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虚云(长篇影视小说)

楼主:沧浪客姚霏 时间:2006-08-03 17:04:00 点击:82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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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 子 虚 云
   (长篇影视小说)
  
   沧浪客
  
   自 序
  
   近代佛门宗师、禅宗泰斗虚云,于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之际,诞生在硝烟弥漫的福建泉州府。隆隆的枪炮声并没有真正唤醒东方沉睡的巨龙。江山风雨如晦,百姓火热水深。善根宿植的虚云,毅然于十九岁时斩断尘丝,到鼓山涌泉寺依妙莲老和尚披度出家,得授法号古岩,字德清。在随后长达一百零一年慈悲济世利乐有情的佛海生涯中,他历经百城云水万里烟霞,一铲一衲卓然绝世,志大气刚,悲深愿宏,心坚行苦,普利苍生。行人之所不能行,忍人之所不能忍,一身肩挑中国禅宗五脉,整饬中兴了云南鸡足山、云栖华亭寺、广东六祖祖庭南华寺、乳源云门宗祖庭云门寺、福建鼓山、江西云居山等六大丛林和大小名蓝古刹八十余座,“为法忘躯,九死一生……其建树、道德、年齿、悟证之伟大高深,为近千年来所罕见(倓虚大师语)”。
   1896年,五十六的虚云大师在扬州高旻寺开悟得道,终其百年佛海生涯,有人作过粗略统计,共经历了大小十难四十八奇,无一“难”不令人垂首弹泪,无一“奇”不令人拍案惊奇,实可谓恒古未有,空前绝世。虚云1959年示寂于江西云居山,世寿一百二十岁,苍桑百年中一张清癯的面空,竟令慈禧太后为之动容,边藏乱民因其虎伏,更令李根源、唐继尧、林森、陈铭枢、李济深、李汉魂和余汉谋等军政大员叹之为高山仰止,兆万百姓视其为万家生佛……他生前曾撰一联:坐阅五帝四朝不觉苍桑几度\受尽九磨十难了知世事无常。实可视为虚老一个多世纪“挑雪填井无休歇\龟毛作柱兴丛林(虚云诗偈)” 的真实写照。
   特别恳请大德高僧们垂谅的是:从“德清”到“虚云”,相距四十一年之久,“虚云” 这个法号,是大师1900年伴随帝后西行到达西安并离开后,独自到终南山结庐修习禅定时才为自己所取。而本故事发生时,虚云的法号尚叫德清。只因虚老的慈悲伟业,大多是在他自号虚云后所成就并名动寰宇的,故拙作中舍“德清”而用“虚云”,虽其人还是其人,毕竟与史实有差--好在本书并非正传,只求有更多的人能够解读虚云大师慈悲济世的博大情怀和对社会家国的人伦大爱,则作者之愿足矣!
   因为,百年虚云,乃是中华民族百年苍桑的见证。而一九00年慈禧太后挟光绪皇帝的仓皇西逃和庚子赔款的屈辱,则是华夏神州苍桑百年苦难深重的历史写真!
   是为序。
  
   第一章
  
   公元1840年某年某月的天空灰色而矮,象巨大的铅铸贝壳,沉甸甸地压在中国东南沿海的上空。电闪雷鸣中,一片片废墟上的残垣断壁被倾盆大雨冲涮得烂泥横流。
   福建泉州府幕僚萧玉堂家的一间产房内,萧老爷年过四旬的元配夫人颜氏死死咬着一根粗逾拇指的软木,正拼命挣扎着。她那苍白蜡黄、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上,布满了豆粒般大小的的汗珠。
   产婆一手替颜氏擦汗,一手使劲摁其腹部,惶然焦急地道:“夫人,使劲!再使劲啊!”
   两名婢女一个捧着襁褓,一个端着小半木盆清水,惶急不敢作声。
   萧玉堂则在自己书房内,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一会儿紧攥双拳,一会儿又狠搓双掌。
   一家丁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尚未开口,便被萧玉堂一把抓住衣襟,气急败坏地道:“快说,怎么样了?!”
   家丁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夫人她……她生了个……”
  萧玉堂一把推倒家丁,冲出门去,跌跌撞撞径直奔到产房门前,一脚把房门踢开,进屋见状一愣——屋内一派寂静。颜氏紧闭双目,面色惨白,口中的软木棍已被她咬成两截;产婆瘫坐在床头地上,倚着墙瑟瑟发抖;两名婢女惊恐无言,捧襁褓的依然捧着,端木盆的却手中空空。
  萧玉堂一个箭步窜至床头,握住颜氏垂在床沿的手,急呼:“夫人!夫人!”
  颜氏了无回音。
  萧玉堂大惊失色,冲上前一探颜氏鼻息,顿时惊骇莫名。
  半晌,萧玉堂一把拎起产婆,强忍悲愤道:“说,怎么回事?!”
  产婆战战兢兢:“夫……夫人既已西去,还望老爷……节哀顺变。”
  萧玉堂放下产婆,木然踱到门口,遥视雨中乌云。良久,忽然转身,厉声道:“那孽障呢?!”
  产婆和二婢女不敢出声,她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都转向了床尾的木盆。
  木盆内,浅水中血淋淋的一团肉球令人触目惊心。
  萧玉堂极度震惊,语无伦次:“夫人产下的……竟是它……它夺走了夫人?”
  产婆惶恐地点了点头。
  萧玉堂忽然哈哈狂笑,状似疯癫,踱到木盆前蹲下,看着那肉球狂笑不歇,随即陡然起身,狠狠一脚将那木盆踢飞出门外……
  盆未落地,已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老僧稳稳接住,端进屋来。
  萧玉堂一惊,癫狂尽敛,惑然看着老僧。
  老僧缓缓将木盆放下,似是自言自语:“生离死别,莫非前缘所定。夫人既已驾鹤西归,施主为何还要让无辜麟儿抵命?”
  萧玉堂惊惑更甚:“麟儿?”
  老僧不语,从怀中取出一短小利刃,轻轻划破肉球。
  萧玉堂、产婆和二婢女大惑不解。
  肉球划开,响亮的婴啼声随之响起,一个光鲜的婴儿,在肉球内伸手蹬足。
  萧玉堂、产婆和二婢女顿时目瞪口呆。
  老僧立起身,缓缓问道:“萧施主刚才悲怆难抑,遥望苍天,可曾看到什么?”
  萧玉堂茫然道:“雨丝,乌云……”
  老僧:“那云是实是虚?”
  萧玉堂:“自然是实,不知……”
  老僧:“雨过天晴之后呢?云又是虚是实?”
  萧玉堂:“这……?”
  老僧:“实也是云,虚也是云。实云虚云,是真是幻?萧施主不妨仔细思量,贫僧告辞了。”
  萧玉堂恍若入魔,呆立无语,竟对那老僧离去没有任何反应。产婆和两名婢女,则忙不迭地把盆中婴儿卷入襁褓。
  远远传来老僧渐去渐渺的声音:“踏破芒鞋去寻春,只见沙门不见僧;要知浮云虚亦幻,无常聚散有果因……”
  产婆已将婴儿包裹齐整,乐颠颠地抱到兀自呆立的萧玉堂身旁,道:“老爷,你看小少爷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福禄之相,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啊!”
  见萧玉堂了无反应,产婆疑惑道:“老爷?老爷?!”
  萧玉堂恍若大梦初醒,“哦”了一声,转头看着夫人的遗容良久,缓缓收回目光,默默无语地注视着婴儿娇嫩的面容,又是良久,良久……
  
  ……六十年后。
  公元一九OO,又是庚子年。这个庚子年和六十年前的那个庚子年大同小异,只不过狂风骤雨来得更为猛烈,义和团与八国联军之间的战火,已从山东、河南一路燃烧到了天津直至京城。
  光天化日之下,有二人扛着一顶蓝色官轿在京城大街上急行,另有一名佩刀侍卫在轿旁随行。
  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喧哗声。
  轿中人问:“怎么回事?”
  轿旁侍卫侧耳细听,隐约有“义和神拳”、“刀枪不入”之类的声音。
  侍卫:禀王爷,好象又是义和团在装神弄鬼,这西门,咱们只怕过不去了。
  轿中人轻叹一声:“我堂堂大清王爷,竟然……唉!”
  轿旁侍卫示意二轿夫放慢脚步,又转头对轿内道:“王爷,咱们另有要事,犯不着与那些混帐东西斗气,您说是不?”
  轿中人不再作声。小轿缓缓前行。
  前方传来一破锣似的声音:“大师兄即将登坛作法,所有军民人等,一律过来叩拜!”
  轿旁侍卫小心翼翼地道:“王爷——?”
  轿中人沉默良久:“改道吧,走南门。”
  
  那顶蓝色官轿终于到达京西龙泉寺。山门外,除中年僧人无根外,门口竟另有二位佩刀兵勇在左右守卫。
  小轿在距山门前十数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轿旁侍卫弯腰道:“王爷,到了。”
  轿中人“嗯”了一声。
  侍卫上前,对一守门卫兵耳语。那卫兵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小轿。
  轿中人适时掀开轿帘一角,仰视“龙泉寺”匾额,点点头,又将轿帘放下。
  守门卫兵一惊,连忙对那侍卫道:“大人快请!”言罢又走到无根法师身旁,附耳道:“烦请法师去知会令师法心长老一声,就说庆亲王庆王爷专程来访。”
  无根一合什,转身急奔入寺。
  
  龙泉寺方丈室内,百岁老僧法心长老白须白眉,正在欣赏自已刚刚写就的一幅“书法作品”,微微点头,似是颇为自得。
  无根急匆匆入屋,合什道:“师父!”
  法心长老“嗯”了一声,自顾欣赏“墨宝”。
  无根:“师父,庆亲王亲自拜见你老来了。”
  法心依旧“嗯”了一声,道:“无根,你来看为师这幅字怎样?”
  无根:“师父——?”
  法心:“该来的自然会来,你急什么?快来看看为师这幅字再说。”
  无根上前几步,眼前是一幅工工整整的书法——
  “烫着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语难开;春到花香处处秀,山河大地是如来。”
  法心:“到底怎么样?”
  无根:“徒儿惭愧,不懂书法。”
  法心摇摇头:“为师几时又教过你们书法了?你难道别的一丁点儿也没看出来?”
  无根一脸茫然。
  
  庆亲王所乘的那顶小轿,在龙泉寺拐弯抹角的回廊上疾行。沿途所遇寺僧,尽皆合什无语。过不多时,小轿径直来到龙泉寺方丈室门口停下,庆亲王载劻掀帘出轿,法心长老却似未有所觉。
  无根:“师父,庆王爷到了。”
  法心放下手中字幅,合什道:“阿弥陀佛!庆王大驾光临,请恕老衲有失远迎呐。”
  庆亲王合什还礼:“长老,本王……”
  法心长老打断庆亲王的话头:“还请庆王入内叙话。”
  庆亲王一愣,点点头,对侍卫道:“你们,都到客堂候着去吧。”
  侍卫:“喳!”
  法心:“无根,你也去吧,给三位施主奉茶。”
  无根:“是,师父。”
  无根出到门口,肃手请庆亲王入内后,顺手把门拉了关上。
  庆亲王看了身后关上的门一眼,转向法心,急切地道:“长老,本王所托之事,不知……?”
  法心:“不急,不急。老衲刚刚书就一幅字句,还请王爷不吝指点。”
  庆亲王惑然看了法心一眼,踱步上前,先草览一遍,随即面色一肃,缓缓念道:“春到花香处处秀,山河大地是如来……山河大地是如来……”
  法心:“怎么样?王爷还请直言。”
  庆亲王一愣,道:“仅论书法,本王不敢多作恭维。但对长老‘山河大地是如来’之大彻大悟,本王唯有五体投地可表钦敬。唉!只可惜……”
  法心:“只可惜老衲年迈体衰,不能时时进宫为太后说法安心,匡扶正道,是吗?”
  庆亲王无语。
  法心:“虽然贫僧老迈,佛法正道却不会老迈啊。”
  庆亲王不解地看着法心长老。法心拾起狼毫,醮上墨,在那“书法”左下角,竖着补书一行小字:庚子年初夏沙门法心沐手敬书虚云法师开悟之偈。
  待法心搁笔后,庆亲王惊道:“什么?老法师,你是说……?”
  法心:“阿弥陀佛!老衲不过痴长年岁而已,既无胜宝法师之神通,更不及虚云法师的大悟;不过对于王爷的嘱托,老衲倒是不敢忘怀。”
  庆亲王:“老法师是说,虚云法师会入宫上殿,以抑胜宝之嚣张气焰?”
  法心;“争强好胜,乃我佛门大忌。阿弥陀佛!”
  庆亲王:“请老法师恕本王一时口无遮拦。但这虚云法师,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法心:“若老衲所料不差,虚云法师此时正在北上途中,不日即可抵达京城。”
  庆亲王喜道:“真的吗?”
  
  豫北的漫漫黄沙道上,六十岁的虚云满面风尘,身着一领袈裟,背负一背架,背架上仅有一铲一衲一蒲团;头发已有寸长,须眉上尽染黄沙,正向北面的京城孑然独行。
  忽然大批难民有若滚滚洪流,迎面涌来,卷起漫漫黄沙红尘,虚云惑然止步。
  难民们纷纷从虚云身旁涌过,见他垂首低眉合什,都不禁匆匆看他一眼。
  一家四口扶老携幼南逃至虚云身旁时,那老人“咦”了一声,道:“哎!我说你这位和尚!山东的义和团都已经被洋毛子打得七零八落了,你还不快逃命?愣在这里干啥?”
  虚云不语,依旧低眉合什。
  那家男主人一拽老人:“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啰嗦什么,咱们快走吧!”
  虚云突然睁开双目,逆难民人流而上,继续北行。
  
  月夜,虚云行至荒郊一小破庙门口,庙内物什一目了然--除一朽棺和门口的一石碡碌外,庙内空空。
  虚云入庙,取下背架倚在墙上,拿了蒲团,上棺趺坐。
  深夜,虚云闭目趺坐的棺中,忽然传出“嘣嘣”的敲打声。
  虚云睁开眼,微微一惊,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棺内传出喝叱:“别他妈‘阿陀弥佛’了,还不快让老子出来!”
  虚云:“既然安居棺中,阁下是人是鬼?”
  棺中人:“去你妈的大头鬼!如果是鬼,老子还能说话么?”
  虚云:“我佛慈悲,先父数十年前便已鹤驾西归了;施主既然是人,却又自称是贫僧的老子,岂不有些古怪?”
  棺中人:“古怪个鸟!少啰嗦!再不让老子……让我出来,待我掀翻棺盖,看不摔死你!”
  虚云一笑下棺,趺坐于地:“你可以出来了!”
  棺盖一蹦而起,一个身躯壮硕、面色憔悴、衣衫褴褛、一头乱发、年约三十的汉子随之跃出,他看了看虚云,又仔细检查棺盖四沿,末了倍觉讶奇:“你没有钉钉子?”
  虚云:“贫僧只在上头歇脚,为什么还要钉上钉子?先前不知有施主在棺中,贫僧委实无礼,尚请见谅。”
  那人一惊:“你知道……哦不,你说什么?无礼?”
  虚云:“贫僧惭愧,确实是无礼。”
  那人冷哼一声,退至门边将那石碡碌举了起来又抛下,问虚云:“你有它重吗?”
  虚云:“没有。”
  那人指着棺盖:“它有多少斤两? ”
  虚云:“没多少斤两。”
  那人面色一寒:“那好!有多少同伙,你全叫出来吧!”
  虚云:“阿弥陀佛!贫僧虚云行脚天下,素来只携带一铲一衲和一背架而已,不知施主何来同伙之说?”
  那人一愣:“虚云?”
  虚云:“贫僧正是虚云。”
  那人似是不信:“就是那个刚出生时是一团肉球,吓死生母,后来出家,为报亲恩,从普陀山起程,三步一拜,耗了三年时间才拜到了五台山的傻和尚?”
  虚云:“傻也不傻,但求安心;识得本心,度脱六道!个中三昧,唯我独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那人一愣,点了点头,抱拳道:“有眼不识泰山,请恕刚才吴礼冒犯。”
  虚云:“歇脚不是地方,无礼的该是贫僧。”
  那人又是一愣,随即恍然:“法师会错意了!在下姓吴,口天吴的吴,名礼,‘礼敬诸佛’的那个‘礼’字。”
  虚云微笑:“姓是大姓,名是好名,合在一起就出了歧义,你说这叫什么?”
  吴礼:“什么也不叫,父母所赐,不过一名号而已。”
  虚云:“好个名号而已。听施主言语,莫非也曾学佛?”
  吴礼:“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在下曾在嵩山少林门下习武一十八载,年前山东义和团起事抵抗洋人,在下偷溜下山,已被逐出师门。”
  言语间竟有黯然之色。
  虚云:“今世果报,多说无益。令贫僧不解的是,你在棺中疗伤,怎么不见一个义和团兄弟替你守护?”
  吴礼:“他们都随总坛主退向京城……”随即一惊住口,逼视虚云:“你怎么知道我在棺中是为疗伤?!”
  虚云默默从怀中掏出一饼,递给吴礼,缓缓道:“凭你的修为,若非饿了两三天,要举取那石碡碌,断不至于脚步虚浮,快吃吧。”
  吴礼接过烧饼边狼吞虎咽边问虚云:“四年前法师在扬州高旻寺开悟得道,早已名噪佛门,你怎么留起须发来了?”
  虚云:“并非贫僧做作,实是没空打理。”
  吴礼:“法师满面风尘,是要赶往京师吧?”
  虚云:“施主此话怎讲?”
  吴礼:“数十万义和团兄弟溃退入京,虽举‘扶清灭洋’大旗,但太后尚在观望,不拨粮饷。兄弟们可是要吃要喝的啊!粮米如何得来,可想而知。出家人慈悲为怀,以法师身份名望,能不入京?”
  虚云:“阿弥陀佛!”
  吴礼:“再者说了,传言太后身边此时有个叫什么胜宝的大法师,据说其神通尚在咱们总坛主之上……哈哈!”
  虚云:“吴施主因何发笑?”
  吴礼:“在下斗胆,敢问虚云法师,你的神通如何?”
  虚云:“贫僧惭愧,并无神通。”
  吴礼:“那就对了。我义和团的最大神通就是刀枪不入,偏偏吴某不得不狼狈逃窜到此疗伤,正是因为左胯中了洋兵一枪。”
  虚云:“阿弥陀佛!吴施主,不碍事吧?”
  吴礼:“枪弹早已取出,得这三日静养,又蒙法师一饼充饥,此时已然无碍。”
  虚云:“阿弥陀佛!”
  吴礼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放在虚云面前,道:“吃你一张饼,胜过我念十遍阿弥陀佛。这些东西,想必只会给我沿途添乱,尚请师父发落。若是有缘,咱们京城再见。告辞了!”
  一言既毕,吴礼飞奔出庙。
  虚云一言不发,慢慢打开吴礼留下的布兜,五锭十两的银子即现眼前……
  次日,虚云行脚至一座小小的寺庙前,虽然时间尚早,山门紧闭,山门上方匾额上 ‘显通寺’ 那三个字倒是金光灿灿。却不知门外为何排起了一溜儿人窜,男女老少皆有,端碗持瓢捧钵不一,共同的特征是焦虑的表情和隆起的腹部。
  虚云微奇,走近排在最末一名老者身侧,问道:“老人家,敢问你可是在等寺里施粥?”
  老者上下打量“僧不僧、俗不俗”的虚云:“你不是本地人吧?”
  虚云点点头。
  老者:“那就好,说给你听也不妨,只是你可千万别告诉外人,否则就不灵了。”
  虚云又郑重点头。
  老者:“实不瞒你说,这个寺的新任方丈了悟法师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呐,据说他是当今胜宝国师的高足。”
  虚云:“国师?”
  老者:“是啊,要不是胜宝国师派了他的弟子前来拯救,咱们村可就都得流离失所了。”
  虚云:“这可是无量功德啊!”
  老者:“谁说不是呢!原先咱们谁也不知,村外后山的观音土,也是可以用来充饥的,一经了悟方丈明示,咱们村大大小小就都吃上了,并无一人逃难,只不过……”
  虚云皱皱眉:“只不过那观音土吃下后,拉又拉不出来,致使人浑身浮肿?”
  老者:“哎呀!这你也知道?!好在了悟大师早有先见之明,在庙中安置了一口大铁锅,昼夜煎熬灵药神汤,以解百姓之苦于倒悬。”
  虚云:“那灵药神汤,可有效应?”
  老者四顾一周,小心翼翼道:“有时有,但大多没有。反正要心诚才灵,只不过……”
  虚云:“贫……我不过是路过之人,老丈但请直说无妨。”
  老者低声道:“五分银子才一小勺,只怕……唉!”
  虚云:“像老丈你手中这一碗,得有几勺才能装满?”
  老者:“至少十勺。”
  虚云:“那可不就是五两银子么?”
  老者:“小老儿哪敢求这许多,只因小孙儿眼看不治,倾家荡产,也只凑足了五分银子,惟求一勺而已。”
  虚云若有所思。
  寺门“吱呀”一声开处,一胖和尚叉腰立于门前:既似怒目金刚,又像奸滑商人。只听他高声道:“敝寺方丈,乃是当今国师之高足。胜宝国师乃阿弥陀佛现世,以解民间疾苦于倒悬。了悟方丈有大慈悲心,既受国师法旨,便在此煎熬灵药神汤救济你们。但俗话说得好:‘心诚则灵’!佛也只度有缘之人。今天的规矩照旧——有银子的进去接受神汤,没银子的趁早离开,休得闹事!否则的话别怪菩萨降罪!”
  众人争先恐后涌入寺内,虚云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菩萨降罪?佛门中哪有如此奇谈怪论呢。阿弥陀佛!”
  
  正午,虚云步入小镇上的一家药铺,见掌柜的正埋头拨打算盘,轻轻合什问讯:“阿弥陀佛!”
  掌柜的闻言抬起头,愁眉苦脸地道:“化缘么?……嘿!披着袈裟装和尚?”
  虚云递上一张药方:“贫僧并非化缘,只问贵号可有这方中所列之药。”
  掌柜迅速看了一眼,以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虚云。
  虚云再度合什:“阿弥陀佛!”
  掌柜:“你真是和尚?”
  虚云蹊跷地:“贫僧剃度已逾四十寒暑,不知施主因何有此一问?”
  掌柜:“难怪,难怪。”
  见虚云不解,掌柜又道:“先母一生吃斋念佛,知佛门中有此金匮良方,只是无缘得识,以至抱憾终身。唉,这年头生意难做,方中之药,敝号倒是一味不少,就不知大师方便不方便?”
  虚云连忙掏出吴礼留下的布兜,道:“贫僧自然会照价付钱。”
  掌柜:“我说的不是这个。只是想问,法师您买这些药,显通寺的了悟大师知道吗?”
  虚云:“实不相瞒,贫僧与那了悟大师素昧平生。”
  掌柜无奈地:“那就不方便了。”
  虚云大惑不解。
  掌柜:“想必大师已见识过显通寺的灵药神汤了?”
  虚云点点头:“阿弥陀佛!无非是山茅野草加上少许芒硝,既不治病,也不会夺人性命而已。”
  掌柜:“这就对了。照理说呢,你有银子我有药,送上门的生意,岂有不做之理?但是……唉!”
  虚云:“贫僧不过云游至此,施主有话不妨直言。”
  掌柜直勾勾地看着柜台上的布兜,一咬牙道:“好,只要你答应一句话,这丹方上的药,你要多少都行,并且给您打个七折!”
  虚云:“施主请讲。”
  掌柜:“别让显通寺知道,这些药是从敝小号买的!”
  虚云大奇:“为什么?”
  掌柜:“为什么?!这方上所列的,无一不是专治吃了观音土引发疾患的对症之药,要让显通寺知道这些药出自小号,敝店迟早难免被砸被封。大师父您还是请吧。”
  虚云轻叹一声,道:“阿弥陀佛!贫僧答应你了,请施主就方抓药吧。”
  掌柜:“你说话算话?”
  虚云合什:“出家人不打逛语。”
  ……入夜,显通寺内一片寂静。庭院正中,一口巨大铁锅中所剩的“灵药神汤”尚有大半。
  虚云背负一大麻袋越墙而入,见四周了无动静,径直走近铁锅,将麻袋中的草药全部倾入锅中,又伸手将其搅拌均匀,方从容跃出寺院山墙,捡起先前倚在山墙上的背架背上,合什仰视夜空。
  繁星点点,北斗七星尤其璀璨。辨明方向后,虚云提起方便铲,依旧北行。
  
  旬日之后,京城大街上,头发长逾数寸,满面风尘的虚云正托钵沿街化缘,却无一人施舍。更有甚者,见之若避蛇蝎,面露憎恶之色。
  虚云正惑然不解,前面行人忽然蜂涌而退,腿脚不利索者,也纷纷闪到街旁躲避。
  一好心人拽了虚云一把:“还不快闪开!你不要命了?!”
  虚云依旧惑然,不由自主地托着空钵退至街旁的一小面馆旁向外观望。
  少顷,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拥来一支不伦不类的队伍--一顶八抬大轿居中,两侧有大清兵勇高举“回避”令牌,随后护轿的,个个红巾红带,一身灰色短打,模样膘悍,在锣鼓声中舞刀抡棒翻筋斗竖蜻蜓打怪拳吆喝乱叫,不下百人之数。
  大轿正面的垂帘大敞开着,轿中之人,竟是一胖大和尚,额顶戒疤赫然醒目。只见他左顾右盼,一副志得意满之状。虚云眉头微皱,垂目合什不语。
  轿中和尚看了虚云一眼,似乎愣了一愣,队伍继续前行。
  队伍过尽,街旁众人各自松了一口长气,纷纷散去。
  见虚云依然垂目合什立于门口,店内掌柜皱了皱眉,拿了个馒头出来,递给虚云道:“不管你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给你个馒头,快走吧!”
  虚云连忙取钵接过馒头,躬身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掌柜:“谢就不用谢了,这年头生意难做,你杵在这儿,不是要断我财路么?!”
  虚云:“施主训示得是,贫僧这就拜谢告辞。只是贫僧尚有一事不明……”
  掌柜不耐烦地:“要问什么你就问吧,问完了快走人。”
  虚云:“阿弥陀佛!不知刚才坐轿那位法师如何称呼?”
  掌柜惊讶:“你不知道?!”
  虚云看着掌柜。
  掌柜:“连堂堂胜宝大师也不知道,我看你这和尚八成是假的吧?”
  虚云:“是真是假,唯有心知。但我佛门中人出行,怎么会有官府兵丁鸣锣开道?”
  掌柜:“人家这可是入宫去给老佛爷说法安心呐!”
  虚云:“说法安心?但随轿护行的那百十人,花样百出,形同戏耍,这样能使太后安心?”
  掌柜:“戏耍?得得!你不要命不打紧,可别把我也给牵扯进去!”
  虚云:“请恕贫僧不解施主言下之意。”
  掌柜小心翼翼地四下扫了一眼,才凑近虚云耳边,轻声道:“他们可都是义和团的兄弟。”
  虚云一惊:“义和团?怎么会……”
  掌柜连忙摇手不迭,止住虚云话头,顺手指了指小店正中墙壁上的一纸条幅,上书“莫谈国是”。
  虚云看了那条幅一眼,点头合什离去。
  看着虚云的背影,掌柜喃喃自语:“都是和尚,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全都是命中注定了的啊……”
  虚云显然听见了那掌柜的自语,却也不以为意,拐进大街旁的一小胡同,行不数丈,见一家生意甚是冷清的小饭馆内,仅有两三桌客人,在“莫谈国是”的醒目条幅下,食客均不作声,闷头吃喝。
  临窗一桌,只有女扮男妆的一个姑娘佩剑独坐。她点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茫然地自斟自饮。
  虚云微奇,却不知这个满怀愁绪名叫幽莲的姑娘,此时正在回忆她偷偷离开湖南湘乡水月庵的前夜,并且她的回忆与他虚云有关——
  ……夜黑风高,在湖南湘乡水月庵的一间寮房内,妙静尼(虚云俗家的庶母王氏)搂着幽莲,苍老的面容上泪迹犹存。
  虚云俗世妻室谭氏、如今的清节尼急切入屋,合什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观音菩萨保佑!幽莲,这几天你都到哪儿去了!事先也不招呼一声,可把人给急死了。”
  幽莲撒娇道:“妈妈师父一下子把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和阿弥陀佛都给请了出来,幽莲可没那么大造化。”
  妙静尼:“清节,这么多年修行,你还是把持不定,让幽莲慢慢说。”
  清节尼:“是,阿弥陀佛!”
  幽莲:“幽莲这几天下山,是去打探虚云法师的消息……”
  清节尼急道:“可曾打探到什么?”
  幽莲:“听说京城大乱,虚云法师却偏偏就赶着去了。”
  清节尼:“什么?!”
  妙静尼:“阿弥陀佛!幽莲,送你清节师父回屋歇着去吧。”
  幽莲见清节尼摇摇欲坠,“嗯”了一声,扶了清节尼出屋。
  她们走后,妙静趺坐,敲着木鱼、掐珠念佛,两行浊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涌出。
  幽莲把清节尼师送回她所居的寮房,扶她上床,清节尼黯然端坐。幽莲忙沏了茶奉上,道:“妈妈师父,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清节尼摆摆手:“我现在哪还有心思喝茶,你先放在桌上吧。”
  幽莲把茶盅放在桌上,见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摞厚厚的《金刚经》。
  幽莲:“师父,你又抄了这么多?”
  清节尼轻叹一声:“幽莲,事到如今,为师也不用再瞒你,当年与你已西归的贞洁师父同一天被迎娶进福建泉州的萧府,与现今的虚云法师礼仪上成为夫妻,但咱们三人虽同居而不染,所有的闺中之乐,唯有抄写这部《金刚经》啊!”
  幽莲:“幽莲知道。你们为他抄写经书,他却……唉!虚云法师也太绝情了。”
  清节尼:“幽莲不要胡说!虚云法师他悲深愿宏,为替苍生拔苦度厄,舍却红尘富贵,毅然削发出家,如此非大丈夫难行之举,又岂是凡人所能理喻的。只不过……唉!为师空自修行数十年,总还是不能完全放下。时至今日,贫尼唯有一愿,就是希望能够见得虚云法师一面。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幽莲:“妈妈师父,夜已深了,你这就歇息了吧?!”
  清节尼默默点头。
  幽莲扶她躺下,又替她轻轻盖上被子,才慢慢退出寮房,径直来到水月庵正殿的观音塑像前,虔诚地长跪许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我奶奶师父和妈妈师父终日忧思,茶饭不进,为的都只是想见虚云法师一面。幽莲自幼得蒙她们收养,哺育成人,深恩大德难以为报。祈求诸佛菩萨慈悲,加被于我,让我此番到京城去,能够尽快找到虚云法师,让他随我一同回来,以了我二位师父平生之愿!阿弥陀佛!
  幽莲许毕大愿,顶礼三拜后,悄然离寺而去。
  殿内豆油青灯昏暗,观音菩萨沉默不语……
  
  虚云在小饭馆外默立,心中似是莫名其妙地盘上了一个解不开的结,良久方惑然离去。
  小饭馆内女扮男装的幽莲,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发呆。面无表情的吴礼忽然闯了进来,自顾寻了副座头坐下,暴喝道:“小二!”
  “叭嗒”一声,沉浸在回忆中的幽莲一惊而醒,手一颤,手中的杯子掉落桌上,幸而未碎,只是茶水洒了一桌。
  吴礼奇怪地看了幽莲一眼。
  店小二跌奔过来,问吴礼:“大爷!您……?”
  吴礼:“你先去把那位公子的桌子给擦干净了再过来说话。”
  店小二连应两声“是”,猫腰过去,手脚麻利地把幽莲桌上的茶水擦干,重斟一杯,道了声“公子慢用”之后,才又奔到吴礼身旁:“大爷……?”
  吴礼:“少啰嗦,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端上来就是了!”
  店小二:“大爷,本店虽小,有名的拿手菜却不少,不知大爷……”
  吴礼“哼”了一声,从腰间解下布褡裢重重地拍在桌上:“你怕大爷白吃你不给钱?!”
  店小二立马改口:“大爷说笑了,小的是想问大爷您是宴客呢,还是独饮?若是独饮,吃不完岂不白白破费?”
  吴礼:“这也劳你操心?哼!照本大爷吩咐的去做就是!”
  店小二:“是!是!”
  小二退下后,吴礼解下佩剑搁在桌上,又顺手将银袋取回,随手挂在腰间。
  酒菜很快上来,无非大鱼大肉。吴礼揭开酒壶一嗅,问道:“是二锅头?”
  店小二:“大爷真是行家,这是本店储藏了三年的二锅头。”
  吴礼:“放屁!大爷知道是新酿的。新酿的好啊!可惜大爷今天不能喝这烈酒,喝醉可就误大事了。去!换壶陈年‘花雕’来。”
  店小二:“是!是!”
  随即入厨换了酒出来,替吴礼斟满杯:“大爷请慢用。”
  吴礼一挥手,小二退下,门口却出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叫化。小二忙奔过去,拦住了他,低声道:“梦灵,你来干什么?给你两个馒头,你快走吧,今儿有大主顾,求你别在这儿惹事好吗?”
  梦灵大大咧咧:“怪了,我几时在你这儿惹过事?再说今天我吃得饱饱的,我要你的馒头干嘛?兴致好,来看看不行么?”
  言语之间,梦灵已异常滑溜地从店小二身边窜了进来。
  幽莲惑然看了梦灵一眼,轻轻饮了口茶。吴礼则旁若无人,撕了条鸡腿大啃大喝。
  梦灵瞅了吴礼腰间的银袋一眼,径直走到一桌四人面前,装模作样地抱拳道:“各位老哥请了。”
  见无人理睬,梦灵又道:“真是怪事,菜市口离这儿不远,义和团待会儿就要在那儿开刀,斩杀几十个二毛子,几位老哥怎么还没去?”
  四人中终于有一个沉不住气了:“天天都杀,有什么新鲜的!”
  梦灵:“对啊!看别人被杀,那是没什么新鲜热闹。但若被杀的是自己,那可就有些新鲜了。”
  四人停箸不动,看着梦灵。先前发话那人道:“你胡说什么?”
  梦灵:“也没什么?我只是佩服各位老哥真沉得住气,眼看就要大难临头了,还能稳稳当当地在这儿吃喝。”
  那人奇道:“什么叫大难临头?!”
  梦灵故作惊讶:“怎么?你们还不知道?有人告发说你们是二毛子?!”
  四人失声道:“什么?!”
  先前那人道:“他妈的!洋教堂的大门朝哪边开咱们都不知道,又几时入会做了什么二毛子!”
  言罢“呯”的一掌击在桌上,一把抓住梦灵,喝道:“说!是谁诬陷咱们的?!”
  梦灵故作害怕不言,只是一个劲儿地把眼神瞥向吴礼,那意思不言自明。
  那人一愣,放下梦灵。四人对视一眼,一齐缓缓逼近吴礼。吴礼却依旧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
  梦灵趁机奔到吴礼身侧,急道:“老大!他们……他们……”
  吴礼狠狠地瞪了梦灵一眼,自顾将满满一盅酒饮下,冷冷对逼近的四人道:“四颗猪脑袋,瞎了你们狗眼!”
  四人被吴礼气度所慑,又看了看吴礼桌上那柄剑,再度对视一眼,才有一人抱拳道:“请恕在下眼拙,似乎并不识得阁下,不知我等何时得罪了大侠,竟诬陷我等……”
  “呯”的一声,吴礼一掌击在桌上,喝道:“要宰你们四头笨猪,你吴大爷我还用得着诬陷!哼!”
  就在吴礼以掌击桌的瞬间,梦灵已飞快地取下了吴礼腰间的银袋。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缓缓退向门口,却被一直茫然旁观的幽莲瞅了个正着。
  吴礼对那四人喝道:“还不滚回去吃喝你们的!真要骚扰大爷清净?”
  四人面面相觑,忽有一人道:“咦?!那小叫化呢?”
  梦灵已退至门口,正欲将银袋藏入怀中,幽莲忽然弹出一粒花生米,正中梦灵手腕,银袋“啪”的一声坠地。
  梦灵“哎哟”一声,转身便逃。
  吴礼一摸腰间已空,看了门口银袋一眼,转视幽莲。
  幽莲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
  那四人一愣,其中一人道:“上那小叫化的当了。”
  然后四人齐向吴礼抱拳施礼:“刚才多有冒犯,待咱们抓回那小叫化后,再来向阁下陪罪。”
  言罢一拥而出。
  店小二急道:“客官!四位客官!你们的帐还没结呐!”
  吴礼一指门槛边的银袋,对小二道:“别嚷嚷了,他们不会回来啦,你把那袋子捡起来,今天的帐,全算大爷我的。”
  小二忙把银袋捡回放在吴礼桌上,连声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吴礼一挥手,小二退下。
  吴礼看向幽莲,道:“那小叫化倒也机灵,若非公子援手,吴某的脸可就丢大了。谢啦!”
  幽莲:“举手之劳,吴兄何必多礼。”
  吴礼:“对公子也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平生不做亏心事的吴某来说,这或许是最后一顿……唉!不说也罢,若不嫌吴某粗俗,公子可愿移座过来共饮一杯?”
  幽莲连连摆手道:“本……公子素来是滴酒不沾的,还请吴兄见谅。”
  吴礼点点头,自顾饮一满杯,似是自言自语:“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小二!来给大爷斟酒。”
  小二替吴礼斟酒时,幽莲奇道:“吴……吴兄似有什么排解不开的心结?”
  吴礼岔开话题:“听口音,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幽莲点点头:“我来自湖南湘乡。”
  吴礼:“湖南?那儿可安定多了。京城兵荒马乱,你这时候赶来干什么?”
  幽莲:“找一个人,听说他到京城来了。”
  吴礼:“就为找一个人?找谁?!”
  幽莲:“虚云法师!”
  吴礼一惊:“什么?虚云?!”
  幽莲:“正是。吴兄在京城见过虚云法师么?”
  吴礼沉默半晌,摇摇头:没有。
  
  小胡同西口,虚云正向前独行,饭馆中那四人直追梦灵而来,虚云微微侧身避让。梦灵见逃不过那四人的追击,索性溜到虚云背后躲藏。
  四人追近,见虚云身着袈裟,倒也不敢太过放肆,停了脚步,高声道:“小叫化,还不快给老子们滚出来!”
  虚云合什道:“阿弥陀佛!敢问四位施主,为何穷追这位小施主不放?”
  其中一人道:“他……这小混球骗了咱们。”
  虚云:“不知他骗了你们什么?贫僧担保让他还给你们就是了。”
  四人一愣。梦灵探出头来,道:“还给他们,他们也不敢要!”
  虚云低头看了梦灵一眼,问那四人:“是这样吗?”
  其中一人道:“这……哼!他骗咱们兄弟,说有人诬告咱们是二毛子。他妈的,那可是要砍头的呀!”
  虚云奇道:“二毛子?什么叫二毛子?”
  梦灵又探出头来:“就是入了洋教的教民。”
  虚云:“你别多嘴!阿弥陀佛!四位施主,你们既不是二毛子,该去找那诬告之人评理才对啊?”
  其中一人道:“什么狗屁的诬告之人,这小子纯属造谣生事,以便趁乱偷窃人家的钱袋。”
  虚云:“他偷到了么?”
  另一人道:“偷是偷到了,但不知怎么的,这臭小子又扔下了。”
  虚云:“这么说,钱袋是物归原主了?”
  那人道:“虽说钱袋肯定是物归原主了,但咱们凭空挨了一顿臭骂,这笔帐不找这小子算,又该找谁算?!”
  虚云:“凭空挨了一顿臭骂?为什么?”
  那人道:“这臭小叫化子指认的那个诬告者,大杯喝酒、大块吃肉,还有宝剑护身,一看就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必定是武林高手无疑,咱们除了挨骂还能怎样?”
  虚云:“阿弥陀佛!幸未酿成大祸!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请看在贫僧的薄面上,这件事就此作罢如何?”
  那四人和梦灵同时出声:“不行!”
  虚云一愕,问梦灵:“怎么不行?”
  梦灵:“他们借口追我,急急溜出饭馆,吃喝的帐肯定还没结算,这不亏了人家小饭馆吗?”
  虚云静静看着四人。
  一人道:“帐,咱们回头自然会去结的。但被你臭小叫化戏耍的帐,又该如何了结?”
  梦灵:“别胡吹大气了,有那位佩剑老兄在,你们还敢回去?不要得了便宜就卖乖,就算你们被我戏耍了一回,而我却请你们白吃白喝了一顿,两下扯平了,怎么样?”
  四人对视一眼,又凑头在一起嘀咕了一阵,才有人道:“那好,今天看在这位师父的面子上,咱们就放你一马,往后可别再让咱们遇上你!”
  望着四人离去,虚云合什道:“阿弥陀佛!”
  正当此时,梦灵出手如电,已把虚云身上的碎银偷入怀中,然后绕到虚云面前,大咧咧地道:“你也别再‘阿弥陀佛’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虚云一愣:“咱们?”
  梦灵:“是啊,你救了我,我总得报答报答你吧?”
  虚云点点头:“最好的报答,就是你现在赶快回家,孝敬父母,往后别再骗人行窃了,知道吗?”
  梦灵:“行窃?我行窃了吗?”
  虚云:“那贫僧身上的几两碎银,此时怎么到了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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