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茶圣陆羽》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3-29 14:55:00 点击:54905 回复:28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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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一:我读《茶圣陆羽》………………………刘以煌
  序言二:陆羽与湖州——简评《茶圣陆羽》……张西廷
  
  第一部 叛 逆
   一、不愿学佛
   二、童真纯情
  三、名士柳残阳
  四、鸟飞蓝天
  五、智积发怒
   六 季兰远行
  七、执儒典不屈
  八、智宏陷害
  第二部 伶 人
  九、捉蝉换桃
  十、混入戏班
  十一、婉娘忌恨
  十二、婉娘智退智宏
  十三、堂会奇遇
  十四、婉娘遇险
  十五、费府惊魂
  十六、智脱樊笼
  十七、李齐物蒙冤
  十八、提携陆羽
  十九、有心无心
  第三部 学 子
  二十、邹夫子其人
  二十一、沙地练字
  二十二、挖泉询情
  二十三、纳凉心凉
  二十四、理想与现实
  二十五、静夜思情
  二十六、曲水流觞
  二十七、太守出游
  二十八、初识皎然
  二十九、李齐物之托
  三十、离别送别
  第四部 访 茶(上)
  三十一、崭露头角
  三十二、访毛尖茶
  三十三、苦学茶技
  三十四、露宿深山
  三十五、痛失峰牛
  三十六、情撼青山
  三十七、青山妙法
  三十八、卖驴历险
  第五部 访 茶(下)
  三十九 剑南道上
  四十 发现大茶树
  四十一 临邛赌茶
  四十二 巧遇吴茶
  四十三 吴茶求亲
  四十四 蒙顶情变
  四十五 误入蛊窝
  四十六 中蛊陷困
  四十七 死里逃生
  第六部 情 殇
  四十八 安史乱起
  四十九 长卿援手
  五十 重会皎然
  五十一 情殇情殇
  五十二 心灵独白
  五十三 顾渚紫笋
  五十四 褊躁任性
  五十五 李冶迷情
  五十六 沉迷茶事
  第七部 《茶经》
  五十七 坐论茶道
  五十八 狂写《茶经》
  五十九 乡村播茶
  六十 烟波钓徒
  六十一 李冶探病
  六十二 出游扬州
  六十三 鉴水神功
  六十四 急修贡茶
  六十五 固辞茶职
  六十六 初识长安
  六十七 做客颜府
  六十八 愤离长安
  第八部 朋 友
  六十九 夤夜回访
  七十 《韵海镜源》
  七十一 病困鱼竿村
  七十二 颜李相会
  七十三 再访张志和
  七十四 情聚三癸亭
  七十五 青塘别业
  七十六 《茶经》出世
  七十七 结识权德舆
  七十八 香消玉殒
  七十九 真卿被害
  第九部 永 生
   八十 皎然圆寂
  八十一 医治权德舆
  八十二 重逢李复
  八十三 喜会孟郊
  八十四 生死湖州
  八十五 茶圣离世
  八十六 千秋茶史
  
  后记:生活在唐朝
  
  
  
  
  
  我读《茶圣陆羽》
  四川省茶叶学会秘书长 刘以煌
  
  长篇历史小说——《茶圣陆羽》,是一部以唐玄宗时期为政治背景,详细描述了茶圣陆羽不平凡的人生。他历经战乱,由于对“茶”的认识和热爱,从一个弃儿,立志终身从事“茶”事的决心。通过长期到各地茶区考察,在实践中总结出大量“茶”的知识、经验,写出了中华第一部专业茶书——《茶经》,为后人代代传播。
  作者运用文学艺术手法,将茶事活动中的种茶、制茶、品茶、鉴茶、斗茶、茶诗文以及唐朝时期与茶相关的文人巧妙结合描述,是一部可读性、知识性、趣味性较强的历史文学作品。如能将此小说向公众推出,定能受到读者欢迎,尤其是茶界同仁的喜爱。
  
   刘以煌
   2010年11月25日
  
  (作者系四川省茶叶学会秘书长、四川省茶叶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高级工程师,著名茶学专家。)
  
  陆羽与湖州
   ——简评《茶圣陆羽》
  浙江省湖州市陆羽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会刊主编 张西廷
  
  唐代的陆羽是举世公认的茶圣,而能够以文学的形式,形象生动地展示圣人生命轨迹的,料想也定非等闲之辈。
  我不认识作者,只是因茶学界朋友的推荐,才抽空翻了翻这部浅绿封面的打印本。谁知一看就放不下了。作者从陆羽诞生写起,一直写到他的辞世。几十年光阴,洋洋几十万字,娓娓道来,一气呵成,令人难以释卷。
  陆羽出生于湖北天门,因避安史之乱,来到位于浙江湖州的苕溪之畔,开始了他“闭门著书,不杂非类,名僧高士,谭宴永日”(《陆文学自传》)以及“细写《茶经》煮香茗,为留清香驻人间”的隐居生活。
  在隐居湖州期间,他一方面继续游历名山大川访泉问茶,广泛搜集资料,一方面同名僧高士保持交往,寻求知音,共研茶道。期间,结识了唐代有名的诗僧皎然,并同居妙喜寺三年。由于陆羽的诚信人品以及对佛学、诗词、书法的造诣,特别是渊博的茶学知识和高超的烹茶技艺,为他在湖州士官僧俗各界赢得了崇高的声望。特别是永泰元年,陆羽的《茶经》初稿完成后,社会名流们争相传抄,广受好评,使得陆羽的声誉日隆。在成名后的晚年,陆羽依然是四处品泉问茶,先后到过绍兴、余杭、苏州、无锡、宜兴、丹阳、南京、上饶、抚州等地,最终又返回湖州。于贞元未年(公元804年)陆羽走完了他皓首穷茶之路,悄然逝去,葬于浙江湖州市郊区东南约三十公里处的杼山。
  湖州是陆羽的第二故乡、埋骨之地。湖州的人民对陆羽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厚感情。历朝历代,都有文人墨客、名人雅士,前来寻踪凭吊,吟诗留迹。1990年,湖州就成立了陆羽茶文化研究会,筹资重建了陆羽墓、皎然塔,还在长兴县顾渚山下重修了大唐贡茶院,举办了多次国际茶文化活动。每年出刊《陆羽茶文化研究》刊物,至今已有20来期,以理论性、学术性博得国内外茶人、学者的肯定。出版了《茶文化丛书》一套五册。还致力于茶文化知识向学校、社区、企业拓展,努力推动茶产业的发展。作为湖州茶文化研究的首批会员,现任副会长兼会刊主编,本人对陆羽及其茶文化,有着更深切的了解,有着更深切的感情。翻阅王升华先生的《茶圣陆羽》一书,感觉就像回到唐代那风云激荡、豪情满怀的岁月。沉浸其中,似乎是陆羽的同伴,随其行,随其止;似乎是陆羽的好友,为其悲,为其喜。看到卷终,才知是故事、是小说。于不知不觉间吸引读者,除了陆羽事迹曲折感人外,同时也充分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写作功力。这部书既把陆羽置身于唐代社会动荡的大背景下来描写,大江南北山山水水,朝廷上下名人权贵,气势磅礴,令人荡气回肠。又善于从细微处着眼,将人物内心的心理感受及其变化,人物之间的微妙关系,都描述的细腻动人,让人感同身受。特别写陆羽与李季兰、婉娘等人的复杂情感,甜中带酸,酸中带苦,端的是五味杂陈,让人感叹万千。还有对陆羽家乡湖北的描述,作者也颇费了一番心血,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写得情深意切,令人难忘。小说的表述方式也有许多出彩之处。一是不同的章节,采用不同的人物视角,不同的口吻来写,有的甚至完全是人物的内心独白。这是以前所少见的。二是人物关系的处理、前后事件的衔接十分巧妙、自然。三是小说中的语言,巧妙地安插了一些鲜活生动的湖北方言、土语,为作品增添了不少生气和灵气。
  说来容易做来难。能够把千多年前的人物、故事,演绎得如此全面和生动,也是殊属不易。作为陆羽第二故乡的湖州人,我真诚地感谢作者,为我们奉献了这样一部生动的作品,对于我们了解陆羽、宣传陆羽,弘扬茶文化,拓展茶产业,是一部很好的教材。作为茶文化的理论工作者,我热烈地祝贺作者,这部作品的编写出版,在茶文化界必定会产生重大的影响,并必将与茶圣陆羽一起,流传于世。
  
  张西廷
  2011年1月20日于湖州
  作者简介:
   张西廷,1962年出生,浙江安吉人,历任中共湖州市委办公室秘书、湖州市科委办公室主任、湖州市地震局局长、湖州市科委副主任等职。1998年奉命援藏,任中共西藏嘉黎县委副书记。2001年起,任中共湖州市委政法委副书记。现任湖州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副局长(正局级)。湖州陆羽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会刊主编。1994年,曾荣获“浙江省青年英才”称号。
  出版有《湖州人物志》、《中国投资指南》、《虎穴利剑》、《走进西藏》、《黄浦江源》、《湖州茶香飘千年》、《湖州茶史》、《太湖南岸的商业旗舰》等书。其中描写三年援藏工作和生活的散文集《走进西藏》,讴歌革命先烈钱壮飞的纪实文学《虎穴利剑》曾在社会上产生较大影响。《湖州人物志》是建国以来较早出版的方志专著,也是自南宋大学问家陈振孙之后千余年来,湖州出版的第一部人物专志。全面系统地总结介绍湖州茶叶生产加工销售饮用及茶文化发展历史的《湖州茶史》,出版后在茶文化界引起高度关注。
  
  
  
  
  
  
  不羡黄金罍,
  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省,
  不羡暮入台;
  千羡万羡西江水,
   曾向竟陵城下来。
  
   ——陆羽
  
  
  
  
  
  
  
  
  第一部 叛逆
  
  一、不愿学佛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龙盖寺住持智积要培养弃儿陆羽学佛,陆羽则只喜茶事,并创造了“渐儿茶”。)
  
  从龙盖寺偏房茶寮镂花的方形大窗中望出去,竟陵城清晨的天空象一块脏兮兮的破抹布,随时都会拧出水来似的,灰暗而沉重地悬在小城上方,几只雨燕尖叫着,从龙盖寺天井上面一掠而过。
  茶童陆羽只那么瞟了一眼,就急忙把恍惚迷离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陶釜上。精致的陶釜坐在一个小巧玲珑的炉灶上面,炉膛里的火愉快地燃烧着,只有微微一点淡淡的蓝烟飘出来。柴禾是干燥的松木,劈得象筷子一般大小,很易燃,还不出烟,使这间小小的茶屋能够保持清爽。
  这是他每天的“功课”,早早地起来,就提一个壶到离寺不远的西江河汲水,回来为晨修打坐的住持僧智积禅师煮茶——本来是可以用寺院后边的支公井水煮茶的,但陆羽经过多次比对后,发现煮茶粥河水比井水茶味更悠远绵长,所以就宁愿多走路去汲河水,一天三次,再做点扫地抹桌之类杂活,吃三顿斋饭。伴着晨钟暮鼓,天天如此,当然有时也还去竟陵城,帮进城购置生活物品的智远搬运一点东西。
  陶罐里的水发出了嗞嗞的声响,快开了。他蹲下瘦小的身子,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筷子样的松木,火燃得更大了些,红红的火光映着他尖削的脸,右额头那块大疤边一颗亮晶晶的汗珠似掉欲掉。他一抬手,用手背抹去那汗珠,随手在腰部的青色僧袍上一揩。这身小僧袍,还是施茶僧智远用他的旧衣服为他改制的呢。
  陆羽听着陶罐的声响,手捏了陶罐盖子的提耳,水就开了,他急忙揭了盖,把旁边笸箩里海碗装着的茶末倒进陶罐(笸箩里还放着桔皮、茱萸、枣、花椒、姜、盐等好些作料),又用一只长木汤瓢搅动一下,又在快燃尽的炉膛里加了一根小木柴——只能一根,现在得用文火熬了。做完这些,他才透了口气。茶寮的门口一黑,就见十七八岁的施茶僧智远那颗光光的头探进门口,问,疾儿,你的茶煮好没有,师父问起了哩。他头顶上的戒疤在晨光中特别打眼。
  陆羽口吃地说,就……就好……好了。边说边弯曲身子去加柴。不知为什么,他自小就有这口吃的毛病,惹得大家常常笑他,他就更口吃了。
   好了就快给师父送去,他等急了呢。智远缩回头,他有事,提着一把大扫帚,歪头往天上看了看,说,这鬼天哟,要下雨你就快下嘛,别这么要下不下的。智远原是茶童,有了陆羽当茶童后,他就正式剃度做了施茶僧,专管陆羽了,不过也许是天性使然吧,他和陆羽耍得来,两人现在仍住一间屋,白日黑夜混在一起,背人时常说笑打闹,快乐得很。
  “疾儿”是陆羽的小名,他还有个别名叫季疵,那是在李府生活的时候,李家人为他起的,好像都是因他额上那块疤起来的名字。有关他的身世和名字的来历,他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虽然听不完全。听说在7年前,他可是竟陵城有名的人,也许是他的母亲走投无路了吧,或者还是有什么原因,大冬天的把他丢弃在竟陵西湖堤上,就在他要被冻僵的时候,一群大雁凌空扑下,用雪白的翅膀遮蔽和温暖着他,并且发出嘎嘎的长声尖叫,向人求援。清晨人们发现了这件怪事,纷纷围在他身边看稀奇发议论,却没人敢出援手。最后是晨起练功的龙盖寺主持智积上人发了慈悲心,让人抱回了他,用热米汤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人世。这件事当年曾轰动整个竟陵城,人们像讲述神仙鬼怪一样传说着,好多人到寺院来看这个将来肯定不平常的婴儿,但他们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终因寺院抚育婴孩太不方便了,陆羽在龙盖寺养了一个月,寺院内外各种闲话就说了一个月。试想,晨钟暮鼓的古刹里时不时传出声声婴啼,让人怎么想?这且不说,一群大和尚哪知晓啥养育知识,陆羽(那时候还没有名字,大家只是从他额上有个大疤痕叫他“疵儿”,或者叫“季疵”)瘦成了皮包骨,再养下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在这种情况下,智积主持只得把这个苦命而又有些奇异的婴儿托付给他的俗家好友李儒公,生活费由寺院付给。李儒公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他的夫人刚在一年前为他生了个女儿。这样,陆羽就在李儒公家养了几年,在三岁时,李儒公就教女儿李季兰和季疵一起识字,还背古诗古文。五岁时候,起心要培养陆羽继承衣钵的智积听说李儒公教陆羽学孔孟儒学,不顾已和陆羽感情深厚的李夫人母女的劝阻,把万般不愿的陆羽要回寺庙,让他按惯例从茶童做起,抽空教他佛学和茶学知识。那次火门山办私塾的邹夫子来访,听说“疾儿”还没有名字,又听智积说人传“疾儿”是陆氏后人,就让陆羽拈蓍草为他卜卦起名,结果得了一个“渐”卦,按爻辞“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而为他起名陆羽,字鸿渐。智积造才心切,有空就教陆羽结跏趺坐,诵念佛经,还有熬煮茗粥知识。开始,陆羽对盘腿打坐还觉有趣,但三天新奇一过,就觉苦不堪言,双脚麻木如坐针毡。读经更不用说,那金刚经说的啥,他一点不懂。本来,他在李儒公家和小姐李季兰一起,识了不少字,孔子孟子的话背了不少,那些话好懂也好背,象“朝闻道,夕死可矣”哪,“君子喻天义,小人喻于利”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呀,还有“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呀之类,一听就懂,一教就会背,背起来也是很有味。可那佛经,根本就不知所云,如“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注于布施。所谓不信色布施,不信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鬼知道说了些什么。陆羽坐不了禅,腿一麻他就要偷跑;也背不了佛经,结结巴巴吐不出一个字。恨铁不成钢的智积就罚他跪香,一炷香一个时辰,人都跪倒了,但陆羽仍无改变,把智积气得,只好暗自叹气孺子不可教了。但说也怪,这煮茶没费多少时间教,陆羽就会了,何时下茶末,何时下作料,他都不会弄错,味道都赶上智积自己煮的了。除了第一天给智积送茶过方丈门槛时摔了个跟斗摔烂了个茶碗外,智积对他还算满意。这使智积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这娃儿就只能做个茶童?不过想到大雁用翅膀覆盖陆羽的奇特事情,智积又很不甘心,纵然陆羽是块顽石,他也非把他打磨出来不可!他更严厉地教陆羽学经,搞得陆羽见着他就怕了。
  陆羽这些日子有些心神不定,不知怎么回事,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在李儒公家的生活,他和大他一岁的姐姐李季兰在一起的情景。活泼调皮的李季兰,不但不听她父母让她凡事让着弟弟,反常常让他这个愚笨的弟弟吃苦头,例如季兰经常张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让他去咬虎口;待他去咬时,季兰的拇指和食指一合,就把他的嘴捏成两个“撮箕”,痛得他流下泪水,季兰就格格格大笑起来,陆羽才知上当了,可上过当他下一次仍要去咬,他想加快咬的速度,在季兰拇指和食指合拢前咬住她的虎口,但不管他多快,季兰总是把他的嘴巴捏成“撮箕”;有时候,季兰会趁他不注意,用拳头在他下巴上一击,陆羽的上下牙就磕出重重的脆响,李季兰笑着说,请你吃个香葫豆!然后格格笑着跑了,陆羽就去追打她……最难受的是季兰趁陆羽不注意时,双手同时在他的两耳一拍,陆羽就脑袋嗡的一响,眼前金花乱舞,好半天才能恢复正常。呵,那是何等快乐的时光呀!不管吃多少苦头,陆羽都很高兴,还乐于吃苦头,他们之间不但不闹别扭,反而更加亲密了。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们两人一起听季兰的父亲李儒公教他们读孔孟之书,描红习字,比赛谁识的字多,当然又总是陆羽落在下风。离开李儒公家回龙盖寺后,时不时的,李季兰清丽狡黠的面容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常常,陆羽想着想着,就偷偷地落下几滴泪水,怕人看见,又急忙抹去。
  他敛住心神,把心放在煮茶上。茗粥一会就煮好了,陆羽用勺子舀到大土碗里,象往天一样,刚好快满一碗。陆羽捧了往方丈送。智积每日坐禅的地方在大雄宝殿背后的耳房里,一间清静雅致的小屋。陆羽从偏门进去,穿过几重侧殿就到了。虽然寺屋里光线偏暗,但佛像前的烛火照得屋里尤如屋外,到处弥漫着火香的浓味。智积的屋门虚掩着,陆羽停下步子,眼睛看着碗里的茗粥,定了定神,喊了声,师父!
  唔——智积在里面拖着长声应唤。
  这是让他进去了。陆羽就用他刚剃不久的秃瓢头顶开门扉,走了进去,将茗粥放在打坐的智积旁的小木几上,说,师父请用茶!
  一身青灰僧袍,在蒲团上正襟趺坐的智积,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鼻翼也翕动起来。他接过茗粥,先闻了闻味道,嘬了嘴往碗沿处吹了吹,便急切地喝了一口。忽然,他的眼睛放出精光,沉声问,疾儿,你这茗粥是怎么煮的?
  陆羽吓了一跳,他忽然想起来,由于想着师傅要抽背佛经,搞得他神思恍惚,以至今天的茗粥忘了放盐、花椒、姜几样调味品,说不得,又要挨罚跪香了。他一急,额上的疤子就红起来,嘴里结结巴巴我、我、我地说不出来。
  智积又喝了一大口,说,今天的茗粥比往天好吃,清淡爽口,你是怎样想起来这么做的?说着又大口喝起来。
  哦,怎么还夸我?师傅说的是反话吧?陆羽看师傅,发觉并不是生气的样子,才放了心。可他急切里想不出该怎样说,总不能说是自己搞忘放几样作料好吃了的吧。
  他变得更结巴起来。
  智积三下五除二喝完了,满是戒疤的头顶冒出些微汗来。他看了看陆羽结巴难受的样子,心里说,这孩子这毛病要把他害了。他咂咂嘴说,好吃,你别说了,以后你就照这样煮吧。哎,昨天学的佛经背会没有?
  没……没……会呢师傅。
  智积脸一沉说,你怎么这么不可教啊,唉——他长叹一声。智积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该找下衣钵传人了。寺里其他人质资都平平,他一直看好陆羽,天鹅都要佑他的人,一定有不平凡处,可是陆羽这么愚钝,很让他失望。他想再罚他跪香,可昨天才罚跪过了,再说陆羽今天煮的茗粥好喝,就饶他一次吧。
  咚咚咚……这时,执事僧敲响了正殿左侧的法鼓,这是通知僧人进早斋饭了。智积对陆羽挥挥手,无力地说,你下去吗,再去把佛经好好背一背,不可贪玩,我晚上还得查你!
  小陆羽如得大赦,收了碗急忙走了出去。
  跑什么跑?有恶煞罗撵你哇?陆羽刚出去,就听管院务的维那智宏在外面大声喝斥。曾经当过镇兵,与人争斗杀伤了人,怕追究责任逃进寺院的维那智宏,一直与智积不谐,凡智积喜欢的人、事他一概都看不顺眼,那张脸总是板着黑着,当初他最反对收养陆羽了。陆羽最怕他那横肉凸起、鼓眼凶神的样子,平日总是老鼠怕猫一般避着他。
  陆羽脚步声顿时轻了。智宏还在叱责,慌张莽撞,哪像个寺院里的人!
  给个孩子较什么劲!智积摇了摇头,再次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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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3-29 15:38:15
  作品将不断继续!
作者:了了了了不了得了 时间:2011-03-29 16:24:18
  留号
作者:屯马田的爹 时间:2011-03-29 18:58:47
  好小说,希望楼主时时更新.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3-29 23:00:38
  谢谢关注,作品将不断更新中!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3-30 10:09:01
  二、童真纯情
  
  (此章以全部对话的形式,描述李季兰要陆羽此生决不要当和尚,陆羽信誓旦旦地答应,这情景让陆羽永生难忘。)
  
  
  疾儿,有人找你哩。
  谁呢?
  不知道,一个女娃儿。
  那肯定是我的季兰姐姐,她在哪儿?
  在院门外边,她不进寺院来。
  那我去看看……哎,季兰姐姐!
  季疵弟弟!
  碰!哎哟——季兰姐姐,你一来就给人家吃香葫豆!
  格格格,好久没让你吃了嘛!唉哟,你们这龙盖寺好远,把脚都给我走痛了!
  那快进院来歇歇,我给你煮碗茶喝,他们都说我煮的茶好喝哩!
  ……不,我不进去,我怕见那些菩萨,还有你们那个……那个当维那的和尚。
  那咱们到……到扁担山玩吧,那里有河,有树,还有鸟,还有……
  好,远不远呀?
  没好远的,一会就到了。
  那走吧……哦,别忙,季疵弟,太阳好大,我口渴,你先给我舀点水来喝。
  好……水来了,够不够?
  够了……去放了碗走吧。
  季兰姐姐,我好想你,你来看我,我好高兴哟!
  我也想你,就跑来了;你想我怎么不来我家?
  唉,师傅他们对我管得好紧,又有好多好多事情,走不了哩。
  我不管,我今天吃过饭,突然想你,我就趁爹娘不注意,跑来了,问了好些人才找到龙盖寺,可进寺门就被那个维那和尚拦住了,斥责我一顿,说这里是不让小姑娘进来的,我喊了你好多声,没人应,我只得到寺门口等,好容易才看到个年轻和尚过,我让他帮找的你。
  那是智远,我俩好哩。茶寮在殿旁边,听不见喊。那个鬼维那,我们都恨他哩,可又怕他,他要打人的。
  怪不得样子那样凶,是个恶和尚——嘻嘻嘻!
  哦,李伯伯和你娘都好吧?
  还好,我爹给人教书,每天忙得很,把我也管得紧,见天读书练字,玩的时间都没有,累人!
  我也是,智积师傅把我也管得紧,让我每天读佛经,那佛经哔哩巴啦的,都不知说啥,记也记不住,苦死了,还要煮茶,打扫佛殿……我就喜欢煮茶,觉得有趣,其他都不喜欢!
  唉,不知大人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这样!
  看,季兰姐姐,那就是扁担山!
  哎,这哪是山嘛,根本就是个大土堆!
  看,那是河。
  嘻嘻嘻,那算河?是个大水沟。
  那,那么多树!
  嘿,树倒不错,有树就有鸟啊。
  哎季兰姐姐快看,还有蜻蜓哩。
  啊——蓝蜻蜓、绿蜻蜓、红蜻蜓都有哟!
  季兰姐姐,这里好吧?
  嗯,还行。
  季兰姐姐,我们坐这里吧,这里看得远。
  好嘛——啊不,这里太阳好大,坐那棵小树下吧。
  好。
  这太阳真辣,把满世界晒得黄灿灿的,看,庄稼的叶子都晒蔫了。哟,那里有牛,黄牛,水牛,那么多,是哪的呀,不会是农人的,农人没有这么多。
  这都是我们龙盖寺的牛,你看,这些地都是我们龙头盖寺的,庄稼也是龙盖寺的哩,这些地都是这些牛来耕种的。
  哦,你们龙盖寺好富有啊!哎,季疵。
  嗯。
  问你个事。
  啥事?
  你是成心一辈子在寺院当和尚?
  不,我不想当和尚。
  好,你要当和尚我是不理你的。
  放心吧,季兰姐姐,我不会当和尚的。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季兰姐姐,你在看甚么?
  我在看……季疵弟,再问你个问题,你长大了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做个象李伯伯那样的人,有学问,人人都尊敬!
  不,我是说,做个象什么的人,除了人以外,你拿世间什么东西来打譬都行,山呀水啊树呀猪呀牛呀的……
  哎呀,做牛做马受苦受累,不好;做猪做鸡做鱼要被人吃,也不好,做蛇做狼要被人打,也不好,哦,我就做一朵天上的云,季兰姐姐你看,那块云就象一匹马,无忧无虑,在天上跑,飘啊飘的,多好啊!
  哼,做云才不好哩,没有根底,风一吹就没了!
  哦,那做……做一只鸟吧,自由自在,想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多好啊!
  做鸟——也不好,风吹雨淋的,夏天大太阳晒得它头晕,冬天又冻得它打抖,人人都可以欺负它,连小孩子都可以用弹弓打死它,见了人就怕得赶紧飞逃……唉,不好不好!
  那就做一棵树吧,就跟我们身后的这棵树一样,树叶子可以给人荫凉,你说好吗?
  嗯,做棵树还有点意思,不过,树不能动,运气不好的树要遭人砍……
  哦……我不知道了,那你想做什么呢,季兰姐姐?
  我?也是没想好……
  季兰姐姐,你还是每天读书写字,多好啊,比我懂得多多了!我回寺院就没读过书了,师傅让我读佛经,我又读不进去,不过我每天晚上都要背一背我们一起学的孔子孟子的话,还有时用树枝在地上写一写字,害怕搞忘了。
  那我考考你,看你忘了没有。
  你考!
  我说上句,你接下句!
  好!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己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朝闻道——
  夕死可矣。
  君子喻天义——
  小人喻于利。
  女为君子儒——
  无为小人儒。
  天时不如地利——
  地利不如人和。
  富贵不能淫——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善天下。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
  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
  ……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水矣,不可方思……你怎么不接呀?
  人家没学过嘛!
  哦,我忘了你没学过《诗经》的。唉,你要还在我家就好了,我们还一起读书写字,一起玩耍,才有趣了!可是你长大了,就得回寺院了。
  季兰姐姐,人为什么要长大,人不长大多好呀,我们永远在一起,听李伯伯教我们读书写字,一起玩捉迷藏,跳绳子,搭房子……
  嘻嘻,小傻瓜,人怎么能不长大呢,人是要长大的,大了后要做很多很多的事,男女还要成家,做俩口子,养孩子,然后小孩子大了,大人就老了,以后就死了……哎呀,我也说不好,总之一辈子就过去了。我也想念你在我们家那两年的日子,多快活呀,可是,回不来了!
  唉——
  嘻嘻,季疵弟也叹起气来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玩耍别的吧。
  玩什么?
  玩搭房子吧。
  不好玩,干脆,我们到下面小河沟逮小鱼去!
  好呀,走!……
  哈,今天逮这么几条小鱼,季疵弟弟,你说全给我?
  当然给你,龙盖寺是不能有这些东西的,我要拿回寺的话,维那不打死我才怪!
  那我家小猫有的吃了!我喂它吃时就说,这是我季疵弟弟给你逮的哩。哟,太阳快落山了,我得回去了,回去晚了要遭娘骂的。
  季兰姐姐,你好久又来看我?
  嗯,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经常要来看我喔,我在这里好孤寂啊!
  好好,你别流泪了,我尽量多来看你还不好吗?
  好!季兰姐姐你可还要来啊!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3-30 15:32:57
  啊,好久不见牛兄,原来沉潜下来写长篇了,好作品,一览为快了!
作者:336447 时间:2011-03-30 18:28:50
  好作品顶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3-31 14:34:16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3-30 15:32:57 
  
    啊,好久不见牛兄,原来沉潜下来写长篇了,好作品,一览为快了!
  
  
  作者:336447 回复日期:2011-03-30 18:28:50 
  
    好作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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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这是我花好几年心血创作的,希望大家喜欢!
作者:屯马田的爹 时间:2011-03-31 17:58:33
  好看的小说.又来......
作者:汤一凡 时间:2011-03-31 20:40:31
  一章全以对话写出,我觉得很是不妥。先不说写得好坏了,就是这种单一模式就让人反胃。审美是会疲劳的,何况是审别的呢。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3-31 20:52:03
  
  作者:汤一凡 回复日期:2011-03-31 20:40:31 
  
    一章全以对话写出,我觉得很是不妥。先不说写得好坏了,就是这种单一模式就让人反胃。审美是会疲劳的,何况是审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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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你的看法相反,这种形式的探索增加了亲切感,拉近了读者与书中人物的距离,读来趣味横生!
作者:336447 时间:2011-03-31 22:18:23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这是我花好几年心血创作的,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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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作品都是这样写出来的.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1 09:16:36
  
  作者:蜀山氏 回复日期:2011-03-31 20:52:03 
  
    
    作者:汤一凡 回复日期:2011-03-31 20:40:31 
    
      一章全以对话写出,我觉得很是不妥。先不说写得好坏了,就是这种单一模式就让人反胃。审美是会疲劳的,何况是审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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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你的看法相反,这种形式的探索增加了亲切感,拉近了读者与书中人物的距离,读来趣味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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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一章作品的看法,见仁见智是正常的现象,欢迎阅读,更欢迎评论!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1 09:17:53
  
  作者:336447 回复日期:2011-03-31 22:18:23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这是我花好几年心血创作的,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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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作品都是这样写出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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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的支持鼓励!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1 14:36:55
  四、鸟飞蓝天
  
  (陆羽和师兄智远一起进城买寺院用物,陆羽失踪。智远找到他时,陆羽笑问智远是不是女人……)
  
  
  陆羽煮的的茗粥越来越好吃了。他煮茶后来只放一点椒盐,不放葱姜,和以前比,茶变得爽口许多。这茶于无味处恰是禅意之所在,禅是平常心,清淡是平常心的寄寓之所,这把智积禅师喜爱得不行,把他煮的茶起名叫“渐儿茶”,使这茶名和陆羽的名声很快在龙盖寺传开;可他的学经仍然毫无长进,好长时间就会念个“阿弥陀佛”,又把智积怄得不行。但是,智积又发现,陆羽识字又很快,许多怪癖不常用的字他都认得了,且知道意思。
  这孩子,怎么回事呢?智积暗自纳闷,他要查找个中原因,他依然没有打消要培养陆羽为未来禅林高僧的想法。
  这天上午,给众僧讲完功课,智积就来到斋堂旁边陆羽和智远住的小屋,想看看陆羽在怎样背佛经,却见门关着,问执事僧,回说陆羽与智远一起上竟陵城买寺院用物去了,智积只得怏怏而回。
  此时,在从竟陵回龙盖寺的路上,挑着寺院用物的智远正焦急着,他突然发现提着东西走到前边的陆羽不见了。
  龙盖寺很少上竟陵城里买东西,粮食蔬菜是不用买的。龙盖寺几十号僧人,就有土地一百多亩,全种着粮食蔬菜,还养着二十多头牛。僧人们除了学佛经做功课外,就由维那安排伺弄庄稼:吆牛犁地,挑粪上粪,栽秧打谷,一应农活皆做,严守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禅家信条,收的粮食蔬菜就吃不完了,再加香客施主的布施,那就更为绰绰有余,所以龙盖寺每年有两次要施舍穷人,在正月和七月,一次七天,在大院里放上大锅,下面架了柴火,做饭做菜,让穷人来吃,把个佛门静地搞得热闹非凡,如同闹市,但却为寺院博得了好名声,使它的香火更加旺盛。寺院里要买的,是香烛纸钱的原料,蜡呀纸呀火药粉呀,买回来让僧人加工,火药粉加锯末和染料做成大小不等的香头,鱼蜡做成红烛,黄纸裁开用弯曲的铁片凿成纸钱,供香客们使用(当然是要花钱买的,且比原料钱不知贵了多少倍)。这部份东西用量很大,隔段时间就得采买一次,今天上房僧人上过早课就要下地,智远就让陆羽帮忙来了。
  在竟陵城办货都很顺利,本都是固定的店铺和价钱,不用找商家和讨价还价,只是听店家说今年新改了元,开元变天宝了,智远和陆羽也不以为意,改什么那是皇家的事,与化外之人没什么相干。两人收拾好东西回程,智远用两筐挑着,陆羽用篮提着。天气晴好,路两边的庄稼地一派碧绿,鸟们欢快地在树上鸣叫,在天空追逐。路边的青房瓦舍内猪叫牛叫狗叫鸡叫,不时有人的欢声笑语传来。空气清新,比寺院每天闻着香烛味舒畅多了,更少了寺院的许多约束,人显得轻灵,陆羽快活得想和鸟一样飞了。
  智远问陆羽,怎么好久不见你那个季兰姐姐来了?陆羽说,我怎么知道,许是她父母把她管得紧了,她每天读书学诗哩。语气里有羡慕和对自己虚度光阴的无奈。
  智远 告诉陆羽,有次季兰来了,撞着维那智宏,生生把她撵跑了。陆羽气得就骂维那智宏狗混蛋,智远也跟着骂,骂一阵,气就出了,心里也愉快了许多。
  两人说说笑笑,智远还唱俚曲。他虽然剃度了,但十七八岁的人,好玩还是本性,对佛门进入不深,骨子还是世俗的人,所以言行仍无禁忌。他先给陆羽讲了个和尚偷尼姑的笑话,把陆羽笑得打跌。笑过后,陆羽突然一下跳到智远面前,说智远,你知罪么?智远见陆羽一本正经,还不叫他师傅而是直呼其号,还真吓了一跳,放了担子说我……我有啥罪?他剃度以前当茶童时,陆羽叫他长生哥(智远俗名余长生),剃度后有了法号,智远就拿大起来,要陆羽叫他师傅。当然两人情谊依旧,做错事被上座大人智积罚跪香时,两人都悄悄为对方将香头去掉一截,直让智积起疑香的质量有问题,没人时两人一起大笑。
  陆羽板着脸说,你犯大戒,六根不净!妄语!突然哈哈大笑。陆羽这个人,平日说话总是打结,但高兴的时候,却是一点不打结的,也是怪事。
  智远才知受了愚弄,一放扁担去抓陆羽说看我揍你!陆羽灵巧地一滑笑着朝前跑了,篮子在他身侧一丢一丢的。智远顾着担子不敢空手追,只得挑起担子赶,但挑着担子怎能赶得上?
  不料这一下就不见了陆羽。智远走过一个山弯又一个山弯,都没有看见陆羽的人,他怎么会走这么快,该不是在哪里藏了吧。智远把眼睛往两边看,两边是东一户西一户的人家,不会是藏人处。到一个拐弯处,前面是一览无余很长的一段直路,仍不见陆羽的影子。智远这下确信陆羽还在后面,该不会出啥事吧,智远人一下发虚了,刚好旁边有户人家,有个老头在院门处修理锄头,智远问清没有小和尚(其实陆羽没剃度,不是和尚,只是穿了和尚衣服)过去,急了,忙寄了担子,沿路往回找。
  回走了好长一段路,仍不见陆羽,智远正发急,忽一阵器乐声传来,智远偏头一看,见不远平地处正修建房屋,还围满了人,器乐声就是从那里来的。智远心下一动,小孩子好玩,陆羽该不是在那里?刚才过去时着急赶路,居然没注意。
  走近了,智远才知道在搞上梁仪式,此刻,在修好的房墙前,仪式已经进行好久,进入实质阶段了。只见人圈中间,精壮男人笑眯眯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封,不消说是房主人了。他旁边,一个戴高冠、身穿五彩长袍、蓄着长长胡须像端公样的人,正一手持一只大红公鸡,一手执一把菜刀,将大红公鸡划圈挥舞,口中长声吆吆地唱道:此鸡不是非凡鸡,身穿五色美毛衣,主人今日来用你,上梁大吉是佳期。雄鸡拿在我手上,恭贺主人大吉昌。鲁班先行制梁枋,有请先师到华堂……唱到这里,他将菜刀往鸡脖子上一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鸡血四溅,洒了他一身。他不以为意,转身将鸡血滴到身后缠了红布的房梁上,梁顶、梁腰、梁尾,边滴边唱:雄鸡用来点梁头,儿子儿孙中武侯;雄鸡用来点梁腰,主家福寿天下高;雄鸡用来点梁尾,六畜兴旺大又肥。前点金银装满罐,后点主家福无边……
  智远顾不得细看,他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陆羽站在人圈前,眼瞪着,嘴张着,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脚前放着他的提篮,额上的疤子在阳光下很是打眼。智远很是起气,冲过去一把抓起陆羽,没好气地吼,你把我好急,把我好找,你却在这里寻快乐,快走!陆羽先吃一吓,见是智远,说看完再走嘛。智远一手提了篮子,一手抓了陆羽往外拖,说啥时候了,回去迟了挨维那的板子!陆羽一听到维那,不敢再犟,跟着跌跌撞撞地走。走不远,身后鞭炮声轰然响起,人群呜哇喊叫,陆羽忍不住扭了脖子回看,就见在鞭炮声和众人的叫喊声中,房梁被墙上的人用绳子冉冉拉上墙去,端公的声音大起来,起梁重千斤,主人财宝要高升;木梁在半空,一定胜皇宫;房梁上了墙,主人喜洋洋;火炮震天响,要吃主人粑和糖;主人硬是好大方,银钱我用荷包装;恭贺主人把梁上,百事顺遂大吉大昌!
  智远见陆羽还往后看,用力一拖,差点把陆羽拖个跟斗。智远恨道,还想看,你烦死人了,下回可不让你来了!
  陆羽一听慌了,忙说不看了不看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快走快走!
  智远气才消了些,说你咋跑那里看去了,害我找你好久。
  陆羽说,我跑在你前头刚过了两个弯,就听见敲锣鼓,看到那里围了许多人,我想看热闹,又想你还得一会才来,就去了,不想就看迷了……先还演了一段参军戏呢,可好看了……嘻嘻!
  唔。找陆羽误了时间,智远心急只顾走路,没以为意。他怕维那处罚,一想起维那那张横肉满颊的凶脸,智远就虚火。维那智宏还打人,扇耳刮子,抽鞭子,龙盖寺人人怕他。唐时规矩,维那与方丈共管寺院,维那管后勤事务,他发起威来,智积也莫可奈何的。
  嘻嘻,陆羽忽扭头看智远头上的戒疤,问,智远,你是不是女人?
  智远甩手就给陆羽背上一记,说你说啥屁话,胡扯八道,看我撕烂你嘴!
  陆羽老实了,但走一阵,却噗哧一声笑起来,忙又掩了嘴。
  智远看他一眼,说坏了,这丑疤鬼今天可是疯了!说时,他已看见自己寄存担子的人家,就把篮子往路上一顿说,快提去,我得去挑担了!也不理陆羽,自顾朝那户人家走了去。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时间:2011-04-01 18:29:13
  好文!顶起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时间:2011-04-01 18:30:20
  好文!顶起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01 21:14:23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回复日期:2011-04-01 18:30:20 
  
    好文!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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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赞成,好作品应该顶起!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02 09:46:03
  小说越来越精彩了!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2 11:23:56
  五、智积发怒
  
  (智积听到陆羽和智远讲佛祖是女人,气得当场晕倒,他处罚陆羽去放三十头牛。)
  
  
  智积禅师终于发了雷霆之怒,而且这怒是为陆羽而发。
  这天下午,智积又来到智远和陆羽的住处,想看看陆羽是不是在背佛经。
  他轻声走到茶寮旁边两人的住屋,却听到两人在嘻笑打闹,细一听,直把个智积气得五内喷火,七窍冒烟!任是修行深,也不能不怒火高举三千丈。
  原来智远和陆羽打扫完院子回来,智远忽想起那天陆羽在路上说他是不是女人,并且发笑的事,就追问陆羽由来,陆羽先不说,后来架不住智远的一再威胁利诱,就讲了经过。原来那天房主人为招徕更多的人来看上梁,风光一回,上梁仪式前请人演了一段参军戏(参军戏是源于汉代俳优的滑稽讽刺剧,唐代最流行的戏曲形式,有如今日相声,只有两个角儿,一个参军,一个苍鹘,一净一丑,一个逗哏,一个捧哏,一个愚笨可笑,一个活泼机智)。二人出场,戴幞头穿绿袍的参军就问,苍鹘呀,你说你博通三教,那我问你,孔夫子是什么人?身穿弊衣,如僮仆之状的苍鹘说,是个女人嘛。参军说你说什么?何以见得?苍鹘得意洋洋地说,孔夫子在他的《论语》里说,沽之哉!沽之哉!吾待价(嫁)者也!孔夫子等待着嫁人哩,他(她)不是女人是什么?(苍鹘故意将原文“商人”意思的“贾”谐音成“嫁”)。参军又问,那你说道祖太上老君老子是什么人?苍鹘说,也是女人嘛!参军故作迷惑说,我听说他是男人,你怎么说他是女人?苍鹘说,他在《道德经》中说得很清楚嘛,“吾有大患,是吾有身,及吾无身,无复何患?”有娠(身)就是有了身孕了,害喜了,都要生儿了,不是女人是什么!参军又问,那你再说,佛祖释迦牟尼是什么人?苍鹘不紧不慢地说,还是女人嘛!参军故作吃惊地问,这又怎么见得?苍鹘说,佛教《金刚经》写得明明白白,佛祖是“敷座而坐”,她要让她的“夫”(敷)——就是她男人先坐下才让儿子坐,你看看,这佛祖可是个恪守妇道讲规矩的好女人呢!
  智远早听得打跌,说,怪不得我去找你时很多人看着我笑,我还不知哪股水发了呢。屋里两人哈哈哈笑成了一团。
  屋外的智积早气得浑身哆嗦,三教相争,你拿孔夫子、老子取笑倒也罢了,怎么敢拿自己的佛祖来取笑?忤逆不道!忤逆不道啊!这个拣来的孤儿季疵,真是枉费了我的一番苦心啊!智积起想越气,越想越气,最后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嘴里失声大叫,逆障啊!逆障啊!来人啊……
  屋里的两个人还不知道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犯了事,仍在肆无忌惮地有说有笑。
  随着最先发现智积跌坐在地的是巡院的执事僧,他发一声喊,整个龙盖寺都被惊动了。执事僧去扶智积,扶几次没扶起来,最先跑出来的智远和陆羽去帮扶,却被智积一下甩开了,俩人这才知道他们惹祸了,脸都煞白起来。
  弟子们来后,终于扶起了智积,纷纷问他是啥事急成这样,智积抖抖着手,指着智远和陆羽,这两个逆障啊,敢取笑佛祖,真是大逆不道啊!
  在众僧的目光中,智远和陆羽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智远拿手捅一下陆羽,小声恨恨地说,都是你!
  维那智宏来了,智积对他说,这两个小孽障交给你处置,要让他们洗清罪过!
  智宏问清原由,脸现恶相,咬牙说,真是胆大包天,敢污辱佛祖,不好生教训教训,那还得了?他眼睛一骨碌,私心想起如把智远安排到地里干活,他现在那摊事还无人能顶,就又说,——不过,这智远只是听的方,主罪在讲的方季疵,他的过是没有制止季疵讲,我看这样,罚智远跪三炷香,再叫他把季疵烧茶粥的事一并包下来。至于季疵嘛,这娃娃是让惯坏了,居然敢拿佛祖取笑,罪大恶极,就让他当寺奴,罚他放牛——放牛一百二十蹄!
  陆羽忽然哭了,哀求道,师父,你还让我为你煮渐儿茶吧,我以后再不得说这些笑话了!这一段日子,他可是对煮茶入了迷,常常整天把自己关在茶寮里,琢磨改进渐儿茶的煮法,用什么水煮茶好,水该沸到什么时候放茶末,茶汤该放多少椒盐使其入口不咸还能回甘……迷得忘了和智远玩耍打闹,好几次智远跑来看他,以为他得了什么魔症。不过师傅智积可是赞不绝口,还宣布以后待客一律改为渐儿茶。他知道维那智宏是个狠人,落在他手里可没什么好。
  但是不起作用,这次智积太气了,他垂下眼睑,鼻子里哼一声,挥挥手,念一声佛,转身走了。
  维那智宏狞笑着,抓起陆羽的手,走哟,可别好耍死了你,今天就跟你安排事情!又说,以前都让上座师兄把你惯坏了,这回我要好好磨磨你的性子,不信服不了你这个孽障!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2 15:18:19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回复日期:2011-04-01 18:29:13 
  
    好文!顶起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回复日期:2011-04-01 18:30:20 
  
    好文!顶起
  
  
  作者:蜀山氏 回复日期:2011-04-01 21:14:23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回复日期:2011-04-01 18:30:20 
    
      好文!顶起
    -------------------------------------------------------------
    赞成,好作品应该顶起!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4-02 09:46:03 
  
    小说越来越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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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各位朋友的关注支持!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02 22:10:17
  呵呵,小说渐入佳境了,赞一个!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3 11:38:15
  
  作者:蜀山氏 回复日期:2011-04-02 22:10:17 
  
    呵呵,小说渐入佳境了,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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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的关注支持!
作者:336447 时间:2011-04-03 17:50:09
  好看.又来了.....
作者:乐江平 时间:2011-04-03 18:30:14
  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3 18:31:09
  六 季兰远行
  
  陆羽放牛吃尽了苦头,季兰又来向他告别,送给陆羽一本《诗经》。他们不知道,再见面时,他们会是另一种结局了。)
  
  离龙盖寺三里路的扁担山,是寺院的土地。说是山,其实不过是环绕田畴的长长缓坡,青黛一线,轻灵曼妙地柔曼起伏。坡上长满各种杂草,是专门放牧耕牛的所在。龙盖寺的几百亩土地,就靠这些牛们来耕耘。
  每天天才朦朦亮,维那智宏就把陆羽吆喝起来了,让他赶牛去吃露水草,说吃露水草长膘。陆羽不敢怠慢,揉着眼睛起来,然后从寺后的牛圈里把三十头牛沿着一条山道往扁担山赶。维那智宏给陆羽定的规矩是,牛吃了地里的庄稼,挨十鞭子;牛没吃饱,陆羽也不能吃饭;丢了牛,饿饭带挨一百鞭子!
  维那的厉害,他现在是真真切切地领受到了。那天他把陆羽揪到后院,塞给他一把扫帚,立刻让他打扫殿堂,要扫得干净,不能有一点渣滓。他提着一根小指粗的荆竹条子,跟在陆羽后面,陆羽为了扫得干净,进度稍慢一点,或者哪里有点小柴屑没扫到,他就骂起来,平日吃白食惯了,连个扫地也不会。骂着就在陆羽腿上抽一条子,抽得陆羽先麻后痛,是那种往骨髓里去的痛。扫完殿堂又扫茅厕,扫完茅厕又让去把寺院外用马车拉来的那堆砖头搬到后院码起来,搬不完不准吃晚饭。天已不早,那么高一垛砖头,不知要搬好久,维那明知道搬不完,估计陆羽会要对他求饶,让留一些明天搬。谁知陆羽一句话不说,就去干了起来。整个下午,陆羽没说一句话,打他也没哭,连叫唤一声都没有,默默地,只是让汗水浸漫他的脸,浸透他那身并不合身的灰色僧袍。那天陆羽一直搬到深夜才把那堆砖搬完,并且没有吃饭就睡了。维那智宏并不满意,在心里更气恨了,说,好嘛,你能,看谁能得过谁!
  十二岁的陆羽初次经佑这一群牛,可是吃尽了苦头。这些水牛黄牛都是野性之物,圈门一打开,憋闷了一晚上的牛们就迫不及待轰地一声冲了出来,站在门边猝不及防的陆羽被一头水牛撞倒在地,幸好没被踩到,否则连小命也没了。牛群到扁担山是熟路,不要人赶就会自觉走去。可这些家伙都要偷嘴,路上稍不留心,就会窜到庄稼地,小麦呀,葫豆呀,菜蔬呀,见啥啃啥。陆羽的眼睛不够用了,急得他跑前跑后,喝骂鞭打。可这些牛都很奸,见已不是以前照管它们的壮和尚了,而是换成了一个小孩子,于是欺生,陆羽跑到前头,前头吃庄稼的牛连忙跑开上了路,后边的却又溜进庄稼地了;陆羽到后头时,前头的又进了庄稼地。陆羽顾前顾不了后,顾后顾不了前,人还跑得累出大汗。急得他想哭,可他没哭,仍是一个劲地跑,任汗水长流,任嗓子喑哑,终是把牛吆上了扁担山。当牛们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时,陆羽找到一个小溪沟,一口气喝饱了水,又撩水洗了脸面,然后死了一般瘫倒在草坡上。
  好在这些庄稼地都是寺院的,那些看庄稼的僧人,告了几次状,看陆羽被维那智宏打得可怜,也就不告状了。再想我佛慈悲,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生命平等,牛也是生命,而且是寺院自己的,耕田犁地全靠它们,说起来这庄稼也包含牛们的劳动,让它们吃一点也说得过去。僧人们这么一想,不但不告,还主动把牛吃过的痕迹处理了,免得维那智宏看到,这使陆羽少吃了许多鞭子。
  晃眼过了好些天,日子长点,牛们也和陆羽建立了感情。它们发现,这个小孩对它们不像以前老和尚那么狠,他打的鞭子也不像壮和尚打得那么痛。再说山坡上有那么多嫩绿的草,味道比庄稼还可口,也就是忍片刻嘴的事,何必争那一会呢。于是它们虽说野性不改,但逐渐能听招呼。陆羽也学乖了,只要走在路上,他就往高处站,就能看到全部的牛,只要哪头牛往外跑想吃庄稼,他便大喝一声,那牛就赶忙归了队。
  吆牛到扁担山,每次都要经过寺院的茶山。龙盖寺植茶有上百年的历史,茶山有好几十亩,所产的茶称寺院茶,除自用外还要招待来寺的施主、香客,还有文人雅士、达官贵人。陆羽参加过两次寺院采茶,那是在清明节前,茶树长出新叶了,智积住持就发话,让所有参与采茶的人沐浴净身,学巴地寺院的仪式,先让12僧人采365叶,精心焙制供奉佛祖,然后再是其他众人一齐采摘。采茶很有讲究,雨天不采,晴天有云亦不采,晴天有露水则是最好的采摘时机。而最让陆羽高兴的,是人多在一起干活的热闹劲,大家说说笑笑,干起活一点不累。那些天,他干采茶,也干运鲜叶,也干舂茶、也干制茶饼,有幸熟悉了采茶到制茶的全过程。多少年后,当他写作《茶经》时,就将这一过程写了进去,在“三之造”中说:“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芽者,发于丛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挺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茶之否臧,存于口决。”四季茶中,数春茶最好,所以就受重视。现在,他当了寺奴后,就没资格参加采茶了,每天经过茶山,虽然不是采茶日子,但看着那些一畦一畦的茶树,都会引起他酸涩的伤感和回想。
  牛们散布在坡上吃草的时间,陆羽没了事,就折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练字,他写得最多的字是“茶”字,他心中想着茶,念着茶,他多想为智积师傅煮他的渐儿茶呀,可惜不能了。有时,练字累了他就躺倒在草坡上,望着天上的白云,想自己的心事。他觉得寺院生活太没意思了,天地太狭小,每天伴着晨钟暮鼓,外面的什么事也不知道。尤其是跟智远到竟陵城去了几趟后,他的这种想法更加强烈。龙盖寺唯一使他喜欢的是煮茶,他着迷煮茶,觉得煮茶是一件充满奥秘的事情,学问很深的事,很有意思的事,他愿意一辈子做这样事。而佛经,他是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去的。他不知道那些僧人一辈子念着那佛经有什么意义。他不禁又想起去年来过的那个风流名士柳残阳来,自从柳残阳来过后,他就在他的心里扎下根了,再抹不去了。他太羡慕他了,觉得做人就该做那样的人。自从柳残阳来过以后,他就时不时地想起他,在朦胧的潜意识中,他把柳残阳作为他人生的楷了,下决心将来也要象柳残阳那样生活,浪迹山水,吟诗作词,何等风流潇洒,哦,将来……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就想他的李季兰姐姐,想起在她家的那段生活,想李季兰调皮的笑脸,有时候,想着想着,他就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了。
  这天,来到扁担山后,他觉得无聊,就去和一头水牛说了一阵话。这头母水牛很驯善,从不跟他捣乱。有时候,他还可以爬到它的背上打滚,或者吊在它弯弯的犄角上玩,灰犊(他给它起的名)也不生气。于是,他感到烦心的时候,就去找灰犊说话。
  他说,灰犊,你说,我命为啥这么苦哇?
  他说,灰犊,做人为啥这么么多磨难,还不如你们牛呢,无忧无虑多快活!
  他说,灰犊,你说,我想季兰姐姐,季兰姐姐想不想我呢?
  他说……
  灰犊不回答他,只顾吃草,有时抬起头来,嘴里嚼着草,用又大又亮的眼睛看他,不说话。
  陆羽失望了,说,你不说话,我不理你了。然后就在坡上躺下来,闭着眼睛想事。
  也不知过了好久,他的眼睛突然被人捂住了。
  谁呀,他问。
  那人悄没声儿,只是捂着他的眼睛。陆羽用手去掰,居然掰不开。
  智远!他叫道。他放牛后,智远来看过他一次,说这次他被连累苦了,天不亮就忙起,天大黑也不得休息。他又重新干起煮茶的事,可现在他煮的茶智积禅师总不满意,说味道不周正。智远就建议让陆羽回来煮茶,智积禅师又不说话了。智远说,季疵,看来你还得放些日子的牛呢。
  放手呀,智远,我的眼睛痛了!
  格格格,手松开了——
  陆羽大叫着蹦起来:季兰姐姐!
  李季兰吃吃地笑着说,你就知道个智远,不知道我李季兰了!
  陆羽惊喜地看着李季兰,说季兰姐姐,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在放牛?我这是在梦里吗?
  李季兰冲上来,伸拳头在陆羽下巴上一磕,待陆羽的双齿得地叩响后说,给你吃个香葫豆,你就知道不是做梦了。
  陆羽傻兮兮地看着季兰笑,见到季兰,吃多少“香葫豆”他都愿意。
  好久不见,季兰姐姐好像长高了,她身上那件红色斜襟夹衣显得小了,只是头发还是梳在脑后扎成“刷子”,高高地翘着象是在刷天;额上吊一络刘海,遮挡了眼睛的视线,季兰就常常嘬起嘴,噗地一吹,眉间的刘海就朝两边散开。在季兰家时,陆羽最喜欢看季兰嘬嘴吹刘海了。
  季兰瓜子型的脸上满是得意,说我问了好几个人,最后碰到智远,才晓得你不做茶童做牛童了。还撞见那个维那凶和尚,被他吼骂了几句,说寺院不是女流之辈去的地方,我回他说那有钱的女香客去,你们还笑眉笑脸煮茶招待呢,把他噎得没话说,只是扬起棍子朝我发凶,我就跑了。想到寺院里那精彩的一幕,季兰又格格格笑了。
  陆羽也是望着季兰笑,平日里魂牵梦萦,想季兰,盼季兰,季兰来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季兰摸着陆羽的头,那头前几天智远才为他剃了,短短的发茬有些扎手。又摸着他右额上的疤,那疤因剃了头,显得更打眼。季兰心痛地说,季疵弟弟,你怎么不长呢,长大了就好了。的确,陆羽终年穿着用旧僧服改小的灰袍子,瘦小的身子裹在里面,活脱脱象是一架木偶,季兰看着想笑,却又笑不出。
  陆羽依然傻笑着不说话。
  季兰抬头看看天,说,太阳热了,我们到那棵树下说话吧。不远的一块坪地上,长着一棵很大的樟树,陆羽平日常在那树下歇息的。陆羽这才醒过神来,今天光顾高兴,忘了人家季兰姐姐那么远走来,肯定又热又渴。你看,连那些牛们也在吃饱后卧在地上反刍了,而有好几条水牛,已到坡脚的几个水塘困水去了。
  他们朝樟树下走,陆羽说,季兰姐姐,你口干不干,那边有山溪水,可好喝了,甜的呢。也是怪事,只要跟季兰在一起,他就不口吃。
  季兰说,是吗,那我要喝一点。
  陆羽就领季兰到山溪那儿喝了水,季兰咂着嘴说,嗯,是有些甜。
  陆羽笑了,说不骗你吧。
  来到樟树下,被樟树巨大的树冠荫蔽了,立刻感到凉风习习,爽快无比。
  季兰眯笑着说,季疵弟弟,你猜,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陆羽瞪了眼望树,说,是蝈蝈笼吗?
  季兰伸食指在陆羽额头一戳说,就知道个玩,晓得你猜不出,不要你猜了,看,我给你带的东西——季兰手一扬,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用麻纸包着的东西,还没打开,一股香味已冲进陆羽的鼻子。
  纸还没有完全打开,陆羽已经叫起来,啊,胡麻饼!竟陵城有名的胡麻饼,那是由一个从西域来的胡人制卖的烘焙面食,在靠近边缘处扎了四排细密的孔洞,形成圆形的图案,表面满布酥黄的芝麻。他迫不及待地抓过来,掰了一半给季兰说,姐姐你也吃!季兰说我不吃,我天天吃哩,这是专为你买的。陆羽就不客气,一口咬出一个大缺,一股香气直透四肢,他禁不住深深呼了口气,两颊鼓鼓地大嚼起来,边说,好吃好吃!
  看着他的谗相,季兰满意地笑了,说季疵弟弟,如果不是想到你在寺院里,不能有腥,那我就买炙烤羊肉串或是罂鹅了——要知道你在这放牛的话,我也要买的,那才香哩,我想着就会流口水!季兰当真咽了一口口水,又说,你可别真当和尚,你当和尚我可真不理你的!
  陆羽忙鼓着腮帮含混不清地表白,我没有剃度,我可不是和尚的!
  季兰说,我是说你以后。
  以后我也不会当和尚!
  季兰嘟了嘴说,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呀。
  陆羽吃完胡麻饼,又跑到溪间喝了水,然后一路小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道,季兰姐姐,以后我也不当和尚!
  季兰就笑了,笑着笑着,忽然间黯然神伤。
  陆羽跑回来,又坐到那块石头上说,季兰姐姐,胡麻饼真好吃,以后你还给我买哟!季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抚了陆羽的光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说,季疵弟弟,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准难受!
  小陆羽一下吃惊地看着季兰姐姐,心里涌起一丝不安,预想着有什么事发生了。
  果然有事情发生了,季兰姐姐抚着他的头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们家要搬走了!
  犹如晴天霹雳在陆羽耳边炸响,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季兰忙用手给陆羽擦泪,可老也擦不干,她也想哭,但她想她不能哭,她就极力忍着说,季疵弟弟,不要哭,不要哭!
  陆羽还是止不住地落泪,哭音很重地说季兰姐姐我不哭,可眼睛不听话了。季兰姐姐,你是不管我了?
  怎么会呢,姐姐永远会管你的,我们只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你知道吗,我爹爹的朋友推荐他到乌程县去做官了。他去做官,我和妈妈就得跟着去呀,唉——季兰一声长叹。
  陆羽泪水流得更凶了。
  季兰终于狠了心说,你再哭,我就真不理你了!你知道,我爹爹——你喊伯父的——最不喜欢爱哭的人了,他说人一辈子,不知要遇到多少事呢,任何时候都不要哭,说哭的人最没出息!
  陆羽立即抹抹眼睛,哽咽地说,姐姐我不哭了!
  季兰擦他的眼睛说,这才是我好弟弟,你笑一下!
  陆羽使劲咧了一下嘴,那笑比哭还难看,倒把季兰逗笑了,说,你个季疵,对了,我们只是短时离别些日子,还要见面的嘛。
  陆羽就问,那季兰姐姐,我们好久见面呢?
  季兰想了想说,我们还小,还要长大,长大了就见面了。
  陆羽说,那我要快快长大!
  季兰说,你可别长得太大,长得太大我认不出你了——哦,不会的,一见你额上的疤,就晓得是你了!
  陆羽就嘿嘿笑了,问乌程离竟陵这里好远?
  季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些远。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那是一本用麻黄纸刻印的《诗经》。季兰说,季疵弟弟,我把我读的这本书送给你。《论语》和《孟子》,你在我家时,我们都学过的了。你走后我就学《诗经》,你没有学到《诗经》,这比《论语》和《孟子》都有意思,不好懂的地方,我在旁边写了意思;生僻字我也写了读音和含意。你看了,学了,文学知识要大长劲哩,说不定你就能写诗了,象张九龄呀,王维呀,孟浩然呀那样,哦,还有诗仙李白,最近,关于他的诗和事说得可多呢,爹爹说他的诗写得真好,大气磅礴,汪洋恣肆,脍炙人口……
  陆羽忽然说,还有柳残阳,襄阳的柳残阳!
  季兰撇撇嘴,我怎么不知道他?无名之辈,不提也罢!
  陆羽说,他和孟浩然好哩。
  季兰鼻子哼一声,说不知道他,不说他。
  陆羽就为柳残阳抱屈,那是他心中的偶像呀。
  季兰接着说,所以季疵弟弟,你得好好学也,将来也象我提的那些人一样成就一番事业。姐姐我虽说是女流之辈,可我也不甘自卑,要做女中豪杰的。
  陆羽庄重地把《诗经》收入怀中说,季兰姐姐,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季兰满意了,再次仰头看看天说,不早了,我走了。
  陆羽说,季兰姐姐你好久走,我来送你。
  季兰说,不行的,我们下午就走,坐船去。
  陆羽就怔了,要哭的样子,但终于忍住没哭。
  季疵弟弟保重!季兰深情地说过,转身走了。
  季兰姐姐!陆羽一声长叫。
  哎——季兰转头望着他,还有事吗?
  我……我想……
  你想什么,说呀。
  我想,你再请我吃一次香葫豆,还有……我再咬一次你的手。
  好呀,季兰格格笑着,上来伸拳在他下巴上一磕,陆羽早微张了嘴,牙齿就得地一响,他笑了。然后季兰又张开右手虎口让他咬,他一下咬着了,说季兰姐姐你怎么不捏呀,季兰才轻轻地将拇指和食指一捏,让他的嘴唇撮圆,季兰突然低头在他的唇上一吻,然后飞快地放开,格格笑着跑走了。
  陆羽怔在那里,回味着季兰姐姐的嘴唇和他的嘴唇接触的感觉和滋味,忽看到季兰跑好远了,便连忙去追,边追边喊,季兰姐姐!季兰姐姐!
  季兰边跑边转头朝他招手,说季疵弟弟别来了,看好你的牛!别让牛吃了庄稼挨打!
  陆羽还是跑过去,站在一个山包上,既可以看着牛,又可以看到季兰姐姐。他眼巴巴地看着季兰穿着红衣的身影不断远去,直到完全看不到季兰姐姐了,陆羽才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天依然湛蓝,白云悠悠,阳光粉粉黄黄,一地的麦苗和树木青翠碧绿,但是,陆羽的心已是觉着无边无际的空落。
  季兰带走了他的魂。想季兰姐姐,盼季兰姐姐,季兰姐姐来了,可却是遥遥无期的别离,这一别,他不知道何时能再见面;他更不知道,季兰这一走,再见面时,他们两人的生活和命运都发生很大的变化了。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5 10:30:29
  
  作者:336447 回复日期:2011-04-03 17:50:09 
  
    好看.又来了.....
  
  
  作者:乐江平 回复日期:2011-04-03 18:3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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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们的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5 10:32:13
  
  作者:336447 回复日期:2011-04-03 17:50:09 
  
    好看.又来了.....
  
  
  作者:乐江平 回复日期:2011-04-03 18:3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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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不认识的朋友们支持!
作者:336447 时间:2011-04-05 18: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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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6 16:23:22
  七、执儒典不屈
  
  (智积想喝陆羽的“渐儿茶”,就把他招回来,要为他剃度。谁知陆羽坚决不剃度,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智积气极,只得仍让他放牛。)
  
  
  日月迅疾,转眼快过一年了。那天,智积禅师忽然想到陆羽,自语说,这孩子怎么样了?
  于是这天下午,他让人找来维那智宏,让他派人去把陆羽换来。
  陆羽走进智积方丈的时候,正碰上智远为智积上茶,一见陆羽,智远怔了一下,但他不好说什么,只是背对着智积,朝陆羽狡黠地挤挤眼睛,就端着托盘出去了。
  陆羽叫声师傅。
  智积看他一眼,说来啦,然后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眉峰就皱了起来。他想起陆羽的“渐儿茶”了。唉,这智远,不管怎么指点,他煮的茶就是赶不上陆羽的“渐儿茶”滋味。唉,这陆羽,偏又是何等犟倔的一个人!
  寺奴当得怎样,牛放得好吧?智积放了茶碗问。
  陆羽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还好。
  这话让智积蹙了眉,看着陆羽,他发觉陆羽象是长高了,身上那件改做的僧袍显得小了,并且也已经破烂,该给他另做一件了。因为瘦,额上的疤显得更大更显眼。但他的眉宇间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傲然神气,这又让智积有些惊讶。
  陆羽也在偷偷打量师傅,方丈里光线阴暗,他乍从外面进来,眼睛有些不适应,没把师傅看得很清楚,心里有些打鼓,不知师傅叫他来有什么事。
  疵儿呀,问你句话,你想不想还回来给我煮茶?智积开口了。
  陆羽一听,顿时精神一振,说师傅我太想了,做梦都想呢,我在梦里都给师傅煮过好多次茶了!
  那好,师傅也是想喝你煮的茶呢,这智远煮的茶就是不如你!那我跟维那说一说,你明天就回寺里来吧。
  真的?陆羽高兴得直想跳起来。
  真的!智积也是眯笑着捋着长须。
  那我明天早晨就为师傅煮茶!
  不,你明天早晨歇一歇,待上午把仪式搞过后你再煮茶不迟。
  仪式?陆羽满脸不解。
  是呀,智积笑着,说明天上午就给你剃度,剃度以后你就好好煮茶,这些日子来我寺里布施、上香的居士、客人很多,让他们也品尝一下你的“渐儿茶”手艺。
  象一瓢冷水从头泼下,陆羽怔在那里,他知道,他剃度了,头上烧了戒疤,那他可就正式成为佛门里边的人了。
  智积还在说,剃度后,你一边煮茶,一边研习佛经,你人小,佛经学得慢不要紧,慢慢来……
  陆羽突然脸上充血,他口吃地说,师傅,我……我不剃度,我……我不……不做和尚!
  智积瞪大了眼睛盯住陆羽,手捻佛珠厉声喝问,为啥不剃度?佛祖庇佑着你在龙盖寺长大,你就该献身佛祖,待有20年僧腊资格,为师将衣钵传给你,你就可升座为上人了……
  陆羽仍然喃喃地说,我……不剃度,我不当……和……和尚!
  为什么?你说出理由来!
  我就……就是不……剃度,不当……和……和尚!
  哼,此事别人求之不得,我是一心栽培你,你别耍性子,辜负为师的良苦用心!
  陆羽仍然固执说,师傅,我宁愿放牛,决不剃度……
  那你说,说出你的理由来!
  陆羽褊噪的性格显现出来了,他突然鼓足勇气,大声说,师傅,当了和尚,生无兄弟,死无后嗣。儒家亚圣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陆羽别无兄弟,此生不会皈依佛门的,请师傅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啊!智积被这句话震惊了,彻底气晕了,如果不是顾及高僧的颜面,他要扇他的耳光,抽他的嘴巴!
  智积怔在那里,像不认识陆羽一样看着他。他想不到陆羽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这是谁教他的话?他极力压住心中的火气,手飞快地捻了佛珠,厉声斥责道,疾儿,你这是什么话!你身在佛门,吃佛门的饭,穿佛门的衣,却迷恋孔孟之道,诋毁佛门,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陆羽想起他在季兰姐姐家时,季兰的父亲李儒公与人争执时说过的两句话来,于是内心一冲动,大声说,师傅执释典不屈,陆羽亦执儒典不屈!
  智积忍不住了,他气得发抖地说,好,好,你不剃度,你翅膀硬了,敢跟师傅作对了!那你还去放你的牛吧!师傅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陆羽知道又惹师傅动怒了,而且是动了大怒,但这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大事,他不能退让,否则,他就要像所有的僧人(包括师傅)一样终生相伴晨钟暮鼓,季兰姐姐再不理他,也不能象那些文人雅士一样喝酒吟诗,放浪山水快活风流了。他垂下头,小声地说,师傅,疾儿对不起你了,疾儿永远记着你的再生之恩,其他什么事我都依你,只剃度一事万难从命!
  智积无力地朝他挥挥手,说阿弥陀佛,你走你走!
  早已等在方丈外窃听的维那智宏,此刻不失时机地走进来,兴奋地说,师兄你别怄气,狗屎扶不上墙的,把这野物交给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看我来让他皈依佛法!说着一把抓了陆羽的衣领,象拎一只小鸡一样拎出去了。陆羽挣扎着踢他打他,怎奈智宏力气太大,无济于事,一会就被维那提到后院“管教”去了。
  方丈内,智积瘫软在蒲团上,心底一股绝望的悲凉渐渐洇开,瞬间笼罩了全身。近几年来,当今大唐玄宗天子对释教不感兴趣,一味崇尚仙道,释教已是落在下风,让人忧心,而自己年事也是渐高,也急于找到传人着手培养,好继承自己的衣钵。从各方面条件看,陆羽都是个理想的人选,偏偏陆羽不知身上哪根筋拧错了,总是不愿皈入佛门。但以前智积总未死心,这次他想经过这么长时间苦磨,陆羽会回心转意的,再在学佛经上放松一下,不要急于求成,事情就水到渠成了,但事情的发展,却想不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现在,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时间:2011-04-06 17:4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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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7 09:02:44
  
  作者:336447 回复日期:2011-04-05 18:30:06 
  
    好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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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回复日期:2011-04-06 17:4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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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支持!
作者:汤一凡 时间:2011-04-07 09:4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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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菡2011 时间:2011-04-07 10:00:09
  我是现在才知道~~~
作者:流云19890710 时间:2011-04-07 10:22:45
  还没来得及细看 观看目录 就觉得不错 所以先支持 再慢慢看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07 14:48:20
  
  作者:汤一凡 回复日期:2011-04-07 09:4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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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梦菡2011 回复日期:2011-04-07 10:00:09 
  
    我是现在才知道~~~
  
  
  作者:流云19890710 回复日期:2011-04-07 10:22:45 
  
    还没来得及细看 观看目录 就觉得不错 所以先支持 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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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们的支持,这是一部纯文学作品,很受到文学圈的好评。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7 21:57:09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4-07 14:48:20 
  
    
    作者:汤一凡 回复日期:2011-04-07 09:43:38 
    
      过来支持
    
    
    作者:梦菡2011 回复日期:2011-04-07 10:00:09 
    
      我是现在才知道~~~
    
    
    作者:流云19890710 回复日期:2011-04-07 10:22:45 
    
      还没来得及细看 观看目录 就觉得不错 所以先支持 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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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们的支持,这是一部纯文学作品,很受到文学圈的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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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炎黄友对拙作的理解和支持!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时间:2011-04-08 18:05:16
  陆羽突然脸上充血,他口吃地说,师傅,我……我不剃度,我……我不……不做和尚!
    智积瞪大了眼睛盯住陆羽,手捻佛珠厉声喝问,为啥不剃度?佛祖庇佑着你在龙盖寺长大,你就该献身佛祖,待有20年僧腊资格,为师将衣钵传给你,你就可升座为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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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文.从头看到现在,作家的文笔好好.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8 21:31:33
  八、智宏陷害
  
  (维那智宏对不屈服的陆羽怀恨在心,千方百计找机会害他,放牛吃庄稼,将暴打陆羽一顿,又撕毁了陆羽心爱的书,把陆羽关进小黑屋,陆羽越窗逃走。)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廷女。
  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小河的水缓缓流,一根荆条冲不走。我家本来兄弟少,总共仅有我和你。勿听外人来进言,他们说谎来诳你。小河的水慢慢流,不能冲走一束柴。我家本来兄弟少,只有你我相关怀。不听外人说闲话,他们实不可信赖。)
  那棵浓荫如盖的大樟树下,陆羽盘脚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那本麻黄纸的《诗经》摊在脚上,他的头勾着,眼睛紧紧地盯在书上,遇有生僻的字,他就拿树棍在地上划,一直到写熟为止。好在不好懂的地方,季兰都已把意思写在旁边。他已经读过二遍又读三遍了,但每次一读都让他激动不已,尤其是这首《扬之水》,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读,他觉得这首诗是为他写的,每读此诗,他的眼睛就汪满了泪水……在读过孔孟之书后读《诗经》,文学的魅力使他失魂落魄,他忘了周围的一切,忘了他的破衣烂衫,忘了他悲苦的处境,忘了维那智宏在他身上抽下的一条条灼痛的鞭痕——总之,一切都忘了。
  但是有一个人此时没有忘记他,那就是维那智宏。他太恨这个舛傲不屈的“野物”了。那天他把陆羽从智积那里揪出来,罚他清扫厕所时,这野物竟然不动,他用荆条抽他,他居然敢趁他不备,一口咬住他的手腕,痛得他嗷嗷大叫。最后,他把陆羽摔在地上,用荆条把他抽得满地乱滚,但可气的是,虽然痛得乱滚,他却不哭,一滴眼泪也不流,这就更让维那智宏窜火,他打得更凶更狠,要不是后来智远来拦了他,他非把他当场打死不可!
  这个下午,维那智宏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扁担山,他要找茬再医治一下那个野物,否则胸中那口恶气不出他不得善罢甘休。
  智宏从小路走,避开有人修剪和上肥的茶山。他手里提着那根指头粗的荆竹条,荆竹韧性极好,打人有弹性,很痛又不会折断,是他专门挑制的。
  昨夜下过雨,雨洗过的山显得格外青翠,秋庄稼已经快要成熟了,沟坪里的水稻呈现出淡黄色,沉甸甸的谷穗已深深勾下了头。要不了多久,就该收获了。智宏看着也高兴,粮食收得多,是他这个维那的功劳么,龙画寺不愁吃的不说,他还可以趁机给发生灾荒的老家弄点粮食去吃。
  虽然经过一上午的日晒,但路边的野草上还有水珠,打湿了智宏的袍脚。智宏毫不在意,一心想着去收拾那个野物。到了扁担山,智宏躲藏在一丛矮树后朝陆羽那边窥视,看了好一阵,他有些失望。他看到陆羽在大樟树下看什么,三十头牛散布在草坡上,肚子都吃得圆滚滚的,多数卧在地上反刍,几头水牛已在小水塘里困水,可以说一时看不出那野物有什么差池;没有差池就不好找借口动手。智宏又看了一会,仍没发现动手的理由。但他看出陆羽看什么东西很专心的样子,好久了连头也没抬一下,于是一个恶毒的念头就涌上心来。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草坡上,牵起最边上也离陆羽最远的几头牛的鼻绳,就将它们往外拉。牛们认识他,并不惊诧叫唤,只是不明白他要将它们拉到何处。维那智宏将它们拉下坡地,来到坪地庄稼地旁,这里水稻田埂上种了一圈黄豆,黄豆叶子正嫩生生地绿,豆荚则还未饱满。智宏一直将牛们的嘴拉到豆叶上,那意思很明确,牛们都懂。其实它们已经吃饱了,并不想吃,但既然人要它们吃,它们也就要意思一下。再说豆叶比草的滋味更美,吃一点换换口味也是好的,于是它们就伸出肥厚的舌头,卷了豆叶吃起来,这就好了,这就行了,维那智宏丢了绳子就走了。那些牛们见他走,也想走,又似觉不对,把它们拉到这里来是要让它们吃豆叶的,怎么能走呢,于是它们迟疑一下,又继续胡乱吃起豆叶来。
  陆羽什么也不知道,他的意识正沉浸在《诗经》的氛围里,季兰姐姐真好啊,使他有幸读到这一本书。他不仅读、写,还默记背诵。当他正在享受精神的盛宴时,他的耳畔突然爆响起一声炸雷:
  你放的什么牛?庄稼都让牛吃完了!
  跟着就是啪啪啪的连响,他的脊背就火辣辣地痛,直入骨髓。他痛得跳起来,就看见维那智宏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他仍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跳了脚大喊:你为啥子打我?
  智宏冷笑一声,用鞭梢往远处一指说,你看你的牛放到哪里去了?
  陆羽果然就看见了那几头吃豆叶的牛,他正要跑去吆牛时,维那智宏忽地看见了他手里的书,伸手一把就给他夺了过来,说甚么书把你迷得忘了看牛?
  书被夺,尤如夺了陆羽的命,他收住想去吆牛的脚步,疯狂地朝维那智宏扑去,嘴里大喊:书还给我,快还给我!
  维那智宏岂会给他,他高举了书,看了封面上写着的《诗经》两字,立刻狞笑道,哼!你佛经读不进去,看这些淫书好来劲,迷得忘了看牛!
  陆羽大叫:这不是淫书!这不是淫书!
  这不是淫书?你看,开头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子想追女子,这不是淫书是什么!我马上告诉师兄去,非把你撵出寺院不可!嘿嘿,你小小年纪——
  陆羽边夺书边愤怒地叫道:你个坏维那,你懂个屁!
  但陆羽人矮,总是夺不到书。
  听到陆羽骂他,维那智宏顿时勃然大怒,敢说老子懂个屁,老子叫你这淫书——他几把将书撕成碎片,然后朝空中一扬,指头大的书碎片象雪花一样纷纷飘散开去。
  看着他心爱的《诗经》书倾刻间粉身碎骨,陆羽呆怔了,傻了一般站在那里,两行泪水从眼眶深处无声地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随即,他发疯般扑向维那智宏,嘴里说着你赔我书!他和维那智宏撕打在一起,抓、咬、踢、骂、撞无所不用,还在地上找石头砸维那智宏,可地上是厚厚的草,指头大的石头也找不到,他被智宏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但他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又扑向智宏,他已经失去理智了,心里恨不得把维那智宏杀死——如果有刀的话!
  但是他又怎么打得过牛高马大粗壮如熊的维那智宏呢,末了是智宏用一根布带将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陆羽捆绑了,丢在牛背上回了寺院,然后将他关在后院一间废弃的僧房里,解了布带,看着瘫在草堆上仍然嘶哑着声骂他的陆羽说,你骂吧,老子今天歇一歇,明天把你偷看淫书的事告诉上座大人,再慢慢收拾你!又说,你别想有人救你,没人知道你在这,谁也救不得你了!这次老子不彻底制服你,老子就不是维那!
  天已是黄昏时分,出了门,给他开门关门的执事僧于心不忍地说,师兄,你何必跟个孩子过不去,整得他这样。
  维那智宏白他一眼说,你懂个屁!这个野物不服管,不磨磨他行吗?不打不成人,黄荆条下出好人,哼,你懂不懂?
  执事僧不敢多说,嘴里唔唔着走了,他知道得罪了维那的后果。
  第二天早晨,维那智宏吃饱喝足,喊来执事僧开了门,他提着黄荆条一脚跨进去就吼,陆羽野物,看老子今天如何调理你!赶紧向我求饶,向我认错,向我发誓,给我磕几个头,否则,今天有你的好果子吃!
  房里很寂静,没有一点声音。
  乍进黑屋,维那智宏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他咦了一声,说你死了?死了拉出去喂野狗。
  还是没有动静。
  维那智宏有些心慌,想别是真死了!此时眼睛已能适应黑暗,他才看到屋里草堆上什么也没有,再看后墙那低矮的方窗,已被撬开,几根朽烂的木棍掉在窗子下面的地上。
  逃跑了!维那智宏咬牙,心里沮丧万分。
  退出门来,执事僧对他说,智积上座请他去一下。维那对他发火道,你怎么搞的,让那野物跑了!
  陆羽跑了?执事僧也是一愣。
  维那智宏哼一声,去了智积那里。原来刚才执事僧怕今天陆羽吃大亏,一早就告诉了起早为智积煮茗粥的智远,智远正奇怪陆羽昨夜没回去睡觉,听了执事僧的消息忙去告诉智积禅师,智积就让智远请维那智宏去。智远不敢直接和维那智宏说,刚才趁维那智宏进了那间小屋时来让执事僧转告。
  到了方丈,品着茗粥的智积劈头就问,你把疾儿关起来啦?
  维那智宏说,我正要跟你师兄说哩,陆羽那娃儿太不象话了!
  哦?
  昨天下午我随便去看他牛放得怎么样,不想我这去就看到了大问题……你猜他在干什么?
  智积惊疑地把目光定在维那脸上,说他能干什么?
  我先看到几头牛在吃庄稼,陆羽在树下看一本书,看得啥都忘了!
  看书……看佛经吗?智积有点兴奋。
  嘿,看佛经就好了,看的啥书?是看的一本淫书《诗经》!
  啊,他看那种书?……不过淫书倒说不上,只是佛门的人——智积明显有些生气,话说得有些错乱。
  我把书给他抓来撕了,谁知这小野物就跟我拼命,骂我打我,你看——维那智宏把他手腕上被陆羽抓破的地方露给智积看,后来是我来了点狠的,才制服了那个小野物,把他弄了回来……
  唉,师弟,你一惯手重,千万注意,别把他打狠了……他人现在怎么样?
  人吗——我正火哪,昨夜不知哪个时候跑啦,把窗子撬了逃跑了,你看这野物凶不凶?
  啊!智积一下惊愣了,脸色沉重,茶碗送到嘴边也忘了喝。好一会,他才说,一定是你把他打狠了,他怕,才逃跑的!
  智宏不服气地说,他看淫书,严重犯寺规,你说我气不气?我是动了竹条子,可当时你没见那野物是怎样个凶法,我差点招架不住了呢,原说今天才好好管教一下他的,没想他就跑了!你说他看那种书该不该管?
  智积仍是怔着,忽然感到身子万分萎靡,口里说,看那种书是不好……唉,说什么都没用了。快派人去四处找一找,智远也去,城里,山上……都找一找。
  维那智宏看师兄一眼说,找是可以找,不过那野物鬼得很,八成是找不着的。答应着走了。
  剩智积一个人后,他仍在喃喃地说着,只是,疾儿这孩子,到哪里去了呢?
  真的,陆羽到哪里去了呢?
  
  
  
作者:成都冬天干冷 时间:2011-04-08 21:50:10
  好小说,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09 19:48:04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回复日期:2011-04-08 18:05:16 
  
    陆羽突然脸上充血,他口吃地说,师傅,我……我不剃度,我……我不……不做和尚!
      智积瞪大了眼睛盯住陆羽,手捻佛珠厉声喝问,为啥不剃度?佛祖庇佑着你在龙盖寺长大,你就该献身佛祖,待有20年僧腊资格,为师将衣钵传给你,你就可升座为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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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文.从头看到现在,作家的文笔好好.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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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信的关注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0 18:38:51
  第二部 伶人
  
   九、捉蝉换桃
  
  (陆羽逃到竟陵城里,饿得发昏又不愿做贼,就到城外找藕节巴藕肠子充饥,机智地捉蝉换取桃子,又拿桃子到城里换了馒头吃。)
  
  
  地处汉江之滨的竟陵城,北缘与大洪山余脉的低丘相连,西、南面有汉水环绕,依山带水,呈龙拱虎卫之状,整个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形成低丘、岗状平原和河湖平原三种地貌,其间湖泊星罗棋布。青苍苍黑压压一片的城区内,街巷纵横,店铺密集,人物热闹,特别是城西那个遗弃过陆羽的西湖,占地好几百亩,湖内碧波荡漾,岸边柳荫成阵,鸟雀啁啾,端的是好个去处。那几条从城边辐射出去的官道,十分的惹眼,东边一条直抵鄂州(武汉),西南一条渡过汉江便到荆州,北面一条则趋达随州。——这些都显示出唐玄宗天宝四年(公元745年)的竟陵城,经过后来被人称道的开元盛世发展,已是颇具规模了。
  山水灵秀的地方,就会出一些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个城市当然也是,先前已经产生了楚国令尹子文、南齐竟陵王萧子良门下以沈约为首的文学“竟陵八友”,并且也还在产生下去,不过这些人命定是要多经磨难的。
  上午的时候,已经象个乞丐的陆羽来到了西湖。他的僧袍破烂,浑身因累累伤痕而疼痛难忍。他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脚步,眼睛无神而迷茫。昨夜黎明时分,万分绝望的他是怎样弄断那两根朽坏的窗棂,爬出那间黑暗的小屋的,他已经模糊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出来后,躲藏在院墙的暗影里,等那个起得最早的执事僧打开大门去上厕所的空间,他就偷偷闪身出门离开龙盖寺,沿着那条他走过好多次的上竟陵城的大路,跌跌撞撞地跑,跑不动了就走,天亮的时候他越过那条留给他美好回忆的西江,进入了竟陵城郊。又疲又累又伤痛的他再走不动了,就瘫倒在一块农人刚收过藕的田埂上。歇了一阵,他缓过气来,朦胧的曙色中,他发现身边有一小堆东西,细一看,却是农人收藕后丢下的几个藕肠子和藕节巴等。这一看不打紧,他就想起自己从昨日中午后就没吃过东西了,顿时觉着饥肠辘辘,眼冒金花。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藕节巴,也不管上面沾满了泥,就往嘴里塞,又把剩下的捧到田边,在一个水凼里洗了洗,蹲在那里一气吃光了,肚子才好受些,浑身也不觉那么痛了,人也感到有了精神。他又四处看了看,希望再看到一堆,但他失望了,只得爬起来朝城里走。
  天大亮时,他已到了城里,还到自己和智远一起买过东西的店铺前看了看,但这时还太早,店铺都没开门,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少数有事起早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当他是叫花子,目光警惕地看他一眼,匆匆而去。他想到城东边他生活过的李儒公家去看看,但又想他们一家早已远走高飞,去那里徒惹伤感,也就断了这个念头。但到哪里去呢?
  他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怎么就来到城西的西湖边,当看到高大的门楣上写着的“西湖”两个大字时,他一下愣了。他想起人们说他被遗弃在西湖岸边的事,眼泪一下涌出了眼眶。他想痛哭一场,但他迅速想到季兰说过,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哭,哭的人是最没出息的!他立刻止住了自己的眼泪。
  想到如果不是智积收养,他不知是啥情况,说不定早就死了。又想到他的出走,智积一定很难过。想到此,他在心里说,师傅,你的恩情我永辈子都会记住的,但我受不了维那智宏的折磨,不得不走,师傅,对不住,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大恩的。进了西湖,里面也没有什么人,他沿岸边彳亍而行,太阳出来了,满湖都是金光,晃人眼目。暑天的太阳,一会就辣辣的,好在岸边柳树成荫,绿丝低垂,婀娜多姿,一阵阵带给人凉意。
  陆羽转了一会,也想不出十多年前自己被丢弃的是在哪个地方,他更不知道,此时,龙盖寺的人正在大街小巷找他,智远还到那几个进货的店铺去问看见他没有,没人会想到他在西湖那个闲耍的地方。他们在街上找了好一阵,找不到人,只得回龙盖寺去了。
  不觉日头当顶,柳树上的众蝉叫得很欢,一阵一阵的袭人耳门。陆羽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望树上的蝉虫,想他要是能变个蝉虫就好了,也和它们一样不知悲苦地歌唱,可惜他变不了。他就想季兰姐姐,想她现在做什么呢,她还不知道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唉,乌程县是在哪里呢,离这里有多远呀,如果知道在哪里,他就要去找她。
  他感到肚子又饿了,虚汗爬上额头,他那块疤里的汗珠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他就想他该找点什么吃的。城里酒店饭铺面铺多的是,但那是要钱的,而他可是身无分文。那么只有去偷了?他立刻骂自己,怎么想到偷了?他是饿死也不会去做贼的! 城里东西多,但都是要钱的,看来只有到城郊去,看能不能找点什么填肚子。
  于是,他就出了西湖,朝城外走去。他希望着,也许,能象早晨一样运气好,又能碰上农人扔下的藕肠子藕节巴。出西湖不远就是农田,大片的种着水稻,中间插花着有一些藕田,陆羽转遍了那些田埂,却没有发现一丁点的藕节巴藕肠子,反而因虚弱出汗而更加饥饿。他试着把田埂上的草往嘴里塞,但他立刻吐出来了,草叶边缘的细毛刺扎得他舌头出血——这是那些黄牛水牛们的美食啊,他可还没有福气享用呢。
  他找到一个水沟,饱饮一顿,把肚皮喝得发胀,说也怪,却没有一点饱感,反是心里虚得慌。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那人家看起来也比较贫穷,因为房子较小,屋瓦也有些简陋,还没有院门,但门前有两棵很大的桃树。陆羽往那树上一看,眼睛立刻直了,那上面挂满密挤挤的大桃子,粉红粉红的耀人眼目。陆羽的口水流出来了,脚步不自觉就朝那里走去,越走越看越觉得桃子更为诱人,烈日消隐了,周围的一切也不存在了,他的全部意识就只有桃子、桃子!
  但是,当他快走近那桃树后,心忽然一下掉在冰窟窿里。那桃树下,守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几岁的小男孩。女人手里纳着鞋底,眼睛时不时地往桃树上看,也许,她家里正准备摘了桃子卖成钱,扯布做衣,还有买煤油打盐巴过日子哪。那孩子倒是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吃着,腿下夹了一把笤帚,跑过来跑过去地骑马,跑几步就把桃子往嘴里啃一口,又跑,嘴里含混不清地吆喝着:驾!驾!母亲不时招呼一声,注意别摔了哟!
  陆羽依然怔着,心里明白这是有主的桃树,平白无故怎么能吃人家的桃子?但他的脚步不听支使,居然仍然朝树下走去,直到离树有一丈多远的地方才停下来,眼睛便直直地看树,看人。那瓦屋,那树,那人,和背景里正灌浆的稻禾一起,构成了一幅清丽秀美的画图,让陆羽多少年以后也难以忘怀。
  后来孩子看到他了,朝他一瞪眼说,叫花子,走开!
  母亲听到,也朝他望过来一眼,却喝斥孩子道:咳,不懂事,咋这样说人!说过,她又朝陆羽微微一笑,仿佛是向他抱歉似的,然后便埋头纳起鞋底来。
  这是一个漂亮的少妇,她油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一身丹蓝斜襟衣服,面容清秀,眉眼生动。陆羽看着她,一股暖流瞬间从周身流过。
  桃树上响起嘹亮的蝉鸣,小男孩仰头朝桃树上看,然后大叫起来,妈,我不吃桃子了,我要蝉虫子!
  母亲就说他,你鬼事多,这树那么高,怎么逮?再说那蝉虫子是飞的,不等你爬上去它就飞走了。
  小男孩立刻哇哇大哭,喊着说我不管,我就要蝉虫子!
  母亲气得说,小孽障哎,真是平日把你娇惯了,你要吃桃给你桃,你又要蝉虫子,那怎么逮嘛,你怎么不说要星星呢,不理你!
  小男孩立刻一屁股坐到地上哭,蹬着双脚说,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
  母亲却似铁了心肠,由他哭闹,只是埋头纳鞋底,她的针往额头上划一下,然后朝厚厚的鞋底扎去,细细的麻索发出滋滋的动听声,接着又把针往额头上划一下……但她的眼睛却不时瞟一下那个哭着的小孽障。
  陆羽见状,心说有妈的孩子真好啊,有人疼,有人爱,想到自己爹妈是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不由黯然神伤,眼里涌出泪水来。但是伤心起什么作用呢,肚子正饥肠辘辘,当务之急是找吃的。他忽然心里一动,转身朝不远的小山坡上跑去……不一会儿,他就跑回来了,手里抓着几个蝉虫子,都是雄的,一齐鸣叫着,掀起振耳的声浪。——小山坡上低矮的树林里也有很多蝉,陆羽毫不费事就捉了十来只。
  小男孩耳朵尖,他一下停了哭,手指了陆羽向他妈妈大声嚷,妈——他有蝉虫子!少妇抬眼,见又是那个身穿脏破僧袍的小孩,手里果然捧着叫得欢的鸣蝉,就说,小兄弟,把你的蝉给他几个好吗?
  可以,只是……陆羽迟疑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说,姨,我一天没吃饭了,把你的桃子给我几个好吗,我把蝉虫都给小弟弟!
  少妇显然一愣,重新看看陆羽,看着这个额上有疤特征明显的孩子,忽然眉开眼笑了,说,好吧,就这样,你要知道,我家这是有名的仙桃,好吃得很呢。
  小男孩顿时蹦起来,拍着手扑向陆羽,就去掰陆羽的手,要取鸣蝉。陆羽连忙躲开说,莫慌嘛,别弄飞了,去拿个笼子来。
  少妇起身,将纳的鞋底放在矮凳上,进了屋,找了一个用麦草编的蝈蝈笼,把那个小门拨开,陆羽将鸣蝉全部放了进去,关好小门,把笼子交给小男孩。小男孩高兴昏了,提着笼子跑起来,边跑边“啊,啊”地叫。
  少妇又找来一根高凳子和篮子,站在上面为陆羽摘桃子,她说,一个蝉换一个桃子行吧,陆羽此时,心激动得怦怦直跳,连声说,行,行啊。
  几个桃子,装了小半篮子。她让陆羽撩起僧袍前摆,将桃子拣在袍里,让陆羽兜着,说,小兄弟,你可是个聪明人。又说,你没吃饭,我看有什么吃的给你找点。她又返身进屋,找出一块麦面饼来,说,小兄弟,只有这一块饼了,你将就吃吧。
  陆羽眼里已经噙了泪水,他向少妇深深地一鞠躬,兜着饼和桃子慌慌地走了。
  太阳被一块黑云遮了,天便晦暗了许多。他找到一处水沟,吃了饼,喝了水,洗了一个桃子吃了。这桃子真是好啊,又大又白,吃着喷香,真是名符其实的仙桃。他幸福地满足地直舒长气,周身充溢着解除饥饿后的快活。他要吃第二个桃子时,忽然心又一动,于是他把桃子全洗了,依然用僧袍兜着,慢慢向竟陵城里走去。
  那天下午,陆羽在竟陵城的一个面铺,用一个桃子换了两个笼饼(今之馒头),店老板还搭上一双筷子,陆羽用筷子穿了笼饼提着,在竟陵的街头悠然自得地走着慢慢吃。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11 12:13:43
  好小说要看,顶!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1 15:35:30
  十、混入戏班
  
  (襄阳的施家戏班来竟陵演戏,陆羽跑到后台去看,被演大变活人而跑肚的小孩拉住顶缸,结果他临场发挥极佳,被独眼班主留下来,从此当了伶人。)
  
  
  从襄阳来的草台班子施家戏社,已经到竟陵城好几天了,他们租住在城南的城隍庙里,半夜后至上午睡觉,下午演戏,有时晚上还唱堂会。别看班社只有二十来号人,可生、旦、丑、末样样齐,节目都是街头百戏艺术,什么参军戏、小杂技魔术、地方民歌、俚俗小曲之类都来,还经常演到紧要处停下来,让人端着笸箩讨钱,有的人慷慨解囊,从腰里摸出铜钱来往里砸,笸箩里叮叮当当响声一片;也有人见端笸箩的来了就躲,端笸箩的人就追着屁股撵要。
  施家戏社的班主天生的一只眇目,父母偏给他起名叫施明亮,可谓“独眼照乾坤”,人长得五短身材,瘴头鼠目的样子,却娶了个牛高马大的女人做老板娘。施班主带着从父亲手上承继下来的戏班子,闯荡江湖已经好几年了。这回来到竟陵,拜过码头“长春会”,被安排在城隍庙的“生意下处”,邻着一帮算卦相面、打把式卖艺、卖膏药眼药牙疼药耗子药的、卖糖葫芦等五花八门的人一起,扯开棚子,打出告示,演起杂戏,几场下来,收入居然比别地更好,喜得施班主对演员又是加赏钱,又是请吃席,对台柱子演员更别说了,陪着笑脸说尽好话还许愿多多,总之是要大家能加班加点多演一场。
  唱戏的都是锣鼓开道,每日中午过后,施家班的布围子里就锣鼓喧天了,咚咚锵锵之声传出老远,喜欢看戏的人一听到心里就痒,就管不住双脚往响声处走。
  这天下午,陆羽吃过头天用桃子换来的笼饼,又在城边一处树荫下睡足了觉,醒来已是日近黄昏,正百无聊赖,忽地心血来潮,就懵懵懂懂朝城内走,在走过一个街道房屋拐角后,他一下就听到了锣鼓声的召唤。心说,嘿,是什么热闹,看看去!就循着声响走到竟陵城最繁华的地方城隍庙来。
  哎呀,这里真是个热闹所在,淡黄的阳光下,一个很大的土场子,四边摆着各式摊子,吆喝声此伏彼起,“来看相算命哟,算前世姻缘,测未来祸福!”“来买来尝啦,又香又甜的糖葫芦,吃一个吞舌头,吃两个吞牙齿哟!”“来也来也,来看来买,治跌打损伤,治头痛脑热,治腰疾劳损,百医百灵,不见效不要钱!”……
  场子里面男女老少人来人往,但他们都跟陆羽没有关系。他直奔施家班社而来,他知道那里在演戏,他是喜欢看戏的。在季兰姐姐家住时,他就和季兰姐姐一起,在街头看过很多戏,有许多看白戏的经验。常常是看得忘了一切,吃了季兰姐姐许多“干葫豆”。本来嘛,世界大舞台,舞台小世界,把自己沉浸于戏文中,人生的苦痛就完全忘却了。
  走近了,就看见一人高的围布门口守着两个汉子,他们一边收取铜钱一边扯开嗓子吆喝:啊,看当红美胡女谢婉娘唱胡歌跳胡舞——啊,看眼皮底下大变活人——啊,看惟妙惟肖傀儡戏——啊,看一张嘴巴吐出大千世界(口伎)——啊——
  陆羽眼睛往沿围布逡巡一圈,心里就有主意了——那围布是挡不住他的。他走到守布围门汉子看不到的另一边,看到一处布围子下边缝隙较大,他一猫腰,趴在地上就钻了进去,脑袋顶住了一个人的脚,原来布围子里面人都站满了,那人正看戏看得上劲,脚被撞了,还以为是野狗之类,只是把脚往后一蹬,嘴里说,去!依然看自己的戏。陆羽被蹬得一趔趄,差点仰倒,忙站起来,往临时用木板搭的戏台子上看。但他人矮,哪里看得着。只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在台上唱歌,声音脆生生的婉转动听,看客们不断拍掌叫好。
  看不见戏,陆羽心里有些急,不过他也有办法。他沿人圈绕到脚色出入的后台一角,蹲在帷幕边,不仅戏人的容貌和演出举动一览无余,且各种角色的转换也是一清二楚。
  台上那个头发梳成高髻、穿一身翻领窄袖紧身胡妆的女子,正歌喉婉转地唱着北地民歌。胡天四月草色鲜,女儿家携筐上平川。山花花,艳艳红,不如女儿俏脸庞。蜜蜂儿绕着女儿飞,女儿的心随着情郎飞……啊呀呀,女儿哟……
  她长得可是美呀,脸蛋子不胖不瘦,身段子不高不矮,眼波流动,眉目神情充满韵致,随着歌声变幻出各种令人心醉的媚态。她的嗓子清越激亢,尤如金属撞击,直荡人心底。并且,她边唱边舞,时而“反弹琵琶”,时而固定身子,只让头在双肩上左右移动,时而摇动臀部,细腰儿蛇样翻转腾挪,手臂和长腿上下狂舞,衣襟飘动,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肚皮,直把众看客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就是群情激奋疯狂叫好。婉娘再来一个!谢婉娘再来一个!吼声巨浪样腾起,然后,铸有“开元通宝”字样的铜钱象下雨一般朝台上丢去。
  女子说再丢点钱,我给大家伙唱个我刚学会的吴越情歌。
  台下哄地叫好,铜钱更急更猛地朝台上飞。女子见铜钱落得差不多了,就顿开金嗓子唱起来:杨柳依依深有意,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是一般滋味子,永在我侬心子里……
  陆羽正听得如痴如醉,忽然被人抓起,他吓了一跳,却见是不知哪里跑出来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拉着他的衣服,黑脸满是痛苦的表情,说哎哟小弟,你来得正好,你就在这儿别走,我拉肚子了,一会演大变活人你帮我上场抵挡抵挡,你帮我救了场我送东西给你,不要怕,你没台词不用说话,只由着幻术师叫你咋你就咋——哎哟,不好,我又要拉了——那孩子撒了手就往后边茅厕跑,跑几步又转头说一句,记住哟!
  陆羽完全摸不着头脑,以为是那孩子认错了人,依旧缩在那里看戏,这当儿,那女子好容易下了场,人累得香汗淋漓,下一个节目——也是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变活人,化妆成高鼻红胡须着长衫的幻术艺人提着一根棍子上场了,自我狂吹一番,制造气氛以吊看客胃口。可这节目对陆羽来说吸引力不大,他已经和季兰姐姐多次看过,还知道大变活人用的道具——那个箱子的秘密。幻术艺人说了一阵,该说的都说完了,却不见扮活人角色的黑脸孩上场,急得他直往后台看。在场后督场的施班主当然明白,连忙四处寻找黑脸孩,他对这个反应迟顿经常出岔的黑脸孩早不满意,很想解雇他,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孩子代替。
  施班主找一阵,一下看见台口侧边蹲着个孩子,此时日已黄昏,施班主一只眼也没看清楚,只以为是黑脸孩,他气得上去就是一脚,喝道,滚你娘的你发什么昏,该你上场了你还磨蹭!又再重重一脚将陆羽踢上了场。
  跌跌撞撞的陆羽身不由己直来到幻术艺人面前才停下,待他站伸了身子,幻术艺人才吃了一惊,怎么班主临时换人也不跟他招呼一声!但此时不容他多想,忙拿出早准备好的一段绳索将陆羽的手腕绑起来。陆羽先还不明就里,但想到那个黑脸孩的话,马上明白了。也是他福至心灵,还有他天生好玩且能随机应变的本性,使他毫不怯场,于是也就配合幻术艺人,装出傻乎乎的样子,忽儿恐惧而浑身发抖,忽儿翻起白眼恨着幻术艺人,本来陆羽扑爬斤斗的出场,就惹得台下看客起了关注,此时看他滑稽的样子,一下暴起阵阵哄笑,继而是拍巴掌叫好。
  独眼施班主将陆羽踢上了场,在陆羽站直身子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出这不是黑脸孩,他顿时汗如雨下,心里直叫苦,完了,砸锅了,他施家戏班这下没法在竟陵城混了!但是,接下来的发展更让他惊讶,这瘦小的孩子居然和幻术艺人配合默契,居然取得了比以前还好的表演效果!天啊,施班主怔在那里,肚子里直叫幸运,同时心里不由一动……他仔细观察起这个额头上有疤的孩子来。
  此时幻术艺人已将陆羽装进那个布有暗道机关的大木箱里,装时趁人不注意,他小声对陆羽说,你躲藏到暗道里,第二次开箱你才出来。陆羽也小声说,我知道。然后幻术艺人拿着棍子,虚舞几下,又让台下一个看客上来锁箱子,还故意问这个看客,人在里面没有?看客向台下说,在!幻术艺人提了箱子转动几下,很沉重的样子,表示人确在箱子里,再放回原处。这下他就用棍子指天划地,口里还念念有词。陆羽就在这时间用能活动的手指拨开箱底,掀开地板,藏入地下,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听到幻术艺人做完一套“遮眼法”后,再让那个看客打开箱子,里面当然空空如也,陆羽清楚地听到台下看客“哦”的惊呼声,连开箱子的那个看客也是惊讶莫名,跟着就有不少铜钱往台上扔。
  幻术艺人心里也很满意这个“新搭档”,他让那个看客再次把箱子锁上,于是他又装模作样地作法,棍子同样指天划地,陆羽又在这时爬回箱子,掩了痕迹,待幻术艺人一声喊“开”,那个看客忙打开箱子,陆羽笑眯眯从里面钻了出来向大家招手。台下顿时暴起欢呼叫好声,铜钱再次雨点般朝台上扔来,一边的幻术艺人这时才悄悄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收场了,平生第一次演戏的陆羽,心里很有些得意和满足。天即将黑了,他的肚子也饿了,尤其是经过刚才的演戏,使他觉得更饿。演员们都到后台御妆去了,没人过问他,他下了舞台,顺着人流往棚外走,正想着到哪里去找吃食呢,肩膀却被人一下拉住了,他先以为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开,转头一看,是一个瞎了左眼的人拉着他,那只右眼睁得大大的,放着明光,他把陆羽拉离人群,笑眯眯地对他说,小兄弟,别忙走,我找你说几句话。
  陆羽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呀。
  那人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就是这个戏班的班主,刚才就是我把你踢……赶上场的。
  这一说,陆羽才晓得是此人踢他上场,刚才他是从背后踢的,陆羽根本没有看见他的面容,他不说还不知道哩。于是他生气地说,刚才你把我踢痛了,我还给你救了场!
  施班主说,怪我眼睛不好没看清,我这厢给你赔礼了,还表示感谢!
  陆羽马上说,你怎么谢我?我现在肚子饿得很了!
  施班主微微一笑道,小意思,这就请你跟我们施家班社的全体艺人一起去得月楼用膳,咱们边吃边聊,我还有事跟你相商哪。
  一听有饭吃,而且是吃酒楼——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风光享受啊,陆羽喜上眉梢,额疤发红,二话没说就跟着施班主走了。那晚,在酒足饭饱中,施班主大致问清楚了他的底细,他也答应了施班主的相邀,从第二天起成为施家班社的一员。不消说,那个黑脸孩被赶走了,施班主给了他两升米几十个铜钱,打发他回了家。他临走时痛哭流涕的样子,让陆羽有几天心里都不好受。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1 16:28:14
  
  作者:成都冬天干冷 回复日期:2011-04-08 21:50:10 
  
    好小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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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支持!
作者:336447 时间:2011-04-11 18:38:04
  好小说,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1 22:29:10
  
  作者:336447 回复日期:2011-04-11 18:38:04 
  
    好小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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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后面将更引人。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12 09:16:07
  小说越来越好看了!支持佳作!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2 15:22:57
  十一、婉娘忌恨
  
  (陆羽在戏班如鱼得水,尽情施展才情,很得班主青睐,却引起了唱胡歌跳胡舞的戏班红柱子婉娘的妒忌,要班主派陆羽侍候她。)
  
  
  陆羽脱掉了破烂的土灰色僧服,换上了施班主为他买的淡蓝短褐衣裳,脚穿麻鞋,头发也不剃了,一直蓄着,长了就梳成髻挽在脑后。他还让一络头发垂下来,遮住他右额的疤。他彻底告别了寺院生活,认认真真的做起伶人。不过他在晚上做梦时,还时常梦见智积师傅和智远来,不知他们想不想自己。
  每天,陆羽除配合幻术艺人表演大变活人外,还当了戏班子的杂役,扫地,打水,还要侍候台柱子们的茶水,他烧的茶都说好喝,戏班子十多个人,都要喝他烧的茶,把个陆羽一天忙得陀螺般转。那施班主喝了陆羽煮的茶,连连咂舌说,嘿,小玩艺,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以后我喝的茶就是你煮了。
  好在戏班自己不做饭,一天三顿得月楼包了,忙时得月楼送饭来,不忙时去酒楼吃。在吃上班主是不能苛待演员的,饭吃不好戏也演不好。如果菜品差了,一般演员还没什么,那些台柱子艺人就要做脸做色了,还摔摔打打的,施班主就得赶忙让酒楼再上好菜,台柱子艺人们的脸色才平和下来。时间一长,施班主就什么都懂了,在吃上便毫不吝啬。好在多数艺人要爱护嗓子不喝酒,光吃饭菜开支也多不到哪里去。在酒楼吃饭好处多,吃了碗一丢就走,省了许多的事。
  能吃饱饭了,陆羽每顿都吃得肚皮滚瓜溜圆,虽说每天也苦也累,但他觉得这戏班子的生活比寺院好到天上去了,而最大的好处,还不是能吃饱饭,而是精神自由舒畅了。戏班当然也有规矩,也有束缚,不过却少了许多压抑,使陆羽感到快活。
  没几天,陆羽就给施班主说了个提议,光演好戏不行,还要扩大宣传戏社。方法就是大贴报剧贴(相当今人海报),把他们演的精彩剧目让全城都知道。施班主一下很兴奋,说你这娃儿还有些鬼点子嘛,这办法好,不过——施班主的独眼目光暗淡下来,说,要贴报剧贴还得请人花一笔铜钱,我这戏班子还没一人识得字写得字呢。
  陆羽很吃惊,戏班演的很多剧都有唱词,不识字怎么行呢。原来那时戏班子的人学戏或是祖传,父教子承;或是拜师学艺,靠师傅教唱,徒弟硬性把唱词背下来,本人不一定识字。施家戏班当然也是如此,即使个别人多少识得几个字,但因平日不用,那几个字也忘得差不多了,连他班主施明亮,也是个斗大字不识一升的睁眼瞎呀。
  陆羽说,那你把和纸和笔墨买来,我来写。
  你读过书,识得字?施班主又睁大了独眼惊讶莫名,心里满是高兴。
  不几天,竟陵城里到处就贴满了写有施家班社剧目的“报剧贴”,一大张纸写着大大小小、花花绿绿醒目的大字,什么“请看惊世奇技——大变活人”,什么“天女下凡,胡姬胡歌胡舞,醉眼醉心醉人”,什么“只口成大千世界,旷世难得一见” ……最下面是很大的字“请到城隍庙看施家戏班献艺!”
  陆羽的报剧贴让全竟陵城的人都知道来了个施家戏班演惊世绝技,来看戏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铜钱如水滚滚涌进施班主的腰包。施家戏社如此兴隆的生意,也让邻近搞其他行当生意的人大为羡慕,一时施家戏班在竟陵城名声鹊起,独眼施明亮心里笑开了花,一高兴,就让全戏班搬出城隍庙,住进了客栈,又给大家加发了赏钱,还不时当众对陆羽大加夸奖。私下里,他更为自己慧眼独具把陆羽弄进戏班感到得意。
  陆羽红起来,有人不高兴了,谁?便是那个戏班的大台柱子,美艳迷人的谢婉娘。说起来,那谢婉娘其实并非“胡人”,年纪也只比陆羽大一岁多,和李季兰差不多的年龄,也是因为家境贫寒,自小卖给戏班子学戏,唐朝那时受西域文化影响甚深,连玄宗皇帝都十分喜欢,梨园唱胡歌跳胡舞成风,以至有个叫王建的诗人在他的一首诗中慨叹:“城头山鸡鸣角角,洛阳家家学胡乐”。婉娘嗓子好,身条儿也好,练得一身歌舞本事,入了施家戏班,就成了第一号的台柱子,平日里是让施班主捧着护着让着的,可谓风头十足。如今见施班主三天两头的夸那个“小和尚”——尽管陆羽严格说来不算和尚,但谢婉娘偏生要这样叫他,减了她的风头,她心里那个醋劲上来,当然就十分的不高兴,就要使起小性子来的。
  这天晚上戏散场后到得月楼吃饭,几个台柱子演员都是和班主俩口在雅座一起吃的,其他演员则在大堂吃。菜上齐后,施班主让大家动箸,几个人都吃起来,只有婉娘板着脸动也不动。施班主笑着说,婉娘,吃饭啦,辛苦半天,早该饿了。吃了饭没事玩“呼卢”吧。施班主知道婉娘很喜欢玩呼卢,没事就找人玩,输赢并不在乎。岂知谢婉娘依然端坐着,既不动箸也不说话。施班主的娘子也帮着说了几次,她仍是那样。急得施班主也放了筷子说,小姑奶奶哎,你又是咋了?你说话嘛,有事好商量嘛。
  婉娘一张俏脸绷着,说,我要喝酒!
  施班主长舒一口气说,唉,我当是啥事呢,喝个酒,说一声就是嘛——堂倌,拿酒!可是——施班主又疑惑地说,你平日不喝酒嘛,上巳日过节让你喝酒,你还说怕倒了嗓子不喝,今天怎么……
  婉娘气鼓鼓说,我今天不悦喜!
  班主娘子看出点眉目来,放了筷子,走到婉娘身边,一手搂了她,亲热地说,乖女儿,你受了什么委屈,快跟姆妈说。一手指了施班主,是不是这个狗东西欺负了你。他敢欺负你,看我收拾他。说时拧过身,一手扯了施班主的耳朵,说,你怎么欺负了我乖女?
  施班主眯着独眼,哎哟哎哟地叫,说我怎么敢欺负大美人,当小先人护还护不过来呢。
  看见他那样子,一桌人都笑,婉娘也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
  见婉娘情绪好转,班主娘子柔声说,乖女儿,不是他欺负了你,那是有什么事,跟姆妈说,姆妈给你办。
  婉娘终于说了,我要那个小和尚以后除演戏外,专门侍候我!
  一听是这事,施班主俩口子对看一眼,有些明白来龙去脉了,施班主深悔只顾夸赞陆羽没考虑别人,看来以后说话也要往深处想一想哩。但此事牵扯陆羽,一时又不好表态。
  婉娘见施班主有些迟疑,抓起桌上的筷子使劲一扔说,答不答应哟?
  施班主连忙说,我的小姑奶奶,你慌啥嘛,这事要问一下陆羽,看他的态度。
  婉娘说,问他干啥,他一个刚进班子的小和尚,还不是你叫他干啥他就得干啥。再说,他侍候我一个人,比侍候大家活路少多了,他也轻松些,哪样不好?
  没退路了,施班主只好说,好,好,我答应你,快快吃饭吧。
  婉娘高兴了,她说那你马上把小和尚喊来说清楚。
  施班主说,人家在吃饭,吃过饭说嘛。
  婉娘说不行,我就要现在说。
  施班主只得去大堂把陆羽喊过来,当众说,小玩艺,你又要演戏又要给大家做杂活,太忙累了。这样,从今后,给你减少点活路,除演戏外,别的人你就不管了,你就把婉娘照顾好就行,提个水,扫个地的,跑快点。
  陆羽听说给他减活,还很高兴,他看婉娘一眼,见婉娘也在看他,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便连声说好。还说婉娘姐,以后你多包涵。
  婉娘哼一声,没说话,陆羽就回大堂接着吃饭了。
  这里婉娘也抓起刚才扔散的筷子开始吃饭,施班主问说还要不要酒喝?
  婉娘大口吃着,横班主一眼,说喝酒倒嗓子,我不喝。
  班主娘子见状,就要笑出声来,赶紧扒一口饭压住,在肚子里说到底是孩子啊!
  
  
作者:屯马田的爹 时间:2011-04-12 17:45:19
  支持佳作.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2 21:36:37
  
  作者:屯马田的爹 回复日期:2011-04-12 17:45:19  回复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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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13 09:50:44
  精彩小说,继续关注阅读!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3 14:55:16
  十二、婉娘智退智宏
  
  (龙盖寺维那智宏带着智远到戏班来要陆羽,陆羽不愿回寺,哭求无果,危急时刻,婉娘出面怒斥智宏,陆羽和婉娘的关系亲近起来。)
  
  
  在施家戏社二十来个人中,十四五岁的陆羽算是年龄最小的了,因此班子里的人有事无事都爱逗他玩,有的问他,听说你没有父母,是孤儿,可没有父母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你怎么那么会煮茶,可能你妈怀你时吃多了茶吧?有的问,陆羽,听说你有好几个名字,都叫什么?有的说,陆羽,你额头上的疤是咋回事,是不是你妈生你是在青石板上生的,你出来得急,一下把额头磕破了?有的说,陆羽,听说你都做了和尚了,是不是六根不净,想女人被逐出来了?对他们的玩笑,陆羽大多不理,只是有时向他们解释,他只是被龙盖寺收养,并不是和尚。当和尚要剃度,他没有剃度,不算和尚。那些人不听他解释,哈哈一笑说,都是一样,在庙子里生活就叫和尚。后来陆羽懒得理他们,他们逗他时他就冲他们一翻白眼,啥也不说走开了。戏班里,只有一个人不取笑陆羽,那就是谢婉娘,她只是要陆羽为她干活,煮茶呀,扫地呀,提水呀,有时还让陆羽给她洗衣,把个陆羽当杂役使唤。不过陆羽可不百依百顺,有时候婉娘叫他干的事他不愿干就不干(如洗衣),有时干脆说有事推脱了。婉娘开始有些生气,还去班主那里告他的状。后来她不生气,也不告状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小男人沉迷到戏剧表演里去了。
  说也怪,做了优伶的陆羽,就如鱼放大海,虎入深山,鸟进森林一样,十分的自在了。两三个月时间,他就把施家戏班表演的戏目大致有个了解,他还从两人表演的参军戏里得到启发,创立了一种单人表演的谐剧,并且自己偷偷写了一个叫《二娃子进城》的谐剧本子,几度修改,觉得成熟了,就和施班主提出,他要单独表演这种喜剧。这又给施班主一个惊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结果演出引起了轰动。演出那天,陆羽穿着施班主专门为他制作的长衫子演出服出了场,在舞台上久演“大变活人”,早使他在台上不惊不诧。他将一个山里孩子“二娃子”第一次进城的惊异、无知和闹出的笑话演得惟妙惟肖。不知怎么回事,进了戏班子,陆羽渐渐不口吃了,他一会儿是男声,一会儿是女声,一会儿是老人,一会儿是孩子,声音时粗时细,模样古怪可笑,把个看客笑得都要跌倒,铜钱飞蝗一样朝台上甩。这次成功也大大鼓舞了陆羽,他接下来又编了一个叫《小姑贤》的谐剧,讲贤惠小姑促使婆媳和美的事,一演更是火爆非凡,尤其里面婆婆和她男人老汉的戏把看客逗得合不拢嘴,扔上来的铜钱把小小的舞台堆成了山。施班主也看了,却有些哭笑不得,因为陆羽把他俩口子的事也揉进剧里去了。那是有一次,施班主吃一个平日风流的女演员的“豆腐”,伸手摸了她的屁股,那女演员做精做怪地尖叫着,忽看到班主娘子,连忙跑开了。时刻盯着他的娘子气势汹汹地冲上来,扬手就给班主一个耳光,又拧了他的耳朵骂,你狗改不了吃屎,真不是个东西!瘦小的班主在高大威猛的娘子面前,来硬的是不行的,他有对付老婆的经验,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嘻皮笑脸地说,我本来就不是个东西嘛!娘子迟疑一下说,你就是个东西!话出口又觉不对,忙改口说,你终归不是个东西!这话让陆羽听到了,嘿地一笑说你俩口子有意思。不想这些话就让他编到戏里了,当然他不会止于此,他让那个凶老婆的老汉钻进床下,老婆用棍子抽打他,让他出来,他在床下说,大丈夫顶床立地,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不过施班主尴尬归尴尬,心里却是想,这个陆羽,人小鬼大,日后恐非人下之人!
  陆羽还有一样本事,他能当场询问场下几个看客的名字,然后赓即编出一段顺口溜来,如有天他点了几个看客报名,有报名“何时人”的,有报“顾大国”的,有报“彭家村”的。有报“苟唐朝”的,有报名“梅广宇”的,有报“花文章”……陆羽的顺口溜即刻就出嘴了:浩浩广宇有大国,大国中兴我唐朝,唐朝竟陵彭家村,村中有个何时人,顾首梅花著文章……语未落,拍掌叫好声就响起来了。
  陆羽后来还写了许多谐剧,如《晏子答对》、《茶客与酒鬼》之类,合成《谐谈》三卷,后来因战乱全散佚了,直让后世的梨园弟子惋惜。
  陆羽的名声日渐鹊起,班主给他的月钱不断增加,给钱时总要问一句,陆大呀(唐人喜欢用排行称呼,陆羽无兄无弟,所以班主这么叫他,带有一种表示陆羽已是大人的尊重),你的钱怎么花呢,是跟其他人一样,到春喜楼去开开荤吧,反正你也不是和尚,又不在寺院,不怕坏了道行。陆羽知道春喜楼是竟陵有名的青楼妓院,戏班子的男人发了月钱就要去那个温柔乡里风流受活一通,女戏子有的年小,年大的就和年轻小生眉来眼去,互相勾搭在一起,施班主都知道,只要不闹出事来影响演戏,他是从来不过问的,他常说,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我如果不是婆娘跟着,我也要去快活的。
  他劝陆羽的话又让班主娘子听到了,她正在一边往头发上插银钗,抬手就在班主新剃的头上一巴掌,骂道,说你不是东西你还真不是东西!施班主摸着头,委屈地说,我怎么不是东西了?哦,我本来不是东西嘛!
  你是个东西……班主娘子话出口忽觉不对,又要走入以前“东西”的怪圈,改口说,你个坏东西,人家陆羽还小,你就教他坏!
  班主说,小什么小,他也十五六岁的人了,老话说十二岁就是朝天百姓,我象他这个年龄,跟你不知上了多少回床了呢!
  班主娘子啪地又给他一巴掌,横眉怒目说,不知羞!我那是遭你骗失了身!说你不是东西你还真不是东西!人家陆羽啥样人,就是要说那事,也该说个正经人家女子,怎么让人家去那种污浞地方?
  施班主还强辩,说那地方怎么污浞了?那里的姑娘爱干净得很,个个细皮嫩肉,收拾打扮得妖妖娆娆的,一身香气,说话温柔,神态迷人……哎哟,你手轻点嘛,打那么重,不痛吗咋个!班主娘子仍不停手打,连打边骂,你个坏东西,真不是东西,知道得那么清楚,该不成你也去过那些地方?
  施班主抱头连连否认告饶,说那是听别人讲的。
  陆羽早听得发笑,这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连忙知趣地跑出班主的屋子。
  陆羽的钱自有他的花销处,他来到竟陵城最清静的一处街巷,找到卖书的崇文坊。他已经来过几次,在所卖的几十部书中,想买一部《诗经》和一部《南都赋》,他问过价,每部书都很贵,使他怏怏而回。这次施班主发下月钱,他倾其所有,终于抱回了这两部麻黄纸刻印的线装书。
  施家戏班住在福祥客栈,除少数人住的单间外,多数人是几人合住,陆羽和演双簧的两人住一起,这两人没事就招人来打“呼卢”赌钱,陆羽闹中取静,斜倚在角落里的被盖卷上看书。那几人一边掷骰子,一边对他讽刺挖苦,说他这么用功看书是要考状元做大官。陆羽不理他们,一心一意看自己的书,看着《诗经》里那些熟悉的诗句,他就想起被维那智宏毁掉的书,想起不知去向的季兰姐姐,于是,泪水总是糊住了眼睛,他在心里一次次地呐喊,季兰姐姐,你在哪里?
  对陆羽影响最大的是婉娘,她在客栈的最里头住着一个小单间,总是在陆羽看书看得最上劲时来叫陆羽为她做事,陆羽很不想去,但看到婉娘那冰冷板着的俏脸,想起班主的吩咐,他就不得不收起书起身跟婉娘走,去为她煮茶,为她扫地,为她丢垃圾。有一样事婉娘倒不要她做,那就是洗衣,她说陆羽粗笨,她的衣服是不要臭男人摸的。后来陆羽发现,有时其实没有什么事,有事则是很小的事,如她晾晒衣服牵一下绳子啦,一点小垃圾要丢啦之类,本可以叫过路的人帮一下忙就解决的,她偏要来叫陆羽。陆羽心里起火,却又不好发作。让他不解的是,他发觉他在做这些事时,婉娘在一边看着他,眼里分明放出一种快意的光来。于是他明白婉娘要故意折腾他,让他不得安生读书,不由对她恨得牙痒,却又不好发作——这惹不起的角儿,弄不好就去施班主那里告状了。
  有天上午,婉娘上街购物,她让陆羽也跟着为她拿东西,她其实只到布店买了一段白绫作刺绣用。回来的时候,婉娘走得慢,很有兴致地看街两边的店铺和人流,也享受着人们对她袅娜娉婷的风姿投来的目光。她看着陆羽撅着嘴走得极快,巴不得早回去看书,就说,小和尚,你别不情愿不高兴,别忘了是施班主要你侍候我的,你如要使懒,我让施班主把你送回寺院,还当你的小和尚去!
  陆羽听了心里发凉,他觉得,戏班子虽然也苦,但有乐趣,施班主对他也算过得去,至少没有打骂,还发给月钱。寺院那生活,他是再不想过了。于是他说,我可没使懒,你叫我做事,哪样我没做嘛?茶给你煮得也好么,我每天专门跑远路提河水煮茶哩。婉娘看陆羽急的样子,哧的一笑说,这就差不多!
  婉娘提过寺院,一路陆羽就想龙盖寺了,想那里面生活的人,智积师傅、智远……也有维那智宏。龙盖寺离竟陵城也就几里路,和城南的城隍庙也是近在咫尺,可又天各一方,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他们都过得好吗,还在为他生气没有,他们知不知道他在戏班,或许还以为他死了呢……
  哪知第二天上午,戏班多数人还在睡觉哩,龙盖寺的维那智宏带着智远赶来福祥客栈讨要陆羽了。陆羽你个小孽障赶快出来回龙盖寺!维那气势汹汹,粗大的嗓门震天动地,先是惊动了客栈仆役,仆役叫起了施班主,施班主一听,先让老婆去叫陆羽回避,一面拿出笑脸,去把维那智宏和智远迎进客房,叫人上了茶,陪笑说,师傅有话好好说。维那智宏仍是粗声大嗓,说我们龙盖寺的小寺奴陆季疵,又叫陆羽的,私跑出来到了你们戏班。昨天有人还看见他跟着一个女子上了街,又一路跟着他们来到福祥客栈,那人知道我们找过陆羽,就去龙盖寺告知我的大师兄智积,大师兄还赏了他一百文钱哪。你叫陆羽出来,好好的跟我们回去,就啥事也没有!
  施班主说,我们这里是收留有一个陆羽,不过他现在已经成为本戏班的台柱,我们也需要他,他是走不得的,我们是订有契约的。
  维那智宏拿手在桌上一拍说,那不管,我只问你要人!
  只有智远默默地坐着,眼里有一丝忧戚。
  施班主思想片刻,说那好,我们就叫陆羽来定,他如果愿意跟你们走,我不拦他;他如果不愿意,那我就无能为力了。他装模作样让人去叫陆羽,以为此刻陆羽早躲得远远的了,和尚们找不到人,也就没办法。
  不想人去一叫,陆羽就来了,很让施班主意外,怎么没躲走,同时心里也生出一丝不安,是不是陆羽有心归寺?
  陆羽一来就跪下给维那智宏和智远叩头,呜咽地哭着说,陆羽给师傅师叔师兄们添乱了,请师傅师叔师兄慈悲为怀,放陆羽一条生路则个。在班主娘子让他躲避的时候,他觉得逃避不是办法,他不能走,虽然他不会回到寺院,但应该和龙盖寺有个交代,也才对得起收他养他的智积禅师。班主娘子只得叹息一声说,陆羽,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维那智宏一见陆羽就拍桌大叫,你个不听教诲的孽障,龙盖寺收你养你,你居然忘恩负义,私自逃跑,害我们找你许久,不是有人相告,还不知你在这儿鬼混。现在我奉智积大师兄的委派,押你回去,没说的,快去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陆羽哭道,陆子无缘佛门,我现已投身优伶,求师叔垂怜,放过陆羽吧。陆羽抬起头来,望了智远一眼。
  休胡说!维那智宏毫不体谅,对智远说,咱们动手,把人弄起走!
  见到陆羽,智远的心里十分激动,就想起和陆羽在一起的日子。从陆羽出现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换穿了一身平民褐衣的陆羽,他发觉他长高了不少,脸子也胖了一些,想来他在这里过得还算不错。于是他对维那智宏说,师叔这样好不好,既然陆羽不愿回去,我们回去告知智积大师后再作定夺。
  维那智宏朝他鼓眼一瞪,有什么好告知的,能由得这孽障?
  智远讨个没趣,不言声了,但他也不动弹。
  施班主和班主娘子也向维那智宏求情,请他听从陆羽的选择,但维那智宏一点不听,毫不为所动。他见智远端坐不动,恨智远一眼,就自个儿来撕扯陆羽,陆羽躲让着,挣扎着,施班主和班主娘子也上前阻拦维那智宏。门口早围了不少戏班的人。
  正混乱间,突听一声清脆的大喝:哪里的野和尚跑到这里来撒凶?还有没有规矩?
  众人一惊,齐齐停了手,陆羽一下跳到施班主身后。
  只见穿得花团锦簇的婉娘分开众人走进来,她柳眉倒坚,杏眼圆睁,凛气逼人。平日里对寺众狠暴的维那智宏,对前去上香的贵夫人们却是一概低眉奉笑的,咋见气质高雅的美貌婉娘,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来头,凶焰一下败下来,只是嘴里装硬说,你是什么人,敢管闲事?
  婉娘冷笑一声说,先别管我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你看你的作为,哪象个佛门中人?
  智宏说,我是龙盖寺的维那智宏,我受住持智积禅师的委派,来把我们寺里逃跑出来的寺奴陆羽抓回去,这有什么不对?
  婉娘再次冷笑,哼哼,哎呀,你就是那个把陆羽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的维那呀,你的名气大得很哟,你把陆羽差点打死,他身上你打的伤痕至今还没好完呢!
  智宏无力地说,我那是管教他……
  天下有这样把人不当人往死里打的管教吗?
  我如何管那是我寺院的事,你管不着,我现在就要把他弄回寺去!
  哈哈,你要把陆羽弄回去,那就真关我的事了!陆羽现在是戏班子的人,而且班主还让他侍候我,你要弄他回去,先要问我同不同意!
  维那智宏一下听出这女子也不过是戏班里的人,一个戏子,怕她则甚!他的声音陡然放出来,我当你是什么人呢,也不过一戏子,敢来挡我,我一并收拾!他凶狠狠又朝陆羽扑去。
  住手!婉娘又是一声大喝,再撒野,我让戏班的人把你抓起来,收拾你一顿。别看你长得粗肥象个冬瓜,告诉你,我们戏班操武行的人有的是,收拾了你再送到官府,竟陵钱太守昨天看了戏请我们吃饭,还问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看他不问你个无端抢人闹事的罪,也要定你个虐待之名!
  这下真把维那智宏镇住了,镇兵出身的智宏当然知道官府的厉害,男人都好色,这个漂亮的女戏子说不定真和钱太守有一手,他也知道当今皇上玄宗帝喜道家不喜佛家,事情闹大自己吃亏不说,还将毁了龙盖寺的名头,他一下僵住了。
  聪明的智远适时过去,扯住维那智宏的膀子,说师叔就先缓一缓吧,问过智积师傅再说。
  维那智宏就驴下坡,说也好,谅他们也跑不了!陆羽,你听着,问过智积师兄,明天我还来。智远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边说边拉了维那智宏往外走,走出门时智远转身对陆羽眨了眨眼,陆羽对他微微一笑。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大家都说今天多亏婉娘,想不到她一个女子这么能。施班主更对婉娘说着夸赞话,婉娘却理也不理,目不旁视,袅袅婷婷地回房去了。施班主很无趣,只得叫大家准备吃饭演戏。
  第二天是智远一个人来的,找到陆羽,告诉陆羽智积禅师听到陆羽不愿回寺,很伤感,他转述了智积禅师的话。智积说,既然陆羽和佛法无缘,那就成全你吧,从今以后,你可以随心所欲了,希望你好自为之!陆羽叫了声“师傅”,流着泪趴在地上,朝龙盖寺方向叩了三个头,爬起来对智远说,请你转告师傅,我会永辈子记住他的话的!智远郑重地点点头。
  那天,陆羽和智远在一起说了许多话,最后互道珍重,洒泪而别。
  
  
  
作者:如歌的人生 时间:2011-04-13 18:22:01
  精彩,好看
作者:木桦1 时间:2011-04-13 18:43:08
  支持历史小说。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3 21:45:57
  
  作者:如歌的人生 回复日期:2011-04-13 18:22:01  回复
  
    精彩,好看
  
  作者:木桦1 回复日期:2011-04-13 18:43:08  回复
  
    支持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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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内容将不断更新。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14 09:14:45
  支持好小说,好历史小说!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4 14:46:18
  十三、堂会奇遇
  
  (戏班到襄阳白姓人家唱堂会,陆羽的演出让白家老大人大生好感,在尝了陆羽煮的茶后谈了他在四川蒙顶山访仙茶的事,引起陆羽的神往。)
  
  
  施家戏班经两天逆汉水上行,坐船到了襄阳。
  戏班子要生存,一是要不断推陈出新剧目,但新剧目的推出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二是变动演戏地点,让看客有新奇感,才能舍得掏钱,所以大凡戏班子都是流动的。施家戏班的戏虽好,但时间长了,看客就明显少了,只好赶紧走人。
  襄阳已经叫襄州,是大唐十五道中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治所。襄州城自古即为交通要塞,素有“南襄隘道”、“南船北马”、“四省通衢”之称,历来是商贾汇聚之地。市内城廓宽敞,屋宇俨然,人流如潮,沿街一家挨一家的商行、酒铺、小吃铺、粮行、布行、药铺、鱼行、肉行、染坊、铁铺、金银铺、竹木制品店、油盐酱醋铺、茶叶铺、果糖铺……还走着肩上蹲着一只或两只小猴子的耍猴人,衣衫褴褛挎着胡琴边走边拉乞讨的瞎子,当然也有背插草标引人来买的穷家孩娃。扰攘的市声和从城外云居禅寺时不时传过来的钟声交织一起,烘造出一种比竟陵城繁华热闹许多的氛围。
  施班主照例是先拜码头,看安排演出场地,号客栈,找食处。好在襄州是他的“窝子”,一切驾轻就熟,很快就安排好了。住进多种戏班汇聚的白铜堤一家叫“悦来”的客栈后,赓即他忙又叫陆羽写报剧贴,派人四处张贴,准备开演。施班主在襄州有祖屋,他俩口子就没住客栈,也能省下点钱。
  但演出却遇到了麻烦,就是台柱子婉娘生病了,秋凉时节,坐船时婉娘没有适时加衣,受河风一吹着了凉,至襄州就倒在客栈里,一身架火发烧。没有婉娘节目就将逊色不少,弄不好看客还要闹事,那会坏了施家班名头,所以施班主又叫陆羽写了张延期出演的告示贴在演出场所。
  班主娘子早是请来郎中,为婉娘诊病,开了药,熬药喂药就是陆羽的事了。那几天,别人都在逛襄州城,初次到襄州的陆羽,却是成天守着婉娘,晚上也是守在婉娘床前。他做得心甘情愿,想到那天维那智宏来戏班要他回寺,最终是婉娘唬住了不可一世的维那,他才得以留了下来,他心里就充满了对婉娘的感激。
  陆羽同时也发现,平日对他冷眉冷脸的婉娘,对他的态度也变了,看他的目光已是充满温柔,尤其是婉娘生病的第二天晚上,婉娘一觉醒来,看见忽明忽灭的灯烛照着坐在床前一只独凳上打盹的陆羽时,婉娘流泪了。次日陆羽喂她药时,她目光热辣辣地看定陆羽,说小和尚,谢谢你!虽然还叫他小和尚,但语气已是充满亲昵,随即她将头轻轻地斜倚在陆羽肩膀上,陆羽脑袋里轰地一响,差点将药碗打倒……
  自来到襄州,陆羽就想起一个人——柳残阳来,他很想见一见这个至今在他心中的偶像,他甚至向客栈的伙计打听,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陆羽很失望,又想人家柳残阳一个文人雅士,这些做苦活的不知道他也是常事,再想自己一个伶人戏子,柳残阳哪知道有个陆羽,自惭形秽,也没面目去见人家,更加戏班子事忙,也就打消了见柳残阳的念头。对故世的名诗人孟浩然,他因没见过,倒想不到。
  戏班开演后,陆羽又多了一样事,施班主让他当戏班的茶头,指导别人为戏班子的人烧茶。
  自从生病以后,婉娘还叫陆羽做事,但只让陆羽煮茶了,其他事她自己就做了。她也同戏班子其他人一样,特别喜欢陆羽煮出的茶,觉得很是好喝。她对陆羽说,真是神了,怎么你煮的茶味道就不一样,你是加了什么佐料吗?陆羽笑着摇头,说你看着的,我能加什么佐料呀,不过是掌握好火候罢了。婉娘就守着陆羽煮茶,看得眼花缭乱,摇摇头,伸手点着陆羽的额头说,你真是个鬼精灵。
  没有事婉娘也要叫陆羽去她那屋,名义上是做事,实际是是叫陆羽到她那里看书,写剧。她对陆羽说,你那间屋里人嘈杂,没法看书写字的,你到姐的屋来看,来写,姐不打扰你的。陆羽真把自己的书、笔墨纸砚等都拿过来,婉娘的屋里有桌有椅,有羊油灯,看书写字十分方便。陆羽最近忽然动了心思,他要将隋代流传下来的一出叫《踏谣娘》的歌舞剧改编出来,那是反映河内郡(今河南沁阳)一貌丑嗜酒的苏姓男人,每醉必打貌美善歌的妻子的故事,他觉得其中的女角很适合婉娘来演,因此写得相当认真和刻苦,往往一小段唱词就要反复修改许久。
  婉娘伴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她喜欢边哼歌边梳头,把自己乌黑油亮的长发披散开来,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象瀑布一般奔泻,最后挽在头上,用发卡拉做成双环髻,一段时间又做成堕马髻;有时她做香囊,用五彩丝绸料子缝成小口袋,里面装上香料,佩带腰间,清香四溢;后来她又将在竟陵城买的做帔头的白绫拿出来,在上面绣了花,披在肩上,平添无数风韵……她尽量不干扰陆羽看书写字,有时还起身无声地为陆羽倒一杯茶放在手边,有时为陆羽磨一磨墨,有时她停了手边的活计,静静地看一阵陆羽看书写字的样子,人变得惹有所思。有次她对陆羽说,陆子(她没叫他小和尚了),你长高了,比我还高了,啊,还长胡髭了,变成大男人了哩!说得陆羽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忙写字。
  襄州城大户人家多,多有请施家戏班唱堂会的。独眼施班主很重视唱堂会,因唱堂会少用道具,演员只化淡妆,花费少,却更见演员功夫,其次只要表演得好,主家一高兴,给赏钱更多,比在场子里表演收益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每有堂会他就对演员千叮嘱万叮嘱,千万小心不能演砸了。一天戏班为当地有名望的白姓人家唱堂会,晚饭后开演,几十支燃烧的大蜡烛把大堂照得如同白昼,几场戏过后,陆羽表演了他的谐剧《二娃子进城》,赢得一片叫好,他灵机一动,又即兴说了几段他总结来的“笑段子”,他说:
  承蒙主家大人看得起,陆羽再说几段市井坊间流传的妄语,一叫《必不来》,便有醉客逃席,客作偷物去,追王侯家人把棒呼狗,穷措大唤妓女!
  大堂上端坐的主家男女老少响起笑声。
  二叫《羞不出》,便有新妇失礼,尼姑怀孕,相扑人面肿,富人乍贫,处子犯物议,重孝醉酒。
  三叫《怕人知》,便有匿人子女,犯人受宠,透税,贼脏。
  四是《不嫌》,便是饥得粗食,徒行得劣马,行久得坐次,渴饮冷浆,行急得小船,遇雨得小屋。
  五是《隔壁闻语》,说所送物好么,必是不佳;新娶妇却道是前缘,必是丑;说太公八十遇文王,必是不达;说食禄有地,必是差遣不好;说随家丰俭,必是待客不成礼数;说屋子住得恰好,必是小狭;咒骂祖先,必是家计不成。
  六是《杀风景事》,便是花间喝道,看花泪下,苔上铺席,斫却垂杨,花下晒裈,游春重载,石笥系马,月下把火,妓筵说俗事,果园种菜,背山起楼,花架下养鸡鸭。
  七是《不快意》,便是钝刀切物,破帆使风,树荫遮景致,筑墙遮山,花时无酒,暑月背风排筵。
  八是《不忍闻》,便是孤馆猿啼,市井秽语,旅店秋砧声,少妇哭夫,老人哭子,落第后喜鹊,乞儿夜号,居丧闻乐声,才及第便卒。
  …………
  这些小段子,初听并没什么,但一回味就会令人哑然失笑,再回味就觉意趣无穷,隽永绵长。后来有个叫李义山的人,专门将这一类段子搜集起来,编成一个集子,后朝又有王君玉、苏东坡者跟着续纂,一直流传下来。
  此时陆羽还没说完,大堂上早笑倒了一片。只有座当中一个老者,头戴硬角幞头,身着华贵青色圆领团袍,足登皮靴,面庞清峻,长髯飘拂并不笑,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羽,后来在主家白大人的耳边小语一阵。
  堂会完后,白大人留住了施班主和陆羽几个主要艺人,吩咐摆酒置筵入席,施班主和陆羽心里都是忐忑不安,不知主家将有什么事临头。
  五十多岁,做过县令的白大人介绍坐在上席的老者,原来是他父亲。施班主和众艺人连忙起身作揖行礼,口称见过老大人。老者忙摆手让他们坐下,说幸会施家班社,想与随意摆谈摆谈,又夸赞了一通剧目,便指着陆羽说,这位小相公即兴表演最不错,富有生活况味和社会洞知,意义深长哪。
  听到夸奖的陆羽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一见主家赞赏,施班主可是来了兴头,他向老者介绍陆羽,说他是个天生艺才,他演的《二娃子进城》是自己编的,末了还加了一句,他戏演得好,茶艺也不错,我们戏班都喜欢吃他煮的茶;他对茶品呀,用水呀,茶具呀都有研究哩。
  哦?老者眼睛更加放亮,说,我大唐茶风炽盛,玄宗天子在皇宫里还和妃嫔斗茶,老夫自是不能免俗,也好此一口,文墨之余就是喜欢搬弄自制茶具,今天就请你用这套茶具为大家露示一下你的茶技,可否?
  提到茶,陆羽是有底气的,他忙拱手一揖说,陆羽雕虫小技,岂敢班门弄斧!
  老者捋着长髯说,哎,陆小相公不必谦逊,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切磋切磋嘛!
  陆羽只好说,那——小的愿为老大人煮茶,以表敬意,请大人指教!
  于是老者让家人搬出他自创的茶具:风炉、茶釜、罗合、水方、竹夹之类,还有茶饼、茶碾、茶碗、熟盂等。这些茶具都制作得小巧精致,如风炉和茶釜都只有七八寸高,五寸左右宽,很是新颖别致。有的陆羽还叫不出名,他一一问了器名,默记于心,不再谦让,说声小的献丑了,挽了袖,在众人的注视下动手煮起茶来。功夫不大,他已将釜放上风炉,从水方中将生水倒入釜中,随口问老先生水是什么水,老先生说是泉水,陆羽道声好,就用细柴在风炉生了火,碾了茶饼,用罗合筛过,将已热的水舀出一些到熟盂,待水一沸后用则(量茶的小匙)舀茶末入水续煮,用竹夹环击汤心,以发茶性;水二沸时出现光沫,陆羽用细瓢杓出盛在熟盂之中,待三沸时将盂中之水再入釜中,以“救沸”和“育华”,放入少量桔皮、姜、盐等作料,一会他的渐儿茶便已煮好,舀一碗给老先生先尝,老先生喝一口,咂咂嘴,立刻满脸皱纹舒展开来,连说,好茶,好味道,别有风味,真是名不虚传呀,佩服,佩服!
  老先生兴致顿时高涨,把陆羽叫到身边,连喝茶边和他讨论起水的优劣和如何掌握煮茶火候来。他说,煮茶选水很重要,是要特别讲究的,请问陆小相公以为什么水最好?
  陆羽略作沉思,说,依小生的经验,用雨水、雪水煮茶最好,但这二水一般不可得,次是泉水,再次是江水,再次是井水……当然这些水也要选择,要讲究清、轻、活、甘、冽……
  老者不断点头,说英雄所见略同呀,又问你煮茶如何掌握火候?
  陆羽说,小的煮茶注重掌握水的三沸,一沸为蟹眼到鱼眼微有声,此时放茶末最好;二沸汤缘边如涌泉连珠,到三沸则汤中腾波鼓浪,此时茶味正好。过了三沸继续煮,汤水变老,就不宜饮用了。想了想,又补充说,汤有三大辨十五小辨。一曰形辨,二曰声辨,三曰气辨。形为内辨,声为外辨,气为捷辨。如虾眼、蟹眼、鱼眼、鱼珠、连珠皆为萌汤;气至涌沸如腾波鼓浪,水气全消,方是纯熟;如初声、转声、振声、聚声皆为萌汤,直至无声,方是纯熟;如气浮一缕、二缕、三四缕及缕乱不分,氤氲乱绕,皆为萌汤,直至气直冲贯,方是纯熟……
  老者听得很认真,然后连呼长见识了,受益非浅啊,不断感叹真是才杰出少年,有志不在年高呵!
  老小两个谈得密切投机,一边白大人怕冷遇了施班主诸人,连连招呼喝酒,品尝汉江鲜鱼。接着主宾来往互敬,酒宴十分热烈。只有婉娘,似乎心不在酒上,而时不时拿眼去瞟陆羽……
  一个老书生还不如一个小戏子懂茶,老先生似心有所不甘,再问陆羽,小相公可否知晓我大唐国朝好茶出处?问到茶的出处,这是年少陆羽的弱项了,他能分辨茶的好次,却多不知来处,于是摇头,说小的惭愧,见识短浅,愿听老大人教诲!
  这一下,白老先生更来了兴致,说起来滔滔不绝。说我大唐朝现有十五道,产茶就有八道,乃剑南道、山南道、浙东道、浙西道、淮南道、江南道、黔中道、岭南道也,其中尤其剑南道、山南道、浙西道产好茶,每年向皇室上贡,玄宗天子和在朝大臣喝的贡茶,皆为此几地所出,剑南有雅州蒙顶黄芽、石花,山南有峡州石涧明月,浙西有常州阳羡茶,据皇室和大臣品第,认为黄芽最上,毛尖次之——
  讲到此,白老先生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得意之色,说老夫我在开元二十二到二十七年(734——739年),有幸在蜀郡为剑南道节度使张宥作幕僚,住蜀都,蜀人尚茶好饮,茶风盛极一时,街头巷陌均布茶肆,木桌竹椅盖碗盏,见日饮客不绝。张宥张公本是文吏,也颇雅兴,常带我出府品茗,我就是这样喜好上喝茶了。更有幸的是,在张公二十七年离任那年春上,我慕名专程到蒙顶山一观。那雅州蒙顶山属严道县,离蜀郡有三百多里,骑马三天才到。严道县丞在山下候我,陪我上山。蒙顶山以远古大禹治水成功,在此山祭天闻名,《尚书•禹贡》有“蔡蒙旅平,和夷底绩”之说。山上古树参天,岩泉飞洒,茶畦遍布,且终年浓雾逡巡,端是植茶好地处。就在蒙顶山的上清峰间,我不但见到了称为“仙茶”的皇茶园——专为皇家生产贡茶的茶树。啊,说来神奇,那皇茶园是一个被当地称作茶祖的农人吴理真在西汉甘露年时种植的,他是迄今第一个人工种茶人,茶树仅七株,八百年不枯不长,树高可及人胸,每岁先采三百六十叶,供天子祭天及祀太庙之用。“仙茶“是正贡,那黄芽、石花、雀舌、芽白等品,还是“陪贡”。那次,在县丞的掇合下,我得以品尝“仙茶”。守园人拿出珍存的十几叶“仙茶,为我熬茗。我先细观其叶,只见长芽叶脉细长,微细如针,蜀人谓其为雀舌。茶成,酌杯中香云蒙覆其上,凝结不散,汤色黄而碧,啜一口,味甘而馥,唇齿留香,经久不绝……那是我一生喝到的最美的茶味了,难忘啊!据说那山里还有一棵一、二千年十多丈高的茶树王,可惜的是,因为山高路远难行,我们没能去一睹那棵茶树王的伟姿,成为终身的憾事!
  天下有如此神奇的好茶和那么高大的茶树?陆羽听呆了,他神往地想,要是自己也能亲身体验一回多好啊!他暗下决心,来日一定要去见识见识那神奇的仙茶和茶树王。
  白老先生沉浸在往事的回想中,好久,他看一眼陆羽,见他如痴如醉的模样,心里爬出几分满足,却忽又一声长叹说,唉,离开蜀郡已是好几年了,接任张公任节度使的章仇兼琼也回朝做了户部尚书,如今是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唉,人事已非,观时下朝政,多么令人心忧啊,玄宗天子一味求仙玩乐,杨家贵妃、国忠兄妹得宠,奸相李林甫专权,胡人安禄山得志,天下怕是离乱不远矣……
  一旁的白先生听到父亲说起敏感的话,忙说老爹你说茶就说茶,扯那些不相干的做什么!你们光顾说话,都忘了喝酒了,快让人家陆小相公喝几杯呀。那施班主也粗着嗓门帮着说,就是就是,喝酒喝酒!
  于是,白老先生端起酒杯,歉意地对陆羽笑笑,说来,来,我们喝酒!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4 21:45:22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4-14 09:14:45  回复
  
    支持好小说,好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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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关注支持!
作者:团团三少爷 时间:2011-04-15 01:27:15
  写得好! 支持一下! 但尚有一二疑问, 望作者能解答:
  1. 唐朝就有二胡了吗? 你书中所说的胡琴是二胡吗?
  2. 唐代有戏班子了吗? 书中所写, 很象是宋代瓦子的情形, 只是好奇唐代也有如此情形了吗?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5 14:49:49
  
  作者:团团三少爷 回复日期:2011-04-15 01:27:15  回复
  
    写得好! 支持一下! 但尚有一二疑问, 望作者能解答:
    1. 唐朝就有二胡了吗? 你书中所说的胡琴是二胡吗?
    2. 唐代有戏班子了吗? 书中所写, 很象是宋代瓦子的情形, 只是好奇唐代也有如此情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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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好友关注支持,并解问于下:
  1、二胡是胡琴的一种,胡琴的范围更广,如还有大胡等。唐代从太宗开始就是大开放的社会,胡歌胡舞胡乐胡服风靡全国。
  2、据《中国风俗通史》隋唐部份载,唐代戏班子很多了,梨园之说就来自唐玄宗的御用戏班,今天戏班供奉之神就是唐玄完。女戏子婉娘是唐代实有人物。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5 14:53:02
  十四、婉娘遇险
  
  (陆羽陪婉娘上街,,突然被几个纨绔子弟围住,内中一个胖子,对婉娘动手动脚非礼,陆羽奋不顾身解救婉娘。)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襄州城大,官宦人家多,浮浪子弟更多,就使婉娘遇上了很大的麻烦。其实这种麻烦在竟陵城也有过,只是竟陵城小,民风也要纯朴许多,所以最终安然无事,而在襄州就不同了。
  下元节(农历十月十五)后,戏班子放了一天假。那天上午,下了几天当地人称的麻雨子(毛毛雨)也停了,天放出晴色,城市显得明亮起来,虽然街道仍是湿漉漉的,但婉娘还是叫上陆羽,陪她到襄州城热闹的隆中街买胭脂头油,还买了据说是三国时的诸葛亮在隆中隐居时泡制的大头菜(即榨菜)和安居乐蜜枣,婉娘说她爱吃,陆羽学着当地人的话说,你们妮子(女娃子)什么都神(很)好吃,逗得婉娘嘻嘻直笑。
  买了东西后时候尚早,俩人到城边去看襄州城很有名的古城墙和护城河。那从汉朝时筑成的古城墙高大雄伟,尤其几十丈宽的护城河令人咋舌。感叹一回,俩人吃着蜜枣往白铜堤走时,在一条街口,突然被几个纨绔子弟围住了,内中一个胖子,五大三粗的样子,满脸络腮胡,头戴交脚幞头,身着直领绿绸长袍,足蹬乌皮靴,嬉皮笑脸地拦住婉娘说,咦,这不是施家班那个唱胡歌跳胡舞的妮子么,嘿,长得比舞台上看起还朗塞(好)嘛!今天碰到你,是我们有缘份了,怎么,陪大哥去喝酒,玩一把吧!其他几人,虽也穿得光鲜,但头缠巾帻,穿齐膝褐衫,脸上皆带谄媚之色,一看就是胖子的仆从,他们纷纷哄笑着说,玩什么玩,干脆做你的五姨太得啦,让她给你生几个儿子!胖子笑着说,先玩玩吧,慢慢来啦!边说边上来往婉娘身上摸。
  猝然遭遇此事,婉娘和陆羽都有些发懵。婉娘的脸变得刷白,眼睛往四处张看,希望有路人出来相帮。但这里过往行人很少,有人也是一看到胖子几个,赶紧急急躲开。外人指望不上,婉娘横了心,她一下打开胖子的手,说,陆子,我们走!
  胖子大喝一声,往哪走?往哪走!没陪老子玩高兴,你走得脱!他一个眼风,仆从们就把婉娘围起来,说,小妮子,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我们费公子是啥人?马步军都将的公子,嫁了他,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吃香喝辣,三年两载生几个儿子,尊贵无比,比你在台子上又吼又跳累死累活的挣几个赏钱好上天了!
  陆羽这时也急了,他一步跳过去,推开婉娘面前的两个人,说,婉娘姐你快走!又用刚学到的襄州话骂道,生货(坏蛋),让开!
  婉娘还有些迟疑,自己走了陆羽怎么办。一边的胖子一声冷笑,呵呵,还带着护花使者,可惜是个嫩水水娃儿,给我教训教训他!然后他拦住婉娘,笑着说,妮子莫生气嘛,生气要伤容貌的,看你脸儿细白细嫩豆腐儿样,腰条子闪闪的柳条儿样,屁股儿翘翘的秤杆儿样,爱得哥子我饿狗儿样!小妮子别辜负我的一片情意……边说边仍是伸手往婉娘身上摸。
  旁边,胖子的仆从听陆羽骂他们,全都恼羞成怒,一听胖子吩咐教训,立刻攘臂挽袖,扑上来打陆羽。陆羽灵活,左躲右闪,身上虽挨了几下,却不重,眼睛看着婉娘,见胖子又要非礼,不由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冲出包围,风快跑到胖子身侧,双掌一推,猝不及防的胖子重重地摔出去几尺远。陆羽拉起婉娘说,快走!
  胖子的仆从见主人摔了,一下怔了。陆羽和婉娘趁机就跑。
  胖子摔的地方正好有一滩雨后积水,他的蓝绸袍被污了,人也摔得不轻,回过神的仆从们急忙去扶他,他痛得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后,狼狈地抖着身上的水,大骂仆从还不快去追人。
  仆从们赶紧吼喊着去追婉娘和陆羽,跑了一段路,却发现婉娘和陆羽不见了——原来他俩刚跑不远,迎面来了一辆带篷的马车,陆羽灵机一动,叫住马车,许车夫多给钱拉他俩到白铜堤,然后跳上马车飞驰而去……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16 08:05:07
  精彩的小说,顶!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16 23:44:31
  这么好的小说,应该引起关注呀!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7 22:03:38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4-16 08:05:07  回复
  
    精彩的小说,顶!
  
  
  作者:蜀山氏 回复日期:2011-04-16 23:44:31  回复
  
    这么好的小说,应该引起关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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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8 10:53:16
  十五、费府惊魂
  
  (费将军请戏班唱堂会,完戏后,费府宴请单留婉娘,宴席上,费将军拉着婉娘要发做十六房姨太,婉娘借口上厕所离开席桌……)
  
  
  次日上午,施家戏班接到一个帖子,是一个姓费的将军府邀唱堂会,许下的赏钱很丰,是别家的一倍还多。这些日子施班主娘子的母亲,也就是他的丈母娘得了重病,班主娘子都在侍候母亲,戏班里的事全靠施班主,弄得他常常忙不过来,心情也颇灰暗,得了这个贴子,顿时高兴起来,急忙通知戏班的人做好准备。天气风和日丽,下午施家戏班早早吃了饭,分坐了几辆篷布马车去了荆州街的将军府。
  那将军府果然气度不凡,府门高大威严,门口还站有府兵,照壁后是宽大的院子。过了堂屋是廊庑和天井,那里戏台子是现成的,足见将军府经常看戏。戏子们来了后安排喝茶、做化妆准备,一应都有管家安排。从管家嘴里,戏子们知道这是马步军都将费元宝将军的府第。相比而言,比前不久唱过堂会的白府可就气派多了。
  天黑下来后,在四处高脚油灯滋滋的轻响中,费府上下灯火通明。不一会,吃饱喝足的费府上下几十个人,簇拥着着了便服的费将军到了戏台二丈多远处的堂屋坐了,戏也就开演了,于是,胡歌胡舞、双簧、谐剧、杂耍、魔术等,一出出演下来,除了《大变活人》需要特殊的道具不能演外,其他节目基本都上了场。
  戏演完,管家传下费将军的话,说要宴请艺人,但只请一人,就是唱胡歌跳胡舞的婉娘。管家一说,群情哗然,本想一饱口福的其他人,把眼睛斜向婉娘,说起冷嘲热讽的话,说真是脸蛋子长得好看能管吃管喝,或许还管用啊!更有几个年大色衰的女戏子,说得更刻薄,说骚狐狸精走到哪里都要迷人哩!
  正在后台卸妆的婉娘气得涨红了脸,她不愿跟别人计较,——那也是无法计较的事,她突然想起了昨天的遭遇,心里顿时涌起几分不安。 昨天那个胖子的仆从说胖子是什么将军的公子,她没在意听,回去后她和陆羽还暗自庆幸逃过了胖子的纠缠,这下想起来,好像那些仆从说胖子是将军的儿子,莫非这费府就是胖子老子的?如果是,那胖子肯定也在。艺人在台上演戏时,台上灯明,台下灯暗,上面是看不清下面看戏人的,她只恍惚看到主家坐在最前边的是个穿便服,留唇髭的敦实老头,现把他和昨天的胖子一比照,还真有几分相象,婉娘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她对陆羽说了她的疑心,陆羽恍然大悟,说那你千万别吃他的宴。婉娘找到施班主说,如果请大家,她就参加,如只宴请她一人,她无论如何不留下来。施班主也觉得只宴请婉娘一人不合常情,就去和管家说。
  不一会,施班主满脸沮丧地到后台,对婉娘说,这晚宴你不参加还不行,将军说了,你不参宴就不付戏钱,我们这晚的戏就白演了,人家是将军,我们惹不起呀。
  婉娘一下怔了。
  施班主又说,你别怕,将军同意让我陪你——我见没办法拒绝,就提出我陪你留下,将军先不同意,我说我是班主,你是我雇的艺人,我有责任和我的艺人一起吃饭,将军这才同意了。你快收拾一下,他们已经等着了。
  婉娘听说有班主相陪,放了一些心,也就无奈地同意了,但她悄悄对陆羽说,陆大,烦你在大门口等一等我。
  众艺人走后,婉娘和施班主随管家到了费府亮如白昼的宽大饭厅,马步军都将费将军已是坐在堆满鱼肉的桌子后等着了,一见他们进来,就连连招手,拍着旁边的座位说,小妮子过来,坐我侧边!丫环,把酒斟上!
  婉娘只得在他旁边坐了,施班主挨着她顺次坐下。婉娘环扫一眼,见陪客没几个人,除管家外,有个据称是费将军手下的校尉,还有……婉娘果然看见了昨天那个胖子,脸上带着一丝奸笑对她挤眉弄眼。婉娘脸一沉,又偷窥了旁边的费将军一眼,见他有五十多岁吧,也是戴交脚幞头,穿直领蓝绸长衫,膀大腰圆,满脸虬须,活脱张飞现世,尤其是眼睛血红,象个恶煞,目光如雷电一样看她,连忙低下头,心怦怦地跳动。
  一个衣着鲜丽的使女执壶斟酒,她走动时,身上的佩饰叮当作响,显示着主家的豪富。
  费将军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说,费某是个粗人,不讲什么繁文缛节了。今天有幸结织施家班社的名媛——嗯,叫什么名?
  施班主忙说,叫谢婉娘,是我们戏班的台柱子……
  费将军打断他说,知道知道,唱胡歌跳胡舞的,谢……谢小妮儿,我们就算认识了,来,先干一大杯!他仰头就把杯中酒干了,然后瞪着红眼睛看婉娘,见婉娘不动杯,他的红眼瞪得更大,鼻子里嗯一声,婉娘连忙说,将军请见谅,小女我不会喝酒,从不喝酒……
  哎——再不会喝酒到费某这里也要喝,是不是?他把红眼瞪向其他人,除施班主外,那几个人都是笑着一迭连声说,该喝,该喝!
  费将军又把红眼转向婉娘说,听到没有?我这是好酒,刚出的清秫酒,味道纯得很。见婉娘仍不动,就带几分火说,怎地不给面子?再不喝我就是灌了。说着一捋长袖,要端酒杯的样子,吓得婉娘赶紧说,我喝我喝。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其实婉娘是能喝酒的,这新酿的秫酒也不辣嘴,还带甜,颇好喝,但她故意装出不会喝,还连连咳嗽。
  费将军拍手大笑,说好好,这就好,来来,咱们连饮三杯!
  酒过三巡后,费将军说,当今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喜欢胡人安禄山,所以胡风炽盛,已成时尚。他侧身一把拉过婉娘的手,把红眼瞪着婉娘,说你唱的胡歌跳的胡舞,真是喜煞人也!尤其跳胡舞,露一截肚皮,白生生的,屁股抖得嘛,风车儿似的,爱煞个人了!说时,他的目光尤如饿心慌的狼舌头,在婉娘的俏脸上舔来舔去,一只多毛的手在婉娘白净的腕上摩挲,婉娘全身直发冷发紧,挣了几次才挣脱,深低了头,恨不得地下有个洞子好钻进去。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18 20:46:28
  好看小说,又来了!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19 10:00:36
  精彩好看,再来阅读!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19 10:02:04
  精彩好看,再来阅读!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19 14:34:03
  施班主见状,连忙站起来为费将军敬酒,费将军大咧咧拍打着施班主说,施瞎子,费某我啥都缺,就是不缺钱,你让费某高兴了,顺心了,哈,你就用马车来拉钱吧,哈哈哈!
  施班主睁着那只好眼连连点头,说好好好。
  和费将军喝过几杯,施班主挨个往下敬。费将军又把红眼转向婉娘,说昨天犬子大宝向我讲,说施家戏班有个小妮子很可人,今天见了果然生得俏!费某虽有十五房夫人,却没一个可心可意的,今天见你就惹火动心了。我说嘛,小妮儿你就做我的十六房夫人吧,好歹我费仲成是个马步军都将,指挥着千人万人,你当了将军太太,那就是从糠箩跳到米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不尽的洪福,怎么样?
  将军这么快就奔了主题,一座皆惊,气氛陡然紧张,尤其是施班主,睁大了那只独眼看婉娘。
  婉娘紧低了头,轻声说,小女蒲柳薄质,不过一江湖戏子,不配将军……
  将军大手一挥,什么配不配,我看上了就是配了!
  忽地啪一响,只见胖子费公子摔了箸,气紫涨了脸,站起来大声说,爹你怎么抢孩儿我……
  将军一下伸手指着胖儿子,红眼一瞪,你住口!娘的,真欠揍!再说一句,老子马棒伺候!身上的皮又痒了不是?
  胖子顿时吓住,嘟着嘴气鼓鼓坐了下去。
  婉娘站起来说,对不住,小女上一趟别室(厕所)。
  将军让使女陪婉娘去,说,快去快回,等你陪我喝酒,说话!
  婉娘离去后,为缓和气氛,施班主笑着说,将军,你那么多夫人,忙得过来吗?她们不吃醋闹事?
  校尉吹嘘说,我们将军调理女人可是很有一套,夫人们个个皈依佛法,服贴得很!
  将军得意地大笑,说老子这点本事是有的,不是夸口,再烈再横的女人在我手里,不出一月,就变得乖乖儿的,还变着法子让我痛她爱她宠她!她们之间吵呀闹的,我一去,鼻子哼一声,全部禁声,没人敢说一句话,规规矩矩!
  大家向将军敬酒,说将军好艳福,好手腕,妻妾众多做到平安无事不容易。校尉还说,将军你给大家介绍介绍你调理女人的经验,也让我们学一学。
  将军高兴得自顾又喝一杯,粗声大嗓地说,女人嘛,耍耍小脾气,无非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调理她们,容易!关键是头一回要下狠手打好,哪个女人敢忤逆我,老子脱光她的衣裳,把她跪在碗渣上,用皮鞭子细细的抽,让其她女人都来看,再不告饶悔过,就用盐水涂抹全身,痛得她长声嘶喊,让她生不得,死不得,再硬的人,没有不求饶的。这样,才找郎中给她服药调理,一个月后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哦!校尉惊叹,施班主长吸口凉气。
  这时使女转来,说谢小姐酒喝醉了,出别室就倒了地,使女让她到她的房间睡了。
  将军呵呵一笑说,好,睡了也好,今晚就在这睡了!来,我们喝酒!一桌人推杯换盏地喝起来,费公子心里不高兴,用大碗喝了一碗后趴在桌子上,施班主却是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19 20:29:42
  始终关注精彩作品,这是真正的文学!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20 08:50:55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4-19 20:29:42  回复
  
    始终关注精彩作品,这是真正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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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一直关注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20 15:03:50
  网速太慢,发不上来重发,居然发重了。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20 21:32:50
  好小说得顶!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21 22:03:27
  关注阅读,期待更新!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22 08:58:03
  婉娘,婉娘!是施班主压低了的声音。
  听见是施班主,二人才定下心来,陆羽开了门,施班主看陆羽一眼说,咦,你还在这里?
  婉娘说,是他帮我逃回来的。
  施班主小声说,好,你回来了就好,把我担心死了,费府已经发现你跑了——是那个费公子先发现的,他自己悄悄去到使女屋里,想占你的便宜,就发现你跑了,连忙来跟他爹费将军说,费将军发大火了,当场把使女打了一顿,又骂我一通,而且,我们今夜的辛苦费一文也不给了,我愁明天其他艺人闹起来咋办哟,唉——
  婉娘转身飞快地在她的一只木箱里翻找。拿出一些散碎银两和几缗铜钱说,难为班主了,今晚演艺的赏钱就由我来出吧。
  施班主火烙了般跳开说,那怎么行呢,又不能怪你,你也是参演的人……
  婉娘说,班主拿着吧,虽然不怪我,但总之是因为我没拿到赏钱的。
  施班主才说,那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我拿一点,能把其他人安抚住就行,我们班头例钱那份就免了。陆羽说,我那份赏钱我也不要的。
  那好。施班主放回一些钱。
  婉娘声音哽咽地说,多谢班主了。
  施班主拿着钱要走,又顿了脚说,婉娘你住这恐怕不好,听费将军的口气,好像还不得放过你,弄不好今夜就会派人逮你,我看你跟我到我家吧,让我黄脸婆陪你找个隐蔽的地方住,你看可好?
  婉娘马上深深一躬说,那多谢班主!陆羽也长出一口气。
  婉娘马上收拾了一些东西拿上,跟施班主走了,临走施班主对陆羽说,陆大你留心点儿,千万别暴露婉娘的行踪。婉娘则深看他一眼,说夜深了,你快去睡吧。
  当夜无事,但第二天黎明,就有几个腰挂长刀的士兵来到白铜堤悦来客栈,要找婉娘,客栈的老掌柜见了兵,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忙让伙计找人,早已在外候着的陆羽故作惊讶地对他们说,婉娘昨晚让费府请去吃宴一直没有回来,还带兵去看了婉娘的住屋,果然没人。几个兵不放心,又问其他艺人,那些人都不知实情,还为昨夜没吃上宴请不高兴,对吃宴的婉娘讽刺挖苦一番,不过在婉娘回没回来问题上,倒是众口一词说没有看见,几个兵只得走了。
  那天“后半儿”(襄州话:下午)又发生了一件事,在施家戏班演出的场子,突然来了十多条壮汉,不由分说,将施家戏班的道具砸了个稀巴烂后,一溜烟跑了。 施班主当即去报了官,官府派了仵作来看了看就再没有音讯了。
  施班主心知肚明,看来在襄州城是无法演戏了。眼看已进腊月快要过年,全戏班人还盼着多得一点赏钱回家过年呢,如今连生存也不好维持了。施班主一筹莫展,正当他愁肠寸断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个游商给他带来 ,说是竟陵的县丞托他带来的。看了信,施班主就高兴起来,独眼放着光,说天无绝人之路啊!又问陆羽,你的新剧写好没有?陆羽说已经煞尾了。施班主说,那好,我马上联系船——我们还回竟陵城!
  原来几月前,朝廷将一个叫李齐物的人,从河南尹贬为竟陵太守,即将到任,县丞紧急来信让施家戏班回去,为欢迎新太守到任唱戏作准备。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22 15:51:38
  题材独特,情节跌宕,精彩引人的小说,赞一个!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23 14:00:32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4-22 15:51:38  回复
  
    题材独特,情节跌宕,精彩引人的小说,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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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们的赞赏与支持!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23 21:17:50
  再来读好看小说!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时间:2011-04-23 23:11:20
  好作品,看了必支持.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24 22:07:32
  十七、李齐物蒙冤
  
  (出身皇室的李齐物无端从河南尹任上贬到竟陵来做太守,他以通漕运而政声远播,反而遭贬。他答应龙抬头的日子,参加汉江祭祀河神活动。)
  
  
  李齐物修长的身躯站在竟陵府衙的窗前,目光透过窗棂迷离地望着庭院出神。天灰蒙蒙的,象要下雨。他并不看院中的亭榭假山,而是望着院墙处三棵高大的槐树,心里翻波涌浪一般。又是春天了,冬日褪尽绿装的槐树萌发出绿雾样的细叶,几只麻雀在树巅跳上跳下叽叽喳喳地乱叫,更使得他心境生出几多苦涩。
  他一身素静穿着,乍暖还寒时节,头戴乌色展脚幞头,身穿灰白圆领长袍,腰系练丝带,右侧用红缨络吊一块晶莹剔透的环形玉佩。到任几天了,他还没有从身世的变故中适应过来。
  从去年七月在河南尹任上无端遭贬黜后,他有一月的时间,是在东都洛阳城里喝相知旧交们设的饯行酒中度过的,然后抛下家眷,带了两个家僮,骑马向竟陵进发赴任。紫袍变绯袍,三品变五品,他不知道去到那块时常被人称为“荆楚蛮地”的地方后前途如何。他沿途逢山游山,逢水玩水,体察风土人情,往往一住就是十多天,再加所到之处官宦的迎送,足足盘桓了半年多才到竟陵。他没想到竟陵还是一个小巧玲珑、风景秀美的城阜,青山绿水,物产丰富,并且民风古朴。竟陵人很热情,县吏们对他的到来也是一片欢迎,说是郡人得良牧,无不归心,说明他们对他当年任陕西刺史时穿三门运渠,以通漕运的政绩早已耳熟能详并由衷钦佩,也对他的被贬充满同情,这多少释去了他心头几分郁闷之情。
  政绩斐然却忽然被贬,他完全不知所然,检点自己,无可厚非,直到过了好久,才知道原委,一切都因为他和前左相李适之交好。李适之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曾孙,是曾为太子的李承乾之孙。而他李齐物是太宗时淮安王的曾孙,俩人同是皇室子弟,又同样喜读书爱文学,自然交好起来。天宝元年,李齐物正在陕州太守任上领着几万民工凿三门峡的砥柱修河渠以通漕运,岩石坚硬,他采纳民工想出的办法,在石上泼醋,石头就变软好开凿了。运渠完工时,朝里好友李适之以刑部尚书升任左相兼兵部尚书,与右相兼吏部尚书李林甫共事。不想,这就成了他人生的拐点。那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凡才望功业高于自己为玄宗赏识、势位将威胁自己的人,尤其是文学之士,必千方百计陷害去掉而后快。他舍得花钱,去厚赂玄宗帝身边的宦官宫女,玄宗帝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再加满肚子阴谋诡计,性格率直耿介的李适之就倒霉了。有次李林甫故意对李适之说,华山金矿储量丰富,如果开采出来,国家就富了,这事皇上还不知道呢。两天后李适之向皇上奏事,也把华山有金矿的事向皇上报告了,并建议开采富国。玄宗帝随即召来李林甫询问,李林甫说,这事我早知道了,但华山是陛下龙脉所在,是王气,千万破坏不得,破坏了,我大唐朝就有倾覆的危险。于是玄宗咬牙道,这个李适之,朕差点让你坏了事!当场就教训李适之,以后奏事,你要先和林甫商议,不要自己私自来奏。玄宗帝从此就对李适之有了想法。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25 11:07:39
  
  作者:炒股炒进火葬场 回复日期:2011-04-23 23:11:20  回复
  
    好作品,看了必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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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光临!
  
  
作者:陕西炎黄 时间:2011-04-25 21:52:42
  再来浏览,楼主现在每天的更新似乎少了点,不过瘾啊!
楼主牛角蜂 时间:2011-04-26 09:26:03
  
  作者:陕西炎黄 回复日期:2011-04-25 21:52:42  回复
  
    再来浏览,楼主现在每天的更新似乎少了点,不过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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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好友耐心,网络就是这样啊!
作者:蜀山氏 时间:2011-04-26 21:58:53
  记挂着,每节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