师。我见过,她长得俊,又秀气又灵醒。我给人家回话说,你今天就回来哩,明天去县里见见面。”
  金生知道她妈又有要给他找对象,似乎全天下做母亲的都是同一个心思,只要儿子没定婚,见了别的大姑娘就情绪高涨,就一定会有奢望。可是,她哪知道自己的心呢?
  “见啥面哩,我不去,都给你说啦么,你不要操心。你总是谁提亲你就都应承。”
  “我不应承,你能恋爱引回来一个也算事哩,那你恋爱下没有?”
  “有,你再别管啦。”
  “是谁呀?”
  “你别管。”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
  “反正有,你就甭操心啦。”
  莲叶说:“金生,我给你说,你和谁恋爱都行。引回来哪个女的我都不嫌,瞎子红眼,瘸子跛子都行,缺胳膊少腿也都能行。可就是和丽霞不行。我给你把话挑明了,你就死了这条心。”
  “丽霞怎么啦,丽霞还不如个瞎子红眼、瘸子跛子。是人家丽霞长得不好你看不上,还是你觉得她家里有钱咱家里穷,不门当户对。还是你是怕丽霞妈配不上你这个穷亲家母。你不情愿人家,那你也说个理由么。你又不提出一点意见,一说就是霸王硬上弓哩。一句一个不行,不行到底是为了啥么?”
  到底为了啥,莲叶心里有病。这病又怎么能给孩子说呢?她这病埋在心里已二十几年了,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知道,他们是亲姐弟呀!可又不能告诉别人,这病又没法医治,这是她埋在心里永久的秘密。这个秘密只能是烂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向儿子讲。不能讲又怎么能向金生解释清楚呢?不解释清楚又怎么能让他放弃他热恋的伴侣呢?她真是左右为难。讲了吧,了不得,不讲吧,又不得了。可她又拿不出更确凿的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来拒绝他们的恋爱。
  最后她想了一会,下定决心,有理使理哩,没理使大哩。就说:“我是你妈,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也不要再问啦,再问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不同意,而且是坚决不同意。这是坚决不行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金生实在是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他从小和丽霞在一块玩耍,她是非常地高兴,而且还鼓励他们在一起玩乐。当他们长大了到外地去上初中、高中,双方一起去上学,在一起学习,一起相随来来去去,母亲也是挺关怀支持的。对待丽霞就象亲闺女一样,尽管家里不如丽霞家里经济条件好,不如她家里经济富裕。但她还是很愿意拿上自家地里产的西瓜、甜瓜、西红柿让她吃。丽霞经常到他家里来玩,母亲总是热情地问长问短,挺亲热的。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嫌弃丽霞的一句话,她对她的印象应当是很好的。怎么一说到他俩恋爱她就坚决反对。他真是弄不清母亲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她的心里是咋想的。
  金生烦躁地说:“不说啦,不管谁再提亲,再好我都不同意。”他把吃完的碗往桌上一放,正准备起身走,丽霞进来了。
  “金生回来啦。”
  金生一见丽霞进来,马上愁云密布的脸上就变得晴空万里。赶快站起来搬个小板凳让丽霞坐下。说:“我也是刚回来没多一会,才吃过晚饭。”
  莲叶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盘盘碗碗一边问:“丽霞,你吃了饭没有,没有就坐这里吃些。”
  “吃啦,也是刚吃完饭就跑出来的。你家的麦子种了没有?天气预报明天有连阴雨。”
  “也是今天早上才种完的。”
  “我家还没种哩,我爸让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种上。要不下上几天雨,睛了机子一时半会还进不了地。种时地还得再把地耙虚才行,那样时间就耽搁的太晚啦。金生回来了就好,晚上给我帮忙去。我爸腰疼搬不动种籽袋子,我正准备到巷里寻个人哩。”
  莲叶实在是不想让他俩掺和得太紧了,她怕他俩已是大男大女的,掺合得太紧了……。她说:“金生坐了两天一夜火车,没休息好,刚才洗完脸坐在那里就打盹哩,你……。”
  金生赶快接过话茬说:“没问题,年轻人好赖打个盹就算休息了。就象骡马打滚一样,血液倒循环一下就顶睡个觉。实际在车上还不老休息着。”
  “那好,我就不再另寻人啦,你可得给耧上倒种籽,还得坐在播种机上两头地颠。”
  “能行,”金生答应得很痛快,他十多天没见到丽霞的面,他也正准备吃完饭到她家里去呢。
  “你吃完饭了咱们就走。先把种籽、拌种药都装到三轮车上。”
  “现在就走,好啦。我换身衣服,晚上冷,还得加件衣服才行。”
  “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丽霞就一溜风地回家去。

  金生晚上给丽霞家帮忙,莲叶心里的疙瘩越揪越紧。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金生开着三轮车,丽霞也坐在上边,拉着麦种子,直接就开到了地头。
  西北天边一大片浓浓密云已把太阳的余辉遮挡得露不出一丝光亮。只有几颗星星眨着细小的眼睛。夜色悄悄地围拢了过来,拥裹了他俩,这时的夜色,很有几分情调。
  金生停住了车,下来踩在如海绵一样平整好的地上,真有一种舒服浸润的感觉。他伸伸腰,深深地呼吸了两下黄土地散发出的泥土芳香,顿觉滋润得五脏六腑里都舒畅、清新。
  丽霞说:“你看那边的灯光,是我爸领着槐伍的播种机来了。”
  槐伍把机子开进地里,把耧摆正,就帮着金生给耧斗里倒种籽,又把耧的籽眼调整了一下,说:“走。”
  金生赶快坐到播种机上,注视着播种机的下籽情况。
  嗒、嗒、嗒、嗒,播种机跟着一柱雪亮的光束在地里转了两个来回,终因劳累过度,不堪负重,罢工在半地里。播种机的一个拨齿轴断了。
  保顺赶快拿着电筒走到地中间,问:“咋的啦?”
  槐伍说:“拨齿轴断了。”
  “哪里有卖的,让我骑摩托车去买。”
  “没有,这不是易损件,一般都没有卖的。”
  “那怎么办呀?”
  “这得等到明天到机械厂车一根轴安上才行。”
  “明天哪能行?你看天都阴成啥啦,明天预报有雨,要赶在雨前种上。”保顺想了一下,又说,“要不到县里私人加工铺车根轴?”
  “我不认得人。”
  “县里老张我熟悉得很,那你赶快卸,咱俩走。”
  槐伍说:“行,马上就卸下来了。”
  保顺对丽霞说:“你俩先在这里看着,要快的话一个钟头就能回来。”
  伍伍拿着卸好的轴,坐在保顺的摩托车上走了,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05:10
  (32)
  空旷的夜幕只有黑(越越)的一个颜色,沉沉的夜色拥裹着金生和丽霞两颗都在燃烧着的心。丽霞看着远去了的灯光,她一下子靠在金生身上。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四片柔润的唇似燃烧着的火焰疯狂地吸吮起来。
  自他俩在录像厅里第一次心动朦胧地牵手后。心灵的长期碰撞不时地会碰激起五颜六色的火花。无形的幻觉不时地掀起他们激荡、焦躁、憋闷、欣慰和愉悦的心。他们常以自嘲自慰来诠释相互梦幻的要求。涑涧河畔的幽会更紧密了他们之间的同心锁。虽然仍未到达人生的圣域,但已相互告诉了对方今生今世把一切都给了你,相互熔铸成了一颗火热的心。
  今晚,天作美,在这黑(越越)的世界里,虽然他们相互都看不清对方的羞涩、扭怩、焦躁,可他们的心里都敞亮着、澎湃着,潮湿的滴珠。这是上苍的安排,难逢的佳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狂吻之后,他无法忍耐了。手在她的衣服里上下揉摸,他抚着坚挺隆暴的乳房,柔软的身体。夜幕中,他仍圆睁着一双闪亮的眸子注视着她,他的眼晴里要喷射出火焰来,象一个χ光机一样穿透她的肉体,她的心灵,激活她的身体上每一个兴奋的细胞。
  她舒服的很,她已酥软的直立不起来了。她双目紧闭,一种期待、一种渴望,她口中喃喃地叫着,听不清是呻吟还是哀怜,呻唤着听不清的呓语。她有一种回归的感觉,有一种羊羔回到草原、小溪流到大海的亲切感,她的心醉了,甜甜香香,酥酥麻麻地醉了。
  她已感觉到神情荡漾,小虫虫在体内翻腾吞噬着她的心。
  他们心中期盼的不就是这样的梦境吗?
  什么话也没有了,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她感到昏晕,在昏晕中激荡,在激荡中超脱。她似腾云驾雾,她感觉欲喊欲叫,一次次地觉得有痉挛和抽搐。
  他象受到了某种刺激,疯狂地在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上耕耘,他被这块纯清肥沃的土地所感动,所熔化,所接纳。
  天空中的星星都害羞地躲到云后不敢露面,只有零星的几颗不时地眨着眼睛偷看着。
  蛐蛐可着喉咙高叫,你叫我也叫,象一只没有指挥的交响乐队。它们也不知道这是在欢庆助威,还是在悲歌高放,或者二者皆有吧,就这么扯开嗓子唱着……。

  他俩重新坐回到三轮车上。她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心律,体味着雷雨过后的滋润,电闪雷鸣激动地情感交流后的温馨。他给她的是热烈,是奔放,是江海的洗礼,是一个火辣辣的太阳。
  她全身每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浸润在快感中。金生透着一点点汗香的胴体,令她已经醉了。她一丝一缕,一点一滴地体味着……。
  他抚着她的秀发,他嗅着由她秀发和黄土地散发出混合体的清香。他陶醉的混混沌沌。他呓语般地轻微地说:“我们结婚吧。”
  “你可让你妈托人说媒定亲。”
  “我妈,我妈她是坚决不同意咱俩的事。我已挑明给她说了,可她还是坚决反对。我真弄不清,她为什么这样固执,咱俩原来在一起时,她是那么的支持、欢心。可一提到咱俩结婚时,她就那么地反对,就那么地铁心。她平时干什么,处理什么事情都很豁达,很通情达理的,一般我想干个事,她从不反对。而提起这事就怪啦,就翻脸,就和你急,就以死相逼。真让人不可理解,不可思议。”
  “我爸也给我提说了一家,就是镇政府王镇长的那个儿子。你也见过,就是咱高中时高一级的学生。那个矬个头,脖子短短的,你说人家就象崖头上放着一个西瓜蛋一样的那个。抽嘴斜眼的,个头和我肩头一般高。他凭借他爸的关系安排在县防疫站工作。”
  “那你同意啦?”
  “我坚决地不同意,可我爸他……。”她不时地拿出手绢在眼睛上擦擦,“你说怎么办……。”
  “你说呀……”
  ……..
  “咱们到广州、深圳、北京去打工,脱离开这个环境。”
  金生冷静了许多,他喘着虚气,慢慢地说。“去打工,我何尝没有想过,可是,咱们的事业就在咱当地,在咱的故乡。你在化工厂搞财务,每月小千元的工资。我搞推销一年也有不少钱。咱们要丢掉这现成熟悉的业务,为着咱俩的结合再到外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另创事业,那不又要从头学起吗?”
  “当咱们才从高中毕业,那个年龄是多梦的年龄。那时还在人生的道路上彷徨摇曳不定,时时都梦幻着、畅想着今后的灿烂幸福。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仍憋在家里高不成低不就,迈不出人生第一步时,那种苦闷、忧虑、烦躁、愤慨、不满、唠叨一咕脑在我们心头泛浆着。当我们终于度过了那一段徘徊阴影,迈入到了人生的正式轨道,正需快速地前进、发展、壮大时。可我们又要离开这条轨道,另辟蹊径。再创业这条路不是不能走,关键是我们现在还不成熟。尤其是我,我现在的业务正已经揣摩得基本熟练精通,正在扩大。将来效益一定是相当不错的。咱们丢了现成的发展机遇,再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寻求业务上发展。这不是包了别人的地,又丢了自家的田吗?弄不好还要翻船。人生能有几回搏。我俩现在的经济基础还不雄厚,经验还不够丰富。我们在社会上只能算是一页小舟,在大海中航行随时都有可能被大风大浪掀翻而船毁人亡。我们再过几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又有了雄厚的经济基础,那时我们虽然不是航空母舰,也是一只大轮船。这样就能抵御了商海大潮中的颠簸。丽霞,你说呢?”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的业务范围在不断地扩展。明年估计纯收益五万元已是十拿九稳,有几家大合同已经签订,大部分货已经发出。在我的业务范围内还有四五家客户正在进行产品鉴定和作化验分析,后年将可长足地发展。我保守地估计,后年一定能定货一百吨,除完成利润、税收,剔除一切费用,我挣二十万元是没有问题的。那时候咱们有了经济基础,有了丰富的经商经验和社会活动能力,那咱就能另上项目,办咱们自己的企业、公司。我记得鲁迅曾说过,原话记不准,意思就是,爱要有所付出,爱需要更新,如果爱情当事人只沉溺在卿卿我我之中,而忽略情感之外的世界追求个人潜能的发挥,这样的爱如空中楼阁,是没有长久力的。咱们结婚,我就要为你的命运负责,让我们共同去成就一个关于爱情与事业的未来。在某种程度上,财富也是爱情的基础啊。”
  丽霞也觉得金生是一个踌躇满志,勃勃向上,蕴含着很大能量的年轻人。靠得住,有魅力。但眼前有一道过不了的火焰山。她说:“你光是畅想着明天的辉煌,畅想着未来的灿烂,你没有畅想一下一个大饼能充饥吗?你妈坚决反对咱们结婚,我爸又要把我当成攀龙附凤、保住位子的祭品,逼我嫁人。咱们俩现在又爱得死去活来,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选择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束手待毙,等着我爸硬把我嫁给一个我不情愿的人去当媳妇。而你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梦幻着未来的灿烂,梦想着当企业老板、公司的经理。再一条是主动出击。看来先礼后兵是困难很大,只有采取先发制人的办法——出走。”
  “你说出走,出外打工,实际上就是逃婚。逃婚也是解决双方家长反对的一种办法。但我觉得那是下策,上策是咱们再各自做做父母的工作,摸一摸双方家长不同意结婚的症结所在。这样我们就可以有的放矢地去处理矛盾、解决矛盾,咱们再采取必要的措施,你看行吗?”
  丽霞提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默默不语,算是对金生的意见表示赞同吧。他们之间这样震动心田的瞬间似乎才刚刚开始。需要相互理解、宽容、亲昵的氛围来呵护。
  金生又接着说:“你爸我能看出来,主要是嫌我家里穷。我家里是两个爸,一个脑袋不好使,一个是老实厚道的农民。我妈从小没上过学,没文化,不识字。家里既有个八十多岁的奶奶,还有一个小妹。我又是老大,家里以后主要重担还要落在我身上,这说到天东地西还是一个‘穷’字。”
  “你爸对我的魄力和希望产生怀疑。这当然,人们对一个还没有正性的年轻人产生怀疑那是必然的。我今年的效益,年终才能慢慢地显露出来。可我要沉住气,不能张狂,不能显化。我还要稳拿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地努力工作着。我家里今年棉花收入在万元以上,梨枣最低收入也要在七、八万元,可能还要多。加上其它收入也要十多万元。人均三四千元的家也就过活得红红火火的。可我家现在已经大大地超过了这个标准。不过和你家比起来,那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怕就是你爸的心病,怕你嫁给我后一辈子受穷。”
  丽霞的心里象涑涧河中的流水一样翻腾着,她没有解释,静静地偎依着。她对金生是了解的,他能抓住前进路上任何一个惟妙惟肖的突破点,勇敢地突破,给人以震憾。敢于大起大落地突破,去抓住机遇,去挑战,去前进。
  金生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丽霞的秀发,象城市里的阔太,抚摸着宠物小猫、小狗那样悠闲、自得、幸福,他已把丽霞溶进了血液里。意念在他们之间起著作用,他们有一种快慰流遍了全身。
  他接着说:“你看成林叔,他家里原来也不是穷得叮当响,他可有个啥?他外出办事就连双鞋都是借别人的。每次外出回来还不是包着一纸包在车站拾的烟巴巴。可这才几年功夫,他家里变化多大。他有本事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德性好,给村里办了许多好事。他把山东的农业技术员请到咱村里,无偿地给村民们传授农业技术、科学知识。他从外地引进梨枣树苗,给村民的经济翻身奠定了基础。在他的传帮带下,有五六个搞产品推销的都成了专业大户,而这几个大户又带动了一批人走上致富道路。他不识字是他的缺陷,可他这几年在全国各地的跑,见识广,他又爱学习新鲜东西,记性好,悟性高,眼光看得远,说话办事有条有理的。你看人家现在,在村民中的威信有多高,谁家有事,有个矛盾纠纷的都想请他去说道说道,让他给评说评说。”
  丽霞象个虔诚教徒在听传道师讲圣经一样,听着金生的长篇大论。
  “我觉得成林叔他比你爸都强,谁要是对你爸有些意见,他那短掀把就使上啦,总要给你个小鞋穿穿。”
  “滚、滚、滚。”丽霞呼噜坐直了身子说:“你说啥哩,又扯到我爸身上干啥?”
  金生紧紧地搂抱着她。
  丽霞说:“当断不断,必有后患,优柔寡断不是大将之才。”
  金生也觉得丽霞说得有道理,他心里服气。 逃婚这事在他思想中反复酝酿过多少次,自认为自己不是个窝囊废,也不是优柔寡断,唯唯诺诺的那种人。可他觉得,理性地思索,还有更大的争取空间,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侯。他慢慢地思索着……。
  当他抬起头往远处一看说:“你看那边灯光过来了,你爸他们回来啦。”
  “就这么快呀。”
  说着他们又狂吻了一阵。
  (33)
  保顺带着槐伍到县里修理铺,老张正忙着在车床上加工车件。他说:“老张,你还没有休息?”
  “还早哩,哎,你们晚上来有啥事?”
  “给我们车一个播种机的轴。” 槐伍把断轴递了过去让老张看。
  老张说:“我忙的很,车床还要给别人赶着加工几件活,这么个轴车时还挺麻烦的。”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外边场里还撂着一个旧播种耧,是当废铁收来的,你们去看看那上边那个轴和这是一个型号吗?如果能用,你就卸下来拿走算了。”说着就把外边场上的灯拉着。“你把这个矿灯拿上,工具都在这里,用啥取啥,我还得赶着加班哩。”
  他俩到外边,槐伍一看,高兴地说:“能行,是一个型号的。赶快就取工具拆卸。”
  保顺心喜地说:“这下好了,又简单又快。”
  他们三下五除二就卸了下来。保顺拿颗烟递给老张问:“多少钱?”
  “要啥钱哩,一根烂铁棍棍,只要能用得上,你拿着走就得啦。”


  保顺和槐伍谢过老张,就赶快往回返。
  回家时,伍伍骑摩托车带着保顺。保顺反复叮咛:“今晚上事情办得还挺顺利,天黑,你骑慢点,安全点。”
  槐伍说:“没问题。”
  保顺坐上摩托车后,这才闲下心来。他老觉得今天晚上心里咯得慌,心里慌的原因还是他们俩走了以后地里只剩下丽霞和金生。他俩从小在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而且现在关系还一直很好。人常说,“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他倒不是看不上金生这娃,金生有朝气,有心计,有魄力,说话办事很得人爱。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个年轻孩子,可在村民的口碑中还是很不错的,是一个逐步成形的好苗子。可是他家里穷,穷倒是小事,谁家里穷根能扎到海里去?只要金生好好干,过不了几年就能翻过身来。不过真得要和莲叶当亲家,他觉得太丢人了。莲叶是啥人?从小就是憨憨。现在虽然条件变啦,她人也变啦,可是她是万变不离其宗,变不了她憨憨的本性。你看她做的那些憨憨事吧。和槐青都已离婚了,也就应该成了陌路人呀,可她见这家惜惶又承担起了管前丈夫、前婆婆的差事;别人扔的孩子,多少有钱人、富裕户的人家都不敢沾手,可她看着孩子哭得心痛,就抱回自己的家。这不,只得自己养着撒不了手了;引苗老妈,连亲亲的侄、近门自家都不管,一推六二五的掰破脸怕沾上,而她却抢着往里钻,认了个干妈给赡养着,这哪一样办的不是憨憨事呀。一辈子光景都过得翻不过身,可净埋了人啦。娘家妈寿终她管;国平妈寿终她也管;老世安死啦她管;引苗妈死了她还管;现在还有一个槐青妈她还得管。哪一个灵醒人能揽下这么多瓷器活呀,这不是憨憨是啥。
  憨亲家就憨亲家啦,这都撂之以外。可马上就要到换届选举,村委会三年一届的选举到时候了。前几天镇政府开会已作了安排,过了种麦,这项工作就要开展。就是镇政府不安排,哪一个干部不知道呀。过去,生产队时,每年都是耧疙瘩响换队长,十月就是干部的病月、难月。能挨过这个难月连任上,村长就还能再干一届。这次还能连任下去吗?前几次换届每次都信心百倍,思想没有一点压力,每次都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可是,这次他有些心虚,有些从来没有过的恐慌、急躁。
  他离不开这个位子,离不开这个权力。二三十年来,他在这个位子是已经习惯了。虽然当官活得累,官是社会生活的组织者,人们的吃、喝、拉、撒、睡都要管。虽然当官活得不自在,但是,手中有权,别人就想利用你手中的权。收了别人的礼,就得给人家办事。收不完的礼,办不完的事,不想办的事也得办,违背良心的事也得办。虽然官路是一条扭曲人格之路,对上,要曲意迎合,阿谀奉承。对下,要故作姿态,收买人心。象一条哈巴狗一样依附在主人脚下,摇头摆尾地接受主人扔的骨头啃啃。可当官的终究有权,有权就有一切。虽然到老啦,回头一看,不过啃了几根骨头而已。可后边还有人啃你啃过的骨头。他喜欢当官所耍的威风,当官所享的福,当官的权威,这个村官对他太有诱惑了。尤其是为了这打井款,十五万元……。这次选举,他不能轻易地丢掉这个村官,要采取措施,而且现在就得着手。和王镇长结为亲家就是要采取的一项主要措施,是镇政府刘书记作的大媒,有这书记、镇长这一层关系,还怕村长当不上吗?可是丽霞就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真不懂当爸的心呀!可却愿意和金生恋爱。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丽霞和金生缠得太紧,搅和了和王镇长这门亲事。影响了今年换届选举村长这个位子。
  今晚他和槐伍一走,又把他俩个留在黑夜茫茫的地里,他真有点太不放心……。

  槐伍利利索索地装好拨齿轴,不到一个钟头,十多亩地赶在天上零星下起小雨时就种完了。可保顺在地头用手电筒来回转了两回,看见土地上的印痕,心情就更加沉重了,他不敢想象这里曾发生过的什么事情……
  (34)
  黄土高源苍凉的冬季,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光秃秃的原野,光秃秃的河畔,光秃秃的村舍。几场恶霜以后,裸露在外的生物都枯萎了。使人们感到凄凉、冷漠、死气沉沉的。只有越冬的麦苗还顽强地给大地点缀着绿色,显示着一些生机。
  瞪眼老汉、槐伍妈几个老头老婆坐在老槐树跟前的南墙跟晒太阳。
  槐伍妈说:“老二奎昏厥得都十多天没吃饭啦。听媳妇柳絮说,今天又慢慢地好啦,又能认得人啦。”
  金生骑着摩托车从家里出来,要到公司去办理手续准备出长差。听见他们在议论老二奎就停住问:“怎么,我二奎伯的病又好了?”
  瞪眼老汉说:“好啥哩,那是回光返照,是病离了身,不是今晚就是明天的事。”
  “那我得赶快去再看看我伯,看一眼便宜一眼,以后就再没有机会啦。”
  金生从小一直对二奎是有看法的。觉得这个人不怎么地道。可是, 这几年二奎已过了七十随心所欲的年纪。也就是什么话都能听得进去, 也能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想问题。在真正了解所有人的利益与出发点的前提下, 实现理解和包容。他现在已是七十多岁的老者, 更是能包容悲悯去体谅他人, 他也终于可以做到从心所欲。所以, 金生也逐步地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也敬重了起来。说着, 他就骑着摩托车向老二奎家跑去。
  金生到二奎家门口,正碰上丽霞也准备去看病人。他俩就相随着进了门。

  老二奎的两个孙子都守在床前,见他俩进来就喊:“爷,你看,我金生叔和丽霞姑来看你了。”
  金生走到床前,看见二奎眼睛痴痴地盯着他俩。眼中泪珠滚落了下来,他嚅动着嘴巴,周边的须髯被带得一动一动的,但却没有说出话来。
  金生说:“老伯,我来看你来了,今天看着你好多啦,有了精神,再息养两天就能下床了。”
  老二奎嘴唇微微翕动,噢噢发着音,眼泪又轱辘辘地流了一大串。他大孙子高兴地说:“啊,我爷想说话啦。”他赶快爬到跟前大声问,“爷,你想说啥 ,你说我听着哩。”
  老二奎混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金生和躲在金生身后的丽霞。又噢、噢断断续续地说:“生、霞……,伯……对……不……住……, 对……不……住……。”
  又噢、噢地再没有发出任何一个清楚的音符,他闭上了眼睛。
  在场人都没听清楚他刚说的是啥,啥意思。也许只有他知道,他心里清楚。
  他觉得心里充满了羞愧与歉疚。他紧紧地闭上眼睛,眼泪仍从眼角溢流了出来,滚落在枕头上。
  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再也没有……。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13:41
  第 十 一 章
  逼 婚
  (35)
  呼啸的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从天上扑了下来, 好象要把整个世界都撕扯碎, 吞噬了。路边的树枝被一次次地压弯了下去, 又顽强地挺立了起来。电杆上的电线被风吹得喔喔喔的咋响着。飘挂在树枝上的白色塑料袋,象坟头上的幡纸一样随风飘摆。
  保顺骑着借来的破旧自行车从镇政府出来。他的心情非常焦躁、阴郁、沮丧。刘书记中午特地和他单独在一起吃了顿饭、喝了酒。刘书记对他说,“马上就要换届选举, 换届选举对于每一个农村基层干部都是一次考验。而每个被考验者都必须要做好两种思想准备, 一种是被选上继续留任, 再展宏图, 带领村民奔小康。另一种是落选,成为平民百姓。首先要有被选掉而当平民百姓的思想准备。不光是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而且要有落选以后的设想, 今后怎么办?干什么?都要有个全面的落实。只有这样,你在选举时的心态才能摆正, 真正落选以后的台阶也容易下得来。失落感也比较少, 怨言、抵触情绪也就比较小。要有向坏处着想的打算, 向好处努力的准备。选举是竞争, 是魅力、智慧的竞争。也是道德品行和群众信任度的竞争。能否选得上, 决定于民心的向背,决定于群众基础。但也不排除选举时的技术操作。”刘书记反复强调技术操作和策略问题, 反复强调镇党委政府在选举时所起的外在因素。好象镇领导不帮忙我就非要落选不行?他满有情绪地这么想着。不过他对这次换届选举能否过得了这个坎没有前几次那么有信心。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村民们用另类眼光在看着自己。他心里也觉得虚虚的不太实在。
  刘书记还说:“你是镇里基层的老干部啦, 为群众办了不少事, 当然也必然的会惹下不少人。多年来你在村长这个位子上处理问题, 解决群众中的矛盾,难免有及轻及重的现象。对谁有利,偏袒了谁, 谁就喜欢。损害了谁的利益,谁就有意见,这是必然的。所以你在这次换届中要有个思想准备……。”
  最后刘书记又说, “你没有和王镇长说叨说叨这事。哎, 啥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呀?如果儿女们都同意,那就尽快地让他们结婚吧。”我怎么回答, 我又能怎么回答。这明明是王镇长在借着这次换届选举这个坎在逼婚。这真是哑巴吃黄莲,没法说呀!他心里愤愤的不平。

  带着飞扬尘土的大风,一次次地想把他连人带车子推倒。他却一次次地在摆动摇晃中顽强地与大风抗争着。他心力交瘁, 身疲力乏艰难地行进着。并不断地埋怨着这摧枯拉朽的大风没个停日, 要刮到何时呢?
  他想着刘书记和自己的这次谈话。书记为什么要和自己单独谈话?这在过去历次换届选举时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这说明镇政府有淘汰自己的意思, 或是民意测验考察时村民对自己已经很是不满意,有落选的可能。
  他不能不对自己的政治生命忧心忡忡。他想着, 思索着对策, 哪个村民敢坏我的事, 哪……。他后牙咬得紧紧的,哪我就不能让他过得舒服了。我还没有到三十年河西山穷水尽的时候。现在要采取的首要措施是,利用这多年培养的耳目,从不同渠道,在不同的情况中获得村民们对于换届选举的思想动向。看看谁在挑动群众和自己作对, 看谁在想和自己抢争这个位子。谁敢和自己作对,那将动用那几个打手非制服他不行。和我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马甲茂没有, 刘麻子没有,二奎没有,他的儿子好运也没有。 看看谁还敢出头闹事。这时,他一直想着房门背后挂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子。他想,江山是打出来的, 谁要让我过不去……我就……。他腮帮的肌肉在不住地颤抖着。
  他想着几个主要的竞争对手。好运吧,是最有希望的竞争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成富吧,群众原来都叫他的绰号‘先人害’,现在虽然人们不再叫他这个绰号, 而改叫‘万事通,’ 或‘万家乐’。 但他就不是当领导的那个料。 另外几个年轻人虽然能力都很强, 但这几年就没有培养过他们。况且他们几个都正在学习做生意挣钱, 哪有心事和自己争。那还有谁呢?不管怎样,还是设法拉住镇政府领导, 让领导屁股坐到自己这一边来。
  可是,要镇上的头头们能坐到自己一边来,这不仅是请吃几顿饭, 送些礼品的事。 这么多年来,乡、村上下级关系,礼还送的少吗?香还烧的少吗?哪一任菩萨判官来不是又烧香磕头的呢?而这次是王镇长非要女儿丽霞给他儿子做媳妇。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人之常理。再说王镇长家的条件也确实不错。可就是儿子长得太差劲, 要人样没人样, 要魅力没魅力。要真的把女儿丽霞嫁过去也真的委屈了女儿。这桩婚事不允吧,必然会惹下王镇长,那么村长这个位子也就难说啦。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权衡着利弊,思索着,最后他咬咬牙, 硬要女儿受一辈子委屈, 也要结这一门亲。也要保住这个位子。 这盘棋决不能输掉。
  他的心象激流的波涛一样翻腾着。冒着渗人目光的双眼,扫视着前面坑坑凹凹的路面。虽然大风几次都用强大的力量险些把他推翻倒在路边的树壕里,可他每次都能巧妙地掌握住平衡, 恢复姿态,缓慢地前进着。
  由于他的情绪特别的不好,思想不能专注。大风随便地从大杨树上摘了片干枯的败叶,狠狠地砸在他的眼帘上。他的车把不由得摆动了几下,在大风的推助下把他连车带人混混沌沌地摔倒在路旁,使得他一大会都缓不过气来。他索性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慢慢地坐起来,活动活动四肢,觉得哪里都没有摔伤。就又扶着车子站了起来, 推着顶风艰难地往回走。
  呼啸的大风没有个消停的意儿, 且一阵狠似一阵地横扫着一切断枝残叶。保顺烦躁地吼道:“老天呀, 你要冻你就冻, 想下雪下雨你就下, 哪怕你下刀子, 天塌下来这也就一了百了,你这风把人的心都刮得烦死了。”

  保顺一进家门, 妻子就赶快接过自行车,说:“刮这么大的风, 你就不会避一避再回来。”她看了一下丈夫的脸又说,“你摔倒啦?”
  保顺说:“咋啦。”
  “你看你脸上那么多的土。”她指着他的额头说,“这块都蹭破了皮。”
  保顺轻描淡写地说:“刚才被风刮得摔了一下, 没事的。”
  丽霞听说爸爸摔了一跤, 赶快过来,埋怨说:“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就用摩托车去接你。你看, 借别人这么个破自行车, 这么大的风你也不避一避, 看把你摔的。摔着了没有?”
  “没事, ”保顺说着, 活动活动胳膊腿, “那里都好好的。”
  丽霞赶快端过脸盆, 从暖壶里倒了些热水, 又添了一些凉水说:“爸,你快洗洗。”
  丽霞妈说:“我给你端饭去。”
  保顺边洗边说:“不啦, 刚在镇上吃过。”
  保顺洗完脸, 丽霞妈就叨叨开了:“你回来就好, 咱那母猪发情跑圈, 把圈墙都拱倒了。我垒了两次都又拱倒, 我只得在圈上又压了一根大木料, 看来还不行。你听, 它还在吱噢, 吱噢地叫唤。你歇一会儿,用三轮蹦蹦车拉着到初虎家的猪场去配种,这猪把人闹腾的心慌死啦。”
  保顺这会哪有心情管哪些事, 他一听心里就更烦的不行,他没有说话, 洗完脸坐在沙发上点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两口。今天虽然和刘书记喝的酒不是很多, 和往日比,三分之一都不到。怎么就觉得头脑沉闷、心情特别烦乱呢?
  丽霞端过来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说:“爸,喝口热茶。”
  保顺看了一眼丽霞, 女儿是那样大方娴淑, 聪明水灵, 知书达理。他想着, 王镇长的儿子是个什么样呀?矬个头, 大脑袋, 象个侏儒。说话还七成嘴的咬舌头。就这个样子还胡嫖浪荡的不务正业。如果金生是王镇长的儿子该有多好呀, 那真是没说的。可是,现实就是这样, 王镇长的儿子王矬就是那么个样子,而金生又生长在那么一个家庭里, 两家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他是心知肚明地知道女儿丽霞和金生好。可他始终就是不吐口, 而且坚决的不同意。他觉得莲叶家和他不是一个档次, 看不上这么一家不零不整的人。要钱没钱, 要房没有一间象样的房子。虽然金生这孩子还不错, 可是,他今后拖家累口地带着这么一家子,就是把腰根挣断也过不上好光景。要是同意,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将来她光景过不成样子, 还不是成天哭哭啼啼的到娘家要这拿那。不行, 和金生结婚这是坚决地不行。
  王镇长这门亲事, 虽然说儿子差些, 可其它条件都好, 爸是镇长, 妈在医院工作, 王矬又是在防疫站,吃财政饭的,家里经济条件好的多。更主要还是马上要换届选举, 结下这门亲, 谁敢把咱怎么样呢?他划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还是应该先做做女儿的思想工作。

  他说:“丽霞, 乡里王镇长又催和他儿子的婚事, 想尽快把婚定了, 尽快结婚。”他用期盼又无奈的目光看着女儿。只要女儿有一句痛痛快快的话,这不一切就全结了吗。他心里忐忑不安地等着丽霞的回答。
  丽霞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只顾织毛衣。既没表态, 也没有一点面部表情。她不愿意, 更不想听父亲的絮絮叨叨。可是父亲的罗嗦她又无法阻止。她知道父亲的脾气, 尤其是近几年刚愎自用而暴烈, 动辄就大声喝斥或动粗骂人,和他顶撞无异于鸡蛋碰石头。所以,她就只能采取软磨硬顶的办法, 默不言语。任你说东道西, 善诱也罢, 粗暴也罢, 动武也罢。她反正本着一条原则, 我就是不情愿这门亲事。她知道父亲把她许配给王镇长的儿子也不是他的本意, 只是在他的这个小村官位上权衡利弊。而把自己作为一种祭品, 一个牺牲品, 作一个保住位子的交换条件。虽然她清楚地知道父亲的醉翁之意, 可在这强悍倔犟而又有养育之恩的父亲面前,她变得有些软弱无力。她无法用强硬的态度来顶撞父亲, 又无法用其它说服的方法来改变父亲的思维。母亲虽然能给自己一些宽慰和说些知心话, 可是近几年来,强悍的父亲又把母亲捏成了软面团子。只把她作为一个家庭里的保姆, 一个老丫环使唤。自己在这四顾无援的情况下,也只能采取软抗, 默不言语来表示反对。

  母猪在圈里焦躁地嗷嗷尖叫。把圈墙的砖一块一块拱掉,啪、啪地撒落着。丽霞妈到院子里拿了根棍,朝母猪背上狠狠地打了几下。骂着, “你这该死的,叫你再惨叫, 叫你再拱, 看你把圈都拱成啥啦?”
  母猪情欲的本能已使它无法自控,它还是吱噢, 吱噢地惨叫着,还是前爪搭在圈墙沿上用鼻子拱着,它祈求主人能放它出去与雄伴约会。背上狠狠地挨了几棍后,它稍微有些收敛,在圈里跑着转了几个圈, 仍然呼呼地喘着粗气嗷叫着。丽霞妈把跌落在地上的砖块又一块一块地码上圈墙。她知道码好的墙是不堪被猪一拱的,可她只能这样拱倒了,再垒, 垒好了再拱倒,再垒。唯一的好办法是让老公拉着母猪去到猪场配种,只有这样才能使母猪消停。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19:29
  保顺的心里虽然矛盾, 焦虑,但他仍耐着性子慢慢地给女儿作工作。他说:“王镇长家的条件有多好呀, 要权有权, 要钱有钱, 要住房有住房。你过门后, 起码一辈子都吃不愁, 穿不愁的。儿子王矬,虽然别人称谓是“三等残废”,长得不好。但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 就是神仙也不行,别人想把女儿嫁给他家儿子,人家还不要哩。是爸这几年和他处的关系还不错,人家才愿意和咱结这门亲。霞, 你觉得怎样, 能行吗?”
  丽霞仍低着头只顾织毛衣, 不表态, 不吭声。她这样不哼不哈的样子已使保顺产生了愠怒、焦躁,心里的火苗在一窜一窜地往上冒, 他的耐心已到了极限。这事要是碰在丽霞妈身上, 他非美美地骂她一顿不行, 或者早就动了手脚。可这是二十大几自己疼爱的女儿,他只能把心里的火苗压了又压。
  这时电话铃响了, 丽霞赶快放下手中的毛衣去接电话。几天来她一直等着金生的电话,自金生出差一个多月, 只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是手机走时落在家里未带, 打电话不方便。并说他这一次要跑七八个业务点, 行踪不定。她没法与金生联系, 只能等金生把电话打过来。尤其是她在这最困难的时侯, 最闹心的时侯,多么想与金生在一起。想和他共同商讨个好对策, 也有个商量和倾诉心声的人。她赶快拿起电话,一接听, 却是镇政府卫副书记打来的,她说:“爸, 叫你。”
  保顺拿起电话,卫副书记说:“老村长, 镇政府初步决定,你村换届选举工作定在十一月二十号左右。还有半个月, 你把这项工作该准备的都安排一下,到时候书记和镇长都去你村参加, 协助搞好这项工作。你是老干部啦, 其它我也不多说, 你知道该怎么准备。”
  保顺回答说:“没问题, 欢迎各位领导来指导工作,在会上表个态, 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卫副书记你也一定来, 今年我怕有人在下面捣乱。你来帮我一下, 压压阵脚。”
  卫副书记说:“那当然了, 我去,你是老干部, 咱也是老关系, 在这关键时候还能看笑话。哎, 老伙计, 啥时吃你嫁女的喜酒, 王镇长这头什么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保顺拿着电话“哎, 哎”了两声, 既没有表态, 也没有答应。
  卫副书记那头只是说:“哎,就是这啦, 你准备吧, 下次见。”就撂下了电话。
  保顺拿着电话呆呆地站着, 迟迟地才放了下去。王镇长借着换届选举一次次地逼婚。 可女儿丽霞又是你再怎么千说万劝,就是不同意。他也真是夹在中间两难。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不得安宁。

  丽霞妈把猪圈墙用砖垒好, 又用了根大木头牢牢地压在上边。她刚进门又听见母猪在吱噢, 吱噢地惨叫着。她烦躁地说:“他爸, 你把猪拉到猪场去呀!你听, 惨叫得多难受。”
  保顺哪有心思给猪配种,七事八事的烦心事都垛到一堆啦。这已把他搞得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及得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大声地吼道:“急着配啥种哩, 让它叫死算啦。”
  丽霞妈被蹲了一头子, 她见老头子情绪不好, 也就不敢再言语了。不过保顺听见老母猪的惨叫,也更增加了他心绪的烦躁。

  保顺面对丽霞又提高嗓门说:“丽霞, 你咋的就不情愿这门婚事。王镇长家里哪一样不比咱家强。人家一家子都在县里, 家里又都是吃财政饭的国家人员,哪一样都比咱庄稼户强的多。你还想要啥哩?你还想嫁给皇上?你就是想嫁给皇上还要看人家想要你呀不要?爸还能把你往火坑里推。霞, 你说话呀!”
  丽霞妈顺着保顺的话接着说:“你爸说得对, 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在村里是做庄稼活的, 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挣不下几个钱。你嫁过去, 也就彻底地脱离了农村这土圪瘩, 子孙后代都能过上逍闲安逸的享福生活。你爸看准的一定没错。娃, 你就应了吧, 当老人的哪能害自己的儿女。”
  丽霞仍然低着头, 自顾织她的毛衣, 仍然一句不吭。
  丽霞越不吭气,保顺的气越大。他由规劝到愠怒, 由愠怒到力竭声嘶。他把他近几年来由于独断专行而脱离群众、民怨村怒的结果都归诸于丽霞的这桩婚事,也都期待于这桩婚事。期待这桩婚事能给他的政治生命带来延续。他的头脑一直在膨胀着, 膨胀着。他的肝火越烧越旺。他已无法自控自己浮躁的情绪, 他右手一挥大声地训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公主, 金枝玉叶。还是什么大企业老板, 领导干部?你什么都不是, 你就是一个庄稼户,一个农民, 你就是庄稼户家的一个女儿嘛?咱不是想要攀龙附凤, 攀高结贵的,而这是人家寻上门来和咱结亲。这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咱为啥不抓住这个机遇。这是多好的一桩婚姻。你不同意, 啥事还能都由了你啦!”他用刺烈的眼光盯住女儿。
  丽霞仍然低着头,手中编织毛衣的活计已经停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丽霞妈看着女儿伤心的样子, 她知道女儿的心里有一肚子的委屈,她又向着女儿说:“娃不情愿就算了, 不要再逼,你总要把娃逼死哩。”
  保顺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懂得个逑! 是我逼她哩, 是人家在逼我!马上就要换届选举, 你懂吗?”保顺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选举让他选去, 管我女娃婚姻啥事?我女儿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镇长还能把人吃了?”丽霞妈也气冲冲地嚷着。
  “我说啥你都和我犟, 再犟我揍死你,”保顺眼睛瞪得和鼓环子似的,直直地盯着她, 丽霞妈吓得不敢再言语了。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23:00
  西北风象凑热闹似地,呼呼地一阵紧似一阵的刮着。院子墙上挂着一个铜马瓢,被风吹的象敲着丧钟一样,咣当, 咣当地响个不停。母猪更象火上浇油似的,发出单调而刺燥的叫声,吱噢, 吱噢惨叫的厉害。这些另类的噪音,刺激、搅和得保顺的情绪越发的昂奋与暴躁。他那寒渗渗的目光,向蛇芯似的要喷出火苗。死死威逼地盯着丽霞。他要在丽霞身上逼出一条扭转乾坤的突破口。 这是他政治生涯能够延续的唯一希望,也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是稻草他就得抓, 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那眼睛像利剑一样的威慑力,曾制服过多少个危害集体, 偷鸡摸狗的不规社员, 使集体经济有个良好的秩序。可是, 近几年,他的眼光已变得象漆黑夜间猎食的豺狼,放着凶狠的绿光。他用这种目光曾吓倒和欺负过多少个善良的村民。他用这种强霸的目光曾占有过多少个他人的妻室。他也就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地搜刮、侵吞着集体和他人的钱财。村民们敢怒而不敢言。为此,他也就越觉得,天是老大, 他是老二。

  虽然保顺仍用他特殊的眼光逼视着女儿。但丽霞一直低着头, 她不敢与父亲的目光相对视。她在父亲咄咄逼人和歇斯底里的吼声中, 已经感到形势的严峻, 体味到不到万不得已的时侯,父亲决不会死逼自己的。虽然父亲只考虑着他自己的利益关系,而没有想着女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在这强大的攻势下,已使她意识到坚固的堤坝快要被冲垮。她那弱小的力量怎么能抵挡得住这样大的冲击力呀!她现在多么需要有个人给她力量来支撑。这种力量靠已被父亲长时期地磨耗,变得没有棱角的母亲是不可行的。靠爱情所托扶的力量吧, 可金生现在又在哪里呢?他已出差一个月, 行踪不定地奔波在各个业务点上。 自己的手机又被父亲强行收走。现在,金生是信息渺茫,这唯一的一个后盾力量在这关键时刻也靠不住。她象一只在凶猛猎豹爪下的羊羔,想反抗,无力。想逃,又逃不掉。 她只能束手就擒,一点办法、主意都没有了。她也只能用沉默、哭泣来企求父亲的宽容、恩赐和谅解。
  保顺这时更是心火燃烧, 焦躁难耐。他冲满了血丝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他的大声吼叫,使整个空间窒息。
  丽霞妈心里象万虫蚀骨一样难受。她不时地看看暴跳如雷的丈夫。她更怜悯弱者, 同情女儿。可是她又没有办法给女儿以力量加以保护。就象母羊只能远远地站着看那猎豹在吞食自己的羔羊似的, 而她也只能远远地站着流泪,只能这样地难受、无奈、和悲愤。
  保顺右手挥了几挥, 以威逼和强霸的口气冲着丽霞吼道:“丽霞你是咋的, 到底同意不同意。你不言语就是同意, 我就和人家定啦!啥事都由了你还行。”
  他的情绪已达到了极致。大跨步地走到电话机旁,正要拿话筒,一股狂风狠劲地从天上向院子里按了下来,把院子里所有能掀动的物件都挪了个窝。墙上挂的铜马勺也刮了下来,摔在地上, 发出咣当一声,像丧钟敲到尽头似的。他把话筒往电话机上一撂, 顺手从门后拿起那把亮灿灿的长匕首,出门就向猪圈跑去。
  丽霞妈看到丈夫这样暴躁而不理智的举动。就赶快追了出去, 喊:“他爸, 你要干啥, 不能这样。”
  丽霞也放下手中的毛衣,跟着她妈出去。
  母猪象毒瘾发作的瘾君子,感觉万箭钻心似的在体内煎熬、刺激,折磨着肉体和灵魂。它不管不顾发疯地为欲望而惨叫着, 要跳出去。它的两只前爪搭在圈墙上,用鼻子拱着一块块快要被剥落的沏砖。看到主人出现时, 它以为要放它出去。它就撒欢地在圈里跑了一圈, 又把前爪搭在圈墙上吱噢, 吱噢期待地嗷叫着。
  暴躁骄悍的保顺他哪里顾得了母猪昂奋的情绪,他上去一手狠劲地抓住母猪的一只前爪, 用脚死死地蹬住圈墙,往怀里狠劲一拉使母猪动弹不得。
  这时丽霞妈正好赶到, 正要拉住丈夫拿匕首的那只胳膊。说时迟那时快, 锋利的匕首一下子从母猪的脖子穿刺进去到了心脏。母猪撕心裂肺地惨叫同时,血也象喷水枪一样,一下子射出了十多米远。
  丽霞紧跟在她妈后脚,正好走到里。 顿觉得脸上一股热烘烘、粘糊瑚、血腥腥的红浆扑面而来。窒息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睛粘糊糊地睁不开。她不由自主地用两手一抹, 睁开眼睛一看, 自己浑身上下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刹时她脑子里一阵眩晕,扑腾地倒在地上, 不省人事了。
  丽霞妈一看女儿倒在血泊中,成了一个血人。她发疯地大声吼道:“她爸, 你总要把咱家都折腾死光了才安心呀。”她赶快跑过去抱起已被猪血染红了的女儿, 大声喊, “丽霞, 丽霞呀!你醒醒, 你醒醒呀!”
  保顺回头一看, 女儿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他也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赶快松开最后惨叫了两声的母猪,抱起女儿就往房里跑。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23:43
  丽霞慢慢地苏醒过来。她妈帮她彻底地擦洗了一遍,换了一身新衣。但她仍然浑身无力软沓地躺在床上起不来。她脑海里翻腾着一幕幕刚刚发生过魂飞魄散的惊恐场面。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恐惧万分。她的心在颤栗, 在滴血,眼泪不由得从眼眶里溢涌了出来。她不知如何面对眼前形势来化解心中的郁闷。热烘烘扑面喷溅来腥膻的猪血,已经摧跨了她的精神支柱。她不愿意再想和金生花前月下缠缠绵绵海誓山盟。也不愿意再想未来美满幸福的婚姻家庭。她自惭自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只能象朝圣者盘中揣的祭品, 权力诱惑下的牺牲品。她的灵魂已经麻木, 神情已经萎顿、崩溃,精神萎靡不振。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思维, 意念,没有了畅想和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
  她觉得,父亲忽然之间对着自己的头举起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割裂着自己向往的爱情,粉碎着最后的希冀,拆毁着自己和金生用爱筑建起的堤坝。那难以名状的痛恨、伤郁、疯狂地撕扯着她的心。最痛彻的伤害一定是来自最亲的人。但,父亲就是父亲,他能割断她和金生的爱情,但却割不断父女间的亲情。她也只能是无奈地听天由命, 由上帝来安排自己的人生吧。她不再想一切, 也没有权利再想一切。她面对着天花板,眼睛眨吧眨吧地眨着。
  电话叮铃铃, 叮铃铃已响过几次, 保顺就是不去接。
  他不敢接, 他怕镇政府哪个头头又来催婚,自己真的是没法答复。由于刚才自己一时情绪昂奋、鲁莽而不冷静,把辛辛苦苦养了一年多的大母猪给宰杀了, 他心里也好不后悔呀。他的头脑这时也清醒了许多。他冷静地思考着女儿的婚姻大事。为什么非要拿自己女儿的婚姻作筹码来换取权力呢?村长是个啥, 是多大个官?无非是个七品芝麻官的孙子辈, 重孙辈。这也是个官吗?就是这么个一脚下去能踩死几百个的官,这么多年来当的多累呀。整天整夜地算计着, 与其说是为群众服务, 实际上是让群众为自己服务。这些年来,为了这个权力宝座, 为了自己的私欲,不知伤害过多少个家庭。和群众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裂痕越裂越深。也该休息休息了, 弥合弥合和群众的感情, 弥补弥补自己的过错。良心的复苏使他有了一些反思和悔悟, 有一些清醒和理智。
  好, 再征求一下女儿的意见, 女儿如果不同意这门亲事那就算啦。给王镇长回绝了事。他静了一静,平心静气地走到女儿床前, 和颜悦色地说:“丽霞, 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是谈婚论嫁的年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也是人之常情。对于你的婚事你给爸说说,你有个啥打算。好赖爸都听。我们作个老人,也能给你参谋参谋, 也能给你出个主意….. 。”他期盼着女儿能给他说出她真实的想法。
  丽霞眼中噙着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了下来。 呆痴痴地瞅了一眼爸爸, 泪珠象断了线的珠子……。
  保顺又说:“霞, 你说, 爸听你的”。
  丽霞听贯了父亲的训斥、暴燥、谩骂和骄撗跋扈的声音,父亲温柔和善的和自己对话倒觉得陌生和不可思议,有些摸不着头脑、不适应。她不愿意答复父亲的关爱, 但又不得不答复,现在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也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选择。她的脑海中已乱的没有了头绪, 她不知如何是好,或者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她晕晕呼呼地说:“你打电话吧”。
  保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知道女儿说打电话是给谁打。就问, “给谁打, 是王镇长?”
  丽霞再没有回答, 她眼睛紧紧地闭着,但眼泪仍不渐断地从眼眶中溢涌了出来。
  保顺高兴地说:“女娃, 那我就打呀, 给王镇长打, 就说这桩婚事定啦。”他顿了顿, 看着女儿, 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表情。
  可是丽霞扭过身子,躺在那里就再没有吭一声。
  “女娃, 那我就打呀, 行吧?就给人家说结婚时间由男方定, 择好日子再通知咱们, 就这么着, 行吧?”他用乞求的目光盯着躺睡的女儿, 想听听女儿一个明确的答复。可是丽霞既没有表态发言, 也没有用肢体、眼神传导意向。她实际上是默认了这桩婚姻大事。
  保顺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就如在快要咽气的僵尸躯体上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的精神细胞又被激活了,又开始兴奋了, 他愉悦地说:“霞, 还是我女儿理解爸,听爸的话。爸绝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王镇长家多有钱呀。你就是坐在那里吃两辈子都花不光, 你那真是掉到福窝窝里去了。”
  那我就给王镇长家打电话啦……。”
  他又瞅了瞅躺着没有一点表情的女儿, 毅然拿起了沉重的话筒,拨通王镇长家的电话……。
  丽霞爬在床上,哇、哇、哇地大声哭着。
  刮了几天的大风终于停歇了,厚厚的黑云,密密麻麻地摊满了天空。散落的零星雪花有气无力忽忽悠悠地飘落着, 飘落着。把房舍、 秸垛、树枝、崖崖沟沟等等都染上了白色,就象发丧时人们穿着的孝服。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24:53
  第十二章,
  天火烧喜宴
  (36)
  丽霞结婚的日子定在星期天。
  之所以选择这个日子,自有王镇长的考虑。一是双休日,不耽误工作。二是双休日的人也多,自然送礼的人也就多。
  保顺这头倒无所谓, 关键只要在换届选举前结了婚就行。速速地办了结婚典礼, 女儿丽霞也就结婚既成事实。她也再不会有其它的非分之念了。这样既成就了一双儿女的婚事, 也了却了两家父母的心愿,也给这次换届选举赢得了更加保险的系数。好在这几天金生外出不在家, 女儿就没有了其它的依靠和胡思乱想了。
  保顺家是托彩梅作媒人。彩梅更是高兴的不行, 她不但把保顺托付的事办好了, 更主要是把王镇长也给搞定了。王镇长见了彩梅那妩媚动人的姿色,也勾魂摄魄了。在彩梅半遮半掩眉目传情的诱惑下,他不但悄悄地给她买了一套高档时装, 还给彩梅买了一挂两千多元的金项链。
  当莲叶知道丽霞要结婚的消息后, 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金生和丽霞在都还是幼童时, 他们俩在一起玩耍, 自己看见是多么地高兴。丽霞这女孩聪明懂事又能说会道,善解人意。他俩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没有过打架、拌嘴的事。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学习、做作业, 相互在一起讨论, 逗乐,干什么都是相互谦让。两个孩子学习的成绩都非常的好, 她特别欣慰和喜欢,也真心地感谢金生有这么个好伙伴。他们的学习在竞争中不断地提高, 在学习中巩固着知识的积累, 共同茁壮地成长。
  当两个孩子进入青年时期, 丽霞长得又是一个难得的俊巧女子。削尖细腰长佻儿, 粉面含春, 丹唇朱启。尤其是那丹凤眼受看的很, 眼睛一眨就是一个故事。那红是红, 白是白的脸蛋,更是蕴藏着青春的活力,象一朵含苞怒放的花骨朵。而金生也长的是眼大有神, 嘴大有唇, 耳大有轮, 鼻若悬胆, 目若深潭, 前庭饱满, 地格方园。要个儿有个儿, 要肩有肩, 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高中时期,他俩更是形影不离, 结果学习每况愈下。她不知道儿子的学习成绩为什么下降的那么快。初中时,还都是学校的尖子生,怎么一到高中就都成了最差的。最终两个孩子都名落孙山而回村务农。务农就务农, 庄稼还不是人干的, 咱祖祖辈辈都还不是庄稼户, 还不是这么一辈传一辈地这么过活着。可最让她担心的是他俩整天的在一起, 分也分不开, 拆也拆不散。自己心里的话又没法在儿女面前起齿讲。怎么又能说你俩是亲姐弟呢?这句话只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哎,这真是自己把儿子养大倒养下麻烦啦, 也养下恨了。
  丽霞要和王镇长家的儿子结婚, 对莲叶来说,这真是天大的好事。真是谢天谢地,苍天有眼。总算是把她两给分开了。好事归好事,可她就是不明白, 保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这么好的女儿嫁给王镇长那个矬个儿呢?为什么非要用女儿的终身来换取自己的权力呢?难道村长那个位子就比女儿的终身还重要吗?她对保顺这种做法实在是太不理解。她的思想中,丽霞是最好最好的女子,要不是有那么一层关系, 她早就同意了金生和丽霞的婚事。
  这半年来,她的心情特别的矛盾,每当丽霞来家里和金生在一起,她就想恨恨地骂上她几句,把她撵走。可是,话到嘴边,看着两个无故的孩子,却又开不了口。她只能摔盘子摔碗的吊着个脸。由于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其中的蹊跷,也就不管不顾地在一起来往着。这下好了,虽然她也怜悯丽霞这不称心的婚姻,但毕竟把他俩分开了。等金生出差回来, 丽霞她就已成了人家的人了, 他也就死了这条心。她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现在可以轻轻松松地到保顺家里去帮忙。
  莲叶到保顺家里,先看了看执事单。见安排帮忙人中都是年青人,就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她就哪里忙就到哪里帮。择葱剥蒜刮莲菜,洗盘子洗碗打扫卫生。她脚不着地的这里帮帮,那里干干。今天由于她的心情好,所以干啥活都很卖力。她看见泔水桶已满,就对芳芳说:“咱俩把这抬出去倒掉。”
  芳芳和莲叶抬着泔水桶往外走。芳芳说:“金生和丽霞好好的一对,硬是让你给搬扯的脱把了。”
  莲叶说:“我还搬扯啥哩,这事是我盼还盼不来的好事,我哪敢胡搬扯。是村长要把女儿嫁给王镇长儿子,往高处走,哪能怪我呢?”
  “哎呀,是你不点头,不应口。你早早地同意了两个娃的事, 我看保顺也是扭不过丽霞的。”
  “不是的, 我早想托人给村长说这事,我就怕人家和咱门不当户不对的, 说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不呀, 亏是我没说,要说了,这不是白丢人吗?”
  反正丽霞马上就结婚了, 也不会再有后顾之忧,她还能说几句便宜话。

  恶狠狠的西北风,可着命疯狂地连续吹了三天三夜, 把本来就干燥挤不出一点水份的空气又被吹的好象一点火就要着了似的。冬蛰在家里的人们,都被风吹的浮躁不安起来 。太阳象哭过似的,脸上蒙了一层厚厚的云雾, 一股股寒气在农家的房前屋后游荡着。有一股阴森森,鬼龌龊的感觉。巷子里走着的人们,都缩头缩脑地舒展不起来。虽然是寒风飕飕, 但人们还是一大早起来就到保顺家去帮忙。
  新春站在自家的门口, 东张张,西望望。红伟走过来说:“走么。今天咱老同学结婚,帮个忙, 上个份子, 吃个喜宴。还站在这干啥?”
  “我不想去。”
  红伟说:“村长大人嫁女,你还敢不去帮忙。你不怕村长以后给你小鞋穿?”
  新春不屑一顾地说:“他当他的官, 我为我的民。我愿意给他帮忙那是我的人情,我不愿意给他帮忙那谁也说不上我什么。现在是经济社会, 帮忙也是要有回报的。”
  红伟哈哈笑着说:“你给村长大人帮忙,还敢讲回报。你想要啥回报?让老同学丽霞嫁给你, 你看这个回报怎么样?”
  “啍, 丽霞还嫁给我哩, 金生这几年挣了那么多钱, 和丽霞的关系那么的好, 都让保顺给硬拆散了, 保顺还能看上我。他是想要用漂亮的女儿给他换官位子哩。这是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的事。他趁金生这几天不在家,赶快把丽霞嫁出去。要是金生在家里, 早就把丽霞领着私奔了。看他还能攀高结贵吗?”新春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
  红伟说:“你管逑的那么多干啥。走, 到那里先美美的大鱼大肉吃上一天,反正不吃白不吃, 吃了也白吃。说是帮忙, 到那里还不是这里立立,那里站站,要想多干, 眼睛里活多着哩,要是不想干, 哪里有人窝,谝闲哩,就往哪里钻,到哪里也是混混,走吧。”
  巷里虽然是冷飕飕的, 红伟和新春一到保顺家门口,马上就觉得有股暖融融的气息。大八字缩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门首两边贴着一副大红对联,上联是:“乘龙迎亲八方如意, ”下联是:“淑女出闺四邻吉祥,”门眉上是:“喜结良缘。”门里边照壁上贴着一副特别大的黄底红剪花双喜字, 尤其是那喜字头上剪着一龙一凤, 更是显得特别的别致, 新颖, 大方, 靓眼。一下子都把来人的视觉带入到那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去。进入到院子里, 彩棚帐子把整个院子都遮盖的严严实实。就象进入到蔬菜大棚里的感觉。 东南角处安排的是厨房, 有两个硕大的旋风炉子, 鼓风机把炉子里的火苗鼓吹得一二尺高。也把整个院子里的温度提高了好几度。再加上满院子里的人熙熙攘攘, 人来人往, 妇女们有的在洗盘子洗碗, 有的在择葱剥蒜。一些文人雅士们正提笔在红纸上写对联, 吉利贴的。有的年轻人是上房顶绑帐子, 安喇叭。有的在拉桌子摆凳子。也有的在院子里踅来踅去, 一会儿在桌子上的盘子里拿颗烟, 抽完了再取一颗续上。最忙活的还是彩梅, 她象只花蝴蝶一样,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尤其是穿了件深红色的外套装,更显得火辣辣的。她特意烫了的瀑布发型也随着飘来飘去, 把满院人们的目光就一网打尽了。一会儿指挥着这个去干这, 一会儿从这个房间里拿了件什么东西又跑到那个房间, 她俨然象这个家里的女主人。这些挤挤扎扎的人们,更增加了院子里的热闹气氛。
  红伟对新春说:“院子里真暖和, 浑身冬蛰了的细胞又都膨胀了起来, 人也觉得舒展了。走, 去问问成林大总管, 还有啥活可干。”
  “问他干啥,” 新春说:“这么多人, 哪里缺咱两个。”他顺手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拿了两颗烟, 给红伟一颗。说:“抽吧, 这烟还有咱的份哩, 不抽白不抽, 不抽就吃亏了。”
  新春不知道是对保顺不满意,有意见, 还是对他的老同学丽霞为攀高枝嫁给镇长的儿子有看法。今天他用这样的情绪来帮忙, 这不是他的性格。
  他们俩在院子里人挤人的转了一圈。看了看各个房门上写的红红对联, 看了看挂满院子里的彩灯花簇。红伟说:“走, 出去, 炒辣子的味怪呛人的,还是到外边呼吸新鲜空气,清爽清爽。”
  丽霞昨晚上一夜都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着……,. 或者这就是命吧……。说是说, 嘴说不过心里去。在她的脑海里, 一直没有畅想过新婚燕尔,没有畅想过新婚燕尔后的甜甜蜜蜜,卿卿我我, 恩恩爱爱的美满幸福生活,没有畅想过新婚后新人双方牵手游弋在商场琳琅满目的货架巷子里, 花里胡哨的高档名牌衣架前,或是一对新人双方外出浪漫旅游……。
  而是和金生在一起的画面却一直在脑海里迂回着……。和金生在一起抹不去的甜蜜初恋记忆,仍然在脑海里时时翻滚着, 闪现着……。
  ……金生拿着两大杯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谈笑风生的粗线条, 电光火石般的粗犷。
  ……金生和他的一把同伴们在一起时, 他也总是谈笑风生, 风趣幽默的高谈阔论。同伴们都围着他在转, 他有着首领和领导的性格。
  她和金生在一起时,他总是柔情似水, 细微地呵护着她的情景不时地闪现着……
  ……她傍依在他的肩膀上, 喃喃地说道,“金生我很害怕, 我的心里老揪成圪瘩,咱俩到底怎么办, 能行吗?两家老人都反对, 我现在真是挤压在这夹缝中一直舒展不起来,真是觉得很累很累, 很烦很躁的。”她唏唏地哭出了声。她既不想让任何阴霾笼罩在金生那灿烂的心头,可这样的优柔寡断必然会酿出一条不归路。
  他也完全地失去了主意, 僵直着身子连动都不动一下, 他在思索着, 慢慢地说道,“哪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活人那能叫尿憋死。还没有到关键时刻, 到那时总要逼出个办法来的。只要咱们有信心永不分离, 爱情锁链的同心结谁也别想给打开,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说:“你怎么还不了解我爸呀!你光是侃侃而谈, 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呀!”
  他说:“你别发愁,咱们总要圆满地解脱开来的, 你相信我, 行吗?”
  她说:“行, 看你还能想出什么绝招来。” 但她心里依旧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金生又是夸夸其谈地说:“最好的办法是在这一阶段我一定要努力去工作, 发挥我的能力和业务水平, 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只有夯实了自己的经济基础, 才能让别人刮目相看。才能提高自己的人格品位,才能在我妈跟前说话有份量。 到那时,她就不会那幺强烈地反对。你家里人也就能对我的人格、品行有所认可, 那吋一切就都好说了。真的要是双方家长那时还是强扭着不同意。过了正月,咱就干脆到北京、或广州买套单元楼住进去, 远离农村这个封闭势利的家庭环境。”
  “你老是那么一套,放眼未来光明灿烂。可眼前,就过不了这个坎呀。希望你不要象马谡一样, 言过其实。看你能有个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来。”
  “哎, 丽霞, 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侯, 真正的到了那时,我绝对地会使出绝招来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男人永远是男人,尤其是金生这样的男人,事业、成功总是他永远不能释怀的。她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逼着她的眼睛,她看见了碧海、蓝天、流云、飞瀑, 她把悲伤、苦愁、抑郁、都遗落在了天涯海角, 绵绵而来的是说不出的情意, 鼓涨的情节。突然四片嘴唇灼热地交迭, 灵魂飘然地滑翔, 享受着热恋的甜密, 但愿地久天长。
  可是,憧憬象节日夜空七彩缤纷的烟火礼花,那么地绚丽, 那么地诱人,当它碰到现实, 浩瀚的大气层和冰凉僵硬的墙壁时,就轰轰烈烈地破灭了。 就象春梦一样, 了无痕迹。美好的憧憬只是个海市蜃楼……。
  然而今天,在就要结婚嫁人的事实面前, 良心的煎熬时时地折磨着她, 她对不起金生, 今后怎样和他再见面。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时间老人将会冲洗掉这悲凉的记忆, 慢慢地或者就淡忘了, 她时时这样自慰着……。
  她既甜蜜又苦苦地思索着, 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相信。她的心情迷惑于恋人在情场上的风云变幻, 竟会这样的突兀和无奈。想着想着她的眼泪潸潸而下, 象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到枕头上, 已经凉干了的枕巾又湿了。
  这几天她一直躺着不起来,一点食欲都没有, 端来饭她也不吃, 她有意消磨自己。她曾想到死, 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和金生的海誓山盟, 对不起自己的许诺,可她又能怎样, 只能一天天地等待。等待金生突然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一线希望又给了她活着的勇气和力量。
  她等呀等呀, 她相信他总是会回到她身边的。可是她等到天一亮,一群女人就进入到房间,帮她换衣, 梳洗打扮。她的情绪特别的萎靡不振, 精神不畅, 几天来消瘦了许多。她心里千头万绪, 什么忧伤、失落、空虚、自责、自负,等等,诸多的东西都缠绕着她。她象一个木偶人一样, 任由着妆扮们为自己梳头插花, 涂脂抹粉,身边如流的侍者大妈、二嫂、同学、朋友,跑里跑外,跑前跑后地忙碌着,指挥着、喊着、叫着。三个女人一台戏, 这闺房里更成了一个大戏台, 乱成了一锅粥。
  丽霞脑海里一片空白, 神经己经麻木, 麻木的她成了个半截腐朽木头。只有在她那忧伤的眼睛隔一断时间眨巴一下,或鼻孔还不时地有空气进进出出,或是别人拨一下,她转一下的动作中还能看出她仍是一个活着的人。其它再也看不出她还有什么表情。她就象掉进陷井里的羊羔, 无望地望着井口上那一点点光亮的空间。在她的内心深处仍留存着和金生不能忘却的感情,这感情就是她活着的希望和力量。她现在已没有了眼泪, 没有了悲伤,没有了喜、怒、哀、乐的各种情趣, 完全成了一个看似活着的一具僵尸。
  可,她的心仍在悸颤中苦苦地等待着……。
  院子里的高音啦叭播放着歌曲。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爱情本无法强求,
  你又何必常记心头.,
  有人说, 开花结果,
  那是我梦寐以求,
  无奈何,
  你我今生无缘难相守……。

  保顺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客人, 一会儿递烟, 一会儿让坐,忙得满院子转。今天是个大喜日子, 可是,他的内心却高兴不起来,他清楚地知道女儿苦愁的心。他心里有一种负罪感和不能泯灭的内疚。可现在事已至此,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一句话既已出口, 就如一碗水已经泼到了地下, 想收也收不回来了。不过他又想了回来, 虽然不能给女儿向发光宝石一样的情感和爱情, 可王镇长家散发着铜臭味的钱多的是。 钱虽然不能和爱情相提并论。 但是,它终究能够起到一点抚慰她心灵创伤的作用。他就在这种矛盾冲突, 矛盾冲突又重迭, 压力大而沉重的情况下,表面仍显著欢天喜地的样子, 穿梭在人群中忙前忙后的。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管乐队来了, 道贺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是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专业户, 有的是仪表堂堂油头粉面的政界人士, 还有商业界的, 信用金融界的, 有牲口交易经济人, 也有杀猪宰羊卖肉的。认识的, 不认识的, 知人不知名的, 知名未见过面的。有的是请来的, 有的是慕美丽的丽霞出闺而来的, 有的来作姿态表示, 有的来混饭吃。大家都欢聚一堂, 组成少有的热闹场面和欢乐气氛。
  开饭时间到了, 大总管成林在扩播喇叭上大声吼叫着:“各位乡邻帮忙的, 好友亲朋贺喜的, 现在准备开饭, 望各位得席就坐。 端盘卜席的,烧茶笼馍的, 送酒散烟的, 洗盘子洗碗的,都赶快各就各位, 各执其事。”
  他没有喊厨房的大师傅, 他知道大师傅这会儿正忙的不可开交。成林虽然是大总管, 他也仍是厨房炉头大把式,他安排好一切事宜以后,就又到厨房掌大勺、热炒、凉拌、调味, 品尝。
  鼓风机呼呼呼地吹个不停, 旋风炉中的火焰越冒越高, 火越烧越旺。火炉上边盖着的塑料条帐被火焰上升的热浪掀的一鼓一落地上下摆动着。
  一股股喷香撩人的菜香也挤满了整个院子, 它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在场人的鼻孔里, 把人们的胃口都吊得老高老高。
  这一茬开三十桌, 各桌人员都已经坐定。宴席安排的是八个凉盘, 是荤素搭配的下酒菜,再有十个大盘是热、烩、烧、炒六咸四甜,最后是四个吃主食菜。
  八个凉盘下酒菜已经上齐。这时,满院子飘起了敬酒的, 劝酒的, 罚酒的, 划拳吆喝的。尤其是那些老友相聚, 酒友相会, 亲朋久别重逢的。坐在一起更是借花献佛的闹酒,更增加了热闹的气氛。吆令猜拳是大家谈笑的共同话题。“一定高升, 哥俩好, 三结义, 四季发财, 五魁首, 六六大顺”的声浪从各个角落里暴发出来。每一句酒令都散发着吉祥如意, 大吉大利的蕴涵。可是,背后却都是想让对方多喝, 把对方灌醉。
  槐伍想让平安多喝几个,让平安出些洋相。结果他自己喝得溜下了桌子。就是这个样子,他醉眼朦胧地还嘴不停的说:“你不行了吧, 再…..来一拳….还敢….不敢。”
  大菜一个个端上了席, 事主人保顺也开始为各位贺喜者敬酒了。为了抓紧时间,不再一席一席逐人地敬。成林大总管就站在台阶一个显眼的位置,大声宣布着:“各位亲朋好友, 远亲的、近邻的, 天南的、海北的, 大家冒着数九寒冬, 顶着呼啸北风, 来到村长家为女儿丽霞出闺贺喜。冬日天短时间紧, 大家既要吃好喝好,又要共同帮忙把这喜事办好。为此,主人就不到各席一一给诸位敬酒致谢啦。现在这里,为大家鞠一躬。行礼为拜谢。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保顺和丽霞妈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端端正正地随着成林的口令行了三个礼。
  接着成林又喊了几句祝福的话:“祝各位亲朋好友近邻的, 礼房厨房帮忙的, 借着喜气占大喜, 借着兴事大吉利, 吃好喝好财运好, 祝福各位‘好……运……到’。”
  成林刚念完祝福词, 一股西北风从天上压了下来, 一下子把东南角厨房上的帐蓬绳给扯断了。塑料彩条帐蓬的一角迅速的跌落了下来, 正好掉在冒着大火焰的旋风炉子上。已被炉火熏烤干焦的帐蓬角扑烘一下就烧着了。紧接着火借风势, 风助火威, 刹时间呼呼呼地把整个院子里搭的蓬布烧的七零八落。坐在院子蓬下吃饭的人们,马上乱作一团。有喊的、有叫的、有跑的、有闹的, 各顾各的只顾逃命。整个宴席顿吋变得狼狈不堪,盘盘碗碗, 鱼鸭肉菜, 撒落的遍地都是。凳子倒, 桌子翻, 几把铝茶壶都被踏扁了。
  一团火蛋正好落在保顺的背上, 他穿的崭新西装被烧了一个大洞。
  彩梅也正在陪化工厂刘老板喝酒, 一块火球跌在她的头上, 她的瀑布烫发‘轰’的一下就烧着了。
  莲叶正在帮着几个女人清洗盘碗,突然发现帐蓬着火了,几个女人都惊慌失措地叽叽喳喳地往外跑。她也正准备往外走,忽然见彩梅头发着火了,这时,她一着急, 忙舀了一瓢洗碗污水,就往她头上浇了下去。虽然把头上的火给浇灭了, 可彩梅却成了一个油囊囊的落汤鸡。
  这场大火好在人多, 手多,你扑哩, 他救哩,最终没有酿成大灾。也没有人员伤亡, 只是把整个喜宴搞得凄凄惨惨, 乱咕咚咚。
  保顺呆痴痴站在厅房檐下, 他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困惑。怕怕处有鬼, 成林刚说完“祝福各位好运到,” 火就着了。难到真的“好运”来了,真的他那阴魂不散来报复。真的是好运一把火烧杀了整个喜气。他心里一直默默地念叨着, “报应, 报应。”他觉得心虚, 后怕和恐慌。他没法目睹这凄凄惨惨的现场。 就给成林说:“赶快叫人清扫, 收拾。”他就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
  在总管成林的吆喝下, 帮忙的人们赶快收拾的收拾, 清扫的清扫, 摆桌子搬凳子,不一会又恢复了原状。不过这时贺喜的人们都已没有了食欲,草草地凑合着吃完了事。
  新春和红伟再没有坐席就离开了。新春说:“人不报应天报应, 一把火把保顺给打哑了。活该,”他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痰。
  红伟说:“今天这场好戏金生没到场, 要是金生在场那不知有多高兴呢?可不知道是个啥心情?”
  “啥心情?等不到今天, 昨天就该给王镇长赔礼道歉去了”。
  “道啥歉呀?”
  新春说:“就是他早该给王镇长赔情道歉去了, 丽霞一定早都随着金生跑啦。”
  “金生有那么大胆没有, 丽霞能和他去吗?”
  新春又说:“我也觉得,金生和丽霞那么的好,可是丽霞都没有玉碎的壮举。他爸让
  她嫁给王矬,她居然就同意了。”
  “保顺这几天把丽霞看得很紧, 她就是想跑, 她能跑得了吗?”
  “反正我觉得金生也是个士可杀不可辱的货,一旦金生这货回来,我估计一定有一台好戏看哩。”
  他俩议论着离开了保顺家。现在已是十一点钟, 王镇长家的迎亲车队一溜一二十辆小轿车已经到了。保顺家更是忙活紧张了一大会,准时十二点钟正午大吉时辰,嫁女开始‘上马’。
  说‘上马’, 这也是根据时代的变迁而演变而来的。过去结婚新娘都是坐花轿, 当时新人出闺就叫“上轿”,但男方仍是骑着大红马来迎亲。解放以后,不再坐轿, 结婚新郎新娘都成了骑大红马, 这时就改叫“上马”。后来结婚又改为骑自行车, 自行车在当时中国人也叫洋马, 新人结婚仍叫“上马”。再后来新人结婚坐拖拉机、大卡车, 现在已全部是高级小轿车。但人们仍沿用“上马”来代表姑娘从此过渡为新娘的起始点。也是人生的转折点, 像征着成熟的概念。也是人生所承担责任的开始。“上马”这一词赋予了人生更多的含义和寓意。
  丽霞妈这次为她准备的赔嫁品既新颖现代, 又实用全面。这些嫁妆足以装点一个现代化家庭。有煤气灶、电磁炉、摩托车、洗衣机、冰箱、彩电和计算机、大小沙发一套套、被柜箱子一对对、被褥床单一摞摞、梳妆台化妆品、镜子花瓶和脸盆,还有个不锈钢的尿盆。现代化家俱应有尽有, 日用生活品一样不缺。红的、绿的、紫的、花的五颜六色装满了整整一大卡车。
  送嫁妆的车先起程。车上还坐着十多个少男靓女, 都是丽霞的同学、朋友、乡友伙伴,以及润丰化工厂的同事押着嫁妆,嫁妆车在吹吹打打的乐队声中送出了村。
  乐队送走了嫁妆车, 又回到院子里,反反复复地吹打着迎亲曲调, 督催着大姑娘赶快上马。成林大总管吆喝着帮忙的,搬桌子,摞凳子。经过紧张的清扫以后, 出嫁“上马”的仪式就开始了。
  丽霞象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伴娘晨晓的引导下,和新郎王矬共同祭拜祖先,又给父母行礼告别,她视而不见红灯挂彩,人来人往的紧张场面,也听而不闻,礼炮齐鸣乐队吹奏的悠扬曲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睛里覆盖着忧伤, 滢滢泪水含满眼眶,在众多人们的簇拥下,跳踏出走了二十多年的自家门坎, 向迎亲花车走去……。
  她在心里一直默默地唱着:《长相依》
  你说我俩长相依,
  ……
  你可知道我的心里早已有了你。
  希望你呀希望你,
  希望你把我忘记。
  慢慢地慢慢地把我忘记,
  慢慢地变成回忆……。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25:00
  (37)
  金生一天天紧张地奔波着。赶火车, 坐汽车, 寻找客户, 洽谈业务, 宿无定点, 餐无定时, 整天背着个大背包满世界地跑。象蚂蚁觅食一样,忙忙碌碌地跑着。真象一个四处飘泊的浪人。每到夜晚, 他都是身心疲惫, 情绪低落。
  已经出来一个多月了, 到各地跑了二十多个业务点,这次出来收获不少。除继续巩固了原来的业务合作伙伴外, 又开拓了六七个新的业务点。而这几个业务点,经考察,潜力都很大,他初步估算,今年的回款率和业务推销费总共在十多万元以上,要比去年翻好几番。金钱的诱惑, 利益的驱使和已经揣摩得轻车驾熟的业务, 以及干一份事业就一定要干好的事业心, 促使他准备再跑十多天, 再开辟几个市场。作为年轻人, 大多都有一份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劲头。
  他准备再深入农村,到农民的庄稼地里去看看。了解自己的产品在实验地里的对比使用情况, 然后依照法律程序和农民签定合同、再摄像、作广告进行宣传。他是只要一但确定了目标,然后就脚踏实地去追求。他满有信心地筹划着明天的行程安排。社会给予他一个广阔的舞台, 他在这个舞台上的确是一个薀涵着很大能量的人。
  今晚他住进市里一个中档的宾馆。洗了个热水澡, 顿觉得身体轻松舒展了许多。安顿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就出去到外边吃了个当地有名的麻辣烫砂锅。此时,他抛开了一天的紧张工作劳累, 感到轻松了许多。他信步漫游在街道上,去享受夜幕笼罩的世界里那份遣世独立。月光皎洁, 夜凉如水, 微风习习, 他觉得有点寒飕飕的感觉。虽然夜色中不断地有人和他擦肩而过, 虽然喧嚣的城市灯红酒绿。 但是他觉得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举目无亲, 四顾茫茫,没有一个相识的同伴, 尤其没有丽霞在身旁,身心有一种寂寞的失落感, 他的心里寂静的让人觉得仿佛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他想着,现在的人,已经没有了诗意。只有对功名利禄的追逐, 对于欲望的追求和享受。自己也在其中。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锱铢必较,讨价还价。为了能获得一份微薄的定单合同,迎合着客户们这样那样的不合理要求,有时真觉得很累很累。不像一个生命机智建全的人。而像一个输入程序的赚钱机器。 这不知道是人类的悲哀还是人类的进步。他无心欣赏这座城市的夜景和夜幕笼罩下的各色各样的人们, 也是寒意的促使, 他又回到了宾馆。
  一进入暖融融的宾馆, 浑身紧缩的肌肉又松驰了开来。他上至二楼,看见大厅里诸多舞伴在既灰暗又炫丽的灯光下,随着悠扬的乐曲咚嚓嚓, 咚嚓嚓欢快地跳着交际舞。优雅乐曲的诱惑,使他的心荡漾不止, 随即便有了渴望。那渴望无边无际涨溢着, 他有着从未有过的动情、骚动、激荡。自从高中毕业回到了农村, 他再也没有沾染过舞厅, 尤其是没有和丽霞跳过一次舞。因为农村终究是农村, 农村和城市不一样, 农村里不说是办不成一个可供跳舞的场地和创造出一个能够跳舞的氛围, 就是办上一个, 农民们用他最开放的眼光也是够不到这样一个高度。农村这块地方,经济基础薄弱和封建意识积淀的陈厚, 当你开放的超越脱离了这些农民们目光能够承受得了的视线范围,他们就会在背地里悄悄地说你是花花公子, 不务正业, 搅家不贤,破坏他人家庭等等。总之说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今天来到这样一个场地, 在这样一种氛围里, 他有一种躁动和鼓胀。真想一试身手,潇洒一回。可是,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没有一个熟悉的舞伴, 也没有哪一位向自己发出邀请。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只能当一个旁观者。观看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
  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女青年多么的象丽霞。 那么一头似瀑布一样的披肩发, 随着洒脱舞姿的摆动而飘洒着。那么一幅高佻的身材。最像的地方是那神态, 奔放不羁, 我行我素, 热情大胆。黑色紧身衣,托衬出女子的性感。她跳呀跳呀, 无人与之媲美。他欣赏她那种奔放冲满情感的魅力。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从她身上联想到心中的丽霞, 他多么地想拥有她, 占有她。 一种鼓胀的躁动在这个雄性躯体上蠕动着, 煎熬着。他的眼睛痴痴地死死盯在那个酷似丽霞的女子身上及各个部位,他有一种不能自抑的冲动。
  此时, 他突然清醒,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如果他稍有非分之念,而做出非分之举, 那将会酿出不堪回首的苦果。为此, 他理智地迅速离开这个能激起燥动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回到房间, 打开电视机, 可是他魂不守舍地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散落着丽霞的花朵。他想着丽霞,想着她随时随地都是把爱写在眼睛里的目光。想着她能用贴近你心灵里的温柔语言感召你的情感。她是那种激情与理智具备的女性, 和她在一起交谈,觉得有文化人与文化人的会合, 激情与激情的重迭, 情欲与情欲的荡漾, 理智与理智的容纳。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他俩人之间, 感情沉淀与磨合已是天衣无缝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其它,一个人需要的并不多, 一个永远的感情,就可以成为捍卫纯洁爱情的力量。
  他和她分别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可恍若有隔世的感觉。他曾用公用电话给她打过无数次, 可她的手机一直关机。给她家里打了几次电话,结果都是极力反对他俩在一起的她爸接电话。说:“:丽霞有事,出去啦。” 一句话就撂下了电话。给自己家里打吧, 可是妈妈更是不说丽霞的一点情况。此期间,他和丽霞之间的音信渺无,白天工作忙碌的时候他还可以忘却她的一切。一到晚上他一个人住进寂寞的宾馆房间, 就更觉得寂寞., 乏味, 和煎熬。没有丽霞在身边觉得空洞,近乎苦涩。
  电视机屏幕上象万花筒似的红的、绿的、紫的、花的闪闪而过。里边传播出各种各样清脆的、浑厚的、木讷的、奸诈的声音他都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他的思绪中不断地出现着她的影子。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离家只有一个多月, 三十多天的情况也是千变万化的。他想着,丽霞肯定会对自己长时间不和她联系有意见, 有怨恨,或者是丽霞她变了心, 或者是她爸非要把她嫁给王镇长的儿子.——王矬。他有些忐忑不安了, 他害怕出变故, 他害怕他俩多年共同筑垒起来的爱情窝巢被别人给剟散了。因为长时间地离开挚爱,有种荫翳笼罩在心头,终究是一个多月都没有联系沟通过呀。
  他的脑海里乱哄哄的, 思维不清晰, 怎么也调理不顺轻重缓急。他觉得应该回家了, 休息休息, 调整调整。在这种不祥的预感和爱情力量的驱使下, 他毅然决定——回家。
  他看了看表, 才十点多。归心似箭, 晚上十二点有一辆过路的火车。他马上整理好行李, 退了房就匆匆地赶往火车站。

  一辆出租车把金生送到家门口。他一下车,老远看见丽霞的家门口张灯结彩的满巷是人, 他的心里顿吋产生了疑虑,是不是丽霞整天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赶快回家放下行李, 准备洗过脸好出去看个究竟。
  莲叶老远看见家门口停了辆车, 就知道是金生回来了,她的心马上就又揪起了圪瘩。“这个该死的娃, 你迟不回来早不回来,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回来干啥?这不是找麻烦吗?”她跌落的心又悬了起来,不容她多想, 就赶快往家里跑。
  莲叶回到家,金生正在洗脸, 她说:“金生你回来啦。”
  “妈, 丽霞家门口那么热闹是干啥的?”
  “不干啥,你洗过脸就别出去,没啥看头,你歇歇睡一会。”
  “歇啥哩, 到底是干什么那么热闹?” 他语气带着冲劲。
  莲叶知道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就说:“丽霞今天出嫁。”
  金生一听, 顿觉得身上象猛浇了一瓢凉水, 打了个激凌,心一下子碎了, 碎得七零八落的。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袋嗡的一声开始发涨,眨眼间涨的他发晕, 他被这晴天霹雳一下子击蒙了。他稍清醒了会儿说:“丽霞嫁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怎么说变就变啦?怎么就这么突然?我得看看, 这是真的吗?”
  “你别去啦, 你刚回来, 嫁女有啥看头,没意思。”她知道儿子心里难受, 知道这事对儿子打击最大, 她是最了解金生的心。
  她把准备了好几天时间,最终要给金生做思想工作的话语都拿了出来,想抚慰他的心。
  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 男人要能忍大山压顶的屈辱, 能有吞大河大江的肚量, 能吃万般苦, 能受万般罪,要能经得住任何突如其来千变万化的事情。丽霞已经嫁人, 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咱另恋爱一个, 世上好女孩子多的是, 你又不是痴痴傻傻, 瘸子跛子, 缺胳膊少腿的,还怕啥, 心放宽些。”
  “好啦!你啰嗦啥?”他气得肝胆欲裂,说着他两步就跨出了家门……。
  金生远远地站在人群背后, 看着穿着婚纱的丽霞,眼睛含着泪水, 而那泪水是酸楚的,是苦涩的。她疲惫的眼神是那么的空落, 忧伤。脸色苍黄而憔悴。她简直是在浮游, 在迷离。她的心里,一定还是有一种不可磨灭的印记。在迫压的簇拥下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的心象被利刃刀戳一样地难受。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是个欺辱过她的罪人, 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罪人。每看一眼她时,这种感觉就越来越重地压迫着他, 他看丽霞痛苦、忧伤、无奈的表情。就更觉得内疚和自责。丽霞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 在两个人苦恋的激流中, 自己却突然地不见了。在她呼救时, 却寻抓不到自己有力的大手。实际上是自己把她抛弃在激流中,他的负罪感在心中变为一团烈火在燃烧着。他恨自己, 骂自己。丽霞的痛苦, 眼泪无不与自己有关联。可事到如今,这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晚了,晚了……。
  他仿佛看见丽霞在大海的激流旋窝中苦苦地挣扎。他不能袖手旁观, 不能就这么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海水淹没。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别人抢走。一股杀气腾腾的热气直贯脑壳。他想大喊一声,跑过去把丽霞紧紧地抱住。可是,在这么多人簇拥的情况下,这无非是最愚蠢的行动。他再也看不下去这红红绿绿音乐喧嚣四起的场面。他觉得这是一场葬礼。他心里挖挠, 他喉咙里好象有一块东西在堵塞着, 滚动着, 使他有一种蹩足难受的感觉。他想再多看丽霞一眼, 可每看一眼,都有一种刺痛, 震颤。每瞥她一眼,就似火一样燃烧着他的心,使他的心振荡起来。这个场合他实在是停不下去了。一跺脚, 扭头就往家里跑去……。
  寂凉的红日象一只哭红了的眼睛, 孤独地落泪。撒在人们身上疲惫的光线象一串串悲哀的眼泪。整个世界都在悲伤, 都在哭泣。就连老苦槐都傻愣愣地干站着,观察着这场悲剧的演绎。
  迎亲花车一溜一行在坑坑凹凹的路面上艰难地行走着。
  苍凉的冬季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光秃秃的道路, 光秃秃的大地, 光秃秃的树木, 光秃秃的原野……。
  只有流动着的花车, 花车后面飞扬着的尘土, 还有树上挂着象幡纸一样的白色塑料袋随风飘摆着,才显得有了一点活力….. 。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27:59
  第十三章
  逃 婚
  (38)
  金生回到家里,. 犹如一团乱麻塞堵在胸前,忧伤、惆怅。是失落,还是谴责。他怨恨自己,也埋怨丽霞的不忠贞和背叛。但他更多的还是埋怨自己,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忍气吞声的懦夫,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得上什么大智大勇,还算得上是什么男子汉。
  在现实面前,他不敢想象的也是丽霞早就预料到的事终于发生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丽霞真的变了心?真的不理解一个月来没有和她电话联系的原因而报复自己?难到丽霞真的对多年来在一起培养的爱情就这么不负责任?难道爱情这个词体现在她身上就这么脆弱不堪一击?她怎么变心变的这么快、这么突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一向比较睿智的他在这种突然变化的情况下也变得失去了理智。他想大喊、想疯狂地在野外跑,想拿锤子砸东西,哪怕把整个世界都砸的稀巴烂。他想拿刀子杀人, 想冲到王镇长家里,杀他个血肉撗飞,死尸遍地。他难受、焦躁、暴怒、不安。有一股闷气憋在胸前泄不出来。只觉得有一股无名烈火火烧火燎地往上窜。两手拽着衣襟使劲往两边一扯,几个纽扣全部撒落在地上。他就势拿了把新疆匕首,装在裤子口袋里。他象一只无头苍蝇在房子里转着圈。心中的困惑不时地显现出来, 仿佛是狂野游荡的孤魂野鬼。他没有了一点主心骨。
  莲叶钻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但她不时地扭头看着金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担心着他的情绪激动会作出啥傻事来。也急切地寻找,寻找能帮助上金生的人,她看见了红伟和新春,就赶快走了过去说:“金生刚回来,他的情绪不好,你俩赶快到我家去陪陪他。你们是好朋友,给他开导开导,可千万别让他干出啥傻事,闯下啥祸啊。”
  红伟和新春一听说金生回来了,就赶快往他家里去。
  一进门,见金生在那里烦躁地转着圈,脸上的阴云密布着, 就知道雷雨即将来临。
  红伟说:“金生你要理智些, 先坐下来静静心。这事本来你就是能预料到的。几年来你俩一直遭到家里人极力反对, 你难道不清楚?既然你清楚,你就应当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既然你早都知道,现在这个台阶已经铺垫好, 就势下来本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那么你就稳稳地下来就是了。怨恨、诅咒、暴躁只能是自找烦恼, 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新春接着说:“金生,你想过这个结果吗?丽霞整天诚惶诚恐地对你说:“她怕, 怕。”怕你们俩发生变故。可你却老是大道理一片的讲前途、讲光明、讲永远。社会主义长着哩, 共产主义远着哩, 可现实就是现实。你看保顺抢在你前头啦吗?再说,女人的心是豌豆心, 和谁睡觉和谁亲。丽霞嫁到哪一家都不是过日子,都不是生儿养女。爱情是啥, 爱情是既神圣又虚无缥缈的情感意念。当和实实在在的现实碰撞到一起时, 而两者又不能很好的融纳, 往往现实占着上风。这都是你经常说的大道理。现在这事发生在你身上, 你本应当有所解脱。”
  金生一直站着不说话, 可他的心象大海波涛一样翻滚着。他自言自语地说:“既然爱情已经没有了, 那还说什么?什么天长地久, ?什么爱的结晶?那都是荒唐可笑的事情。她已经坐上别人婚嫁的花车,已经没有了爱的意义, 又何必再眷恋呢?当所有的激情都已消退,当爱情终于不能如同想象的那么精彩、炫丽, 思念中的她也就失去了意义。既然她已经背叛, 负心, 又何必再思念她呢?”他长臂一挥说,“抹掉, 抹掉, 一笔抹掉……。”他就这样的自慰着。
  可是情爱的痕迹已经深深地印烙在心底,怎能说抹掉就抹掉呢?
  他接着说;“我真悔, 我恨自己。只为了给丽霞承诺, 让她看自己的能力和业务水平。 看自己在这个社会大舞台上所表演的角色是多么的出色。看自己创造出来的更多财富。自己一个人拚命地在外地象蚂蚁觅食一样忙忙碌碌地奔波着。却忘却了丽霞一个人在家苦苦地挣扎、期盼和痛苦的心情。丽霞难道真的变心了?不可能。她怎么能彻彻底底地忘却了我们从小就培养凝聚在一起的感情。怎么就变得这么快呢?难道这一嫁就真的成了那个王矬的婆娘?”
  红伟说;“金生你真的傻啦。保顺和王镇长两家都铺排了这么大的排场为儿女结婚。王镇长更是在县里踏得山摇地动的人物。你明明都看见丽霞穿著婚纱坐上了王矬迎亲的花车, 你还以为是幻觉,是在做梦,还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一会丽霞就回来啦?人家是明媒正娶,这是正式办理了结婚证, 又要隆重的举行结婚仪式的。难道丽霞不是王矬的媳妇还能是谁的婆娘?你这聪明人怎么能说这胡涂话。”
  男人要是郁闷了,难免做出什么傻事来,当然最容易犯的就是来一瓶烈酒。金生就是觉得心头有股烈火在炙烤, 就象电影中出现的镜头, 必须来一些酒, 好让自己酩酊大醉, 一醉解千愁。然后一觉醒来痛苦就成了过去。他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瓶老白汾, 一仰脖子鼓咚鼓咚就灌下去多半瓶。
  新春赶快挡住,夺过酒瓶说:“你喝那么多那么猛干啥。借酒浇愁愁更愁。你何必呢?冷静些, 遇到这种情感破裂的事,镇痛是必然的。就象作手术, 没有镇痛,那病就好不了。过一段时间,你慢慢地就会好了的。”
  酒这东西真好,能让人产生足够燃烧自己的力量。这酒很快就在金生的肚子里渗透着,并溢涨上了脑袋, 他心头有股腾升的烈火在炙烤而灼痛的感觉。也感到自己升飞了, 升飞的自己都已经不可理智了。或者象火山爆发一样猛烈地喷射,或者麻木得象一只绵羊任人宰割。两个极端在他心里颠腾着, 他拿不出更好的办法面对这一现实。 只是一只拳头紧紧地握着,发出嘎嘎的响声,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手心都握出了湿汗。
  红伟见金生酒后痴痴地有些失常, 就拉着他说:“先坐下来静一静, 不要冲动往牛角里钻。”他硬是把金生拉着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开水放在他跟前,“你喝口水, 你喝酒太猛啦, 怎么喝那么多。”
  好在红伟、新春俩此时没有火上烧油,而是在起到灭火消防的作用,使金生的情绪稍稍有些稳定。
  金生坐下后, 喝了杯水, 他也稍安静了下来。他想着,他出差前一天晚上和丽霞在一起的情景。……。
  傍晚, 他用摩托车带着丽霞从润丰化工厂回家,丽霞紧紧地抱着他, 头贴在他的背上。他说:“我这次一走, 可能最少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咱们俩要经常联系。”
  “怎么就用那么长时间,你不能抓紧点。”
  “在外边由事不由人,我怎么不想早早回来, 有你在家牵着我哩。”
  “那咱俩一起去行吗?”
  “好我那憨姐爱人呀, 你以为那是上地、赶集、逛城里,一会就回来啦。那是出远差, 一走就是几十天。你走了你那财务手续交给谁?咱们又没有结婚,……。 不行, 不行, 那不行。”
  “金生, 你就是优柔寡断想得多。你又给你妈做不通工作, 咱俩私奔出逃,你又死爱面子活受罪,还想来个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咱们已经抗争的不是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啦, 有啥结果?到时侯出个啥差子, 那时,咱俩后悔都来不及了。” 丽霞愤愤地埋怨着。
  “你别操心, 反正过了年,两头的家长要是还反对,咱就想个绝招,……远走它乡……。”
  “金生,我怕, 我怕你一走,我家发生啥变故,我的心一直提得老高, 我好害怕。”她紧紧地搂抱着他的腰,她觉得有一种不能抗拒的力量在拽着她, 她有点支撑不住。
  “你别怕, 怕什么?只要我回来,遇到啥情况我都能应对得了。” 说到这儿,他感到
  一股热血朝头顶涌去,一时间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似乎让丽霞心目中树立起他永远是她摧不垮的有力靠山。
  ……
  丽霞的体温传导给了他, 他浑身觉得有些燥热,就说:“咱们到县里洗个澡吧。”说着,他就把摩托掉转过头, 向县城方向骑去。
  丽霞已意识到他的醉翁之意, 就说:“到澡塘, 我可不愿意去那地方, 不干净卫生。要去, 就到宾馆开个房, 那洗着多好。”
  “好, 随你。”
  他们到黄河大酒楼开了个标准间,一进门,一股暖融融的温馨氛围,一下子驱散了被冷风吹的凝固了的驱体。丽霞一边脱着外套一边说:“看, 这里的环境有多好啊!”
  金生过去捧着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太美啦。”
  “那么你就抱着我,紧紧地抱着, 我有点害怕。”
  “你怎么老是怕, 怕,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怕你跑掉, 怕你走后……我爸整天逼我……”
  “你别怕, 我紧紧地抱着你,咱们的爱情是谁想掰也掰不开的,而这情丝是谁想扯也扯不断的,我已经是你的了……”
  “……我也是你的了。”
  他疯狂地把嘴唇覆盖在她的嘴唇上,像一场大雪,无声无息地遮盖了她,使她暂时的忘掉了一切 爱 、恨、烦恼、无奈、惧怕。她不知不觉地就迎接着这覆盖,在这一瞬间, 渴望就遍及了他俩的全身, 每一寸肌肤, 每一个骨节都需要。
  他问:“ 咱们有多少天啦?”
  她抿了抿嘴,眼角却泄露出一丝顽皮的嘲弄,调皮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媚眼,很夸张的样子,故意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多少天啦?啥时侯还不是都由着你。”
  他说:“快来吧, 我快要死了。”他紧紧地把她搂抱到床上。
  ……他们蜷曲着身体, 像原野草丛中两条蛇, 相互紧紧地缠绕着, 彼此吐出了蛇芯子, 吸吮着甘甜的蜜汁。
  他狂野的念头又蓬勃起来, 充满欲望,充满了情趣,像在大海航行中的舵手,仿佛在与风浪博击, 拼尽了力量。他的生命,在被倾覆的一刻, 他猛地喊了起来, 象最后挣扎一样死去。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地转换过姿势, 呼吸连着呼吸, 气息通着气息, 皮肤粘着皮肤。就象一个密不可分的连体婴儿, 其中只要一个想, 另一个就都知道了。
  她象在平静河面上摇弋着一叶小舟, 慢慢地在上边晃游着, 飘移着。这一刻,时间好象凝固了,谁也没有言语, 双方都闭着眼睛,享受着安逸、快活。这种有节奏的晃动, 安慰的姿势持续不断,那么的悠闲自得, 那么的自然飘移。仿佛在漫步踏春, 雨后的倘徉, 象沐浴在春日融融的阳光下, 夏夜习习的凉风之中,秋天飘香的果园里。小舟每晃动一次, 他们的神精末稍都会碰撞出五彩斑斓的火花。都会觉得肌肉在一次次痉挛, 震颤。她的生命好象要湮灭了, 她愿意在这消魂中湮灭,湮灭得再快点, 再猛烈点, 她要醉死了。
  她喃喃地说:“快一点, 再快一点。”
  于是那波涛便湮没了,他们愿意在这种爱的情调中死亡, 哪怕死亡一百次, 一千次, 一万次……。 他们共同享受着潮水退却后的慰欣, 他粗重的喘息声已经慢慢地平息。
  她附在他的耳朵上微微地说:“你播种的种籽已经发芽啦。”
  他惊喜地说:“真的, 你真的怀孕了,这下好了, 咱们将永远不可分离了,一生, 一世, 一辈子……。”
  “……”
  金生想着那五彩缤纷的瞬间,增加了他对丽霞的信任和生命的依托。想着柔情似水的丽霞,又更逆反地增加了他对丽霞现在结婚的愤慨和报复。
  他不愿再想那天晚上恩恩爱爱的情节,但又怎能不想呢?他相信她那海誓山盟是真挚的,他相信他们的爱情是纯洁的。那晚缠绵的火花不时地在脑海中爆发着,也时时地蓄积着暴发的能量。当这个能量达到一定饱和量的时侯,或者就会是有引导的自动爆发,或者就是毁灭性爆炸。他现在已经成了一头不能自控的粗野蛮牛,或者撞死别人,或者就是自毁身亡。
  他又想了想,自言自语地 说:“不可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用握紧的拳头在桌子上狠狠地砸了一下。“丽霞绝对不会变心而背叛我的。她必定是出于其它不可抗拒的原因所致。”他的两眼死死地盯着窗外, 似乎要盯出个幻世奇缘来。
  他习惯性地在手机上按了一下米字键。忽然听到嘟——嘟—— 嘟的响声,他高兴地面对红伟说:“丽霞的手机通啦。”
  红伟说:“真的!不是她爸早就把她的手机没收了吗?”
  他们三个都在静静地等待着那头的回声。
  “通啦,” 金生高兴地说,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问:“你是谁?”
  “你是谁?”他反问着,
  “这不是丽霞的手机吗?”
  对方说:“你是谁?是金生吗?”
  “是, 我是金生。你是谁?丽霞的手机你怎么拿着?”
  “我是晨晓,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
  “那你全知道啦, 刚才丽霞她爸才把手机交给我, 让我等结婚典礼结束后再把手机交给她。”
  “你让丽霞和我通话。”
  “不行, 过一会,让她给你打过去。不能多说, 关机了。”
  晨晓关机了, 他们仨静静焦急地等待着手机的铃声。
  莲叶心中焦虑,觉得不知一种什么样的东西窝堵在心口憋闷难受,又好象有很多虫子爬在心窝里刺燥不安。在院子、房间来来回回地踅摸着。她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道想干什么。她想到金生房里和红伟、新春两个陪金生说说话,安慰安慰他,消除一下他脑海中的爆涨和苦闷,帮他从这个结死的圈套中跳出来。可金生这会儿正在霉头上, 在和丽霞结婚这事上,金生本来就和自己是个背丝扣, 自己给他作思想工作那不更是火上浇油吗?不但帮不了他从这个圈套中跳出来, 而且还会让这个圈套给他越勒越紧。她看着盆里泡着的衣服, 坐下用手搓洗了两下,却无心去洗,又站了起来,湿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又在房内和院子里踅摸了一圈,她想到房里看看金生现在的情绪怎样,是否有所稳定。
  她冲了三杯茶, 用茶盘托着送到金生房里。
  金生他们三个正在静静默默地等待着丽霞的电话回音。她进房后,觉得房里静得能够听见空气嘶嘶地流动,房外一柄黄叶飘落到门口砸地有声。他们三个都呆坐在那儿不动,好象空气都凝固了,她大气不敢出小声地说:“红伟, 你们喝吧。”她在每人跟前放了一杯。
  红伟和新春只点头表示谢意, 都没有说话。金生脸上阴沉着,一股肃杀的愤恨。
  莲叶见他们三人都呆愣愣沉默地坐着不说话,觉得房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就如同空气中饱和着火药味,稍有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似的。她知道金生对自己生气,所以她一点也不敢触碰那根导火索,就默默地退了出来。
  她出来后, 想着, 有些怯怕。她知道自己儿子金生虽然已是二十出头, 成了个大人,但遇事还是一个没有理智的愣头青。他们三个没毛的小伙在一起, 有人敢扇风, 就有人敢点火。恐怕真正要是出去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办, 恐怕金生想不开寻死觅活的走上绝路又怎么办,恐怕……。她不敢再往远处想……,只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将要降落到自己头上。
  她魂不守舍地出了门, 独自站在老苦槐树下,想着自己苦涩的一生, 看着这棵饱经沧桑的老苦槐,她潸然泪下。自己怎么就和这棵老苦槐一样,苦滋涩味怎么就一生伴随着不能离去呢?
  自己从小在一个生不逢时的环境里长大。也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在别人眼里, 自己是个人不人, 鬼不鬼,灵不灵, 傻不傻的憨女子,连自己都自卑地觉得不是个正常人;长大成人后, 又和槐青这个傻子结婚。可这样的婚配, 这样的家庭, 心中这样的苦愁又能对谁说呢?为了养家糊口, 为了不背叛这个家庭和慈善的婆婆,不想丧尽良心让人指责,为此和国宇好上了, 以招夫养夫, 招夫养家的形式来维系这个婚姻和解决家庭的生活窘迫。结果,一妻二夫的坏女人名声又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最终被众人的唾沫星给淹没了;所以只能走离婚这条路,和国宇正式结婚。再婚后,自己使尽了浑身解数,想尽了各种办法说服了国宇,又承担起了赡养前婆婆和前丈夫傻槐青的责任。两家又合二为一家。在村人的眼中自己由一个坏女人又变成了好女人。心在滴血的那个年代总算是熬过来了,生活困难是困难了点,但自己的思想畅亮了,精神轻松了,良心也得到了抚慰。
  现在把儿女都辛辛苦苦地拉扯长大成人,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已彻底地翻了身。这也是自己有生以来最舒心的靓丽时光。儿子金生睿智, 有魄力, 事业有成,这是自己可以站在人面前引以为骄傲的闪光点。可金生又和有着血缘关系的丽霞恋爱,自己憋闷在心里的隐秘又无法向他们说清楚。这种矛盾亦矛盾, 苦愁亦苦愁的苦涩辛辣味一直在心头缭绕着不能散去;好容易在金生外出的空挡时候保顺给丽霞定了婚, 并隆重地举行了婚嫁礼仪。自己也觉得这次就了却了心头的病患。可金生这该死的娃迟不回来早不回来,就碰巧在丽霞结婚上马这个关键时候又回到家里;这真是七事八事不顺心的事老缠绕束缚着自己怎么就不能离去呢?
  她想着, 丽霞的出嫁给金生的思想打击确实太大啦。金生要是真的想不开,有个啥三长两短的自己可怎么活呀……。我这命咋这么苦呀……,苦呀……。
  她一手扶着苦槐,感叹道:“苦槐呀苦槐,你经历了几百年的岁月沧桑, 你阅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在你经历了多少次天灾, 尤其是光绪三年持续干旱, 两年颗粒不收, 人吃人, 犬吃犬, 父子相食, 母女相餐的惨烈景况下,树皮草根都剥光挖净。可你由于你的苦涩幸免逃过了剥皮刨根的厄运。但干旱仍把你变成了七零八落的枯枝败叶,奄奄一息地维系着生命。在你枯枝断裂的部位,又常年累月地遭受着雨雪寒暑的折磨,腐蚀。你经历了挖心掏肝的痛苦,把你的心腹腐朽成了现在这样的大空洞。你却坚强地活了下来;你经历了多少场战争的洗礼, 尤其是抗日战争, 日寇为了打通通往黄河的信道, 古镇是首当其冲的要塞重地。所以日寇就重兵围困。在敌众我寡, 装备极其悬殊的情况下, 抗日军民英勇奋战, 击退了日寇多次疯狂的进攻。日伪军死骨累累,我一营官兵几乎全部壮烈牺牲,古镇终于沦陷。在这场战役中, 你站的高, 看的远,可是,遭到了日寇一棵炮弹的袭击,把你两大主枝齐茬打断, 满身是伤痕累累。但你又顽强的活了下来。”
  “苦槐呀苦槐, 你经历了多少个灾荒、战乱给你造成的磨难、创伤。可你以顽强的毅力、坚韧的耐性现在仍然苍劲翠绿,枝干仍然是那样粗壮。你白天,伸出你的手臂仍然为人们遮阳蔽阴。可晚上,你叶片沙沙地低语,讲述着你悲凉痛苦的过去。你仍然坚守记录着历史沧桑巨变的重任。你是一位手执利剑的勇土,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可是,我该怎么办呀?金生要是思想转不过弯, 钻到牛角里,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还能顶得住吗?老苦槐呀!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呀!老苦槐……。”
  她想着金生房间里那凝滞的空气,她怕凝滞后的爆发,风静止后的暴风骤雨,那是黎明前的黑喑。他仨年青人的情绪要是得不到有效的控制,杀人放火他们啥都干得出来。
  她心里憋骚,难受,象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可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想了想,还是赶快找国宇回来,共同商讨个处置办法。
  她急急地在保顺家找见国宇,把他拉到一边说:“这可该咋办呀么?金生娃回来了, 见到丽霞出嫁, 现在情绪特别不好, 在家呕气,我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出个啥胡涂事可怎么办?”
  “你现在才知道着急,我早给你说,答应了金生和丽霞的婚事,你就是不听。早知如今, 何必当初。”
  “去、去、去,说逑那么多干啥,先回去看住他,免得他出去闹事。”
  金生房里气氛仍然凝重, 仨人仍然默坐不语,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丽霞的电话回音。
  金生说;“她要来电话,我要问问她, 怎么说变就变了?而且就变得那么快?要是她真的变了心, 我非美美地骂她一顿不行。在我出差前还海 誓山盟地说永远, 永远,可才几天, 她就嫁人了。真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小人!小人!”
  新春说:“金生, 你别错怪她, 是保顺那东西硬逼的。他为了逼丽霞和王矬结婚, 一刀子下去把他家那头大母猪都给捅死了。他还不是为了当官, 巴结王镇长。”
  红伟说:“他想当, 想连任,还要看群众选不选他呢, 这回非把他拉下马不行,让他来个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人也丢啦, 官也当不成。”
  新春说:“事已至此,一碗水已经泼到地上去啦,想收已收不回来。结婚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丽霞也已经过了这痛苦的一关, 从法律上, 社会上都已承认了这一事实, 你也别再去想她啦。这是你今天正好回来碰着啦, 要是你再晚回来一半个月, 丽霞也早都怀上王矬的孩子了。不过你今天见丽霞结婚眼红哩,过一段时间, 你也另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也就把这一切都忘得一乾二净的。你也别急、 别躁、别烦、 别恼、别怨、别恨。该是你的跑不掉, 不是你的拿不回。人的命, 天注定,你就认了这个理吧。”
  红伟说:“在这半个多月里, 就再没见丽霞出过门,也再没有和我们在一起沟通沟通,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即然她能和王矬结婚,一是他爸逼的, 再是,肯定她也是同意的。王镇长家条件好的多, 丽霞跟着能前途光大。为啥非要和你结婚, 那将永远的跳不出农门, 永远在这灰麻土眼的农村下着一辈子死苦。你想想吧,…… 这事过去也就过去啦, 想宽些。男人吗, 宰相肚里能撑船, 何况一个女人, 好姑娘多的是。”
  金生一直望着窗外,只想着他的心事, 他对现在这个结局耿耿于怀,任凭他们两个怎么说,怎么劝, 都听不进去,不想与他俩搭茬。
  新春说:“这事碰到谁身上,打击都会是很大的。你思想畅亮些, 挨过这一阵子就都好啦,你也不要给丽霞再打电话, 这样倒弄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金生拿着手机焦急地等待着,等着丽霞的回音, 他已一个多月没有听到过丽霞的声音了, 尽管她已经嫁人, 已经举行了婚礼, ;尽管自己永远在这灰麻土眼的农村;尽管他埋怨、愤怒、和不可理喻,但他还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他相信这种声音, 他相信这种声音自己一定会听到的,也相信这种声音是属于自己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们仨都沉默着, 都在静静的等待, 生怕一出声,错过了手机铃声。他们足足等了十多分钟, 铃声终于响了。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29:20
  第十三章
  逃 婚
  (38)
  金生回到家里,. 犹如一团乱麻塞堵在胸前,忧伤、惆怅。是失落,还是谴责。他怨恨自己,也埋怨丽霞的不忠贞和背叛。但他更多的还是埋怨自己,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忍气吞声的懦夫,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得上什么大智大勇,还算得上是什么男子汉。
  在现实面前,他不敢想象的也是丽霞早就预料到的事终于发生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丽霞真的变了心?真的不理解一个月来没有和她电话联系的原因而报复自己?难到丽霞真的对多年来在一起培养的爱情就这么不负责任?难道爱情这个词体现在她身上就这么脆弱不堪一击?她怎么变心变的这么快、这么突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一向比较睿智的他在这种突然变化的情况下也变得失去了理智。他想大喊、想疯狂地在野外跑,想拿锤子砸东西,哪怕把整个世界都砸的稀巴烂。他想拿刀子杀人, 想冲到王镇长家里,杀他个血肉撗飞,死尸遍地。他难受、焦躁、暴怒、不安。有一股闷气憋在胸前泄不出来。只觉得有一股无名烈火火烧火燎地往上窜。两手拽着衣襟使劲往两边一扯,几个纽扣全部撒落在地上。他就势拿了把新疆匕首,装在裤子口袋里。他象一只无头苍蝇在房子里转着圈。心中的困惑不时地显现出来, 仿佛是狂野游荡的孤魂野鬼。他没有了一点主心骨。
  莲叶钻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但她不时地扭头看着金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担心着他的情绪激动会作出啥傻事来。也急切地寻找,寻找能帮助上金生的人,她看见了红伟和新春,就赶快走了过去说:“金生刚回来,他的情绪不好,你俩赶快到我家去陪陪他。你们是好朋友,给他开导开导,可千万别让他干出啥傻事,闯下啥祸啊。”
  红伟和新春一听说金生回来了,就赶快往他家里去。
  一进门,见金生在那里烦躁地转着圈,脸上的阴云密布着, 就知道雷雨即将来临。
  红伟说:“金生你要理智些, 先坐下来静静心。这事本来你就是能预料到的。几年来你俩一直遭到家里人极力反对, 你难道不清楚?既然你清楚,你就应当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既然你早都知道,现在这个台阶已经铺垫好, 就势下来本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那么你就稳稳地下来就是了。怨恨、诅咒、暴躁只能是自找烦恼, 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新春接着说:“金生,你想过这个结果吗?丽霞整天诚惶诚恐地对你说:“她怕, 怕。”怕你们俩发生变故。可你却老是大道理一片的讲前途、讲光明、讲永远。社会主义长着哩, 共产主义远着哩, 可现实就是现实。你看保顺抢在你前头啦吗?再说,女人的心是豌豆心, 和谁睡觉和谁亲。丽霞嫁到哪一家都不是过日子,都不是生儿养女。爱情是啥, 爱情是既神圣又虚无缥缈的情感意念。当和实实在在的现实碰撞到一起时, 而两者又不能很好的融纳, 往往现实占着上风。这都是你经常说的大道理。现在这事发生在你身上, 你本应当有所解脱。”
  金生一直站着不说话, 可他的心象大海波涛一样翻滚着。他自言自语地说:“既然爱情已经没有了, 那还说什么?什么天长地久, ?什么爱的结晶?那都是荒唐可笑的事情。她已经坐上别人婚嫁的花车,已经没有了爱的意义, 又何必再眷恋呢?当所有的激情都已消退,当爱情终于不能如同想象的那么精彩、炫丽, 思念中的她也就失去了意义。既然她已经背叛, 负心, 又何必再思念她呢?”他长臂一挥说,“抹掉, 抹掉, 一笔抹掉……。”他就这样的自慰着。
  可是情爱的痕迹已经深深地印烙在心底,怎能说抹掉就抹掉呢?
  他接着说;“我真悔, 我恨自己。只为了给丽霞承诺, 让她看自己的能力和业务水平。 看自己在这个社会大舞台上所表演的角色是多么的出色。看自己创造出来的更多财富。自己一个人拚命地在外地象蚂蚁觅食一样忙忙碌碌地奔波着。却忘却了丽霞一个人在家苦苦地挣扎、期盼和痛苦的心情。丽霞难道真的变心了?不可能。她怎么能彻彻底底地忘却了我们从小就培养凝聚在一起的感情。怎么就变得这么快呢?难道这一嫁就真的成了那个王矬的婆娘?”
  红伟说;“金生你真的傻啦。保顺和王镇长两家都铺排了这么大的排场为儿女结婚。王镇长更是在县里踏得山摇地动的人物。你明明都看见丽霞穿著婚纱坐上了王矬迎亲的花车, 你还以为是幻觉,是在做梦,还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一会丽霞就回来啦?人家是明媒正娶,这是正式办理了结婚证, 又要隆重的举行结婚仪式的。难道丽霞不是王矬的媳妇还能是谁的婆娘?你这聪明人怎么能说这胡涂话。”
  男人要是郁闷了,难免做出什么傻事来,当然最容易犯的就是来一瓶烈酒。金生就是觉得心头有股烈火在炙烤, 就象电影中出现的镜头, 必须来一些酒, 好让自己酩酊大醉, 一醉解千愁。然后一觉醒来痛苦就成了过去。他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瓶老白汾, 一仰脖子鼓咚鼓咚就灌下去多半瓶。
  新春赶快挡住,夺过酒瓶说:“你喝那么多那么猛干啥。借酒浇愁愁更愁。你何必呢?冷静些, 遇到这种情感破裂的事,镇痛是必然的。就象作手术, 没有镇痛,那病就好不了。过一段时间,你慢慢地就会好了的。”
  酒这东西真好,能让人产生足够燃烧自己的力量。这酒很快就在金生的肚子里渗透着,并溢涨上了脑袋, 他心头有股腾升的烈火在炙烤而灼痛的感觉。也感到自己升飞了, 升飞的自己都已经不可理智了。或者象火山爆发一样猛烈地喷射,或者麻木得象一只绵羊任人宰割。两个极端在他心里颠腾着, 他拿不出更好的办法面对这一现实。 只是一只拳头紧紧地握着,发出嘎嘎的响声,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手心都握出了湿汗。
  红伟见金生酒后痴痴地有些失常, 就拉着他说:“先坐下来静一静, 不要冲动往牛角里钻。”他硬是把金生拉着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开水放在他跟前,“你喝口水, 你喝酒太猛啦, 怎么喝那么多。”
  好在红伟、新春俩此时没有火上烧油,而是在起到灭火消防的作用,使金生的情绪稍稍有些稳定。
  金生坐下后, 喝了杯水, 他也稍安静了下来。他想着,他出差前一天晚上和丽霞在一起的情景。……。
  傍晚, 他用摩托车带着丽霞从润丰化工厂回家,丽霞紧紧地抱着他, 头贴在他的背上。他说:“我这次一走, 可能最少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咱们俩要经常联系。”
  “怎么就用那么长时间,你不能抓紧点。”
  “在外边由事不由人,我怎么不想早早回来, 有你在家牵着我哩。”
  “那咱俩一起去行吗?”
  “好我那憨姐爱人呀, 你以为那是上地、赶集、逛城里,一会就回来啦。那是出远差, 一走就是几十天。你走了你那财务手续交给谁?咱们又没有结婚,……。 不行, 不行, 那不行。”
  “金生, 你就是优柔寡断想得多。你又给你妈做不通工作, 咱俩私奔出逃,你又死爱面子活受罪,还想来个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咱们已经抗争的不是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啦, 有啥结果?到时侯出个啥差子, 那时,咱俩后悔都来不及了。” 丽霞愤愤地埋怨着。
  “你别操心, 反正过了年,两头的家长要是还反对,咱就想个绝招,……远走它乡……。”
  “金生,我怕, 我怕你一走,我家发生啥变故,我的心一直提得老高, 我好害怕。”她紧紧地搂抱着他的腰,她觉得有一种不能抗拒的力量在拽着她, 她有点支撑不住。
  “你别怕, 怕什么?只要我回来,遇到啥情况我都能应对得了。” 说到这儿,他感到
  一股热血朝头顶涌去,一时间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似乎让丽霞心目中树立起他永远是她摧不垮的有力靠山。
  ……
  丽霞的体温传导给了他, 他浑身觉得有些燥热,就说:“咱们到县里洗个澡吧。”说着,他就把摩托掉转过头, 向县城方向骑去。
  丽霞已意识到他的醉翁之意, 就说:“到澡塘, 我可不愿意去那地方, 不干净卫生。要去, 就到宾馆开个房, 那洗着多好。”
  “好, 随你。”
  他们到黄河大酒楼开了个标准间,一进门,一股暖融融的温馨氛围,一下子驱散了被冷风吹的凝固了的驱体。丽霞一边脱着外套一边说:“看, 这里的环境有多好啊!”
  金生过去捧着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太美啦。”
  “那么你就抱着我,紧紧地抱着, 我有点害怕。”
  “你怎么老是怕, 怕,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怕你跑掉, 怕你走后……我爸整天逼我……”
  “你别怕, 我紧紧地抱着你,咱们的爱情是谁想掰也掰不开的,而这情丝是谁想扯也扯不断的,我已经是你的了……”
  “……我也是你的了。”
  他疯狂地把嘴唇覆盖在她的嘴唇上,像一场大雪,无声无息地遮盖了她,使她暂时的忘掉了一切 爱 、恨、烦恼、无奈、惧怕。她不知不觉地就迎接着这覆盖,在这一瞬间, 渴望就遍及了他俩的全身, 每一寸肌肤, 每一个骨节都需要。
  他问:“ 咱们有多少天啦?”
  她抿了抿嘴,眼角却泄露出一丝顽皮的嘲弄,调皮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媚眼,很夸张的样子,故意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多少天啦?啥时侯还不是都由着你。”
  他说:“快来吧, 我快要死了。”他紧紧地把她搂抱到床上。
  ……他们蜷曲着身体, 像原野草丛中两条蛇, 相互紧紧地缠绕着, 彼此吐出了蛇芯子, 吸吮着甘甜的蜜汁。
  他狂野的念头又蓬勃起来, 充满欲望,充满了情趣,像在大海航行中的舵手,仿佛在与风浪博击, 拼尽了力量。他的生命,在被倾覆的一刻, 他猛地喊了起来, 象最后挣扎一样死去。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地转换过姿势, 呼吸连着呼吸, 气息通着气息, 皮肤粘着皮肤。就象一个密不可分的连体婴儿, 其中只要一个想, 另一个就都知道了。
  她象在平静河面上摇弋着一叶小舟, 慢慢地在上边晃游着, 飘移着。这一刻,时间好象凝固了,谁也没有言语, 双方都闭着眼睛,享受着安逸、快活。这种有节奏的晃动, 安慰的姿势持续不断,那么的悠闲自得, 那么的自然飘移。仿佛在漫步踏春, 雨后的倘徉, 象沐浴在春日融融的阳光下, 夏夜习习的凉风之中,秋天飘香的果园里。小舟每晃动一次, 他们的神精末稍都会碰撞出五彩斑斓的火花。都会觉得肌肉在一次次痉挛, 震颤。她的生命好象要湮灭了, 她愿意在这消魂中湮灭,湮灭得再快点, 再猛烈点, 她要醉死了。
  她喃喃地说:“快一点, 再快一点。”
  于是那波涛便湮没了,他们愿意在这种爱的情调中死亡, 哪怕死亡一百次, 一千次, 一万次……。 他们共同享受着潮水退却后的慰欣, 他粗重的喘息声已经慢慢地平息。
  她附在他的耳朵上微微地说:“你播种的种籽已经发芽啦。”
  他惊喜地说:“真的, 你真的怀孕了,这下好了, 咱们将永远不可分离了,一生, 一世, 一辈子……。”
  “……”
  金生想着那五彩缤纷的瞬间,增加了他对丽霞的信任和生命的依托。想着柔情似水的丽霞,又更逆反地增加了他对丽霞现在结婚的愤慨和报复。
  他不愿再想那天晚上恩恩爱爱的情节,但又怎能不想呢?他相信她那海誓山盟是真挚的,他相信他们的爱情是纯洁的。那晚缠绵的火花不时地在脑海中爆发着,也时时地蓄积着暴发的能量。当这个能量达到一定饱和量的时侯,或者就会是有引导的自动爆发,或者就是毁灭性爆炸。他现在已经成了一头不能自控的粗野蛮牛,或者撞死别人,或者就是自毁身亡。
  他又想了想,自言自语地 说:“不可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用握紧的拳头在桌子上狠狠地砸了一下。“丽霞绝对不会变心而背叛我的。她必定是出于其它不可抗拒的原因所致。”他的两眼死死地盯着窗外, 似乎要盯出个幻世奇缘来。
  他习惯性地在手机上按了一下米字键。忽然听到嘟——嘟—— 嘟的响声,他高兴地面对红伟说:“丽霞的手机通啦。”
  红伟说:“真的!不是她爸早就把她的手机没收了吗?”
  他们三个都在静静地等待着那头的回声。
  “通啦,” 金生高兴地说,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问:“你是谁?”
  “你是谁?”他反问着,
  “这不是丽霞的手机吗?”
  对方说:“你是谁?是金生吗?”
  “是, 我是金生。你是谁?丽霞的手机你怎么拿着?”
  “我是晨晓,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
  “那你全知道啦, 刚才丽霞她爸才把手机交给我, 让我等结婚典礼结束后再把手机交给她。”
  “你让丽霞和我通话。”
  “不行, 过一会,让她给你打过去。不能多说, 关机了。”
  晨晓关机了, 他们仨静静焦急地等待着手机的铃声。
  莲叶心中焦虑,觉得不知一种什么样的东西窝堵在心口憋闷难受,又好象有很多虫子爬在心窝里刺燥不安。在院子、房间来来回回地踅摸着。她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道想干什么。她想到金生房里和红伟、新春两个陪金生说说话,安慰安慰他,消除一下他脑海中的爆涨和苦闷,帮他从这个结死的圈套中跳出来。可金生这会儿正在霉头上, 在和丽霞结婚这事上,金生本来就和自己是个背丝扣, 自己给他作思想工作那不更是火上浇油吗?不但帮不了他从这个圈套中跳出来, 而且还会让这个圈套给他越勒越紧。她看着盆里泡着的衣服, 坐下用手搓洗了两下,却无心去洗,又站了起来,湿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又在房内和院子里踅摸了一圈,她想到房里看看金生现在的情绪怎样,是否有所稳定。
  她冲了三杯茶, 用茶盘托着送到金生房里。
  金生他们三个正在静静默默地等待着丽霞的电话回音。她进房后,觉得房里静得能够听见空气嘶嘶地流动,房外一柄黄叶飘落到门口砸地有声。他们三个都呆坐在那儿不动,好象空气都凝固了,她大气不敢出小声地说:“红伟, 你们喝吧。”她在每人跟前放了一杯。
  红伟和新春只点头表示谢意, 都没有说话。金生脸上阴沉着,一股肃杀的愤恨。
  莲叶见他们三人都呆愣愣沉默地坐着不说话,觉得房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就如同空气中饱和着火药味,稍有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似的。她知道金生对自己生气,所以她一点也不敢触碰那根导火索,就默默地退了出来。
  她出来后, 想着, 有些怯怕。她知道自己儿子金生虽然已是二十出头, 成了个大人,但遇事还是一个没有理智的愣头青。他们三个没毛的小伙在一起, 有人敢扇风, 就有人敢点火。恐怕真正要是出去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办, 恐怕金生想不开寻死觅活的走上绝路又怎么办,恐怕……。她不敢再往远处想……,只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将要降落到自己头上。
  她魂不守舍地出了门, 独自站在老苦槐树下,想着自己苦涩的一生, 看着这棵饱经沧桑的老苦槐,她潸然泪下。自己怎么就和这棵老苦槐一样,苦滋涩味怎么就一生伴随着不能离去呢?
  自己从小在一个生不逢时的环境里长大。也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在别人眼里, 自己是个人不人, 鬼不鬼,灵不灵, 傻不傻的憨女子,连自己都自卑地觉得不是个正常人;长大成人后, 又和槐青这个傻子结婚。可这样的婚配, 这样的家庭, 心中这样的苦愁又能对谁说呢?为了养家糊口, 为了不背叛这个家庭和慈善的婆婆,不想丧尽良心让人指责,为此和国宇好上了, 以招夫养夫, 招夫养家的形式来维系这个婚姻和解决家庭的生活窘迫。结果,一妻二夫的坏女人名声又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最终被众人的唾沫星给淹没了;所以只能走离婚这条路,和国宇正式结婚。再婚后,自己使尽了浑身解数,想尽了各种办法说服了国宇,又承担起了赡养前婆婆和前丈夫傻槐青的责任。两家又合二为一家。在村人的眼中自己由一个坏女人又变成了好女人。心在滴血的那个年代总算是熬过来了,生活困难是困难了点,但自己的思想畅亮了,精神轻松了,良心也得到了抚慰。
  现在把儿女都辛辛苦苦地拉扯长大成人,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已彻底地翻了身。这也是自己有生以来最舒心的靓丽时光。儿子金生睿智, 有魄力, 事业有成,这是自己可以站在人面前引以为骄傲的闪光点。可金生又和有着血缘关系的丽霞恋爱,自己憋闷在心里的隐秘又无法向他们说清楚。这种矛盾亦矛盾, 苦愁亦苦愁的苦涩辛辣味一直在心头缭绕着不能散去;好容易在金生外出的空挡时候保顺给丽霞定了婚, 并隆重地举行了婚嫁礼仪。自己也觉得这次就了却了心头的病患。可金生这该死的娃迟不回来早不回来,就碰巧在丽霞结婚上马这个关键时候又回到家里;这真是七事八事不顺心的事老缠绕束缚着自己怎么就不能离去呢?
  她想着, 丽霞的出嫁给金生的思想打击确实太大啦。金生要是真的想不开,有个啥三长两短的自己可怎么活呀……。我这命咋这么苦呀……,苦呀……。
  她一手扶着苦槐,感叹道:“苦槐呀苦槐,你经历了几百年的岁月沧桑, 你阅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在你经历了多少次天灾, 尤其是光绪三年持续干旱, 两年颗粒不收, 人吃人, 犬吃犬, 父子相食, 母女相餐的惨烈景况下,树皮草根都剥光挖净。可你由于你的苦涩幸免逃过了剥皮刨根的厄运。但干旱仍把你变成了七零八落的枯枝败叶,奄奄一息地维系着生命。在你枯枝断裂的部位,又常年累月地遭受着雨雪寒暑的折磨,腐蚀。你经历了挖心掏肝的痛苦,把你的心腹腐朽成了现在这样的大空洞。你却坚强地活了下来;你经历了多少场战争的洗礼, 尤其是抗日战争, 日寇为了打通通往黄河的信道, 古镇是首当其冲的要塞重地。所以日寇就重兵围困。在敌众我寡, 装备极其悬殊的情况下, 抗日军民英勇奋战, 击退了日寇多次疯狂的进攻。日伪军死骨累累,我一营官兵几乎全部壮烈牺牲,古镇终于沦陷。在这场战役中, 你站的高, 看的远,可是,遭到了日寇一棵炮弹的袭击,把你两大主枝齐茬打断, 满身是伤痕累累。但你又顽强的活了下来。”
  “苦槐呀苦槐, 你经历了多少个灾荒、战乱给你造成的磨难、创伤。可你以顽强的毅力、坚韧的耐性现在仍然苍劲翠绿,枝干仍然是那样粗壮。你白天,伸出你的手臂仍然为人们遮阳蔽阴。可晚上,你叶片沙沙地低语,讲述着你悲凉痛苦的过去。你仍然坚守记录着历史沧桑巨变的重任。你是一位手执利剑的勇土,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可是,我该怎么办呀?金生要是思想转不过弯, 钻到牛角里,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还能顶得住吗?老苦槐呀!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呀!老苦槐……。”
  她想着金生房间里那凝滞的空气,她怕凝滞后的爆发,风静止后的暴风骤雨,那是黎明前的黑喑。他仨年青人的情绪要是得不到有效的控制,杀人放火他们啥都干得出来。
  她心里憋骚,难受,象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可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想了想,还是赶快找国宇回来,共同商讨个处置办法。
  她急急地在保顺家找见国宇,把他拉到一边说:“这可该咋办呀么?金生娃回来了, 见到丽霞出嫁, 现在情绪特别不好, 在家呕气,我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出个啥胡涂事可怎么办?”
  “你现在才知道着急,我早给你说,答应了金生和丽霞的婚事,你就是不听。早知如今, 何必当初。”
  “去、去、去,说逑那么多干啥,先回去看住他,免得他出去闹事。”
  金生房里气氛仍然凝重, 仨人仍然默坐不语,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丽霞的电话回音。
  金生说;“她要来电话,我要问问她, 怎么说变就变了?而且就变得那么快?要是她真的变了心, 我非美美地骂她一顿不行。在我出差前还海 誓山盟地说永远, 永远,可才几天, 她就嫁人了。真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小人!小人!”
  新春说:“金生, 你别错怪她, 是保顺那东西硬逼的。他为了逼丽霞和王矬结婚, 一刀子下去把他家那头大母猪都给捅死了。他还不是为了当官, 巴结王镇长。”
  红伟说:“他想当, 想连任,还要看群众选不选他呢, 这回非把他拉下马不行,让他来个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人也丢啦, 官也当不成。”
  新春说:“事已至此,一碗水已经泼到地上去啦,想收已收不回来。结婚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丽霞也已经过了这痛苦的一关, 从法律上, 社会上都已承认了这一事实, 你也别再去想她啦。这是你今天正好回来碰着啦, 要是你再晚回来一半个月, 丽霞也早都怀上王矬的孩子了。不过你今天见丽霞结婚眼红哩,过一段时间, 你也另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也就把这一切都忘得一乾二净的。你也别急、 别躁、别烦、 别恼、别怨、别恨。该是你的跑不掉, 不是你的拿不回。人的命, 天注定,你就认了这个理吧。”
  红伟说:“在这半个多月里, 就再没见丽霞出过门,也再没有和我们在一起沟通沟通,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即然她能和王矬结婚,一是他爸逼的, 再是,肯定她也是同意的。王镇长家条件好的多, 丽霞跟着能前途光大。为啥非要和你结婚, 那将永远的跳不出农门, 永远在这灰麻土眼的农村下着一辈子死苦。你想想吧,…… 这事过去也就过去啦, 想宽些。男人吗, 宰相肚里能撑船, 何况一个女人, 好姑娘多的是。”
  金生一直望着窗外,只想着他的心事, 他对现在这个结局耿耿于怀,任凭他们两个怎么说,怎么劝, 都听不进去,不想与他俩搭茬。
  新春说:“这事碰到谁身上,打击都会是很大的。你思想畅亮些, 挨过这一阵子就都好啦,你也不要给丽霞再打电话, 这样倒弄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金生拿着手机焦急地等待着,等着丽霞的回音, 他已一个多月没有听到过丽霞的声音了, 尽管她已经嫁人, 已经举行了婚礼, ;尽管自己永远在这灰麻土眼的农村;尽管他埋怨、愤怒、和不可理喻,但他还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他相信这种声音, 他相信这种声音自己一定会听到的,也相信这种声音是属于自己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们仨都沉默着, 都在静静的等待, 生怕一出声,错过了手机铃声。他们足足等了十多分钟, 铃声终于响了。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33:43
  金生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放在耳边, 喊:“丽霞,丽霞。”只听到那头有唏唏的哭声。“ 丽霞, 丽霞”他又喊了两声。
  “金生, 你怎么才回来呀!才回来呀!怎么才回来呀!”
  他听出丽霞委屈、难受、埋怨的声调,从她怨艾中听出她的彷徨和失落。这真让他柔肠寸断, 感伤无限,郁结已久的怨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本来想接住电话先美美地骂她一顿,羞辱她一番,出出胸中憋闷的怨气。可是,他有再多的怨恨也被她的埋怨和伤感给抵消了, 他的心象盛得满满一杯水, 一碰就要溢出来了,他有一种内疚和负罪感。一时都哽噎的说不出话来。“丽…… 霞, 我想见你一面。”
  “还有啥用, 说啥都晚啦, 晚啦, 早都晚啦!”
  “不, 还是想见你一下, 你现在在哪里打电话。”
  “卫生间,金生, 晚啦!说啥都晚啦!”她又唏唏的在哭。
  “不, 丽霞, 一会我去接你, 把你接回来。”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大胆的想法来。
  “你傻啦, 不行, 这里人这么多, 看得很严的。你想, 刚刚举行了这么隆重的婚礼,还能行吗?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哪怕早回来两天,一天也行,半天也行呀!”
  “……。”
  “丽霞, 我要疯了, 我不管那么多, 傍晚时我到你那去, 你思想要有个准备。你是我的, 你永远是我的,我不能让别人占有, 我一定要把你夺到我身边来。”
  金生的心忐忑不安地蹦跳着,手在颤抖着,就象古罗马竟技场中面对铁笼中释放出来猛兽的斗士,不知道自己一腔热血是换来一个光明的未来,还是一个悲壮的结局。
  “那行吗?我怕。”
  “你不要管那么多, 天擦黑时, 只要你手机铃响, 你就悄悄地往大门口走,我在外边接你。”
  “金生, 关机啦, 有人敲门。”
  红伟和新春听着他俩在通话, 都捏了一把汗。金生这个愣头青 , 真的要干出这个傻事来, 那可真是今古奇观。
  红伟说:“你真的敢把丽霞接回来。”
  “敢, 真的。”他不容置疑地说, “丽霞没有背叛我。她是被逼迫的, 她一直在无奈地等待着。她在煎熬中苦等,她在苦海中挣扎, 我内心深处对丽霞有无法忘怀的情感。我不能看着不救, 我是最了解她的。”他有一股肃杀之气一直升到发梢上。
  新春说:“金生, 你没有想想这能行吗?新婚之日你把人家新娘抢走这合适吗?这可不是闹着玩哩, 这是违背常理的想法,你要三思而后行, 你这想法也太大胆, 太悬忽, 太荒唐呀!”
  金生说;“这个计划说荒唐也荒唐, 但要说大胆而这超越现实也算大胆,虽然这一切不符合法理, 但符合我们的爱情、情理。我与丽霞是超越现实的爱情,不是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的犯罪和不务正业的坏人, 我是个追求和捍卫爱情的勇士。既然计划已经确立, 那就要孤注一掷地把计划进行到底。”
  他顿了顿又说:“这对我来说是有生以来所下的最大最重的一次赌注。是好、是坏、是刀山、是火海,不管它后果如何。我已经失去了理智和控制能力, 唯有将命运、前途交给上帝去安排,去掌握吧!我虽然喝了点酒, 但我还是很清醒的。不过酒这东西也确实给我增加了力量, 也增加了胆量, 也增加了决心。我现在什么也顾及不了啦, 只想着怎样能把丽霞救出来, 使她回到我身边。再没有别的办法, 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是唯一的办法。唯一的……。”
  “在战场和情场上用什么手段都不过份,关键是达到目的。”
  “那你准备怎么去接?”红伟和新春都同时问起了这个问题。
  金生说:“真的, 这我还没有认真考虑。咱们仨是好朋友, 好伙计,你们给参谋参谋,看怎么着行动最好, 最安全,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不能出差错。”
  红伟虽然觉得为了朋友, 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但这终究是一件非同寻常的大事, 这事, 弄不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现在是只能劝他慎重行事, 不能助狗上墙, 火上浇油。不能当主谋, 只能当协从。为此他说:“这事你再好好掂量掂量,不要人没接着,倒把自己送到法庭上去了。”
  “怕啥哩, 天塌下来有王刚顶着,我不要你俩抛头露面, 今晚只要你俩给我作个伴, 给我壮壮胆就行。”
  “那你说怎么行动, 我俩就跟着去。”
  “咱骑两辆摩托车, 到那里后如果丽霞愿意跟着走, 坐我的摩托车带着就跑啦。只要我带着走了, 你俩就再别管,就回家。如果有人阻挡, 抢也要把她抢回来。”
  “万一丽霞不愿意跟着走那该怎么办?如果那头人多, 极力阻挡该怎么办?如果打起架来你走不脱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咱又不能带家伙, 要是带着凶器那性质就变了。”
  金生见新春提出诸多的困难和问题, 正在情绪激昂的他借着酒劲就一肚子烦恼。“你说逑那么多困难干逑啥哩, 都已和丽霞说好了, 这事不宜迟, 今晚是非办不行, 到那里咱再见机行事。 瞻前顾后, 优柔寡断 想逑那么多, 啥事都办不成 。”
  红伟说:“那我俩就跟着你走, 现在把摩托车检修一下, 油加饱,不要半路上出了故障。再给丽霞拿件大衣, 她今天结婚一定穿的单薄。这事必须严格保密, 千万不能露出一点风声。咱们啥时刻动身?”
  新春说:“晚上七点出发, 十多分钟就到了,七点多钟, 正是人们都在电视下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街上人少, 再说晚上闹新房的人们也还不到时侯。 新婚晚上还有吃长命面那些套套数数, 闹洞房一般都在八点钟以后, 只要咱们顺利, 一个钟头就准能把事办妥。”
  “那好, 咱们就七点整出发, 把手机都带上, 以便好联系。”
  他们仨悄悄地溜出了家。

  丽霞新房里围满了人, 她悄悄地又到卫生间和金生简单地通了一次电话。
  闹洞房的人除了一睹新娘美丽的芳容外,还有一层是逗着王矬乐,打着闹着让王矬掏钱买好吃的, 让王矬作一些忸怩动作。
  丽霞这会儿脸上的阴云逐渐的散去, 既兴奋又恐惧,既惊慌又惊喜,各种矛盾又都蒙罩在心头,她不敢把这些显露在脸上张扬出去。她默默忸怩地应付着闹新房的人们,也主动大方地按淘笑人们的要求配合着搞一些亲昵的动作。她时不时地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 时时关注着装在内衣里的手机振荡铃声, 她觉得这段时间非常难熬, 如坐针毡。
  自和王矬定婚到结婚这半个月来, 她的心从来就没有象现在这样舒展过。虽然和王矬定了婚, 虽然说和金生的关系只能是过去,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作为人生中的一段火花, 炫耀完了, 燃烧尽了, 也就烟消云散了。一笔勾消了, 让它自生自灭吧。不去想他, 也减少了自身的折磨。可是一晃脑袋,那五彩缤纷的炫丽火花又出现在她的思绪中,和他在一起的想法象小牛犊一样不断地撞击着她……。
  她想着…… 她紧紧地抱着他,一种异样的感觉, 异样的刺激,使她兴奋又胆怯。可她却愿意在这种刺激、怯怕中煎熬。她的心里很是矛盾,有时想躲, 有吋想往火里扑, 想和那大火一起燃烧殆尽。
  她想着……,等他回来, 在他面前哭个肝肠寸断,把心中的苦闷、忧愁、怨恨统统地随眼泪溢涌出来。可是等呀等呀,直到上马坐车的最后时刻也没见上他一眼。她绝望了, 她的心象暴风骤雨前的闷雷闪电一样。
  她想着……,她坐在迎亲花车上,她想闹, 想哭, 想冲出去, 跳出车门。披头散发疯狂地跑一阵, 疯喊一圈。她当时已经没有了灵魂, 只有绝望,只有一个躯体和一堆肉。
  人们常说:痛哭是女人的本能, 也是一种感情的渲泻, 情感的流淌。它在渲泻中得到了自慰, 得到了解脱。可是她在象林黛玉一样整天以泪洗面的灰色日子里, 只有苦闷, 只有楚楚的痛心, 只有凄凄惨惨。从来没有感到过自慰,得到解脱。只觉得憔悴、死心、消磨和泯灭。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结束,或许也只是过去岁月情愫的余音袅袅。
  只有这时, 也只有现在她才看到了一点星光, 看到了一点希望。这个希望是否能够变成现实,这也是她现在心跳加剧、激荡、紧张、惊恐的原因。不管能否成功, 她都要孤注一掷,是死、是活、是崖、是枯井都要走下去, 跳下去。她的心在悸颤中苦苦地等待着。

  由于有红伟、新春两个出点子, 想办法, 拿主意,经过周密部署, 运筹帷幄,金生带着丽霞顺利地逃出了王矬的家,逃离了县城。
  丽霞坐在金生的摩托上, 紧紧地抱住他。她咬他、骂他、恨他、怨他,。她更深深地爱着他。她心里有一团火, 有一股岩浆, 日夜在燃烧, 日夜在翻腾, 随时都会喷发出来。她为他担心, 她太知道他啦, 她知道他也是一团烈火,他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
  她说:“金生, 咱们跑, 跑得远远的。跑到天涯海角, 跑到深林荒漠, 跑到一个永远没人烟的地方, 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跑啥哩, 跑那远干啥?只要躲过今晚, 也就是一两天时间就行。这样王镇长家就会对你彻底的放弃,两家也就都知道这桩婚姻彻底的失败了。到那时咱们就光明正大的回村。这件事不光在咱村,在全县迟早都要引起轩然大波,传播得沸沸扬扬。只要能挺过这几天, 一切都会风平浪静的。不要怕, 到时侯腰板挺得直直的往家里走, 就是要人看看,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真正爱情的同心锁是谁也打不开的。这件事瞒也瞒不住, 捂也捂不严的。要敢作敢当, 无事不找事, 遇事不怕事, 让它张扬去吧。让它张扬的满天飞都无所谓, 只要你跳出王镇长这个家门, 走出这一步, 也就啥也不要顾忌了, 哪管他几个家里闹的鸡飞狗跳墙。黑暗过去即是光明。咱们同舟共济,一定能渡过眼前这一道难关。”
  这时,他骑在摩托车上,抚慰地给丽霞小声唱着: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呀,
  往前走,
  莫回头……。

  当丽霞真正跨出王镇长家门的那一瞬间, 她是那么的紧张、激动、恐惧, 忐忑不安、张皇失措。她都不知道是怎样的跨出那一步, 是怎样地坐上金生的摩托。她怕一旦被人发现,逃跑不了该怎么办。
  当她坐上金生的摩托逃离县城后, 她又是怨恨, 又是埋怨, 用拳头在他身上狠狠地轮揍了几下。象一个长期离别的孩子见到母亲一样的撒野。她总算能展展曳曳痛痛快快地出一口长气了。
  当她们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她又想起了这半个月来她所受到的煎熬、苦愁、期待和绝望, 好象是最残酷的毁灭。像是秋天严霜后无可奈何的落地花瓣。她的伤感象潮水般的涌上心头, 禁不住就泪水滂沱。她哭的那么伤心, 那么淋漓尽致, 这次,她不是在啜泣,不是在默默地流泪,而是失声痛哭。 似乎要把整个一肚子苦水都从眼睛中排泄掉。她哭过后, 憔悴与紧张的情绪也在刹那间变得柔韧与纤和了。
  她的哭让金生心痛起来。现在他已让丽霞得到了精神上的满足和解脱,今后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快乐, 再不能让她承受压抑, 恐惧, 孤独的折磨与煎熬。他说:“咱这次行动虽然是无可奈何, 可也是破天荒啦。没有这次剧烈的疼痛, 震荡,就象新生儿一样,将永远地出不了世,咱们再努力也结合不到一起。今天是你结婚的大喜日子, 不, 是咱们结婚的大喜日子。不管它满世界今晚将疯狂到什么程度, 哪怕他们闹腾个地覆天翻, 哪怕天塌下来也顾及不了了。咱找一个幽静的宾馆, 度过一个甜蜜的新婚之夜。”
  漆黑的夜色蒙罩了大地, 只有摩托灯光划出一条窄长的通道。他们在摩托车灯光的索引下, 向一个神密的地方跑去, 跑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39)
  喜宴在一场大火中把保顺的心给燎焦烧糊了, 一直觉得埋埋汰汰的打不起精神。女儿出嫁的大喜日子,他始终都再没有高兴起来。好运的阴魂仍然一直在他的眼前缭绕着, 游离着,……。
  刮了三天三夜的西北风已停歇了, 虽然今天不是红日高照, 阳光四射, 但也是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呀。怎么成林一喊祝福大家“好 运 到” ,马上就会有股恶风扑刮进院子。而那一场大风把喜气洋洋的家里,一下子烧的乱鼓咚咚,狼烟四起。红红火火的喜气场面一下子变得乌烟瘴气。他那刚烈倔强的性格一下子被大火烧的焦脆了, 破碎了。他在过去几十年里,从来都是恃才傲物, 骄横跋扈,刚愎自用。干啥事都是信心十足, 而这场大火一下子给他烧的哑巴了, 他也变蔫了。昂着的头也低下了, 再也抬不起来。多少年来他和活着的人斗嘴皮子, 斗心眼, 明着 抽梯子, 暗地使绊子,每次他都是底气十足。 而这次他扪心自问, 直觉得在灵魂深处呈显出内疚,良心受到谴责、煎熬和伤感。
  伤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它那么的强烈, 那么的不可抵御,又是那么地伤人。
  当他坐在送女的车上, 一直到丽霞结婚典礼结束, 他都是糊胡涂涂, 混混沌沌,不知怎么在熬着时间。待他终于熬到下午五点钟一切结婚典礼程序和宴席结束回到家里, 可家里那些闹酒的人还在吆五喝六的大喊大叫。有的东倒西歪, 有的斜躺顺卧, 有的满院子颠来跑去的说胡话。这个烦杂混沌的家更增加了他的心绪烦乱。他想离开这个叽叽喳喳烦乱的环境,到别的地方清静清静。折腾了一天,绷紧的神经也应歇缓歇缓,放松放松。他给丽霞妈说:“我出去清静会儿, 家里太烦人。”
  “好, 那你去吧, 家里我招呼着。”
  这时他想起了彩梅, 彩梅今天也被烧的焦头烂额的, 去她家安慰安慰。
  他到彩梅家, 彩梅正在洗今天弄脏的衣服, 他问: “彩梅,今天烧的怎样?严重不严重。”
  “还问哩, 你看, 头发都烧成啥啦。我昨天才花一百元烫的发, 你瞅都成了啥啦。本来今天还要到王镇长家坐媒人席厚待哩, 这都没去成。”
  保顺一看, 也着实可笑,她一边是瀑布披肩发,通顺亮靓, 另一半却成了参差不齐的母鸡窝。他笑了一下说:“这下可好啦, 明天到发廊理个青年头,看上去更精神、清爽。”
  “你还笑, 高兴哩,本来今天到王镇长家他还要谢媒哩, 王镇长还说一定要给我封一个大红包。最少王镇长还不给个三五百元, 这下都耽搁了。你看,这倒弄的是他妈个脚, 给我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王镇长的钱也拿不上, 一头脱担两头空, 今儿个可是把本亏乍啦。”
  她一口一个王镇长, 保顺听着有些刺耳, 心里酸楚楚的。于是, 他说:“听说王镇长还给你买了条金项链?”他有些吃醋和嫉妒。
  彩梅觉得保顺有点在拷问和威逼, 她这会儿的心情也十分的不好。本来今天是个高兴事, 而她却被烧着了头发,为了救火又被莲叶用洗碗污水浇得满身湿了个透。所以她现在满肚子怨气还没地方发泄哩,他又说这些话。她就有意挑衅性的说:“对,王镇长还给我买了金项链, 我和王镇长好上了, 我们还在一起上床睡了。你光知道王镇长给我买了一千多块钱的金项链, 还有哩, 还多着哩, 还给我买了一套高档服装, 你想看看吗?”
  彩梅没遮没拦的直率与抢白一下子哽噎得保顺喘不过气来, 他听后有些目瞪口呆, 噎的他一时答不上话来。
  彩梅说:“男人,女人一旦相爱, 便想彼此占有, 其实每个人都在想独自占有对方的同时, 自己又想拥有更多。多么可笑, 本来就是逢场作戏, 图一时快活, 刺激, 谁也别想独占谁。我也是一样, 我也不想独占谁, 尤其是你。你在和雯玉、翠香相好时, 尤其是水旺那个小女子才十七岁,上学时叫你给人家开个证明,你也把人家抱到床上给糟践了,这是谁不知谁不晓的事。我嫉妒过你吗?没有吧, 所以, 我的事你也别嫌弃,也别干涉。我可不是你老婆, 那是你的专利品。我这里, 你啥时候愿意来, 你来, 我应酬你, 不耽搁你的事, 这总行了吧。”
  保顺这才觉得戏还能往下唱,顺口说:“哎呀, 我管你那么多事干啥, 我不过是随便问
  问。”
  “今天,你女儿嫁了, 你结下了一门好亲家, 蜂也收到窝里去啦, 也放下了这条心, 情绪也好多啦。你要是想, 咱现在就上床, 逍逍遥遥地滋润一番, 暖和暖和。”
  彩梅的抢白、奚落,让保顺觉得有点苦涩和无奈, 她把说不清的那么一层迷惆叫她给戳透了, 说破了。他对她产生了厌恶, 想离开,可是彩梅还是接受他的, 他的腿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进了房间。他今天来不想怎么样, 只想在一起玩玩, 说说话, 放松放松, 也歇缓歇缓。
  (40)
  天已经黑了一大会, 怎么还不见金生回来?莲叶心里可着急了。她知道丽霞今天出嫁对金生打击很大, 受到刺激最大, 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年轻人, 火气大, 容易冲动,她怕他寻死觅活的出了啥事。想和他坐在一起好好说说, 安慰安慰他。可是右等左等就是等不见他回来。她心里可吃了劲啦,忐忑不安地象丢了魂似的。所以,她给国宇说:“你出去找找金生, 看娃跑到哪里去了, 他今天心情不好, 我怕出事,心里一直咚咚得跳的不歇气。我也到红伟和新春家里找找, 他们仨老在一起。” 说着她就往外走。
  她一出门,见槐青站在门口, 就没好气地说:“槐青, 你像个木头人一样, 你不会去找找金生”。
  槐青木哩木气地说:“到哪里寻?”
  “到我眼前。”她没好气的给槐青发着脾气, “只要能寻着, 到哪里都行。”
  槐青磨磨叽叽地走了。
  莲叶到红伟家里,问:“嫂子,金生没有来你家吗?”
  红伟妈说:“刚才和新春骑着摩托车出去了。我家的摩托车也骑走了。”
  这时莲叶心里更吃了劲,他们仨老在一起, 是不是又有了啥馊主意干傻事去啦。她给红伟妈说:“一会红伟回来了让他到我家去一下, 他一定知道金生在哪里。”
  红伟妈说:“要回来他仨可能就一块回来了, 你别操心, 他仨肯定在一起, 丢不了。”
  她哪能知道莲叶焦急的心呢? 莲叶回到家里,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踅踅转。她一会到大门口转转, 一会看看远处有没有摩托灯光。国宇和槐青都回来了, 都说没找着, 可能是出了村啦。她急的来来回回到红伟和新春家颠了几个来回。
  漆黑的巷道里,她一个人独自转了一会儿,轻轻地走到老苦槐树前,跪下,心里默默地祷念着:“老苦槐呀,你以你的灵气保佑我儿能平平安安地迈过这个坎。你曾以你的灵气用身子树洞保护过一个抗日游击战士的生命。你曾以你的灵气在一个日寇排长正在举枪杀人的时侯,一粗枯枝突然断裂下来,把他一下子砸死,救了村民。老苦槐呀!求你再显神灵,让金生也能迈过这个坎,了却这段孽缘的情愫。” 她虔诚地为老苦槐磕了三个头。
  当她再次从红伟家出来时,红伟和新春骑着摩托回来了。
  莲叶一见红伟他俩就问:“你仨一道出去, 金生回来了没有?”
  红伟和新春都不搭话,只顾推着摩托往家里走。
  莲叶也跟着颠了回来, 见他俩不说话, 就知道他们几个没干下啥好事。所以,就更急迫着问:“红伟,你说, 金生现在到底在哪里?”
  新春说:“你别急, 到房里坐下慢慢说。”
  莲叶到房里坐下, 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俩,想听个结果, 可他俩谁都不开口。
  红伟妈说:“你仨一道出去的, 金生现在到底在哪里么?”
  新春说:“我仨个到县城, 他说他有事, 就一个人走了。”
  莲叶问:“他没说他有啥事, 到哪里去了, 我是怕他干下傻事。”
  “你不用急, 到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不会出啥事的。”
  新春这一说, 莲叶更是心急火燎急的不行,他俩肯定知道金生干啥去了。
  红伟妈说:“金生干啥去了?他现在到了哪里?你给你婶子说说, 家里人着急哩。你们还掖着藏着不敢说, 不敢给外人说, 在咱家里还怕啥?好事坏事都说。”
  红伟说:“这事迟早要暴露, 也不过是一两个钟头的事,哪我就干脆给你们都说了吧。金生骑摩托车带着丽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在屋里的人一听都大吃了一惊。
  莲叶说:“这娃,咋的干下这么个傻事,荒唐, 荒唐, 作孽呀作孽。这简直是糟蹋人哩么,人家今天才结婚, 还没圆房, 你给人家新媳妇引着跑啦。这娃, 咋的办下这瞎事。这是缺德, 这是犯法呀!我先人亏了人啦, 咋的生下这么个孽种,成天整的家里人不得安生。这可咋办呀!咋办呀么!她面对着新春埋怨道:“你仨成天在一起, 你们怎么给他出这么个馊主意,犯了法你两跟着一起去蹲监狱。”
  她着急地拉住新春的手说:“走,你俩给我带着寻他去。丽霞今天才结婚, 是大喜的日子,还没圆房哩,你仨怎么日鬼的能挑散人家的好事。你俩个走,咱把他寻回来,把丽霞送到王镇长家里去,这真是闯下大祸啦!”
  红伟说:“这又不管我俩啥事,是你金生要去抢丽霞, 只是叫我俩给他做伴。埋怨我俩干啥?再说,他带着丽霞早都跑的不知到哪里去了, 就是你想找,你现在到日南交子国也找不到。”
  莲叶两手在腿上拍着说:“你说咋办?咋办呀?弄下这事可咋办呀?”
  红伟妈说:“这事你也不要太着急, 冷静些, 一会王镇长家里找不着新娘,肯定要给保顺家里打电话寻找。 说不定保顺要到你家里去, 你就装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人家还以为是你出主意让儿子金生抢人家新媳妇。”
  莲叶稍冷静了一下,也是一点辙也没有了。她害怕的喔、喔地大哭起来了。
  红伟赶紧过来扶着她说:“你不能在这里哭呀,要是墙外有耳,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是咱共同预谋的。你赶快回去,把门关紧看电视吧。”
  莲叶也拿不出好主意, 只好回家,和国宇再商量一下该咋办。
  莲叶离开了红伟家, 红伟妈在红伟头上狠狠地掇了一指头说:“你仨年轻人净闯乱子。”

  保顺正和彩梅还在床上消魂。他早把有负女儿这不般配婚姻的内疚和今天火烧喜宴大扫兴的情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难得的清静一会。他和彩梅抱着躺在床上聊天,忽然,他手机的铃声响了。他一看是王镇长的号码,就高兴地说:“是我亲家打电话来问候哩。”
  彩梅就要伸手去抢手机。说:“让我接。”
  “等一会, 看我亲家要说啥呀?”他把手机放在耳朵上说:“亲家, 你好。”
  “好球啥哩, 你女儿跑啦!”
  保顺一听, 如五雷贯顶,他大吃一惊,。“你说啥?我女儿跑啦?”
  “你女儿跑啦?听说是被一个年轻人骑摩托车带着跑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啥!我家那么多人找了两个钟头都没找见, 这还能骗你。我可给你把话说到啦, 你女儿以后出了啥事,可和我家没关系。这事, 你要负全部责任。”说着, 他啪地关机了。
  保顺焦急地喊:“亲家, 亲家, 王镇长, 王镇长。”对方再也没有回声。
  彩梅呆愣愣地望着保顺说:“哎, 咋弄下这事。是谁把丽霞带走啦?是不是金生?没听说金生回来呀。”
  “还有谁, 肯定是金生。要是别人丽霞决不会跟着跑的。”
  “丽霞结婚, 都举行了结婚典礼, 我以为这下棒槌就踩稳啦. 谁知道棒槌可滚啦。这倒弄的是他妈个腿. 王镇长那红包也彻底的毕逑啦。”
  保顺像泄气的皮球, 软塌地坐在床上起不来。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变化像一颗重磅炸弹, 一下子在脑子里炸开了花, 烧灼的五脏欲裂。他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 一下子从一个快乐欣慰的颠峰跌落至谷底。他不可想象,女儿的婚事怎么最终是这么个结局?而且这事又怎么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半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无奈地长叹道:“好汉死在儿女手, 没办法,没办法呀!”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33:54
  (41)
  两天后,因逃婚传得沸沸扬扬的金生和丽霞终于回来了。金生和丽霞回到保顺家,见到保顺,说:“伯, 我把丽霞送回来了,是我不好。”说着他俩就跪在保顺面前。
  保顺一见他俩, 气就不打一处来,憔悴的脸上泛出铁青而灰暗的色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走到他俩跟前, 啪, 啪每人给了一个耳光。吼道:“羞先人哩!你们不死到外头, 还回来干啥!”
  保顺一双火辣辣的眼睛,一张火涨涨的脸在等候着他们。他们不敢抬头碰撞那张冒着火焰的眼睛,他怕那火焰把他们给烧化了。
  金生说:“都是我不好, 和丽霞没关系,你要打就打我吧。”
  保顺这会儿差点气的背过气去, 已经没有了更多的语言,只说:“滚, 滚, 滚出去!你俩滚的远远的, 永远再不要进我这家门, 全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丽霞妈见他俩一起回来了, 马上跑过来, 抱着丽霞就在背上打,“你俩咋的这么憨呀?啥事你俩咋的都能干出来?古往今来, 十里八乡的你打听打听, 哪有你俩干下的这事, 。你俩真是创造出了今古奇观。”她面对着金生说,“你滚吧!还跪着干啥!”她想让金生赶快离开这里, 保顺不见他,气还能消一消。 他也怕丈夫这会儿不理智正在气头上,再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弄得下不了台。
  金生说:“是我不好把丽霞引跑的, 要打, 要惩罚就惩罚我一个人吧。”
  丽霞妈在金生头上狠狠地指了一指头, 说:“滚,滚出去!”
  金生慢慢地站了起来, 顺手把丽霞妈和丽霞一起拉了起来。说:“这事既然已经闯下了, 你们看, 咋办。”
  保顺扭过头说:“咋办哩, 你事前就没有考虑咋办吗?你闯下这么大乱子, 你是要承担责任的。你破坏别人婚姻家庭! 你这是违法, !你要负法律责任的! 你要蹲监狱,! 你回去淮备铺盖卷吧!”
  “那行, 我就回去淮备吧。不过这事和丽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是我抢走的, 她是受害者, 你们不要难为她,有啥事我担当。”
  “你担你妈的脸, 你能担当什么?你去到王镇长家去说吧, 人家要什么条件, 你全部答应,你给王镇长家赔偿损失去吧。”
  “行, 那我就走了。”

  金生出了门,丽霞妈紧紧地抱着丽霞, 连哭带打,“ 你这憨女子, 你咋能干下这事。你打听打听, 方圆几十里哪有你干的这傻事?你今后可怎么嫁人呀?谁还敢娶你?你做这事你没有想想,你妈心里是个啥滋味?村里人都把我笑扁啦,” 她哭着,打着,说着。
  丽霞也哭着说:“妈, 是我不好, 你打吧。既然这事已经闯下了, 我也不后悔, 我也就啥也不怕啦。我宁愿意一辈子不嫁人, 也不嫁给王镇长的儿子——王矬。”
  丽霞妈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女儿嫁给那三分像人七分是鬼的王矬是太委屈了女儿。这桩婚姻本来就是丈夫硬逼的, 是硬拉郎配, 乱点鸳鸯。可是她又扭不过他, 她虽然同情女儿, 怜悯女儿, 可她又实在的没办法。女儿的抗婚逃跑,实际上也从她的心里下来了。可这当天结婚,当晚就逃婚的事实她还是接受不了, 太突然了, 太让人没有思想准备。既然逃婚已成为事实, 那就将错就错, 了却了女儿这不称心的婚事。她怕丈夫再发火, 就哭着拉着丽霞进了套房。
  丽霞逃婚的事,后经彩梅和镇党委刘书记在中间调解说合, 保顺给王镇长家退回四千块钱,算清了经济账。办理了一张离婚证。
  只是王镇长丢了大人, 保顺丢了连任村长的保险系数。这账没法算清。此事过后,也就不了了之。

  大风刮过以后, 红红的太阳仍把它的热量均匀地铺撒在大地上。人们仍在这暖融融的阳光下各干着各的事情。老槐树仍然监守着它的岗位, 小狗仍然撒欢地跑来跑去, 听,远处谁在大声唱着: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山也还是那座山哟,
  梁也还是那道梁。
  碾子是碾子缸是缸,
  爹是爹来娘是娘……。
  可是保顺心里的创伤再也没法愈合。“好运”的幽灵一直在眼前缭绕着, 游离着, 显现着。十多万元的打井款一直在脑海里成了一条抹不去的镣铐,他真有些怯怕……。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35:12
  十四章
  民心所向
  (42)
  西滩村就要换届选举,王镇长病了,不能参加。
  王镇长病了,不是啥大病,只是为儿子王矬张罗结婚而受了点感冒。又因为儿媳的逃婚, 心情特别的不愉快,所以, 他住到医院打吊针。可是, 他的感冒病是越治越多, 糖尿病,高血压、肝炎等都给逗引的泛滥了起来。吃了几天降压药,可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在医院都住了十多天, 就是不见病情有好转的迹象。人们都说是王镇长为了儿子结婚,张扬的很大,结果失败了,思想打击太大。所以,他的情绪低落,一直调整不过来, 这也是他这病缠缠绵绵的主要原因。
  王镇长也一直在反省自己。觉得两家虽然基本算是门当户对, 而且两家的条件也都差不多。但子女的差距相差太大, 没有吃着天鹅肉, 结果搭进去了不少。更主要是把人格搭进去了, 把脸面搭进去了, 把尊严搭进去了, 把精神也搭进去了。 或者严重点说,把仕途和命运都搭进去了。他知道儿子的条件太差, 但他是想用自己的权力在为儿子娶媳妇,最后弄的是一败涂地。在县城里踏得山摇地动的他因为儿媳的逃婚,一下子成为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他也尴尬得无地自容,更还有不少人拍手称快呢。
  镇党委刘书记到西滩村去, 主要是解决换届选举的问题。按分片包干他不负责这个片,应归王镇长负责,可王镇长病了, 就是王镇长不病也不能让他来西滩村。因为有和老村长保顺这层失败的姻亲关系,王镇长来给选举必定会产生不必要的副作用。
  再说保顺当了多年村长、书记,已经成了老油条, 工作没有起色, 应应付付, 可毛病越来越多。他往往以老资格而自居,谁也奈何不了他, 在群众中已经没有了威信。这次换届选举被选掉的可能性很大。他去的目的是先作作他的思想工作, 也就是善后工作提前做。 他觉得保顺这块骨头还是难啃的, 让别人来怕做不好工作, 反而适得其反。一旦这个村乱了,就会几年都恢复不了元气。他来时就带了镇政府特别得力的办公室李主任一道来。
  李主任在镇政府也算是老资格了, 虽然和保顺的资历比,还差点, 年龄也比他小几岁。但比保顺站的高一个台台, 高一个层次, 大小也算一个乡官吧。他和保顺也就狗皮袜子没翻正,见了面就逗乐。
  人常说, 好马出在腿上, 好汉出在嘴上。李主任就有一付好梆子. 乡里人称谓铁嘴铜牙, 槐木牙杈骨。能把坏事说得天花乱坠,能把好事说得一塌糊涂,能说的枯树发芽, 扁担开花。娴熟流利的唇舌功夫得益于丰富渊博的知识和不厌其烦的修炼, 他天文、地理、人情、世故,无所不知,无所不通。他上台能讲, 下台能侃, 和庄稼户能谝, 出了门能煽,支起架子讲说开,头头是道的不重样。他能喝酒, 天天有酒场,喝时用大杯,一口一杯, 喝完还把酒杯倒过来, 以视谓涓滴不剩。他能喝会劝, 辞令特别的多, 旁证博引, 启发开导, 诙谐风趣, 循循善诱, 一嘟噜,嗒、嗒、 嗒像机关枪打连发,总要把你灌得东倒西歪, 出尽洋相。而酒这一端, 任何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他下乡搞工作,从来不摆上下级关系,也没有那样一条, 两条的布置落实。而是在酒桌上嘻嘻哈哈就完成了,而且每次任务都完成的很好。刘书记让他陪着一起到西滩村下乡,也是看重他的特点和工作能力,自己也可以少操些心, 少费不少口舌, 在关键时侯只点拨几句就行了。
  西滩村离古镇很近,他俩骑摩托车只用十多分钟就到了。
  农村里虽然有村委会办公地点, 但,村委会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门都锁着。没有重大会议,一般情况下,有事都到村长家里。 只有调解村民间纠纷、断个官司、哪才非到村委会不可。因为村委会也算是村一级的衙门, 在那里有些肃然的氛围。
  刘书记和李主任的摩托车一下子就骑到保顺的家里,保顺正蒙着被子睡觉。 这些天他很少出门,虽然他没有像王镇长一样病倒, 可没事总是瞌睡, 怕见人。窝在家里看看电视, 或者就干脆搬倒睡觉。当干部这么多年, 他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 认过输。可是,女儿丽霞逃婚, 而且亲家是王镇长, 这一下子把他打蔫了。 再是,好运的死, 虽然没有发现什么, 可怯怕又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显现着, 游离着,像是心尖上扎着一根芒刺, 一阵阵地镇痛折磨着他。这更使得他的头抬不起来。好在好运已经死了, 对于国家拨的那防氟打井十五万元款也就再没人能知道。好运死了,这事也就死无对证, 就是有人再追问起此事, 他可以一推六二五的推到好运身上, 他终究是管财务的。为了能更严密地掩饰住此事, 村长这个位子还得占着, 这个村官还得当着。这次换届选举还得铆足劲, 非干不行, 决不能退让半步。
  打井的款和好运的死是折磨他的内伤, 是在心里隐痛, 女儿丽霞的逃婚又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一棒可打得他不轻,直打得他闷头闷脑的晕头转向头再也抬不起来,像腌蔫了的黄瓜再也挺立不起来。

  刘书记和李主任一进家门, 李主任就喊:“老哥, 在家里干啥?刘书记看你来了, 你还钻到房里不出来, 是不是藏着个大姑娘?”
  保顺忽噜翻身坐起, 揉了揉惺松的眼睛,说:“刘书记来啦, 有失远迎, 你来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
  李主任说:“说逑那么多客套话干啥?中午就在这吃饭, 有酒没有?”
  “刘书记大驾光临寒舍, 有酒没酒够你喝就行, 没酒有钱也行, 你只管喝个够。”说着他就赶快给刘书记他俩递烟倒茶。
  李主任说:“刘书记, 你还不知道, 我哥这人可是勤俭节约的很, 特别的廉洁, 上次在古镇上吃饭, 酒才没喝多少, 桌子上摆的烟他都舍不得抽, 滋溜钻到桌子底下拾烟巴巴去啦。你看我哥这人勤俭不勤俭。”
  “你是乌鸦笑猪黑哩, 还笑话别人。刘书记, 那次我和李主任去小王村, 一进村, 村里的女人都赶快跑完了。我还当是日本人要进村了?不是的, 这伙女人是见李主任来了。我一问才知道, 他那次在小王村椿椿家喝酒时想撒尿, 出了房门掏出家伙在院里就撒开了。满院的女人都惊的往外跑。他还说,你村这厕所不行, 太浅, 撒泡尿把我的新皮鞋都溅湿啦,有这事吗?”
  “老哥, 哎,那次在饭店,你摸人家女服务员脸有这回事吗?那次刘书记也在场, 这总赖不掉吧, 你喝不了就少喝点, 引着你到那里真丢人。”
  “哎, 今天咱见个高低,总要教训教训你。”
  “我还没见过我哥拾烟巴巴, 今天叫你再拾一回, 我也好开开眼界, 给我哥传个名。”
  “李主任, 你今天来, 我赶快在床上给你铺了个尿褥子, 不行了就睡下躺一会儿, 是不是再给你弄个尿不湿系上?”
  刘书记看着他俩逗乐,只顾抽烟., 喝茶。这一层干部的见面礼就是逗乐。不过李主任和保顺的逗乐也把保顺这几天的晦气暂时一扫儿冲光了。虽然这几天和别人说话再没有趾高气扬的把右手一挥。不过逗乐的激素又激活了他兴奋的神经。自丽霞逃婚的这几天里, 他一直闷闷不乐地钻到屋里不出去, 家里人也不能和他多说话, 一说话他就大声嚷嚷, 好象吃了炮药似的。
  大门响了一下,他知道是丽霞妈回来了,就说:“刘书记和李主任来了, 你准备几个菜, 我们喝几盅。”
  丽霞妈到房里和刘书记、李主任打过招呼,说:“你们来啦, 我给你们做几个菜, 你们痛痛快快喝上几盅。”
  李主任说:“几天不见, 我嫂子又变得漂亮多了, 脸上红润红润的,还搽了粉, 看着又细嫩又年轻,要是再抹个口红,画个眉那就更漂亮了。”
  丽霞妈是个实在本份人, 李主任这一说,倒把她给弄的很尴尬, 又不好意思,说:“都老的成了干柴棒棒了, 还搽啥粉, 抹啥口红哩。”说完她就赶忙到灶房里去了。
  老李和保顺相互掐住对方不开的那一壶开了会玩笑, 这也是村镇一级干部见面的开场白, 也是农村干部的作风。刘书记听了一会他俩的逗乐,觉得气氛也基本平和了。就说:“我们今天来就是一件事,安排你们村的换届选举工作。因为你这些天家里比较忙, 镇政府就把你村安排在最后,不是镇政府已经通知你了吗?明天准备进行, 你看行吗?”
  保顺说:“能行, 听刘书记安排。”
  “那么,你今天晚上召开个村干部和群众代表会, 准备一下。由代表们参与提出两三个侯选人。 这个你心里要有个数,你是老干部,经历过多少次的选举, 程序你都知道, 你安排好就行。”
  “能行。”
  “二是,通知在外务工人员,能赶回来的尽量回来参加选举, 不管能回来回不来, 都要通知到,不能让人家说咱在村里偷偷搞选举, 剥夺了公民的选举权利。三是准备好投票箱两个,一个在现场用, 再用一个作为流动票箱,到不能参加会议的老人、病人家里去, 这样才能保证绝对的参选人数。四是给现任干部作好思想工作,选举,必然是有上就有下, 先作好思想工作, 免得选下台后思想有情绪、闹事等等。这个工作一定要做好。村书记、村长的思想工作我做, 村里其它干部的工作就由你来做了。你做好就行, 这个我就不再说啦。”
  刘书记的这些话实际上是在给保顺做工作。
  保顺说:“刘书记, 选举的事我已经作了安排,今晚再开个会, 再落实一下, 保证明天一切准备就绪。”
  保顺顿了一下又说:“这些天我家里事情多, 而且不顺局, 我的思想也不痛快, 给王镇长也闹的不好看。哎, 女大不由娘, 你看, 弄个这事, 真对不起各位领导给我操了那么多心, 帮了那么多忙。真对不起王镇长, 这都是我教子无方。你给王镇长捎个信, 就说我保顺对不起他, 向他赔礼道歉了。”
  保顺的心里有股酸楚的内疚和无奈……。
  刘书记说:“已过去的事就不再提啦, 过去就让它过去算了。这是儿女们的事, 也不是你的错, 王镇长是能理解的,你也不要再想的那么多。现在静下心想想,怎么把明天的选举会搞好就行。至于女儿婚事, 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和王镇长儿子的婚事实际上也就有些牵强,拉郎配和凑合鸳鸯,结果都不会好的。这事,我也有一定的责任, 我也给你思想上添了不少负担, 回头咱慢慢再聊……。”
  李主任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语有些沉重., 就有意转变话题说:“老哥, 你这些天见过大王村老焦头没有?”
  “半年多啦都再没有见着。”
  “那人呀, 心宽的和太平洋一样, 去年说他不干支书、村长了, 一下子就全辞掉啦, 他在家里养了几十头猪。我前些天去看他, 他说今年纯利最少也能挣一万多,甚至两万元。明年效益就可能会更好些。他还说,咱养逑这猪啥心都不操, 一年还挣不少钱。干逑那村里的头头没啥意思, 整天净惹人。不惹人工作干不好,惹人吧, 咱年纪大啦, 不愿意和这伙年轻人淘神斗气。我看老焦那人就想的开, 他辞职把班子交给年轻人王平顺, 王平顺对他很是尊重的,对他也很照顾。”
  刘书记说:“老焦是个好人, 德性特别的好。做人就要做老焦这样的人,交朋友就交老焦这样的朋友,干事业也要象老焦一样,踏踏实实,认真负责。那人当了多年干部,在村里人缘落得可好啦。”
  李主任说:“老哥, 取酒, 咱先干抿着, 教训你一下。”
  “你那臭拳, 哪一回不是手下败将。”说着他就搬饭桌, 拿酒瓶, 酒盅,倒酒。
  丽霞妈在灶房调了几个现成的凉菜, 油炸花生豆, 凉拌莲菜, 几个咸鸡蛋和一盘小葱拌豆腐。四个下酒凉菜先端了上来, 这样酒场就开始了。
  保顺先倒一杯,说:刘书记敬一杯。
  刘书记说:“你们先热闹吧。”
  “书记先喝一杯,我们就能开场了。”
  “好我先喝一杯。”
  刘书记喝完,他就给李主任倒。
  李主任说:“哪有那么多的讲究,来,展手,划拳。”
  “好,咱先把这一壶弄完。”
  就这样,他们五五五,六六顺的划开了,不一会一壶就见了底。李主任说:“不服气不行,老哥的拳还是行,不过我凭的是酒量大,没事。”
  保顺又倒满一壶说:“刘书记咱俩来一壶吧。”
  “刘书记不会划,只会压指头,我替刘书记划。”
  “你那臭拳还能替人,不把刘书记灌醉了。”
  “那你别管,刘书记连输三个以上我替喝。”
  “李主任,你那两下不如先把尿不湿系上吧。”
  “老哥,看谁笑到最后,总要把你灌的最后在刘书记面前抱着老嫂子亲一下。”
  就这样他俩“三桃园、快升官”的叫开了。这壶酒李主任经过艰难的拼搏,总算赢了一个,他又吹着说:“咱这拳怎么样?”
  保顺说:“老哥刚才是让着你哩,这回不留情啦,我到哪里都是因为拳好惹的人不少。”
  “你是吹牛不上税。”
  “不教训你一下,你还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哎呀,我是见过大世面的,输你几个拳,那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奇。上次在酒楼输了你,可和保家庄王欣划,又来了个大报仇,几拳就把他撂倒了。”
  李主任接着说:“王欣那人没眼色,上次选举,我提前都给他说啦,你是能力本事都不佳,你还不如见好就收,辞了别干啦。既捞个人情,也显得你大度,你推荐个年轻人,他对你也尊敬。可他就是不听,选举时,他使尽了拐方子拉选票,暗地里捣鬼,可结果怎样,他越捣鬼群众越看透他,故意不投他的票。最后落的一败涂地,落了个鬼子熊。他那人真不沾弦,没有一点眼色。不说他,来来来,老哥展手。”
  保顺说:“刘书记,我俩划,你自斟自饮,不要耽搁了你的酒。”
  “没事,你俩热闹吧,明天你村选举你安排的怎样。”
  “没问题、票箱、选票、会场都准备好啦,选民登记也已张榜公布了十多天,侯选人已经基本确定,晚上我们再开会落实一下,明早八点钟在喇叭上一喊就行。”
  “光喊一下不行,今天晚上你先召开个村民代表会,候选人中要有年轻的好苗子,再让各村民代表每人包几户发动人员,明天开会必须保证人数。”
  李主任说:“刘书记,我老哥弄这事没问题,老干部啦,套套数数都知道。不过老哥,明天我和刘书记都来给你助阵,你可得把一切工作都准备好,不能让我俩丢人。叫人早早写一个会标,搞得隆重些。”
  “行,没问题,今天你只管喝酒,只要你不要尿到裤裆里就行。”
  “那好,咱哥俩见面老是先划拳,咱还没见面哩,碰三个。”
  “都喝一会啦见啥面哩,划吧,展手。”
  不一会一瓶酒就见了底,第二瓶又倒了一壶,这会两人都已喝的上了劲。李主任说:“老哥你觉得这回把握怎样,要是能行,咱就铆着决一雌雄。要是觉得把握不大,你就干脆和大王村老焦头一样,落个人情算逑了。又显得你高风亮节,也给你前半辈子划上个句号。这样下台后镇政府或者给你安排社办单位搞个书记或副职再混几年,或者在家里再搞个啥项目,美美地再挣上些钱,你可要考虑考虑。”
  刘书记说:“不管还能否选上连任, 你思想上首先要有落选的最坏准备, 如果希望值过高, 一旦连任不上, 那将跌下来,就摔的越重,思想上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李主任说:“老哥, 明天选举如果你能连任上, 兄弟我给你美美地祝贺一番,到镇上最好的饭店设宴, 叫你再摸一回女服务员的脸。如果不能连任上, 刘书记可不再给你作善后工作了。那时咱俩就都成了一样, 一个没官没职的平民百姓。再喝酒时我就能和你平起平坐啦, 咱一起钻到桌子底下拾烟巴巴。”
  保顺不愿意听别人劝他下台, 尤其是李主任这么直白的规劝,碍于书记和李主任都是镇政府的领导干部, 他也无法说什么。不过他对村长这个位子还是特别的留恋。他说:“明天选举的悬念可能还是不少的, 我还是想再拼一拼, 因为还没有培养出个象样的年轻新苗子,再干上一届, 培养些新苗子。不过我也有下台的思想准备。”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想那么多干啥,来再喝一壶。”
  “好再来一壶停。”
  “你晚上还要开预备会议,有事,一旦钻到桌子底下明天会还怎么开。”
  (43)
  刘书记和李主任走后,保顺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就赶快起来洗了脸,到村委会去,这时村民代表已基本都到齐了。保顺坐好后说:“都到了吗?”
  彩梅说:“全到齐啦,只差成林出差还没回来,听说今晚或明天才能到家。”
  保顺看了一下所到会的每一个,都是自己的人,或者说最低先不是反对自己的人,这伙人都是自己这几年精心安排的,也就是几年来用小恩小惠给拉拢到自己跟前的。有的虽然不是自己跟前的人,像昭明这个人,本来就是提起一条子,放下一滩子,是那种没一些主见的木头人,对自己也是百依百顺的。副书记兼副村长刘三,是个和事佬,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哼,只算是个村长的跑腿的。好运死了以后,财务暂时由彩梅担任着,她帐算的到也清楚,就是人气不好,群众对她有看法。群众代表虽然也是群众选的,可是真正能代表群众的代表大都和保顺和不来,虽然选上可都不干。成林是群众选上的,成林是在改革开放以后的致富带头人,在他的带领和帮助下,全村已有二十多个跟着他搞推销,而发家致富。而且他还不时地把从外地看到的新鲜技术、优良品种引进村里,把外地的技术员,专家请进村传授农业技术。为此,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也正式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由于他专心致志地搞它的化工推销业务工作,所以,村里的事他一般不愿意多插手。
  保顺看了一圈,咳嗽了一声说:“咱开会了,明天准备换届选举,咱们都是干部和群众代表,一定要全力以赴把明天的会开好。为此,今晚的会第一件事就是咱们现在先提出三个村长候选人,各提各的,提出后让大家讨论确定。”
  刘三说:“村长候选人吗?咱村这几年还没有冒出个新苗苗,真正要把一个村的工作搞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谁想干就都能干好的。我看还是老村长你,你是支部书记兼村长这么多年了,有经验有能力,离了你还不行。我提议候选人还是你,就是你啦。”
  彩梅说:“老村长是当然的候选人,我看刘三叔副村长也算一个。”
  保顺说:“我提一个,昭明。昭明已是几年的老群众代表,这回有机会也当当村长干干。”
  其它几个人都觉得候选人也不过是个定数,安上个谁也不过是给选民有个目标,群众选他不选他还要看群众的意愿,保顺和刘三在场谁也不好意思拨他们的魂。至于昭明他只是个陪衬,他没戏。所以大家也都随声附和着说:“就那样吧,老村长、刘三、昭明三个。”
  保顺说:“那就这样定啦。明天选举,咱们这几个都是我多年打搅的,我不用多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明天选举时大家仍要团结一致,一定要把这次选举搞的圆圆满满。你们散会后,各跑各的,谁还能没有个仨薄俩个厚的,每人跑上三五户作作工作,说白了就是拉拉选票。咱现在的班子就是一支不小的力量,再是明天由槐伍和彩梅拿一个流动票箱,到各家各户去,把那些行动不便不能到会场人的票也拉过来。彩梅,你要多长个心眼,讲究一些方式方法,既要把选票拉过来,又不能过于明显暴露,让人抓住把柄。免得别人告咱们在搞小动作。其它,会场布置,宣传由刘三书记负责搞好,大家看还有什么。”
  彩梅说:“我现在搞财务,还是个临时代理,你是不是给我把这个也正式定下来。临时代理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的。”
  “那不行,明天村长选出来后由村长提出财务会计候选人,再让大家选。现在还不能定。所以,咱们首先要保证村长选举万无一失才行,你听懂了吗?。”
  彩梅心领神会地说:“那好,咱们共同努力先保证村长的选举吧。”
  “要是再没啥事,今晚会就开到这里。咱们各位回去后都赶快行动起来,就不耽搁大家时间啦,散会。”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35:55
  散会后,保顺又留了刘三、彩梅两个又详细安排了一会。
  保顺从村委会出来,路过莲叶家。他想了想,她家有五口人,也就有五张选票,这五张票一定要争取过来。尽管近五六年来他从来没有踏过她家一步,尽管她儿子金生在女儿结婚当天把她抢了回来,至今心里还耿耿于怀。而且由于和王镇长失败的儿女婚姻给这次选举又造成更多的不确定因素,使他对莲叶的埋怨还没有消除。尽管他对莲叶在枣树科学技术管理上的成效有着嫉妒和逆反心理。他还是硬着头皮踏进了她的家门。他想利用莲叶这几年在群众中所树立起来的威信,尤其是在妇女中的号召力来拉拢更多的选票。
  国宇和槐青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莲叶由于金生和丽霞的事,心头象压了块大石头。而且是越压越重,情绪一直低靡,精神振作不起来。所以她也没心情看电视,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国宇见保顺进来,马上站起来说:“保顺哥,今天有闲空来家里坐坐。”他赶快给保顺让了座,他正准备给保顺递烟, 保顺却掏出了自己的红云烟给他递了一棵,又给槐青也扔过去一支。
  国宇拿着保顺递过来的烟,有些受宠若惊,村长从来都没有给他递过烟,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为此,他赶快过来打着火,敬奉地凑到保顺嘴边,给他点着。
  莲叶一听保顺来家里了,就忽地翻身坐起,踢拉着两只鞋就出来。她以为保顺晚上来就是要说金生和丽霞的事,她还没有想好怎么个应对法?是非要这两个娃结婚?还是来找后账?要索赔给王镇长的退款?还是……?她忐忑不安的心咚咚跳个不停。她出了卧室门,就笑脸相迎着说:“保顺哥,你刚来,国宇,你给哥沏杯茶。”
  自金生携丽霞逃婚后,她觉得和保顺见面彼此是一种尴尬,尴尬之余又多了那么一层怨艾。
  “不,我不喝。我来是和你们说件事。”
  莲叶看着他那直愣愣犀利的目光就有点心虚。知道保顺来一定是有事,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来她家的。这么晚来一定是要找啥拨茬,寻你的不是。反正这回铆上了,你从哪里来,我从哪里应对。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所以她就说:“哥,你说,啥事?”
  保顺抽了口烟说:“明天要进行村委会班子换届选举。今天镇政府书记来和我谈话,说是让我再干上一届,咱是听从组织的安排,那就再干上一届。这事你们知道就行,明天全家都去投票。”
  国宇说:“你是咱村里的老领导干部,都干了这么多年,有能力、有经验,村长还非你莫属。再说这几年村里还没有闪上来个好苗苗。”
  槐青说:“我……不……去。”
  保顺说:“你也去,也是一票嘛。”
  莲叶已意识到保顺来的意图是为了拉选票。近几年她对他已另有看法,尤其是好运的
  死,她一直怀疑和他有关。可是碍于面子,就敷衍说:“那好,我们全家明天都去,依领导的安排,都投你的票。”
  保顺觉得这话已经点透,也已达到了目的。不过觉得莲叶说话的口气不坚决,有点应
  付,就站起来说:“那我就走了”。
  再坐一会,莲叶还想把金生和丽霞的事再给他解释一下,认个错,道个歉,说说自己教子无方,最后敲明这两个娃是不能结婚的。可是,保顺头也没回地说:“我还有事,”就踏出了她家的门槛。
  莲叶赶快跟随保顺走出大门,巷道一片漆黑。她想单独和他说说金生的事,为此她叫了声:“保顺哥。”
  保顺觉得莲叶刚才说话的态度不积极, 这时她又叫他,他想,她一定是想亲近他。这时,应采取个特殊的办法把她拉到自己一边来。为此,他回过头向她跟前走了一步说:“莲叶,还有啥事?” 说着,他就一下把她拉过来,紧紧地抱住。
  莲叶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他要干啥,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花库的那一幕。现在的她已不是当年的哪个憨憨莲叶,现在她有了人格, 有了尊严,也再不能干那傻事,为此她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说:“保顺哥,这是干啥哩?”
  保顺讨了个没趣,松开手,说:“我走了。” 他头也没回一下,就踢踢踏踏地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了保顺,莲叶紧张的心情也松驰了下来。虽然她想要给他说的话没有说了,不过,保顺的家访又引起了她对好运的死产生疑虑。县里划拨十多万元打井款的事是自己给好运说的,好运又是个丁是丁卯是卯的人,肯定和他谈过了这事。可不几天,好运就莫名其妙地就死了。虽然柳絮和儿子金生找好运回来说是脑溢血死亡的,可她心里一直产生着怀疑……。不过没有确切的证据也只是自己瞎疑猜罢了。
  保顺从莲叶家出来后,又到芳芳家去,敲了几下门,家里没人,他又跑了几户,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他独自走到苦槐树下,面对苦槐,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他小声地念叨着:“老苦槐呀老苦槐,求你神灵保佑,在明天的选举中,让我顺利地再连任上一届,过了这个坎,我将会以厚礼来还愿的。” 这是他在这次选举中求助的最后一个对象——苦槐神灵的保佑。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38:26
  十五章
  梦断黄粱
  (45)
  选举大会要求八点钟开始。可是村委会喇叭连三倒四的喊、催,直到十点钟人才到的差不多。镇党委刘书记和李主任来后,落实了选票、票箱和候选人提名,就宣布会议开始。
  刘书记作了简短的讲话:“今天,西滩村换届选举大会正式开始。首先由三个候选人——保顺、刘三、还有昭明,也叫施政陈述吧,上台讲几句。”
  保顺不容置疑地站起来,说:“我就站在下边说吧。” 他看了一眼台上的刘书记。
  刘书记说:“也好,你说说。”
  保顺清了清嗓子说:“我保顺从十七八岁开始当生产队长到现在,已经时间不短了,在这期间,我有过辉煌。但也有不少错误,现在年岁也大了,跟不上社会前进的步伐。如果有哪个想上,我也该换下来歇歇了。如果没有新的人选,那我就再干上一届。培养个新人再接班。如果再干一届,保证咱村仍是和和谐谐,四平八稳,安安然然的。好啦,不多说了,让他俩个说吧。” 他相信,刘三和昭明是说不出个张王李赵来的。
  刘书记说:“刘三、昭明你俩谁先说。”
  刘三说:“我没啥说的,让昭明说吧。”
  昭明更是没说的,他挥了一下手说:“我不说,不说啦,选老村长就是了。”
  刘书记说:“你俩都不说啦?” 他看了一下整个会场,又说,“还有那个竞选村长的,也可以站起来说说。”
  这时会场一片肃静。保顺回头看了一周,舒心地想:“就没有一个敢出来和我竞争的。”
  莲叶捅了一下成林,小声说:“你也说说呀。”
  芳芳也小声说:“老害,你也讲两句嘛。”
  成林笑了笑说:“憨啦,我说啥。”
  “竞选当村长吧。”
  “我可不丢哪人。我是个啥人么,还能当村长?这不惹人笑话吗。”
  虽然他几个在小声议论,可霎时全场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成林身上,希望也寄托在成林身上。
  刘书记顿了一下说:“没有人再愿意出来竞争,哪好,现在画票,选举就正式开始。”
  选举一切按程序进行的很顺利。当计票员在黑板上写着一个个正字的时侯,台下一束束深究的目光都盯在计分板上。计算结果在黑板上显示出来后,保顺大失所望。自己的票居然没有过半,只有43%。而没有被提名的候选人成林都和自己的票数一样的多,也是43%。副村长的票数又大都集中在金生和他妈莲叶身上,金生居然到了58%,莲叶也有二十张票。这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的结果。昨晚他思量了一夜,把全村的人都划过来划过去,他觉得满有信心,满有把握的。今天怎么能是这么个结果。他虽然有点思想准备,觉得这次选举不如上次那么顺当,可这次提前暗箱操作,做得工作也不少呀。好运是最有实力的竞争对手,可他死了。年轻人这几年他就没有培养下一个好苗苗,成林他就根本没在帐上打。虽然他是个党员,虽然他这几年挣的钱不少,可是,他最不具备当干部的就是“先人害”这个名字就把他害死了!他没有当干部的尊严、城府和心眼。可是,他的票竟和自己的一样。
  现在有镇领导刘书记和李主任坐镇,又有全体村民在现场,他也再不能做任何小动作,只能听天由命吧。不过,他想,这还不是最后结果。
  刘书记对李主任小声说::“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猛地杀出了这样一匹黑马来。”
  李主任说:“成林这几年在外跑业务,兢兢业业、诚信务实。在实践中不断地培育和修炼自己的职业嗅觉,提高人格品位,观察、学习新鲜事物。这个人性格正直,心地善良,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地做事,喜欢说真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说真话,有时也说一些善意的谎言。他致富以后,由他培养带领的年轻人走出去创世界,已经发家致富的也有十多个。他致富后的影响更是激活了全村人们的神经细胞。所以,他在村民中的威信很高。不过他是个文盲,这是当干部的最大缺陷。 但他悟性很好,也爱开玩笑。”
  刘书记说:“让他过渡一下也好,再培养几个青年人。”
  刘书记看了看计票结果,又和李主任及几个选举委员会人员进行了简短的讨论。他说:“现在计票结果已经出来了,副村长人选已经定啦!就是金生。村长选票老村长保顺和成林票数一样。但同时又都没有过半。所以全体村民再行使一次自己神圣的权利,再投一次票。村长就在他两人中间产生,现在仍按原来的程序进行吧。”
  成林站起来说:“当村长我可不行,我可不是那块料,大家看看我这材料,我写个村字还带尾巴,请乡亲们还是眼睛放亮些,推选个能识字又年轻的村长吧。”
  莲叶第一次划票是根据选票上的候选人画了保顺的票。保顺昨晚到他家里已说明了是镇政府领导已安排好了的。可她就不知道选票还能写其它人。这回把金生选成了副村长,金生绝对是不可能和保顺搭班子的。在那次自己抱着拾来的女孩到他家里,他说了那几句让人寒心的话后,她心目中一下子改变了对他的崇拜、尊敬。觉得他已变得傲慢不可一世,没有人性。他的骨子里变得发腐,见了他总是敬而远之。再是,好运的死她心里还是怀疑与他有关,他已不是她心中的偶像人物。既然金生当选为副村长,成林就是最好的搭档, 成林最大的特点是愿意提携人、帮助人。金生跟着他肯定没错,所以她就把保顺改划了成林的票。
  原来保顺跟前的几个哈巴狗,保顺给上一点甜头,他们几个就跟着保顺乱咬人。他们本来就是草上的露水、河里的浮萍,没根没底,漂流四方,是墙头草随风倒。都是个势利眼,专推下坡碌碡,是吃谁饭砸谁锅,住谁房子捣谁窝的把式。他们看着保顺快要倒台,也就跟着再撬他一杠子。上次是把圈圈划在保顺名下, 这次看着成林有希望, 就把圈画给了成林。
  彩梅拿着选票思量了大半会, 她知道保顺落选的可能性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已成定局。成林在群众中的威信也已是人所共知, 这她也承认。可是,保顺这几年和她的关系一直很好, 对自己也很是照顾的。尽管保顺比她爸年龄还大两岁, 尽管保顺在其它村民的眼中已是不屑一顾,尽管保顺这次下台后将会威风扫地, 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但是, 她还是良心上过不去。她知道, 她就是给保顺画上一票, 也挽救不了他下台的政治生命, 可她还是把圈画在保顺的名字底下,这样她的心里也坦然了些。

  由于有第一次投票的基础, 第二次投票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保顺连任村长的黄粱美梦彻底的破灭了。成林得了百分之七十五的票, 大大的超过保顺的百分之二十二的票数。成林成了群众选举产生出的正式村长。
  刘书记看了看计票结果, 也尊重群众的意愿,他对成林这个致富能手太了解啦。他以他与生俱来的聪颖、睿智和卓越的商业智能而发展成功了。成林他是改革开放后农村人才突现的一种象征。他对他是信任的, 村民们对他也是信任的。为此,就站起来说:“西滩村全体村民们, 经过两次投票, 村长, 副村长人选已经出来了。成林成为西滩村新当选的村长, 金生为副村长,大家欢迎,西滩村新的领导班子诞生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刘书记接着说:“西滩村新的领导班子诞生, 我对你们新班子有以下几点期望:第一, 新班子上任后你们一定要团结好, 你们都是新上来的, 没有工作经验, 只有团结好, 办事才有力量。第二, 必须遵循党的方针政策办事, 要遵纪守法。第三, 当一个好的致富带头人, 带领全体村民致富奔小康。第四, 积极努力地培养一些年轻人, 你们村近年来青黄不接的问题很严重, 要培养年轻人走上领导岗位上来。再是搞好新老班子接替工作,财务账镇政府和县上正在搞年终审计, 审计结束后就交由新的班子管理。马上还要选出新的财务会计, 这样西滩村新班子工作就能开始运行了。现在,大家欢迎新村长成林上台讲几句话。”
  台下又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保顺坐在那里觉得很尴尬,站起来想要离开会场。
  刘书记招手说:“老村长,过来,咱坐到一起,听听新班子的设想。你也可给参谋参
  谋,这也是扶上马,送一程嘛。”
  保顺无奈地只得过去和刘书记坐到一起,听成林的表态发言。
  李主任说:“成林, 来, 赶快上台来, 讲几句, 新村长上任, 表个态。”
  成林在群众的掌声中拘泥地走上舞台,他和刘书记, 李主任握过手, 站在台中央半会也不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主任催着说:“你该说啥就说啥, 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成林稍冷静了一会说:“想不到, 真想不到, 我从来不敢往村长这个位子上想, 从来就没有想当村长这个念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啦, 大家阴错阳差的选到我头上。”
  他把手放在头上摸了摸, 觉得手放在哪里都不是位置,站在这里脚手都没地方放。
  在这个场合讲话,对一个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人来说,都一样,都局促和不好意思。成林也是一样的。他平时在大槐树底下十个人, 二十个人, 三十, 五十个人都敢胡煽冒撂的一大滩子, 也觉得没什么的。今天叫他上到这个台上来, 当真有些怯场, 拘谨。他在外地跑, 见过那么多大官、大款、老总、名人都没怯过场, 而且都能应对自如。可是今天, 霎时间叫他戴上村长这个帽子,上到这个台上,面对的都是咱本村的熟人熟脸, 都是左邻右舍的大妈二婶三嫂子, 同伙, 还有些小侄小孙子的, 他倒觉得怯场、 拘谨、不自在啦。这说明村长这个官, 这顶帽子一戴, 在这个台子上一站,就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肩上就有了一定的份量。
  他说:“既然大家选到我, 我觉得大家是看得起我,信任我。尽管自己两个手都写不好一个八字,都笑话我写个村字还带个尾巴,可是村民们不是看好我的缺陷和不足, 而是看到我自身的长处、优点和对我的信赖。那么, 我就不辜负村民对我的期望,发挥我的长处,领着大家干一些实实在在的事。”
  台下一片掌声, 都为他的诚实、坦荡而鼓掌。
  “大家让我上来啦, 是助狗上墙哩, 上来啦, 才知道你上来干啥呀, 想下去, 人家又把梯子抽了。就没有回头路,只能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挽胳膊抹袖子铆上了,先往好处想,往好处干。真的干不好, 就让群众再拉下来,拉下来就拉下来吧。到那时只能说咱能力不行,决不能让群众说咱是良心坏了坏了的。人家都是有心栽树树不活,可咱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话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我就没有想当村长的念头,怎么歪打正着就刚好砸到我头上了呢?群众也是把苍蝇当成了雄鹰啦。我这个德性,我这个能耐,我这个水平能干多久还很难说。毕竟我是个浅薄平庸之辈,当我把村里搞的一团遭,乌烟瘴气,一盘散沙,收不起烂摊子时,我就准备早早辞职不干了。”
  成林他很坦荡,从不掩饰。他是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人。但他从来都是随便却不邋遢,倔强却是走理的人,他也不是小肚鸡肠的那种人。
  他又说;“新班子上来了,对于老班子,老村长的过去,我是这样看的。成绩是主要的,对于过去一些是是非非过去就让他过去,都不要斤斤计较。人人都有错,老村长也不是神仙,大家都要谅解、宽容些。用文明话讲,就是‘求大同,存小异’。”
  “我希望全村父老乡亲们,由于我还没有工作经验,处事能力不强,请乡亲们给我以支持,使工作能很快地开展起来,减少一些阻力,排除一切障碍,营造一个好的和谐的工作环境。”
  “我和金生搭班子,都是生手,我们一定搞好团结,搞好关系,这个关系不仅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而也是更深层次更微妙的制约关系。阴阳五行中的相生相克常用在班子搭配中得到了妙用,并从中找到答案。”
  “既然群众选上了我,那么我的想法是:“只干一届,在这一届中,主要是培养年轻人,下届有人接替就行。我看了电视中说,‘要把有能力有魄力的致富能手培养为党员,把党员中的优秀年轻人推荐到村干部的岗住。’对于村里的事, 要长计划短安排,尽量把村里的事办好。”
  成林在这么严肃氛围的台上不太会讲话。关键是就没有当村干部这个想法,也就没有思想准备,就是真的准备了也不过就是这么两下子,说不到地方上去。水平就是这么个水平,没念下书, 肚子里就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哪里能说出个张王李赵来呢?芝麻黑豆摊下一场,鸡毛羊毛摊下一片,也不会象别的领导讲话,第一是社会主义……,第二是思想观念……,第三是个啥。他是个粗人,粗人就说粗话,庄稼户就说咱庄稼户的话,但,他所要说的话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说:“我上台后首先要办几件事:不过这些事都是过去向村委会多次建议提出过的,就是没有实施罢了。”
  他面向刘书记和李主任说:“我说说我的想法行吧?”
  刘书记说:“好, 好,就是想听听你的思路,讲吧。”
  他的想法, 实际上是昨天晚上他们几个在一起闲谝时议论的,他觉得有些是切实可行,所以,他心中就有底。
  “我是个没本事没能耐的人,我当村长后不能保证把咱村每一家,每一户一下子都带到致富道路上来,这要一步一步逐渐地来,虽然现在起步迟了点,但总比还站着要强的多嘛。首先,要采取一条就是,召开致富带头人会议,让这些带头人开展传、帮、带。带谁都行,你兄弟、你侄娃、左邻右舍的。如果致富能手每人能带出来一个人,也就富足了一户人家。这样就可以带领出更多的人家走上庄稼加生意的路。不过这个办法我还说不好,这原来是立强想出来的,让立强说说。”
  立强说:“你村长在台上讲话哩,你叫我说啥?”
  “你说说吗。你这个想法很好,你说说。”
  成林让立强说,他看着也推辞不过。就站起来把他昨天晚上他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他说:“只要每一个致富能手能带着一个好苗子,跟着你到外地打工、经商、见世面、学习技术、掌握信息,学习待人接物,学习业务知识,学会做生意,适应外边大千世界,使他能够迈出这第一步,再把他推向市场。我想咱村现在数得上的致富能手有四十多个,如果每人能带出一个人,也就又增加了四十多个富余户。再过几年, 这伙人成功了, 还能再发展,再发展一茬咱村怎么也过百户啦。咱这是个不大的小村,到那时村里就轰轰烈烈了。也不知道这办法行还是不行,大家说。”
  台下一片呼声,都说:“行,”接着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红伟站起来看着成林说:“叔,你这办法是好,心,也是好的,就看到时侯能不能落实得了?”
  成林接着说:“红伟这个问题提得好,这是大家所关心的,也是大家所担心的,怕的是你新官上任三把火,大话说下一片,最后又落了个空。”哎,是这样……。
  成林正准备要说明他的想法,立强却抢着说:“我的想法是,先召开致富能手会议,选好苗子,结成对子。为了使跟着学的人有信心,传帮带的人有耐心,尽量保证结一对, 成一对。过去常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吗?”为了把这件事落到实处,咱们是不是在适当的时侯召开个隆重的拜师大会。徒弟要给师傅在全村父老乡亲面前磕头行大礼。不管你的辈份高低,年龄大小,这里只认师徒。只要他能给你带着成人,走上发财致富的道路,他就是你师傅。
  成林说:立强说得好,通过这个隆重的仪式,师傅就有了一定的责任感,跟着学的徒弟也就下定了决心。咱村不要说能结成四十个对子,就是三十个,十个也要开这个会。结成一个,就要尽量保证成功一对。世界上的事怕就怕“认真”二字,只要这事咱认认真真地去办,诚心诚意地去办,保证今后能收获一片黄金。到时侯请刘书记也来参加我村的拜师大会。” 说完,他侧身看着刘书记说,“行吧。”
  刘书记高兴地说:“这个办法好,这个点子很好。既培养出一茬致富能手,也给咱西滩村创造出一个和谐的社会氛围。这个拜师大会我一定参加,并让李主任蹲在你村协助把准备工作做好。开会时我把全镇各村的支书、村长都召集来参加这个拜师大会。这是本村请本村的老师,不用舍近求远。咱村的能人多的是,就是村长说的,‘带出一个人,就富足了一户。’虽然说可能在传帮带的实施过程中可能还会遇到诸多的坷坷绊绊,坑坑凹凹的道路,但能跨出这一步就是关键。或者说,通过拜师会后不可能全部的都成功,但这条路走对啦。长征原来还不是几十万人最后只剩下几万人了吗?这个想法好,我支持。李主任蹲在这里把这个事协助着落实好,保证拜师会开好,树立个好典型。”
  “好啦,你接着讲。”
  成林一听刘书记这么肯定地支持他这个办法,也很高兴,就说:“为了把这件事落实好,这个事由立强负责。”他看着立强说,“你在群众中有威信,人气旺,又有责任心,相信你一定能把这个事办好。有啥情况咱共同商量着办。”
  立强一听成林的表扬,他心里也觉得热呼呼的。他是成林带出来的,成林的话他也是言听计从的。所以他就站起来说:“只要是师傅交代的事情,徒弟一定尽力办好。”他马上就把整天叫的成林叔认作老师了。
  “再是,咱村在外搞化工、农药推销的人多。见的世面广,接触的新型农业和科学技术也多,和农业专家、技术员打交道的也多。准备请一些和咱关系好的专家、技术员来咱村讲课,现场指导,把咱村农民的科学技术水平再提高一下,把咱村的农业再往高精尖的台阶上迈上一步。让咱村民们都学科学,懂科学,用科学种田。把咱村的农业一律搞成绿色产品,用最少的投入,赚取更大的利益。这事马顺祥在外接触的人多,你说说,行吗?”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39:13
  “你该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办呀,怎么又叫我说?” 马顺祥笑着回话。
  成林也笑着说:“顺祥,我说不好,你说说。”
  马顺祥说:“只要你把台子搭好,和我关系不错的的专家还是有几个,随叫随到。这不,过几天山东几个专家去长安出差有事。我准备请人家几个果树专家,棉花专家、还有生化专家来咱这里,到解州关帝庙、鹳雀楼、普救寺那里转一转。到时,请专家在咱村办个技术讲座,给咱村民传授农业技术,提供信息。吃住费用一律由我负责。你只要把人召集到一起就行。就看咱村里要不要人家讲。”
  台下又一片呼声,都大声嚷着,“要。”
  槐伍站起来说:“我们庄稼户除了有力气,缺乏的就是知识,更缺乏科学知识。能把人家专家请来,面对面的指导,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啦。请新村长一定也把这件事办好。”
  “好,一定办好。这件事就由马顺祥负责办。请你麻烦给咱联系好,把专家请进来。
  趁冬闲,咱们好好认认真真地培训两天。”
  “好,这事你就放心吧。”马顺祥答应的很干脆。
  “还有一个急事要着手办。就是三居民组东坡那二百亩地打井的事。原来还是生产队时打的那眼井,早已不堪重负,不能用了,一直影响着这些户的粮棉产量和经济收入。准备召开这些受益户开个会,研究是否打眼深井。具体办法嘛,采取股份制、或几家出资,或按地亩均摊。不管用哪一种办法,总之,今冬要把井打成,保证这二百亩地明年要旱涝保丰收。”
  “保民,你就是这片地的使用者,你先拿出几个方案。咱召开你那一片的群众开个会,落实一下,办法定好,如果大家都没意见,就集资款,找工程队施工。保民,行吗?”
  保民说:“行,我先叫几个人商量着几种办法,作个预算。要打井,就要一次到位,各项设备一下子要配套齐全。”
  “好啦,这个事先由你主办,你那一片地的群众会开了以后,再选出个打井领导组。这样也就有人带头领着干了。”
  成林讲话提到的三个话题都比较实在、新颖而鲜活。他的讲话已拨动了村里人们平日里比较麻木又迟钝的心弦。庄稼户人们都也变得敏感起来,变得一反常态地对不关乎自己的事情也关心起来。希望他这个带头人也把他们的腰包带的鼓起来,带领着人们踏上一个新的时代。他那鲜活新颖的理念也激起人们对新的生活向往和对他的信任。为此台下村民们又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听到掌声,成林的脸上憨厚地一笑,觉得这是群众对自己的信任和鼓励,所以他就又提出了一个自己的想法。他面对刘书记说:“我再说一个想法行吧?”
  “当然行。你说吧。”
  “再一个,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能行不行我先给大家说说。要是大家觉得这个想法能行,会后通过村委会和群众代表研究个具体实施方案。要是大家觉得行不通, 那我这个想法也就不办了吧。就是咱村西油路边的那块撂荒地,杂草丛生,瓦砾遍地,乱七八糟的。既影响着咱村的形象,闲撂着也怪可惜的。我想把它全部利用起来,盖一排街房。咱那条油路是南来北往的一条大路,离附近几个村子又近。房子盖好以后,可以开个机械电焊修理的,开个日杂小百货,开个理发美容的。每间房地皮收一千元,收起来的钱就在那里再盖两间老年人娱乐中心。这样既美化了村容村貌,也能给咱村里一部分人找下个施展个人特长才能的场所,也方便了村民。不知这个想法能行不能行。反正不给村里增加一分钱的负担,还要把老年人活动中心盖好。盖房采取自愿,谁报都行。这个想法不知能不能实施起来?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立强第一个举起手说:“我先报两间,啥时扎尺定位置,我准备盖两层。如果能尽快定下来,那么上大冻之前主体就能完工。明年开春,内修好就能投入使用。”
  会电焊修理的玉民也举手说:“给我也报一间,搞机械修理。这几年我一直想干, 可就是找不下个合适的地方。这事我赞成,我和立强同时盖。”
  王欣田也说:“我报两间,盖好后可以搞出租。或者是自己干个啥,这事我还没有想好哩。先盖起来再说吧。”
  一石激起千重浪。这时会场一下子出现乱轰轰热闹的场面,成林看着群众热情的劲儿,觉得这个想法还是能实施的。他给金生说:“你先拿个本子记着,把报的户按先后顺序记好。”
  然后他又大声地说:“按报名的先后顺序,从南往北排,地址定好后,谁交了钱,就给谁扎尺定位。”
  彩梅见报房的人积极性都很大,她怕排到最后的位置不好,就赶快说:“我也报一间。我想开个美容美发店,可是我手头上钱不够,盖一层行吗?”
  成林说:“咱要盖,就要统一规划店铺门面的式样。不能盖的是骑着骆驼赶着鸡,高的高来低的低,那多不好看。” 下边一片笑声。
  “那好,我到外边先借上些钱,和人家盖得一样。反正有我一间,金生你给我记上。”
  翠花也说:“金生给我记一间,我开个干鲜菜店。”
  成林站在台上有意地大声说:“金生也给我报两间,一会还轮不到我啦。”他实际也不太想要, 他又怕这个高潮掀不起来。如果报房的人多了,他也就让出了。如果报的人少,也就盖起来。只要盖起来,也就算是个世业吧。
  参加选举会的人们一下子都转移到轰轰烈烈的建房讨论中。雪冬跑到槐伍跟前商量着也要报一间。说是咱那晨星学厨师都两年了,让他回来开个小饭店怎么样。
  槐伍说:“开饭店一间那能够用,要报就报两间。”
  “报两间,” 雪冬想了想说,“盖两间怕钱马上凑不齐。”
  “你先报吧,再借上些,明年干一年准能还清。”
  “那咱就报。”这终究是家里一件大事,她还想让丈夫再确认一下子。
  槐伍说:“报。”
  雪冬站起来大声说:“金生给我也报上两间,让我晨星回来开个饭店。”
  不一会,就报了十多间房。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39:19
  刘书记坐在台上听着成林的讲话,虽然他的话行无老少之序,言无雅俗之分,但他的话实在, 有哲理,有启迪,思维开阔,超前,关键是具体到位。他言简意赅,常有独到之处。本来他是想让他上台来表个态,可他上来一下子把会场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沸腾了起来。他曾主持过多少次基层村会议,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下子把会议开得掀起了台上台下共鸣。他欣慰地小声对李主任说:“这个村长选好啦。”
  李主任听了成林的安排,觉得他的思路总是给人以惊喜,于木讷中一种鲜活,平淡中一缕灵光,委琐中一种大手笔风范。他说:“对,这是个人才,要是成林再配上原来那个“好运,” 那班子才好哩,可惜没有好运那个人啦。”
  成林见台下乱轰轰的,就大声地喊道:“哎,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我大势估计,那一排能盖二十间房,有些户还愿意报房的话, 散会后到金生那里打个招呼。会后村委会和群众代表在一起再具体研究一下。成立个规划小组,具体负责这件事。热奏热忙地尽快研究出台一个具体方案,争取在上大冻以前主体工程完工,大家说这行吧?”
  “行, 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要是上大冻就不能施工了。”
  台下又是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成林很不好意思地面对刘书记和李主任说:“本来刘书记是让我上台表表态,你看我都胡拉被子乱扯毡的扯到哪里去了。我就不会说话,尤其是上到台上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说话也没有个章程,说得不好,请大家原谅。不过刚才我说的那几个事,会后还要通过村委会、群众代表会议研究通过后才能实施。”
  他又面对台下说:“立强、保民、还有金生先把这几件事都认真地在思想上酝酿着,村委会通过后咱立即就开展。金生和我搭班子,村里的事以后主要还是要金生负责着办,他肚子里学下的知识比我身上的汗毛都多。我在前边给他拿住杆就行了。”
  以上这几件事,都是他们几个昨晚在家闲谝时说的事,而且都能落实到位,也符合村民的意愿。所以他讲起来胸有成竹,随心所欲。也实实在在,不落空套。
  莲叶细心地听着成林讲完,可是,她咋晚提出成立“无公害枣业经济合作社”的事只字未提。为此她一举手就说:“哎,村长,我想让咱村也成立个‘无公害枣业经济合作社’ 行吗?这样既可以把咱村的枣农组织到一起,形成产供销一条龙服务,今后还能打造出我们无公害绿色枣果品牌。”
  成林一看莲叶那执着的样子就说:“成立‘无公害枣业经济合作社’ 这是好事,但怎么操作还没有底。马顺祥准备到山东去,听说那里已经先走了一步, 已经成立了个无公害蔬菜经济合作社。他到那里学学人家的经验, 再结合咱村的实际情况,研究决定怎样操作,这样咱们就少走些弯路。”
  莲叶以为成林忘了此事,实际上他是等马顺祥学习回来心里有了底才实施的。
  刘书记小声问李主任,“这个女人是谁?她的思路很新潮呀。”
  李主任说:“这就是金生妈,是枣树管理技术能手。”
  刘书记高兴地说:“西滩村真是藏龙卧龙之地,以后,西滩村是大有希望的。”
  成林回答完莲叶的问题,又说:“再是关于村里的财务会计人选问题,我的意见是这个人选必须是高中毕业回村的年轻人。要有培养前途,因为我只准备干两三年过渡一下,现在就要选好年轻的好苗子。我建议:彩梅、天赐、还有保善,他们三人都是高中毕业的,在这三人中产生一个怎么样?”他面对刘书记说:“你看这样行吧”?
  刘书记很是满意地说:“你这想法很好, 就是要培养有文化的年青人,就按你的提名让
  群众再选一次。”
  经过群众又一次投票,最后确定财务会计由天赐担任。这样,这次西滩村换届选举就圆满的结束了。
  选举会结束后,刘书记又把原村委会老班子和新选的都留下,到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刘书记对保顺说:“老村长, 这次换届选举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你的思想接受得了吗?有啥想法就说说。”
  保顺极不情愿又难为情地说:“我也该换换了,歇息歇息。我从十七岁当生产队长到当村长、支部书记也已几十年了,也该到退下来的时侯了。现在年龄也大了,跟不上形势,这些都是自然规律。有阳春,也有金秋,有酷夏,也有寒冬。花好则败,月圆则亏。自然规律的演变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一切都不是永恒,变换着才是永恒。现在新班子上任,有朝气,有魄力,有见识,意识超前,我想一定能把西滩村搞好。刘书记,你相信他们吧。我也早有这个思想准备,请领导不要为我再操心了。现在我回家去,欢迎各位领导常来家里坐坐。”他的语言有些沉重并带有点哽咽,说完他就站了起来。
  刘书记和所有在场的人都也站了起来,刘书记和保顺握着手说:“你要保重身体,以后也要常来镇政府。今晚你还得召开党员和群众代表会,把支部书记人选也再确定一下。”
  “那晚上七点半,仍在村委会会议室召开。成林,你通知全体党员和群众代表七点半准时开会,不过,我向刘书记提出, 我辞掉支部书记,另选年轻人带头吧。”
  “那,晚上开会再定,按支部大会全体党员选举为准。”
  “那好,我就先走啦。”

  保顺走了后,成林说:“刘书记,我这个人不沾弦,没水平,又不识字,当村长怕不行,干不好。以后如果一旦出了问题,就把一个村的工作都给砸了,请你以后多指导帮助。”
  “没问题,刚才听你在会上的安排还是很到位的。而且思路清晰,观念超前,办法新颖,工作也安排得实实在在的,群众也比较认可。你不要怯怕,立马上来可能还有些不适应,过些天就好了,镇党委、政府会支持你工作的。”
  李主任说:“老害,不, 现在叫成‘老万’了。刚才听你在大会上讲两下还是不错的。一些“老害”的味道都没有听出来。你实际上讲了四个问题,我听着觉得都很实在。尤其是着手解决打井的问题,这个问题群众都吵闹了几年啦,就是没人出面带头解决。群众有上访告状的,有为了浇地打架斗殴的,有的因为浇地和村委会闹意见的,都是因为这眼井,给村民造成很不安定的因素。你这么安排着手打井是解决群众的实际问题,群众很是欢迎的。
  “哎呀,我是胡拉被子乱扯毡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我也不知道我都说了几个问题,咱是说话又没个谱,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在村里人都知道我不识字,是个粗人,群众对我也宽容。群众也是把咱当猴耍着看笑话。不过,既然耍,咱也要给群众耍个样子看看,要耍个新奇,花样。让群众看着也舒服些,也要群众有个看头。要不然群众说我都给你买票掏了钱啦,结果你在糊弄人,那可不行。”
  刘书记说:“你说得好,就是要让群众有个看头。你们现在是西滩村的领头人,新班子上任要有个新起色。群众既然选你们上来,是对你们的信任。你们一定要搞好团结,这样才有力量。我也相信你们一定能把西滩村的工作搞好。”
  金生说:“我成林叔是一手把我带出来的,我们绝对能搞好关系,我听他的。”
  天赐也说:“在我们村里,他们俩都是我最崇拜的偶像。跟着他俩没错,我还能学习不少真本事呀。”
  “你们新班子从现在开始就要运行了。有啥困难和问题我们镇政府会帮你们克服的。”李主任说:“镇政府是你们坚强的后盾,有事要多和群众研究,相信你们象三国刘、关、张一样的三角结构是能够团结好,也是能干好的。”
  刘书记对成林说:“晚上开党员会议选出新的支部书记。要是没有太大的问题,支部书记和村长就你一人肩挑着。”
  “我就怕干不好,老村长都干了几十年,有经验。如果党员能通过,还是让他再干,也算是给我扶上马,送一程嘛。”
  “那也好,等支部党员选举结束后再说。晚上金生和天赐你俩都来列席参加。你们都还年轻,要积极的向党组织靠拢。”
  金生和天赐说:“我们一定好好干,不辜负领导和群众的期望。”
  “晚上还要开会,都到我家吃饭去。”成林说着就站了起来,又对金生和天赐说:“你俩都去。”
  金生说:“我家还有几瓶好酒,我去拿。”
  “好, 那我们走。”

  新的村委会班子诞生了,可是落选的保顺哪里能甘心呀。失落的心使他产生了愤愤不
  平和报复的念头。所以, 他就……。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44:44
  第十六章
  再施毒计
  (46)
  再施毒计,报复他!这是保顺辗转反倒了一夜不能入睡闪现出最狠的念头。
  红红的太阳已冉冉升起,大地沐浴在融融的丽日之下,人们一天忙碌的劳作又开始了。
  可保顺睡在床上还没有起来。
  保顺在这场赌博中输得光光的,书记、村长都输掉啦。他奋力的拼搏、抗争,作了最后一次挣扎,结果,还是螳臂挡车,被历史前进的滚滚大潮给淘汰了。
  通过这次换届落选,他也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已处在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境况之中。有秋草逢霜的无奈和尴尬。他一直郁郁寡欢,精神振奋不起来,调整不过来。
  他后悔当时没有听刘书记和李主任的话,干脆早早地辞掉了,还能落个人情,还显得自已高风亮节, 博大胸怀。可是他内心也有一种愤愤不平和不甘示弱的感觉。
  他也时时地对自己这么多年所走过的道路进行着反思和回顾,可是,他只是想着他曾经的辉煌成绩、贡献的那一幕。只想着给诸多的村民们家里都办过好事、大事。尽管他们还都是拿着厚礼,或者是有的连老婆也搭赔进去了,可这事没有我的帮忙他们又是办不成的。
  他在反思的过程中,只想着他过去曾有过那么一点点善良的心,来掩盖村民们伤透了的心,人们往往是不会谅解的。
  他的思想观念就是调整不过来。而且,越想越有一种复仇与报复的冲动。昨天晚上还是自己召开会议,安排部署。参加开会的人们都还是俯首贴耳,言听计从,聆听着自己的教导,揣摩着自己的心绪说话。可是,经过选举,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
  希望值越高,落差就越大,台阶就越难下,怨恨也就越多。按往常的习惯,他每天早晨,都要早早地起床到村外地里转一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或者是就有人早早地到他家里请示工作。村民们见了他,也会敬重地点头哈腰问声,村长,早上好。可是他今天懒得怕起床,起床后也怕出去见人,见了人该说些什么呢?他就是这么躺着,望着天花板。
  彩梅进屋后就喊:“保顺叔,在家里干啥呀?” 
  丽霞妈见彩梅来了,说:“你叔他还没有起床哩。”
  “哎呀,太阳都晒到屁股啦,还不起床。说着她就往保顺房间走去。进门就说:“怎
  么,这个时候还不起床?真的一下子给打得趴下了?”
  保顺坐起来,把上衣穿上。拿出支烟,点着,抽了两口,也没有言语。
  她怜惜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晴,神情黯然,眼神疲惫,脸色苍黄。就说:“叔,你看你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还经不起这么点考验?选举选掉啦,选掉就选掉吧。干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这有什么呢?我没有当过一天的村长,还不照样地快快乐乐地活着。”
  “哎,彩梅,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看你呀,成林上台又不是他抢着要和你争这个位子。是大家选的,他还不想干哩。”
  “他不想干他妈的腿,他那贼心肝,我一下子就看到他肚子里了。他不想干?他不想干还能马上上台就安排工作?鬼才相信呢?他早就操下夺权的心,在暗地捣鬼,这还能骗得了谁。”
  “成林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他有时间捣鬼吗?”
  “他那人,精得和猴似的,早都着手拉拢人啦。现在信息这么灵通,根本不需要他出头露面,他可以遥控指挥。”
  彩梅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今天第一个到他家里来安慰他的,还时时地为他操心,就凭这一点,他还是很感激她的。所以她和他说话,说轻说重也不避闲。彩梅没有因为自己已下了台而疏远了自己,还来看他,他有许多话语哽咽着说不出来。
  他深情地望着她那张永远是快乐的脸,他那憔悴而失魂落魄的眼神,那样深深地攫取着。
  彩梅从他的眼神中也体味了他的心。他还深深地陷在这权力之中,而且还在继续地往下陷。那泥沼就要没过他的头顶,而他还浑然不觉,这就是他的悲哀。秋天,连秋蝉都知道,知了惨,要衣穿。田鼠都知道给窝里屯积越冬食物。可他,冬天了,他还把梦全部地给了秋天,给了那秋天最灿烂丰硕的果园。结果没有一件御寒的外衣可以遮挡刺烈的北风,可以遮掩他的心灵。他就这样疯狂地奔走,呼号,寻找那曾经的辉煌,但这终究是凛冽刺骨的冬天。
  他愤愤地说:“哼!成林,金生让他们干吧,他那逑两下子,看看他能干出个啥样子。”他后牙紧紧地咬着,似要一下子把成林咬死。“我总要让他好看哩。”
  “只有一千多口人的小村,村长又有个啥干头。成林真得干的不好了,给镇政府一说,撂下就不干了,又能把他咋样呢?村里的干部有个啥?你还把它看得神秘的。就是村里一个干部都没有,村里人还不照样是一日三餐,各干各的。早上起床,晚上抱着婆娘睡觉。你把村长这个位子看的这么重干啥哩?难道你就老栽到世上,总也不老?西滩村离了你地球照样转,而且一点也不会比现在转的慢。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还是那山,梁还是那梁,你现在思想上还是回不过弯弯。”
  保顺眼睛有些潮潮的,说话有点哽咽,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彩梅把他的裤子从被子下拉出来,说:“穿上,到外边走走,心里也畅亮些,在家里老怄着,怄也把你怄死啦。”
  保顺经常在外边沾花惹草,丽霞妈是知道的,她也不管,关键是她也管不了。既然管不了,那么就顺其自然由着他。不过她也知道,虽然他在外边是彩旗飘飘,可家里的这面红旗还是不倒的。他还是源源不断地给家里拿钱,家里的钱柜仍还是她掌握着。偷情那终究是暗事,是偷偷摸摸干的,只要不是逮了个正着,她也懒的去管。毕竟在她这样的年龄,激情已经消退,情感的归宿已经显得很重要了。她想,莲叶当时一个炕上睡两个男人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全当现在是两个女人侍奉一个男人。她和保顺已生活了大半辈子了,他整天接触的那些个男男女女之间事也多了,也就见惯不怪啦。她从来就是这样忍受着,还会以极温柔的话语来抚慰他。她是这个世界上女人忍让的典范,别人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作为夫妻不可分割的依存关系,换上别人是做不到的。就连他最好的情人彩梅也做不到。因为他们没有夫妻长期岁月沉淀下来相濡以沫的感受。近几年他和彩梅好,他比彩梅爸还大两岁,可比她公公小两岁,彩梅不嫌弃。彩梅也聪明,整天婶子长婶子短的叫着,还经常过来帮忙。她自己也不显山不露水的就这么相处着,这倒也相安无事。而她和他组成的家庭也和和睦睦,其乐融融。生活倒也坦坦然然、滋滋润润。
  她和他的组合谈不上爱情,初开始道也相敬如宾生活着。点点滴滴、一丝丝、一缕缕地把他们交织在一起,已经是难解难分。他是事业第一,她是家庭第一。两个第一恰似山水相依,相互补充。她主内,他主外,她是他的给养基地,宁静的港湾。他是她的挡风墙,主心骨。二人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每当他回到家里,她能从他的一举一动,一强一笑判断出他是饿了、渴了,是困了、还是累了。是一天工作的顺利、还是工作碰到了问题,相应的措施紧跟着就来了。他用凉水洗脸她觉得冷,他端杯开水,她觉得烫。他劈柴时手划破了。她也觉得心里疼痛。
  自从实行责任制以后,他当上了村支书,村长。他的权力大了,钱也拿回的多了。接触的人也多了,他的眼界也大了。他虽然是恋家的,家还是那个家,她还是那个她,只是看着昨日黄花的她,已不屑一顾。在家里他的脾气变大了,蛮横了,也霸道了。在长时间的消磨中,曹操吃信,她也服了。年岁已大的她激情也已消退。只顾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把儿女抚养大,尽到母亲的责任就行了。
  昨天夜里保顺的心情一直不好,一会叹息,一会呼叫。她也不敢惹他,劝他。彩梅的到来给保顺的心里还是有了些安慰,她直截了当地说到他的痛处,也揭开了他的面纱。
  他穿好衣服,洗了脸,又拿起烟,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只顾抽了起来。因为他还没调整过来在村长位置上和别人交流说话的口气。所以他和谁都觉得没有了共同语言。
  从他的面容上,彩梅已看出了他苦闷的心情。就说:“把心放宽些,你是才下台,还不适应,心理烦躁。要不到我家里去,我家比较清静。”她扭过头对丽霞妈说:“婶子你不用给我叔留饭啦,让他到我家里去清静清静。”
  丽霞妈巴不得他离开家,他在家里怄气、烦躁,她干啥他都看着不顺眼。他走了她也就清静了些。就说:“那好,让他去吧。”
  在两个女人的唆使下,他跟着彩梅走了。
  这也是他近几年来第一次听老婆的一句话。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46:15
  (47)
  他在彩梅家整整停了大半天,下午才回到家里。打开电视机,仍然看不进去,但他就这么消磨着。
  工程队把电夯送来了。
  成林领着到保顺家,成林说:“哥,先把这电夯放到你家,明天要用,取时也一近点。”
  “那你就放在门洞行了。”保顺只稍稍抬了抬眼皮,动也未动一下,仍然看他的电视。
  保顺他原来和成林之间是没有一点矛盾的。在生产队时,他是队长也看不惯年轻的成林那个懒惰、贫侃的样子。可成林却没有作过任何出格危害集体的事,不过就是混混工分而已。和他没有什么大的磨擦。集体生产制解体以后,各家顾各家的,成林再懒也是他家里的事,他也就管不着。而且成林这几年发挥他能贫侃、会煽、会说道的烂嘴,不光自己致了富,还带出十几个年轻人跟着他富了起来。并从外地给村里引进了新技术、新品种。为此他在群众中的威信高了,他也另眼看他。
  在他当村长的这么多年,成林都是经常给村里提出好的合理化建议,善意地指出那些过错和问题。从来也没有和自己发生过什么矛盾,拆过自己的台。他俩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可是经过换届选举,把成林选上了。而且拆的就是自己的台,他的心一下子浮躁了起来。觉得是成林在暗地里捣鬼,也觉得他这个人是麦秸筒里使水,深沉着哩。在暗地里使绊子,抽梯子,拔气门芯,把自己撸下了台。怎么看,都觉得是成林和自己过不去,也成了最大而且最恨的敌人。
  听到成林和他说话,立马就觉得怒火填胸,横眉倒竖。眼睛象喷火一样地盯着他。他真想一刀子上去像杀猪一样,捅死他。一口上去把他咬死。
  这时成林已回过头去,安排卸电夯,根本就没有看见他的面部表情。也就不会顾忌他的情绪变化。
  保顺把他的下台,一是归诸于成林的阴谋手脚。二是可能好运的阴魂在报复自己。他一想起好运,就有一种惊悸和抽搐。他也觉得自己年龄大啦,已没有了火气。
  他记得,从小常听的一个关于“火气” 的鬼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轻人睡在阎王殿大门口,阎王爷坐着轿从大门口出来。到大门口,抬轿的小鬼不走了。阎王问为什么?小鬼说:大门道里有堆火。阎王爷问,是大火还是小火?抬轿的小鬼答:是堆旺火。阎王爷在轿里说:是旺火避开走后门。这个年轻人把阎王爷和小鬼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后来他一直给别人讲,他是一堆旺火,阎王爷见他都得避开绕道而行。他一直以自己是旺火而自足。又过了几十年,他仍睡到阎王殿大门口。这回阎王爷又坐着轿子出来,到大门道口小鬼又不走了,阎王问为什么停歇,小鬼答:门口有堆火。阎王爷问:是大火还是小火?小鬼答,是小火,是小火就踩着过,结果他被踩的粉身碎骨。”
  保顺也觉得自己老了,没火气了,成了一堆小火,随时有可能都会被乱鬼踩死的。所以,他一想起好运,就黯然失色。有一种昏沉的晦气日夜在他心头缭绕着。经过女儿结婚喜宴的那次大火,也领略了好运阴魂不散的厉害。要是再年轻二十年,不,哪怕是十年,他还是那旺火,也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恶鬼凶刹,死鬼冤魂,他什么都不怕,也就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什么死鬼冤魂的事。他那刚烈的性格,尤其是这么多年当村干部,他都是高高在上,已养成了王者风范,不可一世,目空一切。他用气势压倒过不少和自己作对的人,每次他都是眼不眨,心不疚。
  他从来都没有害过人,尤其是害死过人。这一次他本意只是雇请个和好运熟悉的人跟踪着他。他知道,改革开放这几年来,有些外采、推销人员都挣了不少钱,在外也朝三暮四的拈花惹草。他让雇请的人或勾引他,或是发现他进歌厅、玩小姐,然后,在关键时候
  再报警捉拿。最终,叫他这个村长到当地的公安局或派出所去接人。这样既要让好运在他面前丢了人,又能抓住他的把柄,也能永远地堵住他的嘴巴。
  谁知,好运是办事严谨、细密,虽然他已经溶入到改革开放的大潮中, 但他从来不越轨。这一计谋一直未能实施成功。可雇请的那个小子给他打电话说跟踪失败。他说:我再给你加些钱,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 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我要的是结果, 可不是要过程。那小子回话说,“知道了。”最后,那小子只悄悄地用一小团旧报纸,简简单单地往烟筒中一塞。他本想是让好运煤气中毒, 造成严重的脑缺氧,这样的后遗症就是行动不利索,说话口齿不清,脑子迟钝,这就达到了目的。谁知一下子就把好运给煤死了,他也就这么地不经折腾就变成了死鬼冤魂。
  也就是这件事从此整天整天地折磨着他。火烧了喜宴,女儿夜逃婚事,这次失败的落选,他觉得一次次失败,都是好运的阴魂不散在报复。冤有头,债有主,是好运在报复自己。他心中有种异样的怯怕和虚脱,他呆呆滞滞地盯着那泛着五彩斑斓的电视机画面。看着那阎王殿里,一个个露出狰狞面目的小鬼,几个披头散发的小鬼在抬着一个作孽多端的新鬼正在下油锅,那新鬼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他惊颤地打了一个激凌,猛醒了过来。他出了一身冷汗,才觉得这是幻觉。这几天他经常出现这种幻觉,经常出现好运那模样在眼前显现。经常出现一股黑雾气在眼前缭绕。他也经常一身一身的冷汗冒出,特别的心虚。一想起好运,他就黯然伤神,好运的阴魂日夜在他心头缭绕着。他想,应当到好运的坟墓前去安慰安慰。
  他关掉电视机,从柜子顶上拿了些纸和冥票,装在内衣里。走出房门,他又呆了一下,颠了回去,又拿了一些,鼓鼓囊囊地把内衣塞得满满的,然后向荒野走去。
  隆冬的荒野,一派萧条,令人心寒。
  狂风猛烈地打着他的脸,卷起阵阵黄土尘沙很快地迷往了他的眼睛,迷乱了他的心,他的脑海里象翻滚着涛涛巨浪。一脉涑涧河水上漂浮几星残败的枯叶。天空是压抑的铁灰色,夕阳的残日白洋洋的惨淡如昏月。被冻死干枯的荒草已经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任由着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突然一股旋转的气流形成一根庞大的立柱,把枯草败叶都旋转着带到半空中,进而急速地与他擦身而过。他好象怀中猛的塞入了一块大冰,一下子使他打了一个寒颤。他呆滞直挺挺地站立了一会,就赶快向旋风跑走的方向呸、呸、呸地吐了三口唾沫。仿佛觉得是好运领着一群冤魂在向他示威。
  他走进坟园墓地,这里是一片荒凉,看着这荒凉亦荒凉的一垛堆坟丘,更觉得自己现在是孤独亦孤独,寒颤亦寒颤,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渗冷且刺骨的寒风更增加他的惊悸与震颤。
  他在一堆只长了几棵毛草的坟前站定,在碑前一个避风的地方把已经暖得温热的纸和冥票全部都拿了出来,又把衣服解开看了看,一点都没有剩,虔诚地像是把心都掏出来了似的,他慢慢地蹲下,点燃那些冥物。
  火苗是白红的,舔着寒嗖嗖的天空。不一会紫黛色的冥物便化为碎碎的灰片,随着大风蝶儿般地飞向远方。等最后一碎碎的小灰片也随风而去,他才慢慢地站起来。说:“好运,叔对不起你,叔也是没办法呀,请你原谅。”
  他完成了一件这多日来一直揪着的特大心愿。不管这些冥物是否能够消泯了好运的积怨,但他心里还是稍稍平和了一些。终于可以舒心地长长出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服,把两片袄襟往紧的参了参,两手往袄袖里一筒,佝偻着腰,低着头,走出了陵园墓地。
  落日的黄昏,更是寒气逼人。孤独的他象荒野中随风漂游着的一个幽灵,慢慢迟钝地向村里摸去。
  保顺再次从彩梅家出来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他今天到彩梅家里去不象以往那样,过去,每次和彩梅温存后都有一种轻松和自豪感。多少次遇到烦恼和困惑时,一到彩梅身旁,都能化解为兴奋和激情。她就象一剂化学溶液,一渗进去马上就会引起剧烈反应似的。可这次和彩梅在一起,没有能够消泯了他的烦恼,没有解除了他的困惑和郁闷。他心事重重,郁郁寡欢地踏出了彩梅家门。
  (48)
  冬日,夜色潇沉的巷道,寂静的如同古墓。
  巷道在昏暗之中像一条冻僵的死蛇,卧伏不动。
  他不想回家,但又不知往哪里去,胸中象翻滚着的岩浆烧灼难受,他不自觉地向涑涧河方向走去。
  他独自坐在涧水桥头,烟头一亮一暗的微弱红光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他在年轻时是那么的春风得意,他戴上大红花站在那里是那么的风光照人。可是一想起那十三万元,“贪污” 两个字就象春天里的一股寒流,初冬时月一场严霜,把那烂漫花朵摧残殆尽。好运的死,虽然法律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惩处自己,可是心中的歉疚一直在困扰着。
  他想着,世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啊。也觉得自己现在站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浩浩渺渺中,或是孤孤零零地毫无目的地漂泊在危机四伏的大海上,随时都有毁灭的危险。他想到了死, 自生自灭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死了也就一了百了,自杀死亡这个词此时一直在心头显现着,徘徊着。可是,他又不甘心,费了多少心机,最终就这样的失败了?
  他恨成林夺了自己的权,他更恨金生抢走女儿坏了自己的大事。报复!要报复!不能这样苟且偷生着。他站了起来,脚在桥面上狠狠地跺了两下。
  保顺回到家已是深夜里十二点钟。他进门后返身把大门关死, 并锁上一把大锁。当他再返身往房间走时,猛的发现门洞里在蒙蒙的夜色中黑古隆咚地蹲踞着一个什么?他顿觉得有一种阴森恐怖的惧怕。他吓的“啊”了一声。是好运寻上门来了?下午刚给他烧化过纸钱,难道好运还真的是饶不过自己?他怕那青面獠牙的阴魂死鬼猛的站起向自己扑来。顿时他神经紧绷,头发根都蓬扎了起来。立马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泛起了鸡皮圪瘩。他赶快拉着电灯,一看,原来是成林今天送来的电夯和盘着的一大圈电缆线。他如释负重地长长嘘出一口气,真是虚惊吓了一下。
  不过, 他看着这电夯,心里就酸酸的,恨恨的来气。他在痛楚寂寞和愤恨的驱策下,散发着血腥色的眼睛充满了一种决斗和报复的信息。那是仇恨,深深的仇恨。这让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一往纯善的那一面,也失去了一向的沉稳、坚毅。仇恨烧毁了他的理智。他在心里恨恨地念叨着,“成林,你、你、你,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总要给你这火上泼盆水,要泼灭你,看你还烧不烧。你不叫我好过,我也让你不得安宁。” 他听到自己牙齿发出毛骨悚然的磨砺声。“即使不能彻底打败你,也要让你伤筋动骨。”他已完全的变了态,为了发泄心中的仇恨,这种阴毒的报复充斥着他整个大脑,烧灼着他五脏六腑。
  他把他那细碎的牙咬的咯咯地响。猛地,看见电缆线上有个亮点,他好奇地上前走了
  一步,底头一看,是电缆线的破损处露出一点黄灿灿的线头,要是往日,他会立即用绝缘胶布把它缠紧,以免发生事故。可是今天,自己已经下了台,就是出了事故责任也不会由自己负,对,明天如果在这电缆线上出了问题,那就是天助我也,是对他新班子一种报复。
  一个人走进命运中去,就难再回过头来。他刚刚复苏的良心又泯灭了,向一个更深更深的深渊走去……。
  他在心里狠狠地说:“成林,我让你张狂, 张狂,总要让你张狂个天崩地裂。”他一边看,一边心里又默默地念叨着:“金生这小子就坏透啦,你竟能把我女儿在洞房花烛夜时给抢了出来。给我脸上抹了一大把灰,坏了我的大事, 斩断了我和王镇长的关系,使我失去了村长的连任。你现在舒心地当上了副村长。我让你当!让你当!不治死你就不能解我心头之恨!不治死你我女儿将永远地跟着你走不出这灰麻土眼的农村。死, 死, 我要治死你!电死你!”
  然后,回头又看了亠眼那一盘透着狰狞的电缆线。拉灭电灯,到茅厕撒了泡尿,回房
  睡觉去了。
  寂静死寂的冬夜,只有猫头鹰在树上发出喔,嘎嘎嘎。喔、嘎嘎嘎。喔、嘎嘎嘎哇,。
  森人的叫声……。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47:57
  第十七章
  甜甜蜜蜜
  (49)
  莲叶这些天彻夜难眠,金生留下这棘手事真叫她没法收场,给他说吧,又无法启齿。不说吧,这本是亲姐弟怎么能结婚呢?她的心里一直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想吐吐不出,不吐又干呕的不行。虽然今年的枣树在她科学的管理下环剥、修剪、拉枝、防虫治病获得了特大的丰收。国宇又和槐伍几家组织了几车枣果拉到广西、上海等地搞推销。只农业这一块就毛收入十万多元。加上金生的农资产品推销,全家的纯收入也在十多万元。庄稼户嘛,一家人均收入在四五仟元以上也算个好光景。可她家已大大地超过了这个标准。这本来是她一生中最舒服的风光时刻,儿子金生又被选上了副村长,这个家也已到了出人头地的最佳时期。可是金生和丽霞的事却一直困扰着她,使她不能坦坦荡荡,舒舒服服,畅畅亮亮地把心省下来。
  她也曾想过,自己结婚前没有体味过恋爱的滋味。但,那是那个年代和贫穷家境所塑造出来必然的结果,她也认了,也过来了。现在条件好了,儿子又事业有成,怎么能让儿子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呢?要让儿子自自由由,恩恩爱爱地恋爱着一个他心上的姑娘。可是,阴差阳错地怎么亲姐弟又恋爱上了。
  她也曾想过,既然他俩已经发展到了剥离不开的地步,不该发生的事也早已发生了。尤其是丽霞逃婚后,他们又整天整夜地泡在一起,干脆,将错就错,就让他们俩结合到一起,天知、地知、我知。只要我一个人不说出口,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这个秘密在满世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也就让他们这么过着吧。可是,这不仅有悖伦理道德,而且近亲结婚必然影响着下一代,下下代,都成了傻子、憨憨该怎么办呀?她不敢想象自己小时候在憨憨窝里长大被别人瞧不起的情景。不敢想象自己拾别人果核吃的场景,不敢想象当时自己已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本应正是青春靓丽时期,可是,却穿著一双差色红蓝拖鞋到外村去割草的窘迫境况。难道要让自己的后代都成了一群真的憨憨、傻子。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为了自己和一个正常人一样,她坚持着一个原则,就是一生只作好事、善事,不作坏事。她把作女儿和媳妇的孝心献给了五家的父母和公婆,她把作妻子的贤惠献给了共同在一起生活的两个丈夫,她把作母亲的慈爱献给了亲生的和抚养的儿女们,她把女人的温柔、微笑献给了社会,她把酸甜苦辣、劳累烦杂留给了自己。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里压力和不懈的努力。
  近两年,光景过的也慢慢地翻过来了。金生也长大成人。她心里觉得这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喝着蜜糖过日子。她也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一生积德行善的结果。然而做好人并不是容易的,要经过千锤百炼,就象唐僧取经,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难到自己的磨难还没有结束吗?金生这个小冤家,长大了却从这里出了个杈杈事。使她心中的阴云一直笼罩着,游荡着,不得安宁。她想, 自己为啥积德就没有好报呢?这一难啥时侯才能了结呢?自己心中的泪水啥时才能擦干呢?
  虽然儿大不由娘,但不能让他俩结婚,这个决心不能变。反正自己当妈的不应允,他俩的婚是结不成。
  国宇从外边回来,见莲叶正在择菜,就站在她身边说:“巷里人都议论着金生和丽霞的婚事,都说现在就是你在前面挡驾着结不成。这又有啥,原来保顺是村里的头头,你觉得咱两家是门不当户不对,保顺家里有钱咱家里穷,配不上人家。可现在保顺也被村民给撸了下来,咱金生又当上了副村长。我看成林也就干一届不干了,金生那时也就自然的成了正村长。现在你该同意了吧?可你还是强着说是不行。也不知道你肚里的弯弯道道在哪里撬着哩。”
  莲叶不爱听别人劝她金生和丽霞的婚事,谁劝她就和谁急。国宇还没有说完她就说:“你说逑哪么多干啥,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看不上丽霞,我嫌弃她,我不同意谁还能给我枪毙了。我就是不同意,你管我在哪里撬着。就是不准他俩结婚,撬就撬着吧,我烦,你再不要给我说这事,金生的事不要你管。”
  “好、好、好。我再不管了,看你能弄个啥结果。人家结婚当天金生就把她抢回来了,你说这婚不结就不结。这不是日晃人吗?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莲叶撅着嘴,脸色气得涨的通红,大声吼道:“他非要和丽霞结婚,我就撞死给他看看。”
  国宇还是和颜悦色地说:“你就是撞死也是白搭。你要是能把他俩拆散了狗拉到哪里,我吃到哪里。金生这几天和丽霞在一起,你是又摔盘子又拌碗的,顶啥事,也不屁事不顶嘛。”
  坐在北墙脚晒太阳的傻槐青听见议论这件事,也木木讷讷地说:“叫娃…..结…..婚。我…..还想…..抱….. 抱……孙子。”
  “滚、滚、滚,你懂得个啥?”她象一头发疯的母狮大声吼道,“你俩再不准给我说这事,再说都给你俩撵出去!”
  国宇说:“不管啦,看你能干个啥结果。你总要落个蛤蟆跳门坎,又蹲屁股又伤脸。总要把结婚和待满月放在一天办哩。”
  莲叶把未择完的菜往地下一扔,擦了擦手,跑到房里,喔、喔地哭了起来。
  (50)
  下午,金生从外边回来,喊:“妈,一会儿职校学生还让你讲枣树冬剪,你准备好了吗?”
  “那准备啥哩,都在肚里装着,来了讲就是了。”
  国宇说:“你看你妈,还真的和老教师一样,还大模大样的。”
  冬天的田野到处是光秃秃的。
  莲叶枣树地中间站着一片穿著五颜六色的学生们。这是县职业中学的学生们在实际操
  作学习枣树冬剪。还有一些枣农也在学习莲叶的冬季枣树管理。
  莲叶手拿着一把剪刀, 大声面对着学生们说:“你们有的和我女儿天缘是同学,都知道
  我认识不了多少字,讲得不好, 请老师和同学们谅解。”
  接着她就开始讲:“冬季枣树进入到休眠期,休眠期枣树管理是枣果生产的重要部分。
  是关系到来年枣果产量高低、质量好坏的关键阶段。修剪时要对幼树,盛果期树和老弱树要区别对待。”她指着一株幼树说:“这株幼树主要是定杆、整型。由于它树冠尚未形成,仍以营养生长为主。这时期应以疏间、回缩、短截和培养为主。要按照前几天讲的四留五不留原则修剪。象这个骨干枝的枣头就要留。而这个枝属于既交杈又徒长枝,就应剪掉。这个属于既下垂又弱的枝也应剪掉。”
  她又走到一棵盛果期树跟前说:“对盛果期树主要是调整枝组,平衡树势,调整营养运转。保持强劲的树势和强健的结实能力。采取疏缩结合,打开光路,引光入膛。培养内膛枝,结果枝要培养、更新、延长结果年限。”
  她对一个学生说:“请你拿着剪刀,具体在这棵树上实习一下, 不过每剪一刀都要说出理由来。”
  她就是这样耐心细致的理论结合实践,手把手地教,老师和同学们都觉得这是一堂别开生面的实践课。
  (51)
  丽霞逃婚后经过十多天的心态调整,已经从逃婚的羞辱和自卑中挺了过来,也已恢复了往日的靓丽。终于可以一扫多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舒心惬意地呼吸着充满令人陶醉的新鲜空气。尤其是选举后,虽然她爸被选下了台,可她没有为父亲的落选感到惆怅和不自在。而是觉得她爸早已不适应了形势,跟不上形势就应该换换,而且年龄也大了。金生被选为副村长这到给她增加了神气。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眼睛清亮、心如明镜,神采飞扬,说话带着一种快乐的韵味,走起路来英姿飒爽。
  金生一个人在家看盖房施工图纸,他想明天要开工挖地基,二十八间房同时动工,要出劳力一百多人,成林还要举行个奠基仪式。那将是西滩这个小村空前的热闹场面。每个报房户的面积也都不大,只有四十余平方米,就是两间也只有八十平方米,明天一天,挖方工程没问题就能完成。后天就要打实基础啦,白灰已经备好,就是电夯还得再借上一台,
  这时丽霞进来了,说:“你又在研究你那图纸,只盖个小二楼的图纸,看你还神经兮兮地研究、思考、规划。”
  “哎,虽然建筑面积不大,工程也不复杂,但终究是这二十几户的大事。也是咱村里的大事,要是有一点安排不到,想不到,都会引起矛盾或造成损失。庄稼户就是那么一点积蓄,要把这些有限的钱都用到有用的地方去。既要节约不浪费,又要把房子盖好。这不是大企业,或是公家的拿着钱花去吧。”
  “好好,你研究吧,看你还能研究出个世界摩天大楼来?”
  金生眼睛盯着丽霞,盯着。他常常不动声色地看她,怎么看觉得她都美,怎么看都经
  得起品味。
  “你不是研究你的图纸么老盯着我干啥?”
  “丽霞,你知道你美在什么地方吗?”
  丽霞眼一眨,嘴一笑,仿佛一种骄傲又叹息似的。
  “你有一种让人窒息的东西,美的让人说不出来。”
  “那你就别说,别一天老看人家姑娘家。在大街上也看一个爱一个吗?”
  “当然啦!爱看女人,尤其是美丽漂亮的女人,看着眼睛特别舒服。”
  “光眼睛舒服吗?心里还想着啥呢?”
  “那是自然的,还能不想吗?”
  “都想啥?”
  “想着,这个漂亮的女人,怎么都不如我老婆丽霞的眼睛会说话。看着她的身材也不如我婆娘丽霞长得丰满,一触摸能击倒人。想着她的心,怎么也不如我媳妇那么的甜、那么地醉人。”
  丽霞撒娇的用拳头在金生身上打着说:“谁是你的老婆,谁是你的婆娘,谁是你的媳妇,你坏,你真坏。”
  金生一下子把丽霞抱在怀里,说:“咱们虽然在法律上还没有正式领结婚证,也没有举行婚礼,可是你肚子里已经怀了我金生的孩子,在事实上你已经是我的老婆、婆娘、媳妇。这是谁也不可以替代的,你是我的,今生今世,就是死也要埋在一起。”
  “咱俩闹到这份上看来我爸已是服了,同意啦。虽然他没有明确的表态,但我从他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他已不反对咱俩交往。但你妈还是不同意。我想,她一定是有原因。可又说不出来。你尽量地能和你妈静静地坐下来谈谈,让她说出来,咱们再一个一个地把他心中的疙瘩解开,哪里还有解不开的死结呢?”
  “我妈也是的,对你是哪么的好,她没有一点意见。对你家里的人也没有一个反对的。既没有矛盾也没有什么意见,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我就想不明白她心里是咋想的?难道咱是亲兄妹在恋爱、在结婚?这总不可能吧?管他的,爱咋咋地。”说着四片热唇就紧紧地吮吸在一起,唇液融汇在一起。
  新春和红伟一脚踏进门就喊:“金生,在房干啥哩?”
  丽霞赶快推开金生两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坐到小床上。
  金生说:“新春来啦,我在看图纸呢,”
  新春说:“老研究那干啥?技术方面啥问题有我哩。”
  红伟进门就说:“我就知道丽霞准在这里。”
  “在这里怕啥?原来都不偷偷藏藏,现在已经揭明了,就更不怕了。”
  “倒不是说你在这里干啥,是说你在这里,咱四个人就够了,打扑克。”
  “我当你们是嫌弃我,撵我哩。”
  “要嫌弃你就不和金生一起去把你接回来,你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啦?”
  “哪敢,是好同学吗?”
  “你这下放心了吧,金生不光在外边跑,挣了不少钱。在村里又选上了副村长,看来后备村长是没问题了。金生是成功了,事业有成,婚姻有成,还有啥说的。”
  金生说:“成功,啥叫成功。在今天的中国,成功是社会的主话题,也是人们现代化进程中最炫目的风景,但什么是成功?”
  红伟说:“什么是成功?个人行为带来社会进步,就是成功。如毛 ,就是成功,领导全中国人民得解放。邓小平进行了改革开放,给全国人民引上致富的金光大道,这就是成功,把社会向前推进了。”
  新春说:“为社会做出贡献就是成功,科学家、文学家。还有……”
  丽霞说:“自己做出成绩也是成功,只要每个人都成功了,社会自然也就进步了。”
  红伟接着又说:“只要你能创造出美好的生活,哪也就成功了。”
  新春大发感慨地说:“当我回忆着昨天办的事,所走过的道路,觉着比前天强,有所进步。而我每走一步我尽量的不留下遗憾,少走弯路。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是搞建筑的土活,泥瓦匠。只要不得过且过,有所进取,只要子孙后代评价我是一个正直的人,不是一个遗臭万年的人,我也觉得我成功了。我不要求大富大贵,大起大落,我用平常人的心态活着,干着事,养活着一家老小健康的生活着,这就是成功了。”
  金生说:“人有千差万别,有人活给历史,有人想活给现实,有人想活给他人,有人只想活给自己,有人想活的辉煌。有人只想一生平安而舒适,就觉得幸福。谁都无法强求别人怎么活着,但怎么活着就是幸福,成功。若要用一句话说,成功标准就是只要你实现了美好的人生目的就是成功。”
  丽霞面对着金生说:“你呀,回村这几年,是用你的才能和智能想在西滩村这块土地上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创造出你的人生价值。也想为咱西滩村创造出更多的财富,所以群众信任你,认可你,你这样的活着一生不会碌碌无为的。记得,原苏联作家奥斯托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在你回首往事的时侯,你会骄傲地说:我一生奉献给生我养我的这块土地,你决不会为人生的无为而懊悔。”
  金生听了丽霞的话后,还是非常感动的,她一下子说透了他的心,只有她是最了解他的。他感觉到丽霞也是一个很有抱负的女性,有上进心的女子,不是平时见到那些农村没有主见的女娃。
  丽霞接着说:“成功这个题目太大、太远,说那么大那么远干啥,有人想当官当上啦,最后又因为犯了罪给枪毙了,这成功了吗?有的人想挣大钱,也挣啦,结果坑苦了不少人,最后成了人们唾骂的人,他成功了吗?成功了。但我不稀罕这种成功,我觉得今天活的快快乐乐就是今天的成功,明天活的快快乐乐就是明天的成功,哪怕后天死了,我总是快快乐乐地死了,死了也不遗憾。”
  “你是明天死还是后天死,看你说得神神叨叨地邪乎。你今天快乐了吗?今天总算快乐着吧?那你明天就死。”
  “生死路上没老少,谁能说准谁啥时侯死。应该说,生是偶然的,死是必然的,论物质不灭,生是死的延续,死是生的再生。”
  新春说:“那是自然规律,生是人无法选择的开始,死是人不可逃避的归宿,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出生时死案已立。这不是迷信,而是人都不愿意想又不能不想,都不愿意面对又不能不面对的现实。”
  丽霞感慨地叹道:“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个天堂般美丽的世界。好,我明天真的死了,去到那个美丽的世界报到,你哭吗?”丽霞诡密地笑着看红伟和新春。
  “当然哭,老同学吗,我和新春会哭个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涕泪滂沱。说完他就用手握着脸学着女人哭嚎的腔调。哎呀……,我的老……同学……丽霞,你怎么就撇开我和新春你一个人走啦,你能丢下我们你能撇下金生吗?哎呀,我的我呀。”
  红伟拉着长长哭腔调的滑稽表演,逗的丽霞哈哈大笑,说:“我真的死了看你们仨谁哭的最惜惶。”
  “那当然是金生呀,这还用问,金生为你付出多大呀,你俩已结成了不可分割的一对子,少了哪一个都惜惶。当然也最伤心。”
  新春听见‘死’ 这个话题有些灰暗,就转变了话题说:“金生已选为了副村长,咱们今天庆贺庆贺,到古镇食堂干两盅。”
  “好,现在就走。”金生觉得,自他和红伟新春仨那天把丽霞从王矬的婚礼上抢了回来后,紧接着就是选举换届,又紧接着就是筹划建房,就没有停歇个空。今天正好没事,明天就又不行了,明天就要开挖地基,召开奠基大会。后天又要夯实基础。基建一开始,也就越来越忙了,就抽不出空啦。所以他说:“走,现在就走。就是有一万个理由,今天也应该大肆庆贺一番。”说着他就站起来。
  “就咱们四个?”丽霞好象觉得还少了什么。
  “你要不去,我仨个去。四个怕啥,你还怕别人说咱是四人帮?”
  “我当然要去,要快快乐乐每一天嘛。今天只要是快快乐乐地度过,哪怕明天天塌下来,压死也不遗憾。”
  “你怎么老说死,臊气,你别去。”
  “我不去你们能成为四人帮吗?我不去你们仨人能快乐吗?没有我这佐料,你们将食者无味。”
  “走,推摩托。”
  “走。”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48:13
  丽霞和金生、红伟、新春四人在古镇饭店庆贺了一番。今天她特别地兴奋,竟然还替红伟喝几杯老白汾。她也有些飘飘然了,这酒精更刺激了她兴奋的神经细胞。
  红伟说:“老同学今天还表现的不错。”
  “不错啥呀,我是从来都没喝过酒,就连酒是啥味都没尝试过。我历来认为酒是你们男人的专利,与我们女的无缘。今天还不是你硬劝着让我替你喝,而且还是大杯子。喝了几杯浑身都有点热涨感,觉得晕乎乎的。”
  “既然都有点晕乎,那咱们就不喝了,喝杯茶,再谝一会。”
  丽霞问新春:“你准备啥时候结婚?”
  新春说:“你定时间,你和金生啥时结婚咱们都约到一天。”
  丽霞说:“我们的结婚时间还没个准日子,他妈还没有应口。”
  金生说:“不管我妈答应不答应,我想是咱举行婚礼时要简单。只要领了结婚证法律上就承认咱是合法夫妻。再是要让社会上也承认咱是真正的夫妻。”
  他对着丽霞说:“你看,不论谁结婚,都还不是宴请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还都不是为了让人们证明你俩是正式结了婚啦吗?咱把这一套麻麻嗒嗒的套套数数都取掉,只美美地放几个大炮,在人多的地方一宣布,我和丽霞今天正式结婚了,不就完事了吗?管他谁答应不答应,只要你答应就行。”
  “你说的也太简单了,结婚是人一辈子的大事。要是村里哪天巷里围了一堆子人看耍猴的,你口袋里装上两个炮拿出来一点, 你说我俩今天结婚啦。我就跟着到你家里去,这和小孩子过家家玩一样,也太不隆重了。”
  新春说:“金生就能想出些怪点子。结婚吗,就是丽霞说的,起码要隆重些。要有村里人参加,两头父母在场,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净出些鬼绝招。”
  “不绝哪行,要不绝那天丽霞就抢不回来。”
  红伟这会还有点晕乎,听他们的谈话,他知道金生啥事都能干得出来。不过金生和丽霞的恋爱也的确是曲曲折折,绊绊瘩瘩。他们四个人从小在一起长大,他对金生太了解了。他知道金生要是不采取个叫绝的办法,他妈是永远不会答应的。他就问:金生,你想个啥绝办法,咱们先在这里讨论讨论。”
  “今天是即兴发挥,还没有想好哩。今晚想一夜,明天再给你俩说。不过,丽霞,你心里要有个底,结婚典礼仪式办的越简单越好你能接受吗?你也给咱想个最佳方案,万全之策。”
  新春说:“你俩简单些好,通过那次抢婚,实际上人们也就都已经承认了,而且你们也早就都在一起睡了,也不过就是没有正式宣布一下。就是说,不名正言顺罢了。金生鬼点子多,点子绝,你想吧,我俩支特你。谁叫咱们是四人帮呢。”
  金生对丽霞说:“要不咱们告诉家里一声旅行结婚,反正不能再等了。”
  红伟诡密地一笑说:“待满月和结婚放在一天多省事。”
  丽霞在红伟背上打了一下说:“你净能胡说。”
  “哎,你挑挑拣拣的,你到底是想娶个九天仙女,还是想找个明星大腕。你再耽搁耽搁额头上的五线谱就都画好了。生命是有季节的,青春就是恋爱的季节,离开了这个季节就没有了恋爱,只有婚姻。真正由恋爱到婚姻的季节错过了,婚姻就如同田里收割过的桔杆,除了形式就再没有了实际内容。就如同大自然,花应该在什么时间开就得在什么时间开。你还这么挑挑拣拣地耽误着,再耽误上几年,在爱情竞技场上就要淘汰出局了。”
  “我还挑拣啥呀?只要掀起尾巴是个母的就行。咱要求的条件不高。”
  丽霞笑着说:“我从治平家羊圈里给你牵一只母羊,不让你掏钱,保证还是一窝下三羔的。你啥时侯和羊结婚。”
  丽霞的话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这会儿也特别的高兴,说:“这么多天来, 我一直在苦闷、煎熬、疲惫中度过。自那天逃婚后,一下子揭开了蒙在头上的面纱,我也觉得畅亮了些。但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么开心过。咱们几个在一起海阔天空地想, 无拘无束地谈笑,把一切烦恼、怨恨、苦愁都抛到九霄云外。像是在一个世外桃园赋诗、作画,真是悠哉乐哉。难得有今天的好心情,走,到歌厅唱唱跳跳,放松放松。”
  “去跳舞?”金生反问了一句。
  丽霞象只待飞的大天鹅呼地站立了起来,饶有兴趣地对他仨人说:“是,咱们跳舞去。今天既然高兴,咱们就玩个尽兴。等到你俩都娶了老婆,也就聘请来了领导,有人管束着你俩,想玩也玩不成了。趁现在庙里还没有方丈、主持,屋里还没有聘来上级领导,你们还能自由自在地遨游在蓝天中。还能自由自在地驰骋在原野上。等到结了婚,你的脚腕上将永远地拴着一根无形的绳索,虽然你还能跑,但你跑不利索。虽然你还能飞,但你象风筝一样有人拿线给你牵着,让你永远地飞不高。现在还没人管束,要玩就玩个淋漓尽致,痛痛快快,愉愉乐乐。”
  红伟说:“好哇,难得丽霞今天有这么好的心情。”
  “心情好坏那是另一回事,关键是人活着就要活个痛快、潇洒、浪漫。该享受生活就享受生活,该享受快乐就享受快乐,起码应当这样。凡到世上只会生活不会享受的是牛、是马。既然你白白地糟蹋了一张人皮,那么下次转世就让你当牛作马去吧。”
  新春说:“丽霞说的好,为了下辈子不当牛作马,走,跳舞去,能享受就享受,能痛快就痛快……。”
  新春还没说完,丽霞紧接着就说:“哪怕明天死了也不后悔。”
  “丽霞今天怎么啦,老说这个晦气的‘死’字,你就不能说靓丽一些词汇。不说啦,跳舞走,不知道还会跳呀不会,”红伟的酒劲都表现在脸上,象只才下过蛋的老母鸡,脸上通红通红的。他说,“头还有点晕乎,跳着转几下转倒了怎么办。不过舍命陪君子,死都要死在战场上。金生代表着咱年轻人选上了副村长,今个是庆贺哩,陪你仨个要跳就跳个扬眉吐气,跳它个翻江倒海,跳出它个灿烂的新世界来。”
  新春说:“那你再给咱跳出个百万元、千万元,跳出个共产主义不更好。”
  “走,跳吧。”
  (52)
  丽霞跳舞回到家里,和她妈打过招呼,洗了洗就回到楼上自己的卧室。跳舞跳的她觉得内衣内裤都汗湿津津的,得换洗换洗。她打开衣柜,从里边取出她平时最爱的一件粉色秋衣,又拿出才买回来还没上过身的毛裤和羊绒衫。还有金生出差时给她精心挑选的红外套。她把这些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柜子里放着她原来小时侯吸过的奶瓶,还有她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她拿起了一件,嗅了嗅,可以嗅出甘淡的奶香味儿和温馨的少女味儿。不会有烟味、血腥味和男人的汗味……这一切都是很干净的,很干净。过去她喜欢把这些衣服从小到大一件一件摆在床上,想象她小时是个什么样子。看着看着就格格地笑了起来。有一条白内裤,至今还留着淡淡搓洗不掉的血痕。但那是干净的、纯粹的,很干净,一点都不肮脏。她把那条内裤压在柜子底下,这原来是她第一次来月经时她怕的要命,躲在茅厕里,很是悲伤地哭泣,用毛巾去堵那生命之红源。她担心她要死去,后来她终于把这事告诉了她妈。
  她妈笑得差点岔了气,笑够了才说:“我女儿长大了,成人了。”
  从此,她也慢慢地朦朦胧胧懂得了男女之间的事。
  第一次她和金生坐在录像厅里,看着那男男女女裸露着接吻、做爱。她一下子就认识了男女之间就是这么回事,也就和金生之间的情爱缓缓地进行着……。
  她看着她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这些引起她回忆的对象,她想亲吻每一件东西。因为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甜甜的遐思着,回忆着,畅想着,回味着…….。
  夜静如水,她躺在床上,在朦朦胧胧柔和粉色的台灯下,她闭目遐思。用心静静地和金生对话。我爱你,我爱你,用生命……。她期盼他的回音,期盼自已的脉搏紊乱。因为那将是他的电磁波在感应。期盼他走进她的梦……。什么也没有,既是用心对话,何曾有回音。可是那甜甜的回忆、暇想,一直不能使她进入梦乡……。她感觉是那么地甜蜜,是那么的甜甜蜜蜜。
  她记起,第一次和他牵手时是自己有意儿爬在他的腿上,而他就有意儿牵住了自己的手。而那次牵手也就是一生一世的许诺。
  她记起,第一次在油菜花幽香的月光下,他俩站在涑涧河畔,他紧紧地搂抱着她亲吻。她是那样地心动、怯怕又期盼。他手放在她的胸上,那样不容置疑,她没有一点躲闪。她用那细微的颤栗迎接了他的到来。他就象一个采蜜的蜂儿,飞着落在她的花蕊上。她露出她那小小的花蕊,是一个沾满露珠的花蕊。她颤抖着,迎接着蜂儿的抖动。他每一次触碰,都是一个小小的惊悸。小小的颤动。她羞涩无比地闭合自己,又被他一次次地打开。她喜欢这种方式,她感到无限的趣味、愉悦。是那么的美,那么样的甜,是那样的甜蜜。
  她记起,第一次在秋末种麦地里的晚上,她格外地领略到金生那放荡不羁的身体。是那样的昂奋,是那样激情。她喜欢他那样肆无忌惮,让她有一种尽情的享受……。她身上漂浮着他那温热的胸膛,他又那样笨拙、急燥、疯狂的情景。自己好象坠入迷雾之中,已经痉挛得自己既没有了怯怕,也没有了惊悸。只有期盼,渴望暴风骤雨迅速地到来。她感到一阵镇疼,既而便是快感。她终于享受到了人生最美好的那一瞬间,是那样的超脱,是那样的快愉,是那样的兴奋,是那样的留恋,又是那样的甜蜜。那既是灵魂的超越,也是身体的需求。他们终于完成了一次人类最高的圣谕,就是这次圣谕更锁紧了她和他的同心锁。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金生实现了他的诺言,硬是把她从王矬的新婚洞房里抢了回来。
  世上事就是这样,每件事当你掖着藏着怕别人知道的时侯,别人越是把你的秘密当成了秘密,神经兮兮地一传十,十传百地议论着。当你把这事彻底地畅亮开了,掀开这一层神秘的面纱,反倒没有人议论了。逃婚风波已是传遍了十里八乡,自己的秘密也不再存在了,揭开了这层神秘的面纱,自己也觉得轻松了许多。和金生恋爱已经公开,现在再也没了羞涩感。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往。谁都知道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也就再不咬着耳朵说长道短了。她和金生结婚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想着,她和金生结婚的那天,不需要乐队,也无需张张闹闹的请待亲戚、厚朋、客人。只放几响大炮,穿一套红色婚礼服,显得红红火火,举行个典礼仪式就行了。虽然金生原来和自己说过这事,但终究结婚是人生中一件大事,虽然不隆重,但要有纪念意义。她又穿好衣服,坐在桌子旁,拿出笔、在稿纸上公公正正写着:金生,我爱你,一生一世爱着你…… 然后爬在桌子上甜甜蜜蜜地思索着…… 思索着甜甜蜜蜜……。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49:58
  第十八章
  香 消 玉 殒
  (53)
  金生决定要在今天有意义的奠基仪式上举行结婚典礼。昨晚已悄悄和丽霞在电话中说了,也给成林打了招呼,今早还得和红伟、新春、天赐再说说。
  换届选举后,成林在大会上安排的几件工作,都在热火朝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每安排一件事情,都和大家共同商量,最后才敲定。所以工作开展起来没有阻力,没有怨言,水到渠成。而且每一件事情都是设法为群众办好事,办一劳永逸的事。所以群众心里也特别的乐意协同干好。
  成林连着开了两三天的会,把他在选举会上说的几件事一件一件地都经过村委会讨论、通过,并都一一地落到了实处。东坡地打井问题己经让受益户开了会。选出了由保民牵头的领导组,由芳芳担任临时会计。资金问题按受益土地面积均摊。也已通过县水利局测量好了井位。并把井打成后怎么管理,地埋管怎么压,留几个出水口都一一地落实到位。现在正在筹集资金。打井队已把井架立了起来。
  致富户传、帮、带的会也开了,共四十个致富带头人在一起商讨了,有办塑料加工厂的,有办化工厂的,有机电修理的,有搞运输的大户,有跑外搞推销的,也有搞建筑工程的。具体已落实了三十多个对子。马顺祥化工厂和天渊的运输车队就安排了七八个学习汽车驾驶技术的,准备过了农业技术培训会后定个时间,就召开拜师大会。
  建街房这项工程也开始了,由于工程队的活都比较紧张,为了赶节气时间,工程队要求自己先挖地基,用三合土把基础夯实。所以,现在只有技术员新春一人指导着。建房的户热情都非常高,这项具体工作,由金生负责牵头。还配有槐伍和满兴两个年龄大一点的,能吃谋着事。
  由莲叶牵头成立的“无公害枣业经济合作社”也在逐步地筹划酝酿中。几户有代表性的枣农在一起讨论了初步方案,也派人到附近先一步的村去参观学习。就等马顺祥到山东学习回来后再细化研究。

  天暮明,工地上广播里”今天是个好日子” 的歌曲就放得满天飞。
  刮了两天的风停了,天空布满了阴云,低而厚实的云层压的人觉得有些憋闷和喘不过气来。
  建房户们都早早地在规划的灰线上开始了动工开挖。各家各户请来帮忙的也都陆陆续续地向工地挤了进来。
  天赐、红伟、新春也都早早地来到工地现场。贴标语、安排布置奠基仪式。有的搬桌子, 有的接话筒。新春在向各家各户指挥着开挖的规格。
  金生过来悄悄地把红伟和新春叫到一边,说:“我准备今天在奠基仪式上举行结婚典礼。”
  新春一听,惊诧地说:“你这个愣头青,怎么净能干些绝事,想些绝招哪?”
  “我不想绝招我妈永远不会同意的。想等她同意了再举行婚礼我看那将是天方夜谭,我妈是拗的很呀。现在只能用这种强治的办法。我已给丽霞许诺了。一个男人的许诺简直就是一部圣经,就必须付诸实施,要不还能叫男子汉大丈夫。”
  红伟说:“你和丽霞商量了没有?”
  “我昨晚给她打电话,说了我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太没有思想准备,也没有给父母说一声,很是难为情的。”
  “那是不是再和丽霞说一下,到那时如果她不同意的话,你一宣布结婚典礼,她不配合,你看尴尬不尴尬。”红伟说:“我去找丽霞说说。”
  “你不用去啦,我一会给她说。”
  新春觉得金生办事太有些出格,也觉得不可思议,就说:“结婚是件大事,哪能就这样草率。”
  金生满有把握地说:“当断不断,必有后患,解锯没有截锯快,快刀斩乱麻,就这么定。要不是那天咱三个把丽霞接回来,她这一生都不会回到我身边。这次再不下定决心,我妈又始终不同意,这不是日晃人吗?也只有这样,在我妈没有思想准备时,我来他个措手不及,造成既成事实,她也就没办法了。这是特殊的情况,就要用特殊的办法,这就叫特事特办嘛。”
  “丽霞爸、妈能接受这个现实吗?”
  “她妈没问题,她爸虽然同意我俩结婚,就怕这种结婚典礼形式接受不了。这终究是超出常规的呀。”
  “那怎么办?”
  “不管他,先典礼,过后我到她家,给她爸磕头赔礼道歉。”
  红伟知道金生的性格,能办些绝事、想些绝招。就说:“既然如此,你的决心已经定了,那咱们就把这个有纪念意义的婚礼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新春,把你准备结婚买的炮也全部先拿来,和奠基的礼炮一起放,咱美美地放它个热火朝天,好好地庆贺一番。”
  金生说:“这事先保密,千万不能让我妈知道了。她一旦知道了,这事就搅黄了。”
  “那好,红伟,咱到我家拿炮去。”
  (54)
  昨天晚上金生给丽霞在电话中说了要在奠基仪式上举行结婚典礼,她虽然觉得这么着也太荒唐,这么举办婚礼也太超出常规。可她也能体味出金生实在是在没有办法时才想出这个办法的。他妈还是始终的不同意这事,而且是坚决地反对。不用这样超出常规的办法,看来他俩要真正结婚是很难的。不过这也使她的心安稳了些。自己也已经举行过一次隆重的婚礼,虽然当时的心情特别的不好,但那终究是人生中经历过的一次婚礼。就是觉得太对不起金生。为了自己,而不能和正常家庭一样,热热闹闹、圆圆满满地给他办个结婚典礼。自己现在也期盼着速速地结婚,让社会承认此事。只要在大会上一宣布,并举行个简单的婚礼也就成了事实,他妈也就无可奈何了。她相信金生能做出这个绝事来,她对他是最了解不过的。
  可是金生又没有具体地说是怎么安排的,她得和他商量一下,也好有个思想准备呀。为此她早早地起床后,洗漱完毕,就在梳妆台前特意进精心地画了点淡妆。她站在大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既新潮又不扎眼。既大方又不张扬。她满意地整了整衣服,就准备出去见金生。
  她妈见她穿的崭新一套服饰要出去,以为她要到厂里去上班,就说:“霞,你没和金生说说,啥时侯你们结婚呀?老这样拖着,都一二十天啦,也不见他家有个动静,真是的,还能拖、拖、拖,还能拖到啥时候呀?”
  “她妈还是不同意。”
  “莲叶这人就是个讨厌鬼,你娃都把人家抢回来了,她现在又屁股往过拗哩,不同意。都到了这个份上啦还拿把人,这是拿把人的事吗?逃婚这事在全县都炒的沸沸扬扬,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这是你娃给人家抢回来了,可是我女嫁不了人,非要嫁给你娃不行!你这个时候不同意,你早早干啥去啦?早不同意就不要叫你娃去抢人么?”
  “她妈也不知道在哪里撬着,就是开不了窍。金生和她一说,她就和金生往死里闹。”
  “要不你就睡到他家,不要回来了,不举行这婚礼了。”
  “妈,这能行吗?”
  “可咋不行,对于这种人就只能用这种办法。”
  “想想,还有个更好的啥办法吗?”
  “那我一会叫你爸到她家问问,问问她把这事搁在这二架梁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咋办?就是不同意也要有个说法吗?还能就这么红不红白不白的撂着,这算哪回事吗?这不是日晃人嘛。”
  丽霞听着她妈的埋怨,也觉得再没有别的好办法。金生说要在奠基会上宣布举行婚礼,当时她也觉得太仓促,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这样太草率了,也让人笑话。可是她妈的思想也太固执了,原来她就不同意,现在金生已把她抢了回来,这该同意了吧?可她还是不同意。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金生也是实在是没办法,才想出这个绝妙的办法。所以她说:“妈,你就别管啦,金生既然把事情都闹到这份上了,他一定会解决好的。”
  “我当妈的不管谁管,这么大的事还能拖,不行,不能拖啦。”她暗暗地观察, 知道女儿已怀有身孕, 她心里着急呀!这事确实是再不能拖了。
  “金生说是选个适当的时候,在大会上宣布结婚就行了,也就不管他妈同意不同意。”
  “只要他不怕他妈和他闹,咋都能行,只要你能快快的结了婚。”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是让你爸到他家里去问问,看看他妈这个死结在哪里结着。”
  “让我爸去?他才不去哩,我爸就根本看不起他的爸妈,不愿意和他妈说话。你让我爸去, 他还不知道去不去?”她顿了一下又说,“那你给我爸说说。”
  “他咋不去, 你爸比我还急哩。”
  “那好,我出去啦。”
  “你出去干啥?”
  “我到工地上看看,参加奠基仪式。”
  “咱又没有报房子, 看那干啥?”
  “金生报了,我去帮他挖基础。”
  “你穿那么新,和客人一样, 哪像个干活的样子,要帮忙,穿件旧衣服。”
  “妈, 你别管啦,我能干多少干多少,或者我就站在那里看看热闹。”说着她就出了门。
  丽霞妈沉甸甸的心总是放不下来,一会也舒展不了。女儿逃婚的事已让她丢尽了颜面,几天都怕出门见人。至于老头子落选,这她倒也不太关心,反正年龄大了,下台是迟早的事。当妈的就多操着一份心, 她观察女儿这些天就有些不正常的反应, 知道她已怀上孩子。可这事又怎么能再耽搁呢?可莲叶还是拗着不应口,难到还真的把孩子生在自己家里,那不更是有辱门风?更让别人笑掉大牙吗?她是心急如焚可就是使不上劲,她的心又怎么能舒展得了呢?

  保顺这些天心情特别的不好。下台已成事实, 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就慢慢地屎干不臭了, 慢慢地就打熬下来了。可是女儿的婚事一直又煎熬着他。不顺心的事一茬接一茬,打击是一桩接一桩,已经使他心力憔悴,情绪浮躁, 脾气暴躁,积瘀憋闷在心底的愁苦又没法给别人倾诉。只能窝在心里越积越深, 越淀越沉, 越堆越厚。他和谁都觉得没有共同语言, 现在真正地变成了孤家寡人。他独自到村外地里转了一圈,避开走建筑工地的那条路。他不愿意看到成林才上任几天就把村里搞得轰轰烈烈的场面。虽然成林还是把他安排在街房建设规划领导组的组长,由他具体负责规划施工。可是,他就是不到场, 不参与。所以,就只得由金生和天赐全面负责工程。金生几次找他研究他都借故推辞,后来也就干脆不再找他了。
  经历了一场选举,他一下子从巅峰跌入底谷, 他也经历了一场全新的人生体验。觉得人生跟野草一样不值钱, 野草遭牛啃猪嚼人的踏贱,说不准几时就会枯萎了。人的命甚至不如野草,野草枯萎了来年春天还会萌生新芽。人呢?死了,只会使泥土更肥沃一些。于是,他不甘寂寞,他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惨败,而他的心变得更加穷凶极恶地疯狂。疯狂地要进行报复,疯狂地报复要使它这个新班子不得安宁,疯狂地报复也求得心理上的平衡。
  他积瘀在五脏六肺的毒火越烧越旺,一直排泄不下去。你上台放三把火,搞兴建街房这把火就让你放个惊天动地,就让你放个惊心动魄,就让你放个天崩地裂。他那悲凉的心境和倔强的性格以及扭曲的心态变成了熊熊烈火,直直地从两眼中喷射出去。今天也好让自己的眼睛吃点野味,心里舒服舒服。
  他低着苍白的头, 佝偻着腰,后牙紧紧地咬着,懒散地回到家里。
  丽霞妈见他回来,就没好气的说:“你也不到国宇家问问,霞的婚事咋办呀?都一二十天了,他家也不哼不哈的就这么撂着,这也总得有个说法呀?”
  保顺没好气的说:“我就不爱和那憨熊莲叶说活,看他家那一窝子憨熊劲我就来气。”
  “金生娃总不憨吧,我看这娃还差不多。既然都闹到这份上啦,也由不了咱。人的命,天注定。丽霞她情愿,就由她吧。你和莲叶见见面,商量商量这事。”
  保顺不爱听婆娘叨叨,烦,也是他这些天的心境一直处在底谷,为此他吼道:“那你不会去,非得叫我去不行?”
  “我都托人找过莲叶,可是,她还是不依。你再亲自去去,和她当面谈谈,看她是咋想的。总不能老这么撂着,让人笑话咱。”丽霞妈越说越来气,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撒,只能对着丈夫埋怨几句。
  “笑话让他笑他妈的去吧,咱这脸早都不值钱了。谁想笑话咱让他笑破了脸都无所谓。”
  丽霞妈知道丈夫这些天的心情不好,所以她也不敢和他硬着来,就低调和颜悦色地说:“不管别人咋笑,女儿终究是咱的女儿。女儿不嫁咱这心也总是放不下的,这件事总也得有个了断啊。你抽空去说说,都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为了咱的女儿,有啥法子呢?”
  丽霞妈的声调和缓了,他也就软和了下来。说:“抽空,现在有的是空时间,那我现在就去问问,看这憨熊是咋想的?她这会倒搬扯上了。憨熊,大八点!一家子八点。瞎了眼啦,丽霞怎么就能看上这么一家半吊子。”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51:04
  (57)
  奠基会在这个小村子来说就算是个大事, 也是一个新鲜事。全村的老老少少都熙熙攘攘来到工地里看热闹。
  莲叶送走了保顺,默默地在家里坐了会儿,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想不出那就暂时不想它,也少一些心烦。她又来到工地现场,今天是金生当副村长后第一次主持会议,她想到那里看看热闹,也看看儿子的作派,自己脸上也风光风光。
  丽霞妈本是不想出去看的,她家离工地很近,拐过弯就到了。高音喇叭传播出来的音符直往她耳朵里钻,虽然建房和她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可看看热闹总还是可以的。所以,她就把家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也就到了工地去看热闹。
  工地上的人非常多,村里能走动的人差不多都来了。比起那天参加换届选举的人还要多的多。
  奠基会正式开始了。
  金生站在主持桌前,拿着话筒大声喊道:“西滩村开展精神文明活动,构建和谐社会,建设新农村的工作已经步入正式轨道,今天在咱村西这块撂荒的土地上,要建一百多米临村街房,我宣布,建房奠基正式开始!”
  这时成林、新春、村民代表及各建房户都到场参加了这个仪式。一块不大的奠基石一会就被埋的严严实实。
  红伟开着三轮车拉电夯回来,说:“哎呀, 我还是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奠基仪式。”
  奠基结束,金生拿着话筒又喊:“请村长讲话。”
  成林说:“我就不讲了,开始鸣炮,完后就打基础吧。”
  红伟大声说:“现在还不能鸣炮,等下一个仪程宣布后再鸣放。”
  成林这时恍然大悟,忘却了还有一个仪程。说:“那我就再说上几句。”
  雪冬和香翠、芳芳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逗着说:“害书记,讲上几句,你不是还准备了讲话稿吗?照着念呀。”
  “咱就不识字, 要那么些套套数数干啥。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哪怕是东沟扯到西岭上都无所谓。”
  芳芳说:“你可不要给咱村里人都引到你害家庄老家去。”
  “你想去我那先人害村,你害得还不够资格,我害村还不收你哩。”
  成林说着逗着就走到主持桌子前,对着话筒说:“我又不识字,是个文盲大老粗,和现在飞速发展的社会不协调,怎么可选了叫我干村长?”他耍了个鬼脸,摇了摇头说:“选上了就干,咱也过过官瘾,就怕是给咱西滩村带不好头。”
  “好了,言归正传,今天咱西滩村是历史上第一次召开奠基大会,在过去的各家各户建房时都是从来没有过的新鲜事。我们村要搞精神文明建设,构建一个和谐的社会氛围,把我们村建设成为一个社会主义新型农村。首先是改变我们村的村容村貌,今天所建的这一排高标准的街房,就是先走出的第一步。这一排的门店房,就是我们村的门面,门楼子。所以要建成高质量,高标准,新颖,独特的门店。以后这排街房也是我们村政治经济活动的中心。街房离开大道有二十多米宽的休闲小广场,大油路边栽一排桐树,夏天人们可以在这露天礼堂下下象棋、打扑克、玩麻将。晚上村民们可以在这里跳个健身舞,唱歌。老年人有活动中心,可以在里边看报、聊天,也可以在里边邀请些专家进行农业技术讲座。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要进行巷道硬化,整治巷道环境卫生,修排水沟, 植树栽花,消灭巷道的柴堆、肥堆、垃圾堆。使人们都在一个优雅, 舒服的环境中生活。再是培养出更多的技能人才,进军大中小城市,鼓励我们村里人外出务工, 办厂搞企业,把外地技术、信息、资金引回,反哺回到咱村里来。这样我们村就能步入到一个快车道,也就能和飞速发展的时代同步运行。
  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给我们村打一眼人畜吃水深井。咱们村现在人畜吃的都是含氟量很高的水。以至有不少人得了大骨节、黄班牙,对人们身体健康影响很大。国家都提出要防氟改水吗?资金问题,我准备到县上争取一点,致富大户做一下工作,能捐资一点,我们全体村民再集资一点。这样我们就可以喝上放心的健康水了。大家说这个想法行不行呀!”
  顿时人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好、好的呼号声。
  听成林讲的话,人们都觉得他虽然没有文化,讲的没有那么深奥, 没有那么多之乎者也,但也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空话,那么多做作的官腔。他每讲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都是为人们谋福谋利的事,也给了人们心灵里的阳光。他的讲话会引起人们的共鸣,给人们带来欢乐, 兴奋,激荡起群众的激情。所以,他一号召就会引起全体村民的赞同与认可。为此,大家就都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和支持。群众给他的掌声不是像一些憋足的演员在台上向观众要的,而都是从内心激荡溢流出来的,就像是大海的波涛撞击在礁石上而自然泛起的浪花一样。都是发自内心对他提出的设想支持和表态。
  他接着说:“从群众的掌声中就能够体味到群众对防氟改水的渴求和支持。所以, 这件事要搞。过几天把农业技术培训会和拜师会开完后,就着手安排这项工作。这要哪一壶开了先提哪一壶,一壶一壶的来。”
  “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不管说到天东地西, 关键还是要带领群众致富。群众口袋鼓起来了,你不让他盖新房他也要盖,你不让他穿新衣服他也要显化着穿,谁也挡不住。下步进行的农业技术培训讲座和拜师会,主要还是解决致富增效的问题。在我这一任期内,尽量把我村的生产发展了, 农民生活富裕了, 乡风文明了,村容整齐了,管理也民主了的这样一个社会主义新型农村。”
  这时人群中又报以热烈的掌声。
  “好啦,今天就不再多说了,今天的事今天办。今天的事还多,建房挖基础、夯实找平,两天的活今天一天就能够完成,还得抓紧点。”
  他顿了一下又说:“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在这个会上进行,就是……。”他看了看金生,说,“你说吧。”
  “叔, 你宣布。”
  “他们都有思想准备吗?”
  “你宣布,没事的。”
  “那好, 我就宣布啦。”
  他又看了看丽霞,丽霞妈和莲叶。就说:“今天在这个会上再宣布一件事情……。”
  他又看了看金生那执着的眼神才说:“今天在这个会上宣布,金生和丽霞正式结婚,并举行结婚典礼。”
  成林这一宣布,在场的人们都呆愣住了, 一大会也都回不过神来。芳芳给彩梅说:“他俩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咱就一点音信都不知道呀?”
  彩梅看着不远站着的丽霞妈,也是一脸茫然。说:“我也一点都不知道?”
  丽霞妈傻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心里埋怨着女儿,你就是再着急着嫁人,也不能就这样草草地嫁, 也得有个规矩呀?不过她心里也高兴,也坦然,赌气的在心里说,“不管你莲叶同意不同意,结婚典礼一举行,丽霞就成你家的人了,看你还能怎么地拿把人。好好的人情你不领,总要落个龟子熊。”
  虽然她觉得结婚是人生大事, 这么着突然举行个典礼就完事,太草率太简单了。可是不这么着而莲叶一直拗着不给个痛快话,再拖下去还真的能让女儿把娃生到自己家里,那将成何体统?
  彩梅走到丽霞妈跟前说:“婶子, 丽霞结婚你不给谁说,也该给我说一下吗?”
  “我也是才知道的,你看这该死的女子,这么大的事,早上我问她,她也不给我说一声,让我有个思想准备,也就不叫她爸到莲叶家去求她了。这事也太突然了,真没办法。”
  莲叶在人窝里站着。一听说金生要举行婚礼,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憋了好长时间都不同意这事,这个龟孙子娃竟这么着又来了,硬是和我作对。她眉头紧紧地皱起,眉宇间形成一个大大的问号。她想过去和他闹的个死去活来,可是一想,闹了又能怎么样呢?金生已选为副村长, 崭露头角,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还能真得给娃闹的下不了台。真正闹活上一回, 最后还不是屎往自己脸上抹。保顺刚才和她说的话也有些填底,她心里虽然极力反对,可事已至此, 自己也真是无可奈何。连保顺铮铮钢骨的人都服输了, 服软了,也都算点头了,自己还能有个啥法子。虽然她气的脸色铁青,愁眉紧锁,鼻歪眼斜、气急败坏地脚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几下。可又能怎样呢?也只能按保顺说的,顺其自然吧。
  国宇看了看莲叶,给槐伍说:“看.、看、看,莲叶强哩么,我早就叫她痛痛快快答应这事,她就是不听。总要落个下后蹲[夏候敦] 。这事嘛,还由得了她,她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
  新春把金生推上典礼台上。红伟见丽霞还在那里傻愣着, 就过去推着也站在典礼台上, 和金生站在一起。
  丽霞虽然有思想准备,但终究这样的结婚也太仓促。也没有和父母打个招呼,这算个什么事呀?可是,在这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村长已宣布了这事,她觉得四周一片火热的目光在烤炽着, 她不尽春意的心也在飘飘荡荡地稳不住了,全村人都在场站着看,也觉得有些骑虎难下。她在既矛盾又欣慰复杂的心情交织下,无奈地被红伟拉拉扯扯地站到台上。
  金生拉了她一把,两个人靠紧站在正中央。
  丽霞忸怩向他靠了过去,她面红耳赤含笑地微微低着头。她那乌亮浓厚的美发象黑色的瀑布从头顶倾泄下来,修长的眉毛下闪动着水灵灵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她那白皙的脸庞竟如天上的满月一样丰腴而光彩照人。鼻子,嘴唇的轮廓都很是周整而纤秀。雪白的牙齿像是闪烁着光彩的珍珠。玫瑰色的双颊就像童话世界里的白雪公主。她妩媚, 但健美,洒脱。有着朴素而自然的魅力。
  金生那浓眉下衬托着一双大眼睛,瞪着就像只小老虎, 虎虎生威。
  人们都用既羡慕又钦佩的异样眼光看着他俩。扶着拐杖的槐伍妈对翠花说:“金生和丽霞结婚也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没得说的。”
  成林站在典礼台上喊:“金生和丽霞的结婚典礼正式开始。第一项, 也是庆贺今天建房
  奠基,也是庆贺结婚典礼,合二为一吧,鸣炮!” 
  霎时鞭炮齐鸣, 尤其那十组二十五响的礼花炮更是直冲云霄, 响彻万里。轰鸣震动了
  村落里房上的一片片鱼鳞瓦片,振奋了每一个人的激情,顿时把婚礼带入到一个热闹喜庆的高潮。
  天赐拿着一长串鞭炮响着绕金生和丽霞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
  鞭炮响,喜事到, 祝贺新人百年好。
  鞭炮声声代吉祥, 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鞭炮绕新人转一圈, 凶煞恶鬼不敢缠。
  等天赐绕完一圈后,成林就说:“第二项本来是宣读结婚证书,可是由于今天时间比较仓促,没有领回来,待明天再到镇政府去补办。”
  金生赶快说:“叔,有结婚证。”他从内衣口袋里取出结婚证递到成林手中。
  成林诧异地接过结婚证, 愣愣地说:“你们早都准备好了, 啥时领的?”
  金生笑着说:“你宣读吧, 绝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颁发的结婚证。”
  成林拿着祥细地看了看,乐着说:“对,绝对是真的,不是假冒伪劣。”他对天赐说:“你来宣读吧。”
  天赐接过结婚证,就大声地宣读了一遍。又说:“从现在起,金生和丽霞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承认的合法夫妻。”
  台下顿时一片掌声和祝贺声。
  成林接着喊:
  “再一项是:一拜天地。天地是啥?天地就是咱村的父老乡亲。”他对着金生说:“你现在已是咱村的副村长。也是村长、支部书记的后备人选。今后,你一定要带领全体村民致富奔小康,要为西滩村办好事, 办实事。群众是水, 你是舟,水既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群众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希望你今后每办一件事, 首先想着的是全体村民们。所以,先向全体村民们鞠躬。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金生和丽霞规规矩矩地跟着成林的施令向全体村民敬了三个礼。
  成林接着喊:“二拜高堂。”
  他看着莲叶叫道:“金生妈你和丽霞妈过来,还有国宇也都过来。”
  他用眼晴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保顺, 又对着丽霞妈说:“嫂子, 我哥不在场, 你一个人带着把礼都收了吧,回家你给了他就行。”
  莲叶本来就气的脸拉得老长,一听成林叫她过去, 她扭头就往回走。雪冬说:“村长叫你过去接礼哩, 你还不把袄襟撩起准备去接,你往哪里跑?”翠花和雪冬两人就势拉住她,推的推, 拉的拉把她拉到典礼台前。她拗着要走,可那两个笑着拉住她就是不松手。
  丽霞妈也被彩梅推到莲叶跟前,她说:“这算个啥事吗?结婚哩么, 是人生大事, 还能就这么着?这哪是结婚呀?”
  不管她俩情愿不情愿,反正几个女人逗笑地给她们推上台,并拉住走不了,只得乖乖地站在那里。
  成林叫:“国宇你也上来。”
  国宇说:“不啦,由他妈代表着就行。”
  “那你就在下边把帽子卸下来接礼着。”
  成林对金生和丽霞说:“父母养育你们长大成人,今后要孝敬父母,不能忘却父母的养育之恩。向父母鞠三鞠躬礼。”
  莲叶此时也觉得事已至此,也再没有挽回来的余地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闹,也只能是自找没趣,只能是自己给自己脸上抹黑,真是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言呀!只能接受这个既残酷又现实的事实。
  彩梅把丽霞妈和莲叶拉着站好,成林说:“你们俩站好。莲叶,看你没精打彩忸怩的样子。你和丽霞妈一样,站要有个站样,坐要有个坐样。听我口令:腰板挺直,上身前倾,二目平视,立正……。稍息!”
  雪冬用手拉了一下莲叶的右腿说:“是这条腿,往前半步。”
  翠花又拉着她的左腿说:“是这条腿,不是那条腿。”
  莲叶也不知道是哪条腿,反正这会晕乎,由着她们整治, 他们逗。
  围看热闹的人们都被逗笑的前仰后合。也把莲叶的思维逐渐转变到婚礼这个现实中来了。
  成林这么风趣幽默的司仪,把整个婚礼现场气氛调动热闹的翻了天。他说:“莲叶,你也要和你亲家母一样面带笑容,看你那脸,阴沉的都能捩下水来。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笑一笑, 笑一笑,好啦,你俩接礼着。”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金生和丽霞又恭恭敬敬地给两个母亲敬了三个礼。
  成林对丽霞妈和莲叶说:“好啦,你两个把礼都接啦,没你事了。你俩亲家母去回家去给娃把新房收拾收拾。在家里准备一下,晚上我们都去到家里喝喜酒去。”
  丽霞妈微笑着说:“好,我先回家去。” 她想回去把这事先给丈夫说说。
  莲叶虽然不高兴,但她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她和丽霞妈一道回去收拾新房去了。
  翠花笑着说:“我今天也行运哩, 也跟着接了三个礼。”
  等丽霞妈和莲叶走下去以后,成林就喊:“第三:夫妻对拜。”
  金生和丽霞又脸对脸的站着,中间留有一米远的距离。成林说:“听我口令,双方向前一步走。”
  本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不大,也就不能再向前一步走了,他俩站着不动。新春和红伟在他们一人后边站着一个,都使劲的往前一推,一下子把金生和丽霞推的抱到了一起。
  丽霞红着脸退了一步,扭头对红伟说:“你俩憨啦, 使那么大劲。”
  成林喊:“夫妻对拜。”
  正当金生和丽霞相对弯腰鞠躬的时侯,红伟给他俩头往下一摁,两个头咚的一声碰到一起。丽霞赶快摸着碰疼了的额头,金生也在摸头。他笑着说:“红伟, 你小心着,你放账,你结婚时我可要报复你。”
  围着看热闹的人们更是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欢声笑得满天飞,几乎笑溢了涑涧河,笑翻了西滩村。欢笑声在西滩村的上空荡漾着,人们的脸上都象刚绽露出来的花朵一样艳丽。
  结婚典礼在喜庆的氛围中进行着……。

  进行完一切结婚典礼的程序。成林大声喊道:“金生和丽霞的结婚典礼结束。欢迎大家今天晚上都到金生家里吃喜糖去。明天下午请全村父老乡亲,到古镇利民饭店去吃喜宴。”
  “好啦,现在打基础,开……始!”
  人们在欢声笑语中又转入到基础夯实的工作上来了。
  (58)
  那渐变渐深浓密的云雾织成了一道厚厚银灰色的帷幕,紧紧地包裹住了天地间的一切。凝滞了的空气使人有种憋闷和浮躁的感觉。
  两台电夯像两只磕头虫似的,咚嗒、咚嗒、咚嗒来来回回在挖好的基底上循环不间断地拍打着,撞击着。那松软不规的地面被它打过后,立即变成平平展展、实而发光的平面。不大一会儿,在两台电夯穿梭的打夯下,把整个基底就打完了。经技术员新春验收合格以后,就开始回填十五公分厚的三合灰土。
  空中零零星星飘来了雪花,柔润的雪花幽闲自得地飘落着,一经落地便迅速地消融在泥土中了。它飘洒的那么均匀,不一会,屋面上,树枝上、田野上到处都挂着白白的雪痕。
  地基基础的四周都围满了拿着工具的人们,大家的热情都非常的高涨。回填更是比挖时要快的多,十多分钟第一层回填就结束了。天赐又开着代旋耕机的四轮车在填好的灰土层上搅拌着,完后又用轮子彻彻底底地碾压了一遍。两个电夯就又开始了咚嗒、咚嗒, 咚嗒的夯打工作。
  丽霞今天很是欣慰,畅亮和快乐。今天在这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奠基仪式上举行了结婚典礼,她是很开心的。虽然结婚是人生大事,事前也没有和父母亲商量就这么着匆匆地举行了。她知道父母亲是决不会反对的。这也不是父母亲所希望的吗?虽然金生妈一直反对他俩结婚,她还怕金生妈今天会在典礼现场闹死闹活的,可是,今天她不也是在典礼中接受了他俩的行拜祝福吗?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今天转变的如此顺当而没有暴怒发疯。而是和自己的母亲又相随着回家去收拾新房。她真的想不到,今天的婚礼就这么顺利地举行完了,完成了人生中一件大事,所以她现在的心情特别的好。
  她看着,零零落落飘下来的雪花,又小、又薄、又柔、又轻,就像高贵的白天鹅轻轻抖动着翅膀,一片片小小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雪花落在大地上,大地是那么的包容它,接受了它。雪花落在麦苗上,麦苗是那么的欢迎它。雪花落在人们的肩头,落在她艳丽的红套装上,像片片精心雕琢后的珊贝镶嵌在上边。
  她看着,飘落在她袖口上的雪花,看那雪花的特殊,想起汉朝韩婴所着[韩诗外传] 的记载,“草木之花多五出,独有雪花多六出。”她细细地数着每一片雪花的花瓣,观赏着那千姿百态的雪花,有如袅娜开着白花,有如一粒粒明珠,有如夜空里的星星,还有的像亭亭舞女旋转的纱裙。
  她想着,雪以它素洁的灵魂,动人的姿色,神奇的变幻不知博得多少文人墨客的钟爱,留下了数以万计的千古绝唱。真是如唐朝诗人岑参笔下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豪放俊逸的诗句,更是展现了一幅雄阔而有清新的瑞雪图 。“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晋朝女诗人谢道韫是那样惟妙惟肖细腻祥酌地形容状雪的美景。
  她想着,大自然是多么的美妙,多么的让人留恋。给人以畅想,给人以遐思。
  她不想把飘落在衣袖上的雪花拍掉,让它永远地留在那里,留在自己的心里。
  她想随着飘飘的雪花飞向远方,飞向天外,飞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有一种若尘若欲的感觉,无尘无欲就像仙家。她已体会到那种大彻大悟无尘无欲万念皆空的境界,她把世上万物都悟化开了。就是这么回事, 也无所留恋。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欣赏着雪花,忽听得天赐叫:“丽霞,过来把那电缆线给往过摆一下。”
  她马上过去,提起那湿漉漉的电缆线,往过拉了一下,并把它随着电夯摆顺。
  两台电夯仍在咚嗒, 咚嗒, 咚嗒不停地向地面拍打着,移动着。雪花在无情的电夯拍打下已粉身碎骨,不见了踪迹。她觉得电夯有些太残忍和对雪花的怜悯。可是,后边又有许许多多的雪花又替补上来了。像柳絮一般的雪花,像芦花一般的雪花,像蒲公英一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着。整个世界都变得迷迷茫茫,美不胜收。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呀……,她也有些飘飘荡荡地稳不住了。
  成林过来站在她身边说:“丽霞,今天晚上叔可要给你俩出个节目,你和金生可要给咱演好呀。”
  丽霞笑着说:“叔,你都是长辈, 你还来闹笑?晚上你来我让你喜糖吃够就行了。”
  “十天里头没老小,淘新媳妇闹洞房是正淘。不光让你俩演节目,成个本事,还要让金生妈也成个本事。”
  “淘笑闹洞房都是年青人的事,你掺和啥哩?好,你来后我就喊,叔你来啦,叔你坐,叔我给你倒杯茶,叔你吃喜糖。我叔呀叔呀地给你叫着, 看你还怎么淘笑?”
  她的话语像是蜜浸过,油煮过,怪可人的。
  “我可不管那些。叔就是这二皮脸,脸往下一抹,就啥也不管了。”
  “叔,你可千万别去掺和,你那怪点子多,你要一去,就给我俩留下天大的笑话了。”
  “哎,丽霞,你估计你爸对你今天结婚的态度怎样?我想你爸要埋怨你这事,你去回吧,和你爸好好坐下说说。你看,雪也慢慢地下大了,你回去吧!”
  “还说啥哩,我妈今早都让我爸到金生家催结婚这事。我爸没问题。不过,这事太仓促,没有提前给他说一声,我怕他还是要埋怨哩。不管他, 反正已举行了婚礼,埋怨够了就不埋怨啦。现在好赖也算是举行了婚礼,我已是金生的人了。就是死也要埋在一起。”
  “你还年轻轻的,谈死干啥?离死还远着哩。好好地享受生活,享受快乐吧。那你回去, 和你爸在一起再谈谈这事。你爸这几天思想负担太重了,心情也不好。不过,你结了婚,也了却了你爸一桩心事。你再给你爸说,我晚上和他坐坐,在一起谈谈。”
  “好, 那我就走了。”
  她又对站在旁边的芳芳和雪冬说:“婶子,你们再干一会,我走了。”
  又走到彩梅跟前说:“嫂子,我走了。”
  她又弯过一堆土走到红伟和新春跟前说:“你俩好好干,我走了。”
  她又回头甜甜地看了看正在撑电夯的金生一眼。
  电夯咚嗒, 咚嗒, 咚嗒从这头又打到那头,两个电夯的电缆线又搅缠在一起。天赐跟在后边顺电缆线。可是,这会儿两根线他一个人怎么也把它分顺不开,摆不顺。
  丽霞正准备往回走,一看天赐手忙脚乱的样子。就跳过去和红伟帮着天赐往顺的摆线。
  当她拉住电缆线,使劲往上一提时,只见她“咚”的一下直直地滚倒在地上。两腿使劲地往上一蹬,再也不动了。
  成林一看,赶快跳下去。用锨挑开丽霞手中的电缆线,抱起她就喊:“丽霞!丽霞!丽霞!快停电!快关闸!丽霞中电啦!”
  金生丢下手中的电夯就赶快跑过来。一看丽霞脸色惨白,双唇嗫嚅,嘴角抽搐颤抖着,胸脯一起一伏的,眼睛直瞪.瞪地已经没有了神情、光泽,只有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喧腾的人群全部都涌了过来,惊慌的手足无措。
  莲叶刚返回工地准备叫国宇也回去和她一起收拾家里。一眼就看见丽霞中电倒地,她
  一下子扑了过去,趴在丽霞身上哭着喊:“丽霞!丽霞!我的媳妇!这是咋的啦?媳妇,
  你醒醒!你醒醒呀!”
  槐伍急急地说:“先进行人工呼吸。”
  金生一听,就赶快嘴对着丽霞的嘴呼吸着。
  村卫生所刘巧医生跑过来,急急地大声叫:“快, 快往古镇医院送, 先进行抢救。”
  成林马上站起来说:“快, 抬上坐我的车走。”
  金生抱起丽霞疯也似的向车跑去。
  等几个人刚坐定,成林就把车风弛电掣般地向古镇医院开去。
  立强, 槐庆的几个车也坐满了人,跟着都去了医院。
  在场人们撕裂的心都在颤抖着。
  雪越下越大,鹅毛一样的满天飞,飞落在田野,屋顶,飞落挂在树枝上。
  厚厚的白雪覆盖了天地,房屋被上了洁白的素装,树枝变成了臃肿的银条,墙头象条银白色的巨蟒,整个天地间都穿上了孝装,老天在哭嚎。
  人们的心在震颤……。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09:51:39
  第十九章
  返 璞 归 真
  (59)
  保顺从莲叶家里出来后回到家,家里没有一个人。他走到电视机跟前,想打开,可又没有摁。他神情沮丧,没有一点情绪。
  这呀,真是有口难言,这话怎么向丽霞妈交代。这些天来,真是七葫芦八瓢,按下这头又出那头。一事接着一事的,而且每出一事都像是踩响了一颗重磅地雷。不知从哪里就踩响了,就爆破了。每踩爆一次,虽然没有把他炸的粉身碎骨,身毁人亡,但是,每次都给他以重重的一击。这些天来,他经历的事情太残酷了,他简直要被击毁掉。他的心象被火烧着了,一茬接一茬,而且越烧越旺,越烧越猛。他不由自主地在院子里急急的转着,走着,转着圈地走着,好象老驴拉磨,永远走不出这个怪圈。
  他的性格是刚烈的,没有柔韧。他总是拿出大不了折断的刚烈和宁可玉碎的态度,到头来受伤的还是自己。
  他处处感到冬天里是这么地阴郁,好象宇宙中就没有太阳似的。他心中是一片难以名状的寂寥,只感到周身一阵战栗,像十冬腊月天被人扒光了衣服扔进冰窟窿。再度的失望,失败,打击,已把他的心陷进深深黑色的泥潭中而无法自拔。他的心也一点点地变的焦脆,开裂而粉碎。最后粉碎的七零八落,收拾不起来,他也已经不能把握住自我。
  为了堵住这十五万元的黑洞,一团废报纸使好运变成了冤魂。
  为了掩盖这恐惧而揪心的这一幕,谋求连任。硬逼女儿和镇长的儿子王矬联姻。结果,女儿的逃婚,又挫败了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碎了自己的黄粱美梦。
  为了能再选连任,在换届选举这场战役中,经过多方的筹划,竭尽全力,采取了迂回,攻坚、拉拢、贿选等诸多措施。最后又落得了一败涂地,灰溜溜的下了台。
  为了女儿和金生结婚,了却父母的一桩心愿,结果金生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希望象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破灭。虽然连任村长是他下的最大赌注,但,是赌就必须是有输有赢,这在思想上还有些准备吧。可是,金生突然间又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又冒出了这么一桩孽缘事呀?这一棒一下子又从脑袋上打了下来,直打的自己眼冒金星,两眼昏花。而且,这件事情憋窝在自己肚子里没法给人说,就连自己的老婆也没法倾诉。他长吁短叹地仰天长叹道:“天杀我也!天杀我也!”
  震耳欲聋的高音喇叭传输出来的音符不断地往他耳朵里钻,直直地刺激着他将要紊乱的神经,搅和得他心中的乱麻更是理不出个头绪。觉得神志恍惚,心绪不宁,他烦躁不安地双手在头上狠狠地抓了两把,一丛丛脱落的头发随着飘落了下来。他恨那喇叭,恨那喇叭中传播出来的声音。如果要是有一条枪,他想站到二楼顶把那喇叭打它个稀巴烂,让它再不能喔喔哇哇的烦人。
  忽听得广播里传来成林的讲话,说:“我有一个想法,就是给我们村打一眼吃水的深井.....。”
  “井、井” ,当他听到这个“井”字, “井”这个音符在他的神经上是最敏感的。他的虚汗一下子布满了脸孔。支撑他的那根虚渺的柱子已经断了,一下子软了下来。但他心中的无名烈火却是一窜一窜的往上冒。觉得成林是有意磨道寻驴蹄哩,有意在寻自已的破绽。嘴上说是老班子的事一般不追究,可他总是想着法子在整自己。他由焦躁的情绪中转换出来,又变成了防御。这十五万元的打井款怎样向国家交代,又怎样向群众交代呢?既然已经吞下这块烧烫的山芋,烧得他肠胃疼痛,现在就是想吐也吐不出来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却此事。他绝望,恐惧,懊悔又愤怒,眼睛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牙齿咬的咯咯地响,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这事只能是一推六五二,推到死去的好运身上。这虽然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可又再能用啥更好的办法把这事掩饰过去呢?但他仍觉得这是埋在自己脚下的一枚重磅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引爆。一爆炸,自己将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他想了一会,反正有好运垫背,死死活活都往他身上推。好运死了,死无对证。这时他心里稍舒畅了些。
  他回到房里,坐在沙发上。当他刚坐下,就听见鞭炮齐鸣,响彻云霄。炮响过后又听见成林宣布金生和女儿结婚。这真是突如其来,女儿早早地结婚,这原本也是自己期盼的。可是,听了莲叶说金生是自己亲生的,一下子又傻了眼。等他还没回过神来,还没有冷静思考下一步该怎样办时,金生这娃又先走一步,在全村父老乡亲面前宣布正式结婚。这该怎么办?这又能怎么办?也只好顺其自然,暂时只能承认此事。他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抽了两个耳光,自言自语说:“先人亏了人啦,亏了先人了,真是越咕咚越乱了套啦,这今古奇观的事怎么都奔着自己来啦。”他无心听喇叭里传播出女儿结婚典礼的声音。打开电视机,把声音放的老大老大的。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不知多长时间电视,也不知电视里播放的是啥内容。他心中的情绪也在抑虑,焦躁地翻腾着。他已经没有一个持续专注的思维去思考着一个问题,把他弄通弄懂,把他理顺疏通。而且是乱蜂蛰头,浑身搔痒,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那张挂在墙上曾经引起他几十年骄傲的大照片,也激发不起他的情趣。他那悲凉的眼睛无神的望着天花板,一种慌乱,绝望,恐惧的预感油然而生。如同被屠宰手压在案子上的肥猪,任人“宰割”,自己只能嗷嗷的嚎叫着,等待着剧烈的那一瞬间。像一条被人摆在案板上的鱼,只能翕动着腮,挣扎着,喘息着,却没有能力再游回那浩瀚的大海。他的人生道路越走越弯,越走越窄,一直走到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稍冷静了一会,开始对自己人生进行着反思,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憨憨。
  他反思着:为什么女儿丽霞在上初中时学习那么的好,曾在全县综合考试时获得过第一名,在上高中时却每况俱下,最终,名落孙山而回了村;为什么权力对自己就那么的重要,结果把什么都挤兑在权力上,可现在,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都摔在这个权力上。为什么钱一旦拥有,就是那么的贪得无厌而不可遏制,明明知道那是一个火堆,却象飞蛾一样非要扑进去不行,结果被烈火烧得伤痕累累,面目全非。自己还不如一个心态平平常常的人,“这难道说自己不是个真正的憨憨吗?”
  他反思着:人吗,不管是当官的还是乞丐,还是和莲叶一样没心没肺的人。有钱的,没钱的,死后都是一样,啥也带不去,拿不走,只能是两手空空沉入墓穴中,等着化为泥土。可自己现在活着为什么要活的那么累,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争权夺利。为了权不惜丧失人格,为了钱不择手段而丧失理智。自己不知道人生是怎么回事,所以,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最后落得个不齿人类的狗屎堆。“这难道自己不是个真正的憨憨吗?”
  他反思着:应当承认,人的智商有差异,也就应当承认天才的存在。天才也并不神秘,他不过对人的才能升华罢了。平庸的人虽然从智商到社会地位都是低级可悲。但他们却踩在厚厚的黄土地上,根深深地扎到土壤中去。而自己自认为智商高人一等,老站在巅峰顶部。但是,一脚踩陷,就会被摔得粉身碎骨。自己明明知道高处不胜寒,权力往往培养了贪得无厌一味索取的欲望,向着空中楼阁拼命的攀垣。但最终的结果,还是落了个身败名裂,“这难道自己不是个真正的憨憨吗?”
  他反思着:自己在二十多年前,那种带领群众苦干实干,脑袋中没有一点暇私的年代,自己和群众溶入到一体,觉得有一种厚实而稳当的感觉。自当了支书、村长以后,自己的地位高了,结果离群众越来越远了,整天都在计算钱财,算计别人的同时,现在把自己算计进去了。把自己陷进那深深的泥潭不能自拔,只能等那滚滚的历史车轮从自己身体上辗压过去。自己把权力看得太重了!“这难道自己不是个真正的憨憨吗?”
  他在反思中自我忏悔,接受着心灵的洗刷,接受着灵魂的拷问。
  当了多年的村长下了台,折磨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这些天来,自己接受的是一个接一个的迅雷猛炸,自己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像秋后的严霜,一下子把翠绿的心给杀蔫了。整天郁郁寡欢,腻腻歪歪,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许多。也不讲究仪表,尊严,品位,胡子拉茬的也懒得去剃。精神也觉得有些迟钝,饭也不想吃,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白天是黑夜,黑夜是白天,已经完全的颠倒了,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此时他才羡慕那些平常的人,那些平庸的人,那些心境洁净而纯真的人,那些根径深深植入泥土的那些人,心境自然而坦坦荡荡的那种人。
  丽霞妈欢快地跑回家。进门就说:“他爸,你不用再见莲叶了。刚才金生和丽霞已经举行了结婚典礼,我看莲叶她也没有怎么闹活。虽然婚礼简单了些,这也了却了咱一桩心事。你在家,我去和莲叶给娃新房收拾一下。” 她给丈夫报了喜信,连看一下他的表情都没看,就又扭过身噔, 噔, 噔地出去了。
  丽霞妈走后,他又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掴了两下,痴愣愣地坐在那里。
  他正在颠来复去地反思着,回顾着,良心发现着,又泯灭着的时候。突然彩梅带着满身的白雪,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大声喊:“保顺叔,婶子...... 。”
  保顺一看彩梅焦急,惊颤的那个样子。就说:“彩梅,急啥哩,有话慢慢说。”
  “不好了,出事了。”
  “出啥事拉?”
  “出……大……事……了。”
  保顺这时的心一下子吃紧了,“快说啥大事?”
  “ 丽霞……,叔……,丽霞她……中……电了。”
  保顺一听,神经线一下子紧紧的绷了起来,赶快问:“娃现在怎样?她现在在那?”
  彩梅马上哇、哇,呜、呜地哭了起来。
  保顺焦急的看着彩梅。
  彩梅断断续续的说:“她……死……了,现在古镇医院。”
  保顺一听,像晴天霹雳一下子猛击了下来,他“啊”的大叫一声:“霞,是爸害了你呀!我造孽呀!造孽呀” 说着,他狠狠的又在自己脸上掴了两耳光子,摔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保顺在医院被抢救了几天后,苏醒了过来。他那空洞而深陷的眼睛已没了犀利,他狂吼道:“我自私,我把什么都挤顿在权力上了……。”
  他的鼻翼开始扇动,呼吸慢慢的不均匀起来,泪水哗哗的一下子喷涌了出来。他内心积郁的悲情,痛苦,压抑,恍惚一下子全喷射了出来。他的眼红了,嘴歪了,他一生只知道打打杀杀,直到打不动了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真的疯了,憨了。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了谁就想咬谁,见什么就咬什么,咬的让他出血,出了血他才会有些安静。
  他觉得脑子里像养了一窝蜂似的,一片嗡嗡声……。


  腊月二十三,是过小年。此日流传是灶神爷上天禀奏的日子,为了使灶神“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人们要吃糖瓜粘住灶神爷的嘴巴,并流传,此日后七日嫁娶不再择日子,诸神上天,再无禁忌也。
  此日为过小年,灶神要点家里的人数,媳妇必须回婆家。

  厚厚的积雪白茫茫的覆盖在黄土高源上。远处银白色的雪山,蜿蜒起伏就像一条舞动着的长龙,直上云霄。
  大地是银白色的,远处的山峦是银白色的,天空是银白色的,整个世界都变得迷迷茫茫,美不胜收。
  只有那涑涧河畔的陵园墓地有一堆黄土新坟特别的显眼。新坟前站立着一个人,那是丽霞的婆婆——莲叶。
  莲叶从竹篮里拿出些纸币,冥物放在坟前,并蹲下说:“霞,先走为大,婆婆给你送钱来啦。”她用颤抖的双手,把那冥物点着,便哇哇的哭起来。她哭着,断断续续的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全家团圆的日子,我媳妇也回家,回家和咱过年去。”

  保顺在茫茫的雪地上奔跑,呼嚎。他一直奔跑到涑涧河桥头,凝视着远处白雪皑皑的中南山。他神情沮丧,失魂落魄,没目的的眼睛向四周巡视着。当他看到一片茫茫的雪地中显露出来一个黄土新坟堆时,他一下像一棵被齐根锯断的树干,忽咚,一下就栽倒了。
  莲叶远远的看一个人摔倒在雪地里。就赶快紧走几步到跟前,一看是保顺。就喊:“保顺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她赶忙过去就扶。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就是扶不起来。她把竹篮放在地上,喊着:“保顺哥起来,我扶你站起来。” 可是再叫,保顺也不搭理。使劲扶也扶不起来。她看着保顺痴痴而悲伤的眼神,她有一股酸楚从心底涌了出来。她把保顺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两腿使劲往上一挺,总算把他扶了起来。
  她看着他那拉碴的胡子里,包裹着一颗古化石般苍老又麻木而且憨痴的脸, 这脸被霜
  刀风剑砍凿出密密麻麻的沟坎, 笼罩着只有墓穴里才有的晦气。她说:“保顺哥咱回……回家去。”
  保顺不说话。
  她说:“保顺哥,你憨啦,怎么不说话呀?”
  他仍没反应。
  她说:“咱回村去,你看那棵大苦槐树就是咱村,就是咱的家,咱回去。”
  她硬扶着他慢慢的往回走,当她刚走了两步,他说:“尿,尿。”
  她看着他那痴呆而悲凉的眼睛,涎水不住地从口里往外流。觉得他已是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人,就说:“那你转过身尿吧。”
  可是,他就根本站不直,也没有解裤准备撒尿的姿势。
  她说:“那我就扶着你尿吧”。
  当她低头看时,只见他的尿液已顺着裤腿流了出来。
  她惊悸的说:“保顺哥你憨啦 !她想, “权力能叱咤风云,能呼风唤雨,能为所欲为,但也能毁灭人生,能把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变成憨憨。”
  “保顺哥,你真的憨啦……?”
  “咋就憨成了这个样呢?”
  “走,咱回村去。”
  “不……不……。”
  “我送你回家。”
  保顺歪着头,趔着腿,挣脱着又要往远处跑。他瞪着狰狞大眼,含糊不清地吼道:“不!不!不么!”
  他不愿意再回到曾经是自己一手创建的舒适温馨的家,他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丽霞,对不起爱他疼他的老伴丽霞妈,他太对不起这个家。他在这个家中是有罪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虽然已经是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人,但他紊乱的思维中只有一条,逃离这个家。
  莲叶赶快扶住他,谎称说:“保顺哥,你不愿意回你家,不愿意让我嫂子照料你,那你就到我家去,我侍侯你,我养着你。”
  保顺脸上稍有些悦色,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噢、噢的响应,且又软踏地倒在地上。
  莲叶想:有嫂子在, 我把你领到我家, 那我不真正成了个憨憨吗?可现在只能用这种善意的谎言把他骗回家。为此她又说:“那好,就到我家吧,我侍侯你,我养着你,我给你看病、吃药。也无非是家里又养了第三个男人,你说行吧?”
  她看着保顺灰浊而没有一点神韵的眼睛,他已再没有一点语言表达的能力。从裤腿里流出的尿液,一点一滴地已冻成冰柱。她说:“咱现在就走。”
  莲叶费了好大的劲,就是把他扶不起来。她索性干脆跪在雪地上,慢慢地总算把他驮在背上,又艰难地站了起来。
  阳光下,雪地上马上映显出一男一女两个重叠的影子。
  在茫茫的雪地上,慢慢一步一滑地往回走着。
  走着……。
  向那株古老而苍劲的高大苦槐方向走着……。
  走着……。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10:11:40
  小说全部章节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的阅读,贴两张外公创作的卧室,十多年来都没怎么变。

  
  
楼主大老陈陈 时间:2021-02-17 10:15:22

  

  恩尚同志:
  《苦槐》读过,津津有味。我觉得,它是一部充满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民俗色彩的著作,是一副河东农村的风景画,晋南农村改革进程的风云图。是我市长篇小说的一个新收获。有种原生态的生活美,情真、幽默、拙朴、好看,的确很不错。
  你说你已经给百十个作家读过你的书了,可以看出你对这本书的珍爱,你用了七年写成她,其间阅读了二十余部长篇小说作品,可以看出你下的功夫,你为了写这部书,做了充分的准备,几乎极尽了你五六十年的生活积累,我很敬佩你的精神和毅力,同时,也想告诉你;建立起自信吧,你已经成功了!
  我认为;1、你的语言,除去有点落索之外已经没有什么问题,甚至从一定角度上讲,已经形成了自已的语言风格,有了山药蛋派的幽默。这是首一条,你已经有了驾驭语言的能力。
  2、你很会讲故事,你掌握了大量的故事素材,这是你的资本和库房,有了这些东西,才有一部长篇小说的支撑。现在,许多书,在硬编故事,你比起他们来,这是很大的优势,也是个自信的资本。
  3、这部书的大体框架是非常是有戏剧性的,也是有哲理性,足以引起人们的思考,就是说,有着很强的思想性。两个人物由憨变精,由精变憨,给人们思考的东西很多,悬念性也很强。
  我相信,你能把这本书改好的,我热切地盼望着她的尽快出版。


  申大局
  2008年6月5日
  於 河东

  (申大局,山西垣曲县古城镇人,国家一级编剧,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运诚市文联副 ,运诚市剧协副 。)



  为恩尚先生加油 (杨峰)
  ---读长篇小说稿“苦槐” 有感
  我不认识恩尚先生, 尽管我当文学编辑十多年了, 他没有给我送过丁点文字, 那怕是一首小诗拟或一幅联语。但是最终还是看到了他的作品(苦槐),一部反映我县农村题材的长篇小说。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早上, 我在去河津的路上, 接到韩振远先生的一个电话, 说拿来一部长篇小说稿让我看一下, 并说作者想多让几个人看看提出意见, 我回答说:‘咱县这段是出书热, 正式出版的那些作品还看不过来呢, 那有时间看他的毛稿, 何况C恩尚这个人我还闻所未闻, 短篇都没见过还能写出什么像样的长篇呢, 文学是那么好搞的吗?’ 振远先生说:‘故事还不错, 框架也还行, 让你看看是看得起你., 你还牛啥呢?不着急, 你抽时间慢慢看。’ 我也只好作罢。
  从河津回来后, 一本厚厚装订齐整的16开打印本摆在案头, 上书两个大字《苦槐》, 下面有两行小字, 一行是作者姓名, 一行是电话号码, 看来作者征求意见的态度还是很真诚的。我打开内容简介, 粗略看了起来:在大集体时贫穷的叮当响, 被人称为憨憨的莲叶在社会前进的大潮中, 逐渐地脱离原始, 脱离了陋习, 还原成一个正常的人, 并彰显出农村妇女特有的勤劳, 朴实, 善良的精神风貌和博大情怀。而一个十七岁就当了队长后来又当了村长、支书的保顺, 在权力、金钱、女人面前锐化变质, 成为一个堕落、腐败、阴险,人们厌恶的人, 在一步步收获自已种下的恶果时, 最终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憨憨。此时, 我觉得有戏, 赶快浏览了目录, 目录中“巧计治二奎”“阴谋与报复”“梦断黄粱”“香消玉殒” 等章目非常亮眼, 原本打算浏览一下就处理手头事的想法抵敌不住文章的诱惑, 急急地拼读起来, 谁知这一读, 竟难舍难分, 魂牵梦萦, 多年来被丢掉的通宵达旦的读书习惯又被激活起来, 竟手不释卷, 废寝忘食, 直至一气读完。
  感谢恩尚先生正在为社会奉献一部具有强烈时代气息的精神食粮, 祝福恩尚先生一出手竟写了一部憾人心腑, 让人回肠荡气, 余味无穷的力作, 佳作。虽然, 它还是征求意见稿, 还须精雕细琢, 但它毕竟瑕不掩瑜, 书中那些鲜活透亮的人物形象, 曲折生动的故事情节, 贴切真实的自然场景, 细微灵动的心理刻划, 质朴形象的方言俚语, 巧妙偶合的故事构架, 无不显示着作者深厚的艺术功力和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艺术创造力。
  长篇小说, 我县除了在外面的专业作家外, 还真的不多见。前几年, 政协副 王家骥先生曾出版过一部以‘文化大革命’ 为背景的农村题材《沧桑岁月》, 先生这部《苦槐》则是以“改革开放” 为背景的农村变革图, 可谓相互补阙珠联璧合。
  梅花己经开了, 春天还会远吗?抓紧吧, 先生, 我们企盼着她的早日出版。
  发表于(临猗通讯) 2007,11,26
作者:出书13080466121 时间:2021-03-15 14: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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