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战争(80后白领夫妻,凤凰男与孔雀女的婚姻纪实)

楼主:x主管 时间:2012-09-17 18:01:00 点击:1478 回复: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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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这个故事不知从何开始。就像葡萄藤开花了就会结出果实,陈年的酒缸会飘出浓香,枯枝败叶最后会变成地里的肥料一样,女人的故事总会从各种角落里冒出来,小心蔓延,最后被打上理所当然的标签。虽然胡莉莉这缸酒,既不醇厚,也非精酿,却总透出些许温度,需要被人关注。
  有时候故事可能的开端,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日期,但总有一道明晃晃的刺眼光亮,插进你的记忆,标记这属于你人生的重要时刻。胡莉莉清晰地记得,在她正式步入新租住房子客厅的那一刹,大阳台上的清风径直吹过她的脸庞。胡莉莉腆着肚子,像女皇般昂首检阅着她的新家,她的身后是汗流浃背忙于搬家的老公伍穹。
  “莉莉姐,这比之前你们住的那个破农民房可强多了!改天我要来做客哈!”帮忙搬家的是胡莉莉公司的同事小弟。“一定来啊!好酒好菜伺候着!”伍穹一边递着矿泉水一边试图将装满日用品的大编织袋拖进房间。
  胡莉莉不发一言地抚摸着微隆的腹部,静静微笑。这个拥有四方小区的新住处,确实比车水马龙的城中村好太多,至少今后推着孩子遛弯的时候,不用躲避路边刺鼻的喷气味儿。虽然这个月租金高达3500的两房一厅,完全是由莉莉的母亲赞助的,可伍穹似乎并没有表示出应有的感激之情,或者胡莉莉认为他所应有的惭愧之意,反而显露出一副占到了便宜的讨厌表情。胡莉莉为此给过他不少白眼,但看在老公勤恳服务的面儿上,也就不再计较,把更多的心思放到肚子里的孩子身上来。
  因为胡莉莉有孕在身,伍穹包揽了打理新家所有的活计,擦灰抹地拉网线修马桶整理锅碗瓢盆外加做三顿饭,次日6:00还要早期上班,两天下来面如菜色。一个礼拜过去后,两口子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在身体疲乏的时候,人的精神仿佛也敏感烦闷起来,胡莉莉觉得老公丝毫不能体谅孕妇晨吐晕车易困起夜多神经衰弱的特殊体质,而伍穹认为自己最近要累崩溃了老婆竟连一句体谅的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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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洲1102 时间:2012-09-17 20:27:32
  支持朋友~!黄金时段,一个劲地顶住~!
作者:西鄉隆盛 时间:2012-09-17 20:38:05
作者:lr_510 时间:2012-09-18 09:10:29
  这是小说么,支持
作者:Asia圣天狐 时间:2012-09-18 14:42:21
  主管,看来你对L还是有怨言,看给他取了个这么有深意的名儿~
作者:ivysos 时间:2012-09-18 16:47:45
  主管写小说了,支持个
  
作者:茸耳朵兔 时间:2012-09-18 20:45:05
  这个必须顶~刚才还在想着,姐姐的才华,不写小说真是浪费了,呵呵~
楼主x主管 时间:2012-09-19 11:27:10
  二
  搬家之后,很快就迎来好友的家庭聚餐日活动。不过这里所谓的“好友”,都是以伍穹的关系结识的,有前些年谈得来的老同事,有偶然结识的生意人,也有大学毕业后都在一个城市工作的校友。胡莉莉在这座城市没有很要好的朋友,她经常质疑电视剧里的闺蜜场景——哪来的那么多无话不谈的姑娘?胡莉莉曾经是个半吊子文艺女青年,在大学阶段就更喜欢和男生一块玩,总觉得女孩子太矫情,唯一跟自己关系要好的个把发小女伴都在千里之外的故城。但她不喜欢伍穹的党羽,觉得他们连梁漱溟和约翰列侬都不知道,简直无话可谈。胡莉莉在婚后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为什么嫁给了这样一个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圈子”的男人——也许因为他会以狡黠的幽默弥补自己“知识”的缺乏?
  “弟妹弟妹,你来!”“傻B啊人家大肚婆怎么喝酒!”“哦,对对!你看我都喝糊涂了!自罚一杯!”“我看你是在外面应酬多了把谁都当陪酒小姐了吧!”“怎么说话呢这是!”
  伍穹在饭局上憨厚地笑着周旋,周至地给客人们倒酒,像店小二那样谁也不会得罪地说打趣自嘲和恭维的话,在这个气氛里倒显得很得体。胡莉莉非常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庞黝黑、微微发福的男人,流露出彷徨的神情。在她失恋得痛不欲生的时刻,他温存地拥抱她,给她每日一顿早餐的关怀,为此她就感动地爱上,嫁了。婚后一年的相处,在无数个不明所以的无眠之夜之后,她似乎看清了自己有点过于草率。
  “我下午还要回公司加点班,你们慢慢吃哈!有什么让小伍照顾着。”胡莉莉低头看了看表,围上那让她显得愈发瘦弱的千鸟格围巾,在一片资本家剥削孕妇的哗然声中微笑着离开家门。
  “我送送你吧!”座位上一个身材单薄的女子站了起来。
  胡莉莉没有拒绝。
  这是生意人的女友,这场饭局上唯一让胡莉莉不那么反感的对象。大伙都叫她VIVI,流着玲珑的短发,腕上戴玉,五官精致,言谈举止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胡莉莉同样也想不出,为什么她会跟一个农村暴发户似的男人好上。
作者:陶醉在花海 时间:2012-09-19 11:48:22
  来顶姐姐~!!我是芭蕾~
  
作者:多花蔷薇123 时间:2012-09-19 13:55:25
  支持校长的业余爱好,呵呵,校长有时间要回育才中学坐坐啊^_^
作者:沉下归零 时间:2012-09-20 01:56:19
  顶
作者:好冷一个冬 时间:2012-09-20 08:33:31
  @x主管 2012-9-17 18:01:00
  一
  这个故事不知从何开始。就像葡萄藤开花了就会结出果实,陈年的酒缸会飘出浓香,枯枝败叶最后会变成地里的肥料一样,女人的故事总会从各种角落里冒出来,小心蔓延,最后被打上理所当然的标签。虽然胡莉莉这缸酒,既不醇厚,也非精酿,却总透出些许温度,需要被人关注。
  有时候故事可能的开端,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日期,但总有一道明晃晃的刺眼光亮,插进你的记忆,标记这属于你人生的重要时刻。胡莉莉清晰地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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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冬来了,拜访朋友,支持佳作!
作者:duoer 时间:2012-09-27 01:08:34
  第2页哪里去了
作者:银河系彭彭 时间:2012-09-27 20:58:23
  好文,谢谢楼主!
作者:ocean9007 时间:2012-09-28 14:01:39
  好几天没更新了哇,楼主加油写哇!!支持楼主
楼主x主管 时间:2012-10-10 00:12:25
  三

  在胡莉莉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她的母亲从上海飞过来看他们,顺手又捎来5000元的“关怀基金”——胡莉莉曾私下里跟胡妈笑言:“您老每次借机来看望俺们这小两口,实则是送钱来了。当心全给你女婿花了!”胡妈正色道:“你这丫头就是太傻,要留个心眼。我看伍穹这小子可狡猾得很,他当初找你不见得多喜欢你,我看更多是因为咱家庭条件好,不但不会拖他后腿,还能帮衬他……”“你早怎么不说,现在告诉我顶个屁用啊?”胡莉莉撒娇地胡搅蛮缠。“早说了也没用,外孙子都给我怀上了,还能咋的!”
  胡妈已经五十出头了,老当益壮,从事自由讲师职业,月入30-50万,按胡莉莉爹的话说,就是成天五迷三道地忽悠年轻小白领。当然,胡妈也有当老师的职业病,话多,爱教训人。恰恰伍穹是个心特别细的男人,鞍前马后端茶倒水把岳母伺候得妥妥儿的。胡莉莉在母亲大人驾到的这几日里,幸福无比,啥都不用干,老公抢着把一个月的家务都包揽了。
  第二周,伍穹接到一个电话,他干姐姐的丈夫正在伍穹所在城市附近的乡下走亲戚,想要到伍穹这儿来看看。伍穹在电话里热情地答应着,立刻帮忙查车票。
  胡莉莉嘴上不说,心里却想:第一次有老公的亲戚过来,怎么的也得款待好了,不能丢城里人的份子——一提及这事,胡莉莉心头总是憋着一口气:去年她唯一一次前往伍穹所在的山沟里见公婆的时候,被伍穹命令怎么村气怎么打扮,最好让全村人都以为自己娶了个穷媳妇,以免将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胡莉莉虽然觉得无稽荒谬,但早也听说过凤凰男打肿脸充胖子救济各路无底洞亲戚的惨事,亦赞成老公庙小不烧香的思路,就只带了一条灰裤子去。结果呢,亲戚朋友倒是没话说了,被路上偶遇的伍穹高中前女友大大蔑视了一番,差点没把细皮嫩肉扮村姑的胡莉莉气出个好歹。“叫你让我装穷!这下好了吧!人家那眼睛啊,简直斜到西天去了!”胡莉莉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伍穹笑嘻嘻地把她拖出来:“没事没事!我的好老婆!老公知道你最美不就行了?以后补偿你!下次回来我就不限制你了,爱穿貂皮穿貂皮,爱穿吊带穿吊带,到时候横扫千军万马!”胡莉莉狠狠掐了他七八下,还是不解气。
  这一次,胡莉莉在伍穹的授意下,提前预定了很够档次的餐厅,并大扫除了一天。她认为一天的接待流程应该没有问题了。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她不能够以城里人的思维逻辑来推理,与丈夫伍穹老家相关的每次安排,总能够被各式各样的神奇事件打破。
  这一次的开端是胡莉莉下班前接到的伍穹的电话:“老婆,我刚问了一下我干姐夫,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来,还要跟来四五个人。”
  “都是些什么人?”胡莉莉倒吸一口冷气,不祥的疑云开始升腾。
  “我也不知道,他的亲戚什么的吧。说是一起从老家过来的,也不好意思拒绝啊。”
  “行,反正接待一个也是接待,接待五个也是接待,可这样就不能住家里了,你宾馆订好了吗?”
  “宾馆我来解决,老婆你去把原先订的吃饭的地儿换个大包厢吧。另外你帮我先买包烟回来。”
  “行。”胡莉莉皱了皱眉头。结婚后她就不再允许伍穹抽烟了,但某些神奇的场合面对一群神奇的人,你的阻止似乎就变成了无理取闹,胡莉莉明白这道理,是在吵了若干次架之后。
  下班后,胡莉莉赶往超市买了水果和烟,刚到家就接到伍穹电话:“我们都到吃饭的地儿了,你赶紧打个的过来吧!”胡莉莉急得随便画了两把眉就出了门。
  在踏进包厢门之前,胡莉莉已经深呼吸再吐气,做好了微笑应对各路神人的准备。环视一圈,还好,三女两男,女的有俩五十来岁,还有一个顶多十九的姑娘。大家看了胡莉莉一眼,略笑,然后就用家乡话继续聊天了。胡莉莉自觉坐到老公身边的位置上,开始给客人们倒茶。
  “这茶水是用来洗杯子的么?”有见识的干姐夫问。
  “是的,请到在这里。”胡莉莉连忙把桌上的水盅推上前,刚把茶喝了一大口的阿姨一听,连忙把口里的水吐进盅里去,同时溅了几滴在胡莉莉手腕上。胡莉莉只是笑着,她想自己当然是识大体的,这些细节不要去嫌恶。
  可是很快她发现很多细节还是令自己略感眩晕,真正领略到了在农村女人的地位之低贱。男人们举杯的时候,胡莉莉也自动举起了饮料,结果发现人家根本没等自己就一饮而尽了,而在座的其他女人们完全没有掺和,于是她赶紧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不声不响地又放下了杯子。接着大家开始用胡莉莉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谈天说地,没有人问起关于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的任何事情,于是胡莉莉只好低头吃饭。
  饭局全程直到结束,胡莉莉都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就是都是谁。结果很神奇的是,侃到最后连伍穹也不知道这帮都是些什么人。
  回家的时候,男人们要求再喝一阵,让女人们先走。伍穹溜出包厢来搂着躲避烟味的小孕妇胡莉莉,喏喏道:“莉莉好老婆,你带她们先回家坐一坐,我等会儿回来再带他们去宾馆,好吗?”
  胡莉莉于是带着三个女人回住地,她出门刚要拦出租车,就被刚才吐漱口水的阿姨叫住了,胡莉莉约莫听懂了她那乡音浓厚的普通话:“走回去吧!不远!省钱!”走就走吧,问题是胡莉莉手上还有两大袋给他们买的水果要拎,半小时的路程,没有一个人过来问问她这个孕妇要不要帮忙。胡莉莉开始觉得不快了,尤其当那个十八九岁的小丫头跑过来问她:“姐,你家附近有没有卖衣服的商场?”“这大半夜的,有也早关门了呢。你要是想买衣服,明天赶早我陪你逛逛?”“你们这里衣服贵不贵啊?”“有贵的也有不贵的,看商场的档次了。”姑娘就默不作声了。后来胡莉莉一想,这再便宜也得比人家乡下贵啊,自己这话需要纠正。不过很快,她发现自己没有纠正的必要了,刚回到家,给客人们倒上水,胡莉莉就感觉到两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打量着自己,然后听到一个阿姨说:“那个谁,你有没有衣服给我们家闺女两套?”
  胡莉莉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想到可能是南方天气太热小姑娘实在没了衣服换洗了,借或者送其实都没关系,胡莉莉的衣橱总是满满当当的。她精心挑选了好半天,可不能给文化衫,显得太掉价,最终拿了一套米奇的休闲装和一条胡妈送的拼接连衣裙出来。
  事实再次证明,胡莉莉好面子的想法十分幼稚。这回令她大跌眼镜的是,人家根本就没有给胡莉莉说“你看看合不合适”的话,也没有道谢的言语,只是指着自己的手袋说:“你放到那儿吧。”
  胡莉莉彻底死心了,她觉得已无法应付这票神奇的农村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于是她借故回到房间里上网,把那三个女人留在客厅里看电视和讲悄悄话。幸好很快老公就回来了,他走进房间带着征询的眼光看向胡莉莉,胡莉莉只说了一句:“快把他们弄走。”伍穹瞬间感觉到气场压抑,做了个得令的手势,立即带着所有人直奔宾馆。胡莉莉没有出来送客,直接关灯,睡觉。
楼主x主管 时间:2012-10-10 12:37:50
  四

  胡莉莉坐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瞎忙,这份朝九晚八的工作,她从毕业就干到了现在,混成个小主管,一直也没有什么大的起色。不过对于生孩子的女人来说,挣钱少但稳定的工作已经很难的了,忙就忙一点吧,反正也死不了人。
  胡莉莉的格子间在靠窗的位置上,下面是摩天大楼的利刃——这个景象就像坐时光机,你能在《金刚》里看见,在《蜘蛛侠》里看见,在《蝙蝠侠》里也能看见,甚至在《变形金刚》里还能看见,千篇一律,成为人类灾难的牺牲品。甲壳虫排成排平行前进,隔着厚玻璃都能听到的焦躁,交汇成乌烟瘴气的大都会。
  在单身时期的下班后,胡莉莉会定点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汇报一天的工作情况,并收到明天多加衣服或家乐福苹果减价的指示。
  然而现在,下班后她首先收到的是老公上报的令她感到愕然的账单。
  她只能一遍遍对自己说:幸好伍穹的干姐夫一行人只住一天就要走了。
  胡莉莉突然觉得网上被人们大呼小叫的极品其实距离自己的生活并不遥远。这天早上刚六点,伍穹就被电话吵醒,干姐夫说他们已经睡醒了。也许农村人都不习惯睡懒觉吧,胡莉莉在睡梦中感觉到因宿醉而疲惫的老公艰难地穿衣关门。
  接着在办公室里,胡莉莉隔三差五地就接到老公的电话:“老婆,家乐福几点开门啊?”“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换季衣服打折商场在哪儿啊?”“中午我们在家吃饭,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在家吃饭?”胡莉莉终于忍无可忍了,“你又请假了?昨天一天折腾得还不够怎的?”
  伍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倦怠:“唉,那有什么办法,他们买的晚上九点半的火车票,中午晚上都得解决吃饭啊!家里做没那么贵,晚上我想带他们去吃麦当劳,反正他们都没吃过。”
  “你上午都干什么去了?”
  “带他们逛超市逛街。”
  胡莉莉立即从脑海中啪啪啪减掉了千八百块钱的本月生活费。加上昨晚吃饭、住宾馆、买水果和烟的钱,胡莉莉认为她们就快要连饭都吃不起了。
  “中午我不想回去,太折腾了。”她冷冰冰地说。
  “那行,我下午必须得回去上班了,晚上可能没那么早赶回来,你帮我带他们去吃麦当劳然后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吧……”
  “送上公交车行么?”
  “不行啊,他们农村来的,哪能认识路呢!”
  胡莉莉已经没有了争辩的力气。她相信这帮大老爷们外加一个90后不至于连个大火车站的下车站点都问不出来,但他们需要享受的是头等舱的服务,头等舱,懂么?就是人家用十个指甲缝都是黑泥的粗手抓牙签来掏耳朵眼,这牙签都得是你买来并恭敬递上去的。
  胡莉莉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孝,她想起自己常年贫血的母亲到访后离去时,坚决不要她和伍穹送自己,飞快地消失在人潮涌动的地铁口。
  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胡莉莉中午没有吃饭,饿着能让她感觉更好受些。
  她想着昨晚陪酒陪得醉醺醺的伍穹在床头和她的对话,突然眼泪就水涨船高:
  “老公,你们农村人是不是都这么厚着脸皮走亲戚啊?过来玩也不给我们带点特产啥的。”
  “基本上吧,没那么多讲究。”
  “那今后去找他们玩,是不是我们也什么都不用带,让他们全盘招待着?”
  “不是,我们是城里人,怎么能不讲究点礼数呢。”
  “那以后不要接待他们了,一点礼数都不讲!”
  “不行的,我干姐姐对我特别好,你不知道,小时候我没钱读书,她凑了学费给我,很多年都没让我家里还。我得知恩图报。”
  “可是我嫁跟你不是就为了报恩的!我不能因为嫁给你就让生活品质大大下降了!”
  胡莉莉备感委屈,但他没有料到伍穹一句话就给她顶了回去: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选择嫁给我,今后当然要和老公一起承担生活的全部了。包括我哥我姐,我欠他们实在太多,以后一定要多帮忙。”
  “凭什么!这不公平!你结婚前从没说过要一起承担这么多负担!你生活的全部就是报恩,难道我生活的全部就是搭钱吗?”
  “结婚前我就说过我家里比较困难,你跟我回去也是看见了的,是你自己预计不足。”伍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底气不足。
  其实他非常记得胡莉莉当初的好,记得她不计较一切地跟他在一起,甚至因为怀了他的孩子而不得不拒绝一份年薪30万的绝好机遇。可是在这一刻,他没法对她表示感恩,因为他的亲人对他的恩泽更大,是他们给了他走出山村读书蜕变的唯一机会。
  胡莉莉的声音在发颤:“你说,你是不是动了我妈给的5000块钱了?不然你哪来的钱去招待这帮穷亲戚?”
  伍穹沉默了片刻,回答道:“用了一点,下个月我就给你补上。”
  “放屁吧你就!哪次你补上了!要不要我记个账?”
  “有意思么你!哪次你买化妆品买衣服不是我掏的钱?怎么没补上?超了都不知道,有本事你真记个账看看!”
  胡莉莉不知道这是酒话还是真话,但她实在是怒不可遏了。
  “男人给老婆买点化妆品和衣服,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我这一怀孕,都已经有半年没再买新衣服了吧?你看看你周围的男人,有哪个再跟老婆计较这些!不怪自己没用挣不到钱,一边心安理得用着我妈的钱,一边还数落我乱花钱!有你这样做男人的吗?”
  “怎么没有!你看我嫂子,多知道持家,多懂事,从来不跟我哥红脸。”
  “那你怎么不去找一个农村女人?你找我干什么?如果我妈不再补贴我们钱,我看你怎么过日子!”
  “谁稀罕她补贴了,不补就不补!今后你别拿她一分钱!”
  “她不补,你能让我喝西北风饿死。”胡莉莉冷笑一声。
  “困了,懒得跟你吵。”伍穹卷铺盖径直走向了客厅沙发。
  胡莉莉一时无法控制地大哭起来。她觉得胡妈果然没有看错,自己的老公伍穹就是个隐藏得很深的凤凰。可是,在身怀六甲的这个时候,女人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离家出走吗?打胎离婚吗?她不想再让胡妈操碎了心。
作者:何醒 时间:2012-10-12 22:37:16
  先顶一下,期待下面的文~~
楼主x主管 时间:2012-10-12 22:45:00
  五

  胡莉莉跟老公冷战期间,胡妈又成了她唯一的支柱。
  “你简直就是个傻瓜,”胡妈在电话里听完了女儿的哭诉后总结道,“哪有让老公管账的道理,这样下去能存的下钱吗?你就应该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从你的工资里存3000块钱,剩下的才用作生活费。对小伍你就说,这是为了他存钱买房的大计着想,强制性一点反而省省也就过去了,否则他小子永远也付不起首付。”
  胡莉莉听罢觉得非常可行,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许多。
  闪婚的确是有点风险的事,比如胡莉莉在婚后半年才知道,自己的老公因为没有按期还大学助学贷款,被银行系统挂上了信用不良记录,至少六七年内难以贷款购房。而且,夫妻双方只要有任何一方信用记录不良,二者都不能贷款。胡莉莉觉得自己简直是盲人跳火坑,当初瞎了眼了才找了个这么没责任心的家伙——在胡莉莉的家教概念里,欠钱不还简直就是大逆不道。通过婚后一系列的调教,伍穹这才逐渐改掉了来往糊涂账的毛病。
  然而总体而言,胡莉莉对老公伍穹婚后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就城乡思维差异等问题打闹过无数次,但伍穹与其他典型凤凰男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是真正懂得反省和改善,而这样的行为,大部分是出于对胡莉莉的包容与爱护。具体的表征就是,绝大部分的吵架和冷战,最后都是以胡莉莉获胜而告终。
  比如深夜大哭事件后的第三天晚上,伍穹早早就爬上床挂蚊帐、热炕头,然后把还在上网的老婆硬拉了上去。
  “滚开!重手重脚的!你想干什么!”
  “嘿嘿嘿,来给宝宝做做胎教。”
  “就凭你?”胡莉莉哭笑不得。
  “我怎么了!我可比你有耐心多了,你看着啊!”伍穹故作高深捻胡须状,对着胡莉莉的肚子一顿狂侃,“孩子啊,你知道么,现在的国际局势,三分天下,疾风骤雨。在去年的北京奥运会上,刘翔输在了起跑线上。为了避免你重蹈覆辙,爸爸今天来给你讲讲切尔西对战阿森纳的往事……”
  “你妈!”胡莉莉笑着飞起一脚,被伍穹接住,放回原处。
  “你妈方才激动万分,起脚射门,球进了。”
  胡莉莉肚子里突然像果冻弹动了一下,这就是胎动,恰巧被伍穹给摸着了,夫妻俩都高兴得不行。在怀孕30周的胡莉莉身上,正发生着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作者:何醒 时间:2012-10-13 12:50:12
  继续留爪
  
楼主x主管 时间:2012-11-03 13:21:35
  六

  胡莉莉的临盆期就要到了,胡妈不止一次问伍穹:“我一直要讲课没有时间照顾莉莉,到时候让你妈妈早点过来吧,月嫂我出钱请,但还是得孩子奶奶在我才能放心。”伍穹应允着,但心里打着鼓:伍穹的妈此时正在他大哥家里照顾刚满一岁的大孙子,要是“空调”过来估计他哥哥嫂子该有意见了。为了争取最大限度的协调,伍穹在电话里跟他哥说的口径是:“让咱妈先过来照顾完月子就回去。”伍穹的哥就给他嫂子做工作:“当初你坐月子时妈照顾了,你看咱弟媳不能比咱差,不然该有意见了。”好说歹说,婆婆在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来到了胡莉莉身边。
  再打给胡妈的电话里,胡妈一再强调:“莉莉你看你命多好,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生了孩子还有老人能帮带,这我就放心了。”胡莉莉则一边瞄着婆婆一边嘀咕:“嗯……得适应适应。”
  其实胡莉莉一早就听说了农村婆婆的种种传闻,她打开大门迎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伍穹干姐夫一票人的准备。但当一个黝黑瘦小、蓬头垢面、穿着城乡结合部流行的前面布满蕾丝花边背后镶嵌英文字母的半截袖+灰色西裤+凉鞋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胡莉莉还是觉得有些眩晕。这曾是她大学时代在火车上最不愿意接触的一类人吧,她还记得卧铺车厢上厕所插队和打开水骂人的老娘们儿,都是这幅打扮。她和胡妈一起逛街的时候,曾不屑一顾地嘲笑地摊上或低档橱窗里土得掉渣的撞色还镶水钻的设计,一度怀疑怎么会有人买这种款式的衣服,也许这就是中国满大街的着装成色一直上不去的原因。
  然而最糟糕的似乎是,她的婆婆长得一点也不像自己的老公,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标准的朝天鼻和一口龅牙,简直让人难以直视。胡莉莉并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婆婆油光花白的头发让她看起来至少比胡妈要老上十岁。以前胡莉莉一直以为她的婆婆会像优雅的胡妈一样易于沟通,并还提前想好了第一个周末一起逛街买衣服的“促进感情”计划。现在看来,这是相当不切实际的了。
  “妈……”她干涩地笑着,帮忙接过婆婆手里的行李,婆婆则把她推到一边,说:“白用厘怀文诺吧友临!”胡莉莉狐疑地看向自己的老公,伍穹连忙解释道:“妈说你怀孕了别提重东西,对了我妈不太会说普通话。”胡莉莉心里倒吸一口冷西,但丝毫无损她脸上平静客气的笑容,这笑容一直保持到她洗漱完毕后平躺在床上。
  伍穹一上床,胡莉莉就开出了约法三章:第一,要告知婆婆家里东西的用法,如生熟菜板菜刀要分开;第二,要讲究卫生,要常洗手;第三,不要让婆婆动自己的梳妆台上的东西。伍穹差点扇她一巴掌:“我妈第一天来,坐车累得要死,你就不能关心关心,就你是大爷!”
作者:朱七七125 时间:2012-11-05 22:26:26
  仿佛看到你自己,喜欢你校长,呵呵
楼主x主管 时间:2012-11-14 09:55:45
  七

  临产期的胡莉莉休了产假,更加闲不住了,每天都在网上搜罗各种婴幼儿小物件,衣服抱被什么的更是早已堆积成山。伍穹在这方面倒不含糊,出门拎包付款,给新生命预足了预算。不管生男生女,胡莉莉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打扮得时尚可爱。当然,胡莉莉的婆婆可不这么认为,她通过各种旁敲侧击表示出非常希望儿媳妇生个男孩,胡莉莉对此就当没看到。
  十一月里的一天,胡莉莉的预产期到了。肚子没有动静,胡莉莉怀着焦急的心情等了三天,半夜里感觉到肚子隐约有点不适,一早起来上厕所,发现见红了。她欣喜地向全家人广播:“可以去医院了!”
  也许是因为自己怀孕待产的缘故,胡莉莉不管是在商场里还是在大街上,总觉得顶着大肚子的女人特别多,到了医院就更不用说了,她深刻地体会到中国人真是太多了。无论是排队还是咨询,总有许多不愉快的等待。胡莉莉有时候不免自私自利地想,这帮子农民工就不要超生那么多个了,应该让更多的知识分子去生,也好提高下人民素质。伍穹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就会恶狠狠地嘲笑老婆肤浅:“你们这种人不知道农村人给社会带来的财富,也不能体会底层人民的辛劳与崇高。”
  胡莉莉在医院里等待了一天,宫缩也没有多强烈,她有点等不及了。老公提前请了假在医院陪护,婆婆在家做饭收拾房间。胡莉莉看老公一副焦急的样子,自己心更急了,半夜里医生给她破了水,这下痛感来了。
  年轻时生孩子就是好,不费劲,当胡莉莉听见婴儿第一声啼哭的时候,自己倏然觉得感动,也快哭出来了。她眯着眼睛问护士:“是男孩还是女孩?”护士说:“姑娘。”胡莉莉开心地笑道:“太好了!我喜欢女儿!”
  当她和孩子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胡莉莉惊喜地发现胡妈正一脸焦急地站在婆婆身旁。胡妈抢先抱过孩子,跟婆婆一块儿哄逗去了,伍穹这个时候表现还是很好的,一直陪着老婆嘘寒问暖。
作者:hzg1977123 时间:2013-01-21 17:41:31
  楼主怎么不更新了呀??????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18:33
  八

  住院的那几天,胡莉莉经常兴奋得夜不能寐,她望着身边这个稚嫩的小生命,觉得神奇不已。倒是把伍穹折腾得够呛,他在胡妈的要求下,每晚陪床,泡奶粉换尿布麻溜的,有时他自己也没好气地笑:“哪有几个男人像我这样什么都能干!”但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是让他坚持了一个礼拜。胡莉莉的婆婆负责一日三餐的做与送,胡妈就负责白天的陪床、哄逗孩子。胡妈请的月嫂是胡莉莉的舅妈,说是反正给谁钱也是给,不如给自己家里人。这会子舅妈还在路上,估计得胡莉莉出院时才能到,不过也不要紧,三个大人外加整院的护士,哪里还伺候不好一个小小的产妇,以及一个小小的婴孩。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医院的小护士们会统一给婴儿洗澡,胡莉莉慢慢地走到大玻璃隔窗前,观望自己的女儿。小家伙很乖,一心只知道吃,很少哭闹。三天过后,胡莉莉可以带着孩子出院了。护士来到病房内通知家长:出院前有个婴儿洗澡及护理小讲座,你们可以过来听一听。胡莉莉拉住胡妈的手说:“咱们快去听一听,据说有教怎么给肚脐眼消毒的,免得洗澡感染了。”正巧这天是周日,伍穹、婆婆也都在病房里,这时胡妈下了道命令:“小伍快扶着莉莉,我们一起去听一听,亲家母就劳烦你在这儿看着点东西吧!”胡莉莉看见婆婆唯唯诺诺的表情,知道她妈又开始犯教师说教职业病了。“等我上个厕所。”胡莉莉朝卫生间走去,余光里瞟见婆婆好像再跟老公念叨些什么。
  等胡莉莉一出来,就看见伍穹正跟胡妈争执着:“妈,还是我来看东西吧,让我妈陪你们一起去。”“那可不行,你这个当爸爸的怎么也得学会了,不然以后怎么照顾孩子!”胡妈语气坚定。“其实以后我妈照顾宝宝还更多些……”“那也不行,护士讲得快,你妈又听不太懂普通话,等会儿你们去听了以后回去教给她就行了。”
  胡莉莉觉得胡妈的口气有些鄙薄的意味了,看了看婆婆,显然是不敢作声的,只一双豆一般的眼睛定定望了她儿子期待地看。胡莉莉想起昨天胡妈跟她说的话,说她婆婆农村来的手重得很,叮铃桄榔的,在家做饭时也常常不洗手,简直不敢让她带孩子。于是她也没有发言。
  伍穹显然也有些恼了,他虽不敢直接顶撞胡妈,但决定毫不妥协。只听他说:“没事就让我妈去吧,看也能看会了,我妈在家里待了这么多个孩子了,经验总是有的。”胡妈听他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意见,也生气起来:“那随你们便了,到时候照顾不好我外孙女再别找我!”胡莉莉一看这阵势要升级,才慌忙打圆场:“行了妈你就甭管了,让我婆婆去吧,反正出了院也是她和舅妈带孩子,干脆你就别去了在这等我们吧!”胡妈一听更是气急,把脸一翻:“去吧你们,本来还想替你们交住院费的,你们这么有主意,干脆你们自费。”伍穹不合时宜地赔笑脸:“那是不行,咋能让妈给钱呢!”胡妈气得不轻,眼圈都红了起来,恨了一声道:“不给你们!”胡莉莉连忙连踢带踹地把伍穹撵出了房门。
  洗护培训,胡莉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想着这下糟糕,还没出月子呢,自己老公就和自己老妈闹翻了。伍穹坐在前面陪着婆婆,安静地听着培训,心里虽也打着鼓,但还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必理亏。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19:07
  九

  坐月子期间,胡莉莉自是养尊处优,一日三顿月子餐舅妈全包,晚上还帮管孩子,就喝夜奶的时候抱来给胡莉莉。婆婆倒也没太嫌弃是个孙女,一样的疼爱,任劳任怨地操持着白天的家务。伍穹下班后也不闲着,胡莉莉养得个白白胖胖,唯独一件事情有点气恼,就是她怀孕的时候不懂得把体质调理好,又是大冬天生的孩子,手脚骨头节还是有点沾染了寒气。伍穹看月子里的老婆把自己包得像个大肉粽,还成天喊这冷那有风的,气得发笑:“你就是神经过敏吧!门窗全关着哪来的风!”结果出了月子,胡莉莉十个指头果然得了关节炎,又看中医又吃药的,气得她锤伍穹骂道:“你看看!你看看!现在你又有什么话说!”伍穹只管不做声。胡莉莉这之后逢人便说:“女人坐月子,一切都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其他别管谁说的都别听!”不过这关节炎倒也有个好处,老中医嘱咐她两年不要碰冷水,胡莉莉自此便和家务事告了别,一有什么沾水的活计譬如洗菜洗碗洗衣服擦灰的就全甩手,伍穹自知理亏,只好任劳任怨。
  出了月子一身轻松,看胡莉莉还有俩月的产假,胡妈要她带着孩子会娘家住一阵子。胡家就胡莉莉一根独苗,想外孙女心切,胡莉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回到家伍穹也连连点头赞同:“你回去这俩月,让我妈也回老家去吧!”伍穹旋即就备了千八百块钱,把婆婆先送上回乡下的火车。
  胡莉莉生完孩子,身材并没有走样,她带着刚两个月的宝宝,意气风发地坐上了飞机。乘务员问:“这么小的孩子!能坐飞机吗!”胡莉莉脸一沉:“什么?我还想问你呢!”舅妈早几天就已经先回去了,胡莉莉一个人带着孩子,新妈妈的自豪感还在心头萦绕,她自我感觉异常良好。女儿也很乖,一觉的功夫就到站了。一下飞机,胡莉莉的外婆、舅舅、胡妈等一众人马潮水般围拢过来,吓着孩子了,这才放声哭个不停。
  胡莉莉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宝宝自己带着睡,怎奈这娃儿做了飞机倒了个时差,变成白天睡觉晚上闹腾了,这一气闹了一个月的夜猫子。这下可把胡莉莉愁坏了,外婆身体不好,胡妈不会带孩子,舅妈已经上班了晚上也不能再帮手了,于是胡莉莉只好亲自上阵,一把屎一把尿,又盖被又喂奶的,实打实地感受了一把当妈的辛苦。刚回来的兴奋劲一早过了,胡莉莉觉得无比的想回去,回去至少有伍穹能体贴体贴自己。现在在娘家,胡莉莉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过年回来讨压岁钱的小孩儿了,她向谁也不能抱怨,对可爱的女儿也更无法恼火,但每个深夜当她刚有了朦胧睡意的时候,孩子一准张口大哭起来,你不知道她是饿了还是喝了,你不抱她她就一直哭到喘不上来气儿。胡莉莉又困又累,又怕孩子吵着外婆,只好一边哄她一边自己暗暗抹泪。三个月的女儿此时竟仿佛懂得妈妈的情绪似的,定睛看着胡莉莉哭,自己也就安静了。胡莉莉痛并快乐着,亲了亲女儿。次日胡莉莉一早起来洗脸,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衰老了十岁!嘴角边的法令纹深了很多,长期的熬夜让她心力交瘁,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整个脸都松弛了。这一盆冷水浇下来,胡莉莉大为郁闷,她竟想不出这个产假回了趟娘家竟比跟婆婆在一块儿还辛苦。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伍穹那边又出事了。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19:38
  十

  这天晚饭后,胡妈坐在沙发上不经意间问了一句:“莉莉,等你回去了你婆婆还会回来照顾你和孩子吗?”
  胡莉莉一边看电视一边答话:“当然了。”
  “我怎么听你舅妈跟我说,你婆婆偷偷跟她讲,觉得待在你们家没意思,有不想来的打算啊?”
  胡莉莉伸过胳膊搂着胡妈笑道:“我婆婆那人就是那样,爱讲讲小话,抱怨一下而已。伍穹早就答应过我的,如果他妈不来,他一早就会跟我说了,你就放心吧!”
  胡莉莉的产假很快就要结束了,她开始收拾东西预备回去,心里孩子般兴奋——她想老公,电话里装作恶狠狠地对他说:“我说我半夜挨累你总不当回事儿,这下回去晚上让你伺候孩子!看不累死你!”
  “老婆你那么辛苦,干脆别上班了,白天在家睡觉算了!”
  “呸!亏你想得出!”胡莉莉抿嘴笑,“就你那点死工资,能养活得了我们娘俩?”
  而几天后伍穹的这通电话,胡莉莉终生都会记得。
  “好老婆,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胡莉莉满不耐烦——一听伍穹这软塌塌的口气,就知道准没好事。
  “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想你了!”
  “滚一边去!”胡莉莉一边逗孩子一边笑,“嗳,老公,我听我妈说,你妈还跟我舅妈抱怨说在我们这儿生活无聊呢,你说回头我们是不是该带她多出去走走,免得人家闷得慌,都不想来了?”
  伍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妈是不准备来了。”
  “什么!”胡莉莉简直要从床上跳起来,“为什么?”
  “莉莉,我妈一直在给我哥带孩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哥孩子才一岁,我哥常年在外务工,我嫂子一个人在家,又要上班,孩子离不开人啊……”伍穹没敢说他骗她这一茬,其实当初他只应承他兄嫂,他妈妈帮胡莉莉伺候完月子就回去的。
  胡莉莉一听,肺都要气炸了:“那我们就都不上班了?我们孩子就不需要人带了?再说你妈当初说好回来管孩子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伍穹只好换了一个角度进行劝说:“莉莉,我不能再亏待我哥了!我当年上学,都是我哥和我姐打零工给我凑的学费;毕业了,我哥还在考研究生,欠了很多学费,却一分钱也不管我们借,他知道我们也不宽裕,一直很体恤我们。这次,是我们报答他们的时候了啊!”
  胡莉莉哭了,她发现他们的争吵又回到了原点:“姓伍的我告诉你,我不欠你们家任何东西!我的孩子,你妈不带就没人带!我爸妈还在工作,都带不了!”
  伍穹说:“所以我说……你能不能先辞职在家带两年孩子,我能养活你们!或者我们请个保姆,也都是可以的!”
  胡莉莉冷笑一声:“好哇,难怪你前些天总旁敲侧击地套我的话!今天我告诉你吧!我胡某人花二十几年读了大学出来,不是他妈的专为了给你做老妈子的!家庭主妇?这不是我的人生理想,一分一秒都不可能,你别想!再说请保姆,我们的孩子才三个月啊!这么小,话也不会讲,万一保姆趁我们不在家不给她吃怎么办?被欺负了怎么办?她光知道哭啊根本没办法!再说现在大城市这么乱,请保姆风险多大啊!你看上回电视里演的,孩子被卖了都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情于理,要请保姆也是你哥那边去请啊,他孩子大点,断了奶,好照顾,再说在老家能请到熟人做保姆,既安全也便宜得多……”
  伍穹是铁了心不能让哥哥再妥协让步了——虽然自己的老婆在电话对面怒不可遏,但他深知自己的形象在老家人面前一直也抬不起头来:他是家里最小的男孩,虽然父母一向非常穷困,但从小也不曾让他受过委屈。小时候每当要干农活的时候,他就会偷懒让他哥去帮忙;读高三的时候他营养不良,父母卖了家里的黄牛给他买了几箱牛奶,让他不至于艳羡同学的早餐;大学时他也不像农村出来的孩子那样俭省,追女朋友时四处举债度日;工作挣钱了,他也帮衬不到家里一分一毫,跟同事们吃吃喝喝也就没剩几个钱了。现在结婚了,有了孩子,要是一味的软耳根子妻管严、再不懂点事,真得被家里人骂白眼狼了。想起老家被风霜雨雪吹打了二三十年的危房,想起老父亲因为家贫在村里受到的无数白眼,伍穹决定要借此机会树立一家之长的形象,将来自己有了本事,好好替家里拾掇拾掇。
  胡莉莉的咆哮吓哭了孩子,胡妈闻声赶来,见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先抱过孩子,站在一边瞪着她。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21:08
  十一

  伍穹的声音也渐渐强硬起来:“莉莉,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哥那边是确实不好再说了,他还研究生还没毕业,现在就靠着我嫂子那点微薄的薪水,又是两地分居;而我们多少宽裕点,能想的办法也多。”
  胡莉莉大吼一声:“那我们给他们钱!让你妈过来,帮他们请保姆总行了吧!”
  “保姆怎么能跟妈比呢?”
  “你也知道保姆不能跟妈比啊?那凭什么要我们的孩子受屈?就因为你欠你哥一个人情,就把我们全家都搭进去了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恐怖!”
  胡莉莉也是吵懵了,现在两个人都听不进对方任何道理,最令她伤心的并不是婆婆不来这件事本身,而是伍穹欺瞒她又自作主张的态度。她还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向胡妈打包票的神情,不料她一直非常信任的男人忽然变得不可捉摸,无论是他的思维还是他的决定。信任这个东西,一旦摔碎了就再也粘补不起来了,胡莉莉对将来未知的生活感到绝望。而伍穹并不觉得他“善意的谎言”有什么错,认为胡莉莉小题大做。
  “我说错什么了?我说的哪一点是错的?你为什么不听?你有什么道理,拿出来讲啊!”胡莉莉冲着电话狂喊。胡妈怀里的孩子哭得愈发响亮了,胡莉莉仿佛忘记了她们的存在,只顾着哭喊。胡妈铁青着脸,一把抢过手机,大声喝道:“有什么话明早再说!大半夜的吵架,吓着了孩子!你不知道女人哺乳期哭会回奶的么!你想你女儿饿死么!”说罢撂了电话,接着把孩子重重地丢给胡莉莉道:“当妈的不知道轻重,你怎么管你女儿的!哭死了你也不知道!”
  胡妈“砰”地一声关了门,又去安抚刚被吵醒的外婆。胡莉莉嘤嘤地哭着,抱过孩子来喂奶。孩子也哭得一时难以自持,娘俩头挨头抱团伤心。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22:18
  十二

  第二天胡莉莉家一早就在饭桌上召开了家庭会议。全家人紧绷着脸,胡莉莉就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夹在中间,胡乱套了件大袄,眼睛还肿胀着。孩子闹了一夜,此时在里屋睡得正酣。
  胡莉莉的外婆率先开口:“我早先还以为,莉莉命好,这么早生了孩子,还有个老人帮着带。现在看来,那小伍家要变卦,真是不该嫁给农村人!我早就说过,农村人家就是口无底洞,你只有搭他们一辈子的份,绝没有翻身的那天!再翻是将来大富大贵,也是得先可着人家。”
  胡莉莉不发一言,眼泪又下来了。胡妈接话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他们家不讲道理,回去前说好了要回来现在又变卦,这是不行的!他欠着他们家多少不用管,我们家莉莉和孩子可不能受这委屈!”
  外婆也跟着气不打一处来:“就是!我们莉莉从小走哪儿都是掌上明珠,从小就优秀,谁敢给她受一点儿屈啊,我看那小伍家敢!这帮死农村人欺负莉莉好说话,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就可着他们这么欺负,你说我怎么能不气……”说着就红了眼眶。胡妈见了怕她激动连累了身子,连忙总结道:“莉莉,你的孩子太小,你婆婆必须来带。这样吧,你给伍穹打个电话,妈妈来跟他说。”胡莉莉点点头,进屋找手机去了。
  伍穹这边工作正心烦,胡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看着着串号码,感觉到厌烦和惊惧。胡妈是个很难对付的长辈,她说话总是柔中带刚,听起来句句有理,你明明不同意,却又无从反驳。
  “小伍,最近工作忙吗?”
  寒暄了不多时,胡妈就开始询问他妈妈还会不会过来的事,伍穹的回答跟昨晚告诉胡莉莉的如出一辙。胡妈应声道:“小伍,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哥哥确实为你付出了很多,然而莉莉对你付出的也不少。她跟你结婚,我们一分钱财礼都没要,我还帮你们租了房子,莉莉有时候是有些任性了点,但她从来也不会为难别人,她很善良。有时候我觉得你考虑问题可以再周到一些,比如你妈妈到底给谁带孩子更好的这个问题上,我觉得你的理由并不够充分,考虑也不够全面。我和莉莉爸爸要上班,都没有空帮忙你们带孩子,你嫂子的妈妈已经退休了,我听莉莉说她之前帮你嫂子他们带过一段时间,能不能帮帮忙呢?”
  伍穹疲惫地答道:“能想的办法我都已经想了,嫂子她还有一个弟弟,她弟媳刚好今年要生孩子,嫂子她弟媳都跟她妈吵架了,说是光伺候外孙不管孙子。您也知道,在农村都是婆婆给带孩子的,她妈妈就回去照顾嫂子待产的弟媳去了,估计一两年闲不下来。”
  “听说你爸爸也已经不务农了,他可不可以帮忙照顾孩子?”
  伍穹苦笑,胡妈对农村男家长的认知可谓一窍不通。“妈,我爸是啥也不会干啊,而且他比我妈大很多,一大把年纪了。以前在村里男人只管在外面务工挣钱,回家来是等人伺候的,要让他去我哥那儿,简直是给我哥嫂增加负担。”
  胡妈当时心想:你们农村人就是事多,生那么多兄弟姐妹到头来没能帮衬反添麻烦。但她还是继续和颜悦色地劝导:“那么你嫂子跟我们莉莉情况一样,父母都不能帮忙,那么你和你哥就势必有一方得请保姆带孩子了。我觉得你哥哥孩子比较大,请保姆于情于理都更说得过去些,你觉得你哥哥那边有什么困难吗?”
  伍穹气短,这个时候不能跟胡妈解释他长期欠他哥的人情故现在要偿还,否则胡妈又会说“我们莉莉嫁给你一分钱没要难道你不欠我们的”云云,于是改变策略:“妈,主要是我哥研究生才要毕业,我嫂子当中学老师那点收入太微薄,我考虑我和莉莉家庭条件怎么说也好一些,所以才想我们请保姆,让我妈回去来着。”
  胡妈笑道:“那好说,这样吧,让你妈来照顾莉莉和孩子,你哥嫂那边请保姆的钱,我全出了。我们不能出力,就出钱吧!”
  伍穹早就由此预感,但还是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胡妈就仗着“我们穷得只剩下钱了”的气派,感觉一切都能用钱解决。他完全不能想象自己命令哥哥请保姆还甩给他一笔钱的嘴脸!这要让他哥哥的颜面往哪里放!胡妈和胡莉莉丝毫也不能理解他们手足之间相互体谅的情感。伍穹这时开始悔恨自己当初两头承诺的行为,他以为胡莉莉这边很容易就能搞定,结果节外生枝,万一他妈妈去不了他哥那儿,他嫂子又该怪他出尔反尔了。伍穹此刻恨不得有万条狼狗撕碎了自己的心解脱了才好。
  “妈,我觉得我和莉莉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就不劳您操心了!”伍穹感觉他私下里跟莉莉解释解释还简单些,胡妈他实在是应付不起,于是兵来将挡。
  胡妈有点生气了:“莉莉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你们要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以不至于影响莉莉和孩子的生活。”
  伍穹努力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妈,是这样,我想了几个办法,第一方案,我们请保姆,钱也不用您出,我一定会请最好最安全的,我们这里是大城市,请的保姆质量也能比我哥那儿高很多;第二方案,莉莉可以先辞职在家照顾两年孩子,我一个人努力一点,工资也够养他们母女了;第三方案,如果莉莉实在不愿意辞职,那么我辞职在家带宝宝,等到两岁后送上幼儿园后我再找工作。”
  胡妈没好气地冷笑一声:“你说你幼不幼稚,啊?你这几个办法,每一个行得通!第一,你们孩子太小,多好的保姆也不顶事——拐卖孩子的不都是从城市里往农村拐嘛?另外,你不知道现在一个星级月嫂都要七八千?你一个月工资要吃喝养孩子,能付得起?你哥那里可以从老家亲戚中找保姆,保险又便宜;第二,我们莉莉绝对不可能现在辞职,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与社会脱节后再找工作有多难?莉莉从小就好强,工作能力你还不如她。你这就等于把她的前途整个的毁掉了啊!第三,亏你好意思说得出口,让女人养你们,你还是个男人吗!”
  伍穹百口莫辩,他其实自己心里也真没有别的谋划,只觉得请个保姆万事大吉,不料怎么都说不通胡妈和胡莉莉,于是电话也没法再讲了。晚上他辗转反侧,适逢他哥哥打电话来,伍穹到底还是交代了现状。
  “我再跟你嫂子商量商量,你们孩子还小,你别跟莉莉怄气。我们也想想办法。”伍穹哥哥宽慰他道。伍穹说:“不行,哥,我不能让你们再犯难了!”“你这是说哪的话。大家都有困难,你在想办法,哥也想想办法,总会解决的。我明天就托三叔在家里帮看看有没有愿意出来做事的女眷,确实熟人带着放心些。只是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恐怕只能找婶子辈的了。我先试试,你好好跟胡家人说,啊。”
  伍穹捂着脸不说话。
  晚上他给胡妈和胡莉莉各发了条短信,说他哥哥在找保姆了。胡妈热切地回复道:“等你哥哥请好后,我们家先出一年的费用,就按老家每月两千块算,先一次性打给他两万四吧。”伍穹没回。
  胡妈轻快地跑进里屋来,杵了一下胡莉莉的脑门:“你个傻大姐,要是没我看你过个什么日子!”胡莉莉肿着眼泡笑了。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24:08
  十三

  胡莉莉抱着听话的孩子坐飞机回家,依旧跟伍穹闹了一阵子的冷战。直到她婆婆过来,一家人才继续相安无事。胡莉莉的婆婆平心而论对她是非常好的,简直比亲闺女还好(听说她女儿坐月子时都没怎么吃好,因为农村觉得那是婆婆该管的事,伍穹妈妈就没插手管,结果伍穹姐姐身体一直都很差),因为胡莉莉手指得了关节炎不能沾冷水,一切家务基本都由婆婆和伍穹承担。胡莉莉回家来只管逗孩子,有时候给孩子喂奶喂水果,看着小家伙学会翻身了、学会爬了,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妈妈,两口子每天回家都很开心。
  伍穹的哥哥伍苍及嫂子李霞最终是请了伍穹的爸爸来——家里找的保姆,一个有乙肝一个智力有点问题,都不能用。伍穹不知道嫂子是怎么被说服的,伍穹的爸爸在他们家只管在嫂子上班时看看孩子,其余家务全是嫂子下班回来干。伍穹对胡莉莉说:“你看!我哥嫂对我们多好!”结果胡莉莉并不买账:“那我们还不是给了他们两万多块钱!不请保姆,当补贴家用了!”伍穹气得要死:“我哥说了,那是借我们的!以后会还的!”胡莉莉嗤之以鼻:“早年你读书借你哥你姐的钱,也不见你还过。”“你这什么意思?我不就想还他们人情么!”“人情免了,别把我和孩子搭进去。你可以在经济上适当地补助他们,我没意见。但这钱只能从你自己的零花钱里扣,不能动用家用。”
  说起夫妻理财这事,真是说来话长。
  胡莉莉家里虽富,但从小什么都不缺,也不太会自己买东西。单身时除了偶尔看到特别喜欢的不管多贵都拿下之外,剩下的钱基本都存起来了。而伍穹不太一样,他单身的时候为了扩大交际,经常和同事朋友吃吃喝喝,再加上老家一过年就要花几千,不但一分钱没存下来,连助学贷款都是和胡莉莉谈恋爱后被她逼着还完的。结婚初期,胡莉莉就以此为依据,要去了家里的财政大权。为着早日存够首付,原计划是每月固定存三千块,结果年底结算时发现只存了三个月的数目,剩下几个月全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破事把计划给打乱了。伍穹质疑胡莉莉过度挥霍,胡莉莉气的跳起来:“你去查查帐!我一年到头就买过几件衣服!剩下的不都花在接济你们家和宝宝身上了吗!上个月你不知哪个舅舅的儿子骑摩托车摔断腿,你还要给八百块!这年头,一年随礼都随掉几万块了,存不下钱别跟我算账!”伍穹嘲笑她道:“一开始是谁说一定能存下钱的啊?好像不会我吧!”胡莉莉脸红了:“反正也不能怪我,这计划不是赶不上变化快嘛!”伍穹正色道:“我一个月能挣一万,你才五千,以后你每月的工资只能取一千当你的零花钱,剩下的全给我存起来,家庭花销从我的工资里出,我就不信存不下钱了!”胡莉莉听罢感觉有道理,于是这经济大权又移交了老公。
  可是很快她的希望又破灭了,这一年里,一会儿伍穹老家要修电视冰箱洗衣机,一会儿伍穹朋友买车位要借钱,一会儿伍穹高中同学结婚要他回去,一会儿伍穹的外婆快不行了要他妈妈回去……胡莉莉年中一查帐,她每个月节衣缩食存下来的工资全被伍穹拿去救急了。但给她最惨重的一击还是,伍穹姐姐的到来。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27:06
  十四

  要说胡莉莉也有任性的时候,伍穹姐姐伍莲花来的前一天,他俩还在吵架:胡莉莉听信来她们单位办免费美容讲座的广告,用自个几个月积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两千元的护肤品,结果发现很不好用,欲转送给婆婆。婆婆倒是高兴,从没用过什么保养品,就问胡莉莉这东西值多少钱。胡莉莉直说了:“两千多。”婆婆当时只“啊”了一声。
  回头伍穹就知道了,骂胡莉莉:“你怎么能跟我妈说花了那么多钱呢!”胡莉莉争辩:“我们一开始就讲好的啊!每个月我有一千元的零花钱自由支配,我花的这两千块明明就是我自己的零花钱,天经地义啊。你看看周围那个女孩子买化妆品花得比我少?这是刚需开销!”
  伍穹解释道:“我妈的消费观念跟我们不一样,农村人总觉得你有能耐花两千块买化妆品,就该有两百万买房子。他们不能理解超前消费的概念。我一直想让我妈感觉我们过得挺紧张的,你别让我妈感觉我们手头阔绰!我妈那人有点虚荣的,到时候要老家修房子接济人,她去一通乱说,倒霉的可不是我们!”
  胡莉莉听罢媚笑道:“原来你还防着你妈,是我小看你了呢!”伍穹不耐烦道:“我是说真的,莉莉,你也别再那么大手大脚了……”
  “你滚远点!你自己说这钱是我自由支配的,我还没管你怎么花掉我辛辛苦苦积攒的存款的呢!你还好意思说我!”
  “那些破玩意关键是买了没用啊!”
  “那你也管不着!”
  “再说了,我还发现一个问题,”胡莉莉眯着眼睛盯着他,“为什么你妈什么都悄悄跟你说?好几次了都!我早说过我这人神经大条,有什么意见直说就好,我又不会生气。可每次她对我有什么不满,都会悄悄第一个告诉你!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
  伍穹心想这确实,嘴上却说:“没那回事!我妈有时候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讲罢了,也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可能你们还不够熟吧!慢慢就好了。”
  也许胡莉莉真的是神经大条,这天下班回家,一开门就听见客厅里极其吵闹,她还以为是伍穹的朋友又来家里聚会了,笑脸迎进去,方才发现伍穹的姐姐、姐夫、他们三岁半的大女儿正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婆婆则坐在另一端,四个人齐刷刷地望向胡莉莉,仿佛她打扰了他们的讨论。胡莉莉尴尬地一笑:“姐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啊!”姐姐姐夫也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胡莉莉转念去哄逗小丫头:“梅静!好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啊!”小丫头只是低着头往她妈妈身后躲藏。胡莉莉讨了个没趣,伍穹的电话正打进来:“莉莉,我妈刚才跟我说我姐姐姐夫来我们家了,我赶紧告诉你一声……”胡莉莉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说:“我到家了。他们的女儿也来了。”
  胡莉莉在房间里心乱如麻,她惧怕这一出,此时VIVI打来电话,罕见地单独约她出去吃饭。
  “下周吧?”胡莉莉苦涩地笑道,“今天我家来亲戚了。”
  伍穹的姐姐伍莲花和丈夫在外省开着一间杂货铺,胡莉莉猜想他们专程做了十来个小时的火车过来,最少也得待上三五天。当时她着实没有料到,这一住竟会长达一个多月!而且,最后要不是她忍无可忍,他们可能得住得更久。因着现在婆婆在他们家,这里似乎就成了莲花的娘家。
  一直等到伍穹回来,胡莉莉这才换了居家服回到客厅,规规矩矩坐在一边努力旁听他们叽叽呱呱的家乡对白。姐姐莲花有眼力见儿,看见莉莉无聊,用普通话喊自己女儿:“梅静,叫舅妈!”小丫头虎头虎脑,抬眼瞥了胡莉莉一眼,继续低头玩手里的喜羊羊贴纸,并不作声。胡莉莉为了表示热情,主动坐到梅静身旁,说:“梅静你也喜欢看喜羊羊啊?告诉舅妈哪个是灰太狼好不好?”梅静以为她要来抢手里的贴纸,狠狠一巴掌拍在胡莉莉的脖子上:“啪”。小家伙力气蛮大,清脆的一声响,胡莉莉雪白的脖颈瞬间红了一片。
  莲花忙把梅静搂到怀里,数落道:“你怎么打舅妈哩!不听话!”梅静撅着嘴,抬手又给她妈妈来了一巴掌:“啪”。一样的脆。莲花挂不住面子,训斥道:“再打!你再打一个看看!”梅静毫不畏惧,举手又要来袭,被她爸爸抓住,趁势撇下也就作罢了。一家人于是继续谈笑风生,好像刚才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也许农村人都懒得跟孩子生气?”胡莉莉好像还从来没被这么小的孩子打过,觉得又气愤又不可思议,心里登时冒出深深的鄙夷,“这样的家教,要换了我女儿,早就一顿胖揍了!你这妈怎么当的,一点都不会教育小孩!活该这幅德行!”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还挂着勉强的笑,但明显冷淡了许多。
  伍穹坐在一边脸色也有点变化,但见胡莉莉没说话,也就打哈哈过去了。
  最后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安顿好姐姐的行李——胡莉莉这才看见,莲花拉来了两个大拉杆箱,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衣服日用品,看来是有常住的打算。胡莉莉连忙把伍穹拉到里屋问:“你姐这是怎么回事?”伍穹窘迫地回答:“听说是跟我姐夫吵架了,来住几天。”“那你姐夫怎么也来了?”“我姐夫就是送她们过来,明天就走。”胡莉莉觉得大脑缺氧:这哪儿跟哪儿啊!
  第二天是周六,伍穹一早起来陪姐夫去买他返程的火车票,胡莉莉起来带孩子,梅静在一旁总是捣乱,要么把胡莉莉的袜子扔一只到沙发后面去,要么用水彩笔在白墙上乱画。全家的大人都管不住她,胡莉莉有时候觉着自己就像笑面虎,看着她笑曰“真可爱”实则心里巴不得给她一嘴巴。她承认你自己对待这么大的孩子不够博爱,于是注意力集中到自己女儿身上,一刻也不离身,生怕梅静伤着妹妹。
  午饭过后,有人敲门来访,胡莉莉开门一看,竟然是伍穹的哥哥伍苍!他说是听闻了妹妹妹夫吵架的事,专门坐长途车赶来,特地为了劝和。胡莉莉回头剜了伍穹一眼,知道老公故意瞒着她。“这下你们伍家人可齐活了。”房子的女主人胡莉莉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多余的局外人,看着这群说着奇怪方言的皮肤黝黑的男男女女,她把孩子撇给丈夫,扯了条围巾摔门就走:“VIVI约我今天出去吃饭。”
  “莉莉,你别那么不懂事!你们吃饭什么时候吃不行?非得今天?”伍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扭过胡莉莉的胳膊。胡莉莉眼泪就要蹦出来了。伍穹改了口气:“莉莉,我姐说我姐夫在外面养了女人,无处诉苦,姐夫家人都护着姐夫,自个家里闹翻天了,这才委屈地来投奔我妈的,你就体谅体谅她吧!”
  看着老公坚毅又近似恳求的脸,胡莉莉心渐渐软了下来。遇到自家的女儿遭遇丈夫出轨,还真得有这么多亲人拔刀相助才行啊,否则该多可怜。她忽然也不太憎恶梅静了,一个家庭支离破碎的女人,有什么精力来教育孩子呢?
  胡莉莉摘下围巾,默默回到屋里。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伍莲花的老公相貌俊朗,但从年轻时期就是个游手好闲沾花惹草的货。伍家全家人组织的圆桌会议,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应承什么,也不辩解什么,莲花坐在一旁满脸赌气样。胡莉莉早先听婆婆提起过这个不争气的女婿,提亲说媒的时候婆婆问他:“你家有几亩地?”人家不知道。又看他指甲留的很长,知道他在家从不干活的。本来婆婆不同意这门亲事,无奈莲花年纪大了,又喜欢他几分帅气,终于还是嫁了,一年半添了一女一儿两个娃,男方家对媳妇照顾不周,搞得莲花瘦弱多病。
  胡莉莉插不上嘴,坐在角落静静观摩这场电视剧一半的狗血剧情。按照她能听懂的少许情节来看,大概是上年姐夫独自去了省城打工,一年后伍莲花才拖着两个娃过去常住,结果发现姐夫手机里有人称其为“老公”,发些肉麻短信,因此生疑,姐夫打死不认,后来发现那女人就住在他们店铺楼上,莲花闹了一场,姐夫及姐夫家人当她空气,她一气之下带着女儿(儿子在奶奶手里养着)就过来了,姐夫转念一想怕遭伍家人数落,连忙跳上火车,一路送过来。
  当晚姐夫就坐火车回去了,伍苍赶着明天要上班,也急急忙忙拜别,莲花和女儿就这么在家里住下了。看这次约谈的情况,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回去了。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27:43
  十五

  长期相处下来,莲花的为人倒是非常善解人意,她是家中的长女,十来岁就外出打工挣钱给弟弟攒学费,虽然身体不好但干活麻利,她在的这段时间婆婆经常笑容满面,两个人干活也轻松得多。胡莉莉讨厌的是三岁半的小霸王梅静,实在是毫无教养,习惯也差,由于他们家开杂货店的缘故,梅静从小只爱吃零食不爱吃饭,好容易哄她吃了饭,一定要看着电视吃,还必须看有动画片的频道;一不高兴就打人,出门就要买这买那,不给买就赖得满地打滚死也不起身。胡莉莉从小就缺乏对付半大孩子的经验,只好有多远躲多远。但胡莉莉的女儿言言刚会颤颤巍巍地走路,很招梅静注意,有时候胡莉莉下班回家,就看到女儿和梅静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的脏地板上看动画片,那眼睛都快贴在显示屏上了,也没人管。她赶紧把自己孩子抱走,对梅静也不搭理。更让她恼火的是,言言的脾气似乎也跟着梅静变大了,不让她碰一些东西的时候,她会发出尖锐的啸声,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胡莉莉觉得紧迫,经常在枕边给老公吹风:“家里有个坏榜样,对孩子成长很不好!你姐姐她们到底要住多久啊?”
  伍穹耸耸肩道:“俩星期吧!”
  次日胡莉莉在淘宝上给女儿买了几件秋衣,想想也不贵,一道给梅静也买了两套同款,莲花表示十分感谢。结果衣服寄到了,还没拆封,莲花就亮着眼睛跑过来问:“是买的羽绒服吗?”胡莉莉面露尴尬地说:“不是,就几件里面打底穿的秋衣,南方的羽绒服质量不好,又贵又不保暖,就没买。”莲花黯然“哦”了一声,也没要那两套秋衣,说留给言言长大一点再穿。伍穹得知后悄悄告诉胡莉莉:“你下次要是给我们家人送礼物,一定要贵一点的拿得出手一点的,农村人不比你们城里人,送礼物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大事,我们从来不送小礼物的,否则会叫人看不起。”胡莉莉哭笑不得:“那我以后再不送了,你自己买去吧。”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莲花母女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胡莉莉每个月给婆婆的生活费,眼看成倍地攀升,每个周末婆婆还要带她们去全市最高档的商场去转悠,她和伍穹制定的存钱大计已经完全没有了支撑。但是胡莉莉还是天天陪着笑脸,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从那之后胡莉莉忽然发现自己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也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那天伍穹加班不回家住,胡莉莉下班带了青菜回来,婆婆和莲花正在厨房里忙晚餐,胡莉莉和她们打了招呼就去看看女儿。结果一买进房间,她简直要被气煞——梅静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大块泡沫板,跟言言一起捏得个稀碎,她的化妆品盒也从梳妆台上被拖了下来,扔得满地都是,一瓶深红色的指甲全部打翻,黑乎乎地黏在木地板上。
  “梅静!怎么又乱动舅妈的东西啊!”胡莉莉故意把声音放得很高。跪在地板上的梅静吓了一跳,转脸看见胡莉莉,狡黠地一笑。胡莉莉这才看到梅静身后的女儿言言,满脸都是用水彩笔和眼影胡乱画上去的道子,小小的嘴唇上竟然涂着地上那种深红色的指甲油!胡莉莉惨叫一声,赶紧跑过去拉住女儿,怔了半晌,一边跑到厕所给她打洗脸水一边叫:“这东西有毒啊!你知不知道啊!怎么给妹妹乱涂呢!言言你不要吃进去啊!”言言被妈妈扯了一袖子,吓得嘤嘤哭起来,莲花和婆婆赶紧跑进来看。“你个调皮孩子!怎么把舅妈屋里搞得这么乱!一刻钟不看着你都不行!”莲花连拉带拽把梅静拉出去了,婆婆看见言言青紫的脸,“哎哟哟,这谁家小花脸啊”地哈哈大笑起来。
  胡莉莉气得吐血。也许在别人看来,孩子被画个花脸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自己当了妈,就不这么看了。对自己的骨肉,一丝一毫的不妥,都比任何人要紧张。胡莉莉觉得在这座房子里,没有人尊重过她们母女,没有人懂得基本的道歉,没有人对他们说过一句谢谢,更没有人明白在管理孩子上的风险。胡莉莉自幼的成长环境,是充满了礼仪和知识的,她母亲的家族是官宦人家,她父亲的家族是书香门第,她像梅静这么大的时候,经常被家里人牵着在园区里向人背诵唐诗三百首,或者在幼儿园的舞台上领舞,或者跟从父亲登山看野鸟,绝对是个人见人爱、谁都夸赞的懂事乖孩子。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从小却要和这些不懂礼数、愚昧无知的人为伍!
  胡莉莉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就哭了出来,她摇摇头,怪自己命坏。婆婆也进来打洗脸水,看见胡莉莉在哭,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胡莉莉擦干眼泪,端着洗脸水头也不回地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就锁上了门。那天的晚饭她也没有吃,任婆婆和莲花怎么唤也不出来。
  莲花母女在那个周末就买了火车票回去了。
  临行前莲花塞给伍穹一千块钱,被伍穹挡了回去。胡莉莉也不想要她们的钱,她觉得其实莲花是个非常不容易的女人,她很同情她,也很感激她曾经对伍穹的付出。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够无原则地包容——有的时候胡莉莉很难理解伍穹他们家人的想法: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概念,在胡莉莉看来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在伍穹他们家看来,是“宁可我饿死,也要你吃饱”,于是层出不穷的矛盾便产生了。二人欲达成一致的价值观,看来还需要一个很持久的过程。
  莲花走后,婆婆突然不再跟胡莉莉讲话了。无论胡莉莉说什么或者给她买了什么,她都一个字不吭,家里骤然成为了一个静默的大焖炉。伍穹说:“我妈说你给我姐脸色看了,让她们提前走了。”胡莉莉气得骂娘:“这是我家,我爱给谁脸色看给谁脸色看,不爱看的就滚蛋啊!”伍穹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道:“你咋这么傻呢!现在我们是求着我妈给我们带孩子啊,万一她哪天一生气回老家去了,你哭着求她还求不回来呢!委曲求全一下啊,好老婆!老婆最聪明了!”胡莉莉嘴上虽还硬顶,但心里盘算着还真是这么回事。但胡妈又给了她另一方面的考虑:“莉莉,你不能再这样傻了,你看你结婚这几天,伍穹他们家来了多少人?什么干姐夫姐姐哥哥的,把你们家当城市客栈了吧!看你们生活宽裕,可劲地来蹭啊!今后必须杜绝这样的事,首先你要跟伍穹约法三章,除了直系亲属,其他旁亲概不接待;其次这次你婆婆生气,你也没必要解释什么,你就让她知道你就是不高兴了,免得下次再折腾一堆人来。”
  后来伍穹拜托了伍苍,要哥哥给婆婆打了电话,一顿安抚之后逐渐缓解了她的情绪。说来也怪伍穹不懂事,一直挑不起大梁,每次伍家一出点什么事,只要伍苍一说话,大家就都放宽了心。在农村,长兄如父的概念深入人心,无论亲疏变故,都要由伍苍代表他父亲这一支来撑场子。胡莉莉忽然觉得她嫂子特不容易,都不知为他们家牺牲了多少了。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29:20
  十六

  言言快一岁的时候,伍穹的工作终于有了点起色——他被调任新部门当负责人了。胡莉莉也在四处投简历,期望找到一份薪水更高的新工作。他们还是没能存够理想的首付,不过已经存了差不多三分之二了。胡妈成天在电话里念叨,让他们移居去上海:“房子这里有现成的,车也给你们,孩子还能受到良好地教育,真想不懂你们为什么不来!”胡莉莉是很懂得原因的,伍穹不止一次说过:拿别人的手软,吃别人的嘴短,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日后天天被胡妈指手画脚。
  伍穹工作忙的没日没夜,周末好容易放个假,除了睡觉就是上网。这天婆婆带孩子出去玩,伍穹决定露一手,做个糖醋排骨。“老婆,把你手机拿来!查查糖醋排骨怎么做!”
  胡莉莉笑掉了大牙:“你上周不刚做过么?还挺成功的。就忘了?”
  “忘了。我真该写下来贴在灶台上。”
  胡莉莉穿着大喇喇的睡裤,一边喝着牛奶,一边举着手机递到伍穹眼前:“呐,这里,先把排骨煮了,然后捞出来用酱油、醋、料酒腌渍……”
  伍穹系着碎花围裙,一手持锅一手握铲,眯眼探脖道:“字太小了看不见!你读读,放多少酱油放多少醋?”
  “两匙料酒……”
  “怎么还有料酒?”
  “有就是有,赶紧放!”
  “多大的匙?”
  “我哪晓得?没写!哎呀你怎么就把糖放进去了!下锅才放糖的!”
  “啊?那赶紧捞出来……哎呀,全倒了重来吧!”
  “老抽、生抽各一匙。”
  “老婆,我好累,我休息一下啊,腌好了你叫我……”
  “你妈!你不自称大厨嘛!”
  “是大厨啊!就是只管掌勺不管配菜啊,我看会儿电视哈……好老婆!前线交给你了!”伍穹套着围裙一溜烟跑没影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伍穹拉过女儿喂面条,让胡莉莉和婆婆先吃。吃到一半,看见胡莉莉在沙发上坐得太高吃起来弯腰驼背的,顺手就给她的碗底下垫了本超厚的中英文字典。婆婆在一旁掩嘴笑道:“莉莉,你说伍穹对你好不?”胡莉莉忽然眼热——自从她当妈以来,泪点几乎直线下降。
  有时候人生就是一个过场,浓妆艳抹上了戏台,咿咿呀呀唱一出,身前身后名,再然后没几个人记挂着你。
  胡莉莉在得知她姥爷病危的时候,立即买了飞机票动身,但飞机也还要等,坐飞机也是好几个小时的沉默,她脑海里思绪万千。
  她的姥爷是名噪一时的党政干部,文革时期受了迫害,落下一身病。老来在老家养着,除了疼爱孙辈,几乎谁都不见。胡莉莉总记得他给她讲三国演义的评书,那讲得一个好。有时候这样有故事有历史有文化的人去了,对社会总是个损失,虽然这损失在今日里没有人稀罕看到。
  结婚生子后的胡莉莉,第一次从无忧无虑的蜜罐子里拔出来经历生离死别,不禁感慨万千。就连临走前跟伍穹怄气大清早赶飞机没人送她,她都不甚在意了。
  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
  伍穹的生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这看似与胡莉莉无关,但细想起来总脱不了千丝万缕的干系。由于新项目上马,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头目受到了来自集团和兄弟部门各方的巨大压力,指标眼看是完不成的,例会上老总开始点名教育,伍穹感到他将面临即刻走人的风险。三天两头回到家,孩子哭闹不听话,妈累着了身体也不好,周末总得抱着孩子一起上医院挂号,伍穹觉得这家越来越不想回了。
  他每周只回家两次,拿拿换洗衣服,其他时间就在项目上蹲点,住公司宿舍。新部门新人多,这期间有一个特别想争上位的小下属总过来找他讨论工作,92年的年轻妹子,看上去就像个胖乎乎的瓷娃娃,但眉眼里透着一股刚强劲儿。起初伍穹没太在意,反正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有人能帮自己分忧解难也是好的。后来住隔壁的男同事挤眉弄眼地笑话了一句:“哟,张玲玲你是不是想住咱男寝来啊?”伍穹才觉着总留人家到太晚不好,就常常赶着她回去。
  “伍经理,我自己一个人住项目后头,回去了也没事干,跟您探讨探讨工作,我进步快一些,对您帮助也能多一些,我挺高兴的!”小丫头口无遮拦又想隐藏上进心的口气,伍穹听了觉得十分有趣。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30:55
  十七

  由于两口子在胡莉莉临走前刚吵的架,这一个来月就各忙各的了,俩人脾气都倔,胡莉莉是有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而伍穹是冷战闷葫芦的好手。这期间只看着胡莉莉乱麻飞刀般的短信,不见伍穹一句回复。胡莉莉忙着替姥爷奔丧,受了震动,后来也就不怎么搭理伍穹了。说伍穹一点不想老婆,也不对,有时候半夜里或者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想到些许好处,但总归还是气大于顺,然后他就使“忘忧绝招”——看电影或者做工作去。
  两口子吵架就像信号枪里打出的烟雾弹,时间久了,扩散得远了,只看见浓重的雾霾,反而不晓得这枪是为什么打的了。
  胡莉莉总觉得这不算个事儿,她回家的这天晚上伍穹还来接了站,但一路只听得自己聒噪,老公一句话没有。胡莉莉寻思可能是最近又新增了什么压力,半个月前的气不能生这么久,况且,她都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于是她耐着性子,把舟车劳顿放到一边,柔声细气地陪着话。但是全部的话在伍穹听来,都是胡莉莉一路的新闻,对自己、对孩子和妈这么长时间的辛劳,一句慰问的话都没有。
  第二天是个周末,胡莉莉跟老公一起去逛超市,顺便给房东打房租,她坐在自助银行门口看孩子,见伍穹站在紧里面排队,大声喊着:“外面还有一台机子呢,我都在那转的账,你出来啊这没人呢!”伍穹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很生疏,这个坐在购物筐和孩子手推车中间头发乱糟大呼小叫的女人,果真是他希望的家庭的女主人么?他没有搭理她。胡莉莉耐着性子等他出来了,问:“刚才你怎么不用外面这台机子啊?”伍穹冷冷地来了句:“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啊?你自己进去看看!”胡莉莉把孩子放下伸脖子一望,机上写着“暂停使用”。胡莉莉还是生气了:“那你就告诉我坏了就得了,犯得着这样冷嘲热讽的么!”伍穹带着厌恶的表情转了脸朝家里走。胡莉莉怄气,心想我这大老远地回来你就这么对我,我欠你什么了我!于是她抱起女儿,走得比伍穹还快,头也不回一下。
  回到家继续赌气,胡莉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上网,忽然灵光一闪,她抓起刚才转账的银行卡就急匆匆出了门,也没搭理婆婆的问询。伍穹在灶上做饭,不一会儿工夫就听见胡莉莉摔门回来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胡莉莉像个圆规似地杵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东西指着自己,整张圆脸就像个紫涨的极低背囊,还挂着背带般的两行清泪:“姓伍的!你到底取了我多少钱!”
  当初胡莉莉跟伍穹商议好,胡莉莉的银行卡里除了扣除当月房租,剩下的都存起来,以后用来装修新房,日常开销就从伍穹的工资卡里扣。胡莉莉自己平常没什么零花开销,这一年半载的也存下了两万块钱了,回老家之前她刚查过余额。刚才胡莉莉再查账,里面竟然只剩下了九千块。
  伍穹见他妈在后头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一探究竟,便压低声音说:“等会儿跟你说吧。”胡莉莉见他果然是做贼心虚,登时怒不可遏,把手里的东西一把全掷在厨房地板上,白花花的票子纷飞,原来全是人民币。“这是你的钱!给你!”胡莉莉摔了钱和卡后扭头哭着跑进里屋,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婆婆和女儿。
  胡莉莉反锁房门趴在床上哭,不一会儿听见微弱的敲门声,声音很靠下,然后她听见稚嫩的一声“妈妈”,是女儿来敲门了。胡莉莉忍住泪去开了门,一把抱起了女儿。厨房地上的钱已经被捡起来整理好放在了茶几上,伍穹和婆婆端坐在沙发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胡莉莉走出去也坐下,她憋着一口气问伍穹:“伍穹,你给我解释清楚这钱哪儿去了。”
  伍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顿了顿说:“你这飞来飞去的,刷我的信用卡,不需要还?还有你走之前买的特产……”
  “放屁!”胡莉莉指着桌上那一叠百元大钞说,“我用了你卡里多少钱我这不悉数取出来还你了吗?你以为我一向神经大条呢,多亏我提前记了账——我就知道得有这么一天要跟你明算账!来回机票1860,我买特产拿了你600块现金,然后还拿了2000块现金带路上,总共要取给你4460元,四舍五入我给你5000!按我之前两万八算,还你5000,再交了上月房租,我卡里现在应该还剩一万九!现在只有九千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还有一万块去哪儿了?这卡我一直放在家,只有你知道密码,你别蒙我了!”
  伍穹顿时脸色红了又白,他完全没料到终日里对钱稀里糊涂的胡莉莉会真真记账,只好说:“那一万算我先借你的,我自会还上!”
  胡莉莉跳起来,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哎,你可算承认了哈!究竟是谁不对?我这一回来,你就对我那么坏,整天摆个臭脸,动了我的钱一声不吭,还倒反有理了!”
  伍穹道:“我哥还助学贷款借了一万!我能不借么?想着回头再跟你说一声,再说下个月我就给你还上不行么?”
  胡莉莉瞪了他一眼,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沙发上的婆婆“啊”了一声,表示她也并不知情。
  但是胡莉莉觉得自己又一次上当受骗了,她早哭了出来:“就算是这样,你妈小时候没教过你拿别人东西要跟别人说一声么!你就这么拿了我的钱,我不问还不说,你这跟偷有什么两样!”
  伍穹见胡莉莉说话没大没小,妈坐一边脸上也过不去,顿时也红了脸。因着半个月两口子正闹矛盾,根本没处去商量借钱的事,伍穹想着正好胡莉莉留家里的这张卡里还有钱,就先借了,等下个月一发工资,就能给胡莉莉补个八九不离十。本来堂堂正正的事情,弄得好像自己真做了贼似的。他吼道:“行啊,胡莉莉,这就成了你的钱啦?这还不是我们共同的钱!你一天吃喝拉撒,女儿的伙食费,都是我出的,你能剩下这些钱,也是因为你不用花费在那些上!我们一起存的钱,用了顶多算没跟你商量,怎么能说是偷你的?按你这么说,结婚这些年我们存折上的钱都是你的,你以后想跟我离婚可不亏啊你!”
  胡莉莉再一次把桌子上的钱划拉到地上,一边暴怒一边哭道:“好哇,我是真傻子,我妈早就说了,你娶我就是看上我们家的钱来着。你看,一说到钱,你是一点不带吃亏的啊!你……你还算个男人吗!还离婚我算计你?要离了婚我净身出户可以了吧!你把女儿给我就行了!你带着你的钱滚蛋!”
  伍穹冷笑一声:“哼,不知道是谁把钱看得跟命一样啊!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收拾好你的钱,仔细点点,别少了。你要是以为我是因为钱的问题跟你吵,只能说明你太幼稚。”
  胡莉莉不依不饶地拦在茶几前:“好!你今天就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求也求了闹也闹了,你就到离婚也不给我把话说明白?我究竟做错什么了、欠你们老伍家什么了?你犯得着这么恨我?”
  伍穹不语。婆婆在一旁看了想要劝架又插不进嘴,一脸惶恐的样子。这时候孩子也哭了起来,好想知道怎么回事似的,“爸爸”“妈妈”地轮番叫唤。胡莉莉见了于心不忍,指着孩子开骂:“姓伍的,是,我知道这段时间妈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你平常一个礼拜就回来两天,其他时间都是妈一个人操劳,妈身体不好累着了,这是我的不是,但我为什么回老家我想你们都知道,你们也都同意,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对,你工作忙,回家还挨累了你就不爽了是不是?我在家的时候我不累?谁没有工作压力大的时候?谁说的别把工作情绪带回家的?你无缘无故发火你还有脸了你!”
  道理是那么个道理,可从胡莉莉嘴里出来就成了出口伤人。伍穹继续沉默,他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奇怪了,自己能在这堆叽里呱啦的人周围生活,简直是个奇葩。
  胡莉莉愤恨不已,哭得泣不成声,她自然也有她的道理。从婚姻的一开始,胡妈就让她多个心眼,她对自己的家庭条件很自信,但对自己不自信——她不知道伍穹究竟看上了她什么才跟她在一起,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就遭人嫌弃。她就像旧社会嫁入豪门的小媳妇,随时有被休了的危险,但她有气急败坏,明明她自己才是豪门。
  “你现在有能耐了,就不想要我了是吧!”胡莉莉呜咽着说,她的耳朵听见了,又不相信这话是自己能说得出来的。过去谈恋爱那会儿,她是个多么光芒四射的可人儿啊,伍穹那时候,哪里容得他有半点不满。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31:23
  十八

  一夜无话。孩子微弱的哼哼声像蝉翼一样磨蹭着他们的耳膜。第二天早上七点,伍穹起身赶往公司,夹在一车疲惫聒噪的上班族中间,一路上他烦躁万分——工作五年了,周围的同学朋友都买了房换了车,自己还租房子、每天赶早班车上班。这当然不能怪他自己没有本事,他挣的在同龄人之中不算少;但是他们养了一个孩子,自己家里人既不能帮衬反倒要操心贴钱,在他看来,这些都使得他的人生走上了和常人不一样的轨迹。
  还没到公司,上级的电话就打过来问讯,责难他指标完成不利。伍穹刚撂了电话,就看见胡莉莉一条接一条没心没肺的短信发过来:“你觉得这么冷战有意思么?”“我究竟做错什么了?你要是不想过了,老娘奉陪到底!”他冷笑一声,把手机直接丢进口袋里。
  胡莉莉心里其实很疲惫,她很想让伍穹把对自己的不满都说出来,当然免不了要逐一反驳一番,但她几乎也已经想好了妥协的措施,那就是“我尽量改”。她隐约察觉到了丈夫但是伍穹显然不给她这个台面,她心里气急败坏,又不甘心低三下四地去求他——毕竟犯错的人是他啊!又是几天不见面,胡莉莉如坐针毡,对着女儿心情也不大好了。
  一岁多的言言还不怎么会讲话,但从小就具备了很强的察言观色能力,她非常清楚大人什么时候不高兴,这时她就会安安静静地呆着。胡莉莉发现她正偷偷地看自己,如果胡莉莉表情很冷淡,她就自己玩自己的,不会自讨没趣;如果发现胡莉莉哭得伤心,她还会走上去拍拍妈妈,哄她一般地哼哼。
  胡莉莉看着她想:自己真是太失败了。
  婆婆是照例什么也不说的——每回在她无法判断孰是孰非的时候,往往就装作视若无睹。但儿子在外面常驻,她心里还是不舒服的,每每跟胡莉莉旁敲侧击没好气地说两句,胡莉莉只做充耳不闻,从不当回事。在照顾人情绪这方面,胡莉莉向来是驽钝的,她被人照顾惯了。虽然她从来没有麻烦他人的意思,但也绝想不到如何做能令他人舒心愉快。
  这一次的气氛不同往常拌嘴,胡莉莉似乎揣测到天要下雨。
楼主x主管 时间:2013-10-23 10:31:44
  十九

  伍穹最近过得很糟心。胡莉莉回来之后,他仍旧一周只回家两次,有时候甚至一次都不回。一方面是因为家里破事儿给闹的,他不理解为什么兄嫂为了自己和妻子做出了那么多让步和牺牲,胡莉莉就是不能宽宏大量一把,他把这归结为独生子女的自私情结。另一方面,他的项目指标压力越来越大,二十五六岁头一次当项目负责人,还是个嫩雏,各方面头头脑脑关系打通得不理想,阻力很大。
  这天他的下属跑过来告诉他:“伍经理,冯总说他们不支持这个案子。”
  伍穹气得从办公座上跳起来:“为什么不支持?赵董那边不是都批过了吗?”
  “说是现在营销费用吃紧,签约率不理想,无法实现资金回笼。”
  “那是他们的事!”伍穹皱眉一想,这绝对是被穿小鞋了,于是挥挥手让小下属走人,“你去忙吧,冯总那边我来沟通。”
  一个下午冯总都不接电话,秘书说在开会。快下班时好容易碰着人了,伍穹却心里发慌,打了几遍腹稿的话说得磕磕巴巴——他是个不善辩驳之人,尤其是面对强势的对象时。冯总长着一张尖锐的长脸,近乎秃顶,混迹营销界十余载,口气一向很硬。能与这类人良好斡旋的人,要么是更为强势而高明的大佬,要么就是情商超高曲意逢迎的小人。他不喜欢伍穹藏着掖着的风格,认为他不但自己没有能力,而且还不爱听人劝诫。
  “冯总,您看下这个报告,赵董已经批了……”
  “小伍,当初我告诉你做的那个调度档期,为什么你没有做?现在直接影响了签约率,没有现金流,你这个案子找我也是白搭,做不起来的。”冯总轻描淡写地说。
  伍穹心里急得跳脚,脸上也挂不住了:“如果不做这个月的指标肯定又完不成了,会对整个部门有影响的。”他言下之意是“这对你也会造成影响,我也是为了我们大家好”,孰料冯总直接回了一句:“如果还没有达到指标,我觉得你需要好好反思一下原因,不要再拖大家的后腿。”
  伍穹双手紧紧攥着报告,一脸茫然和忐忑地看着冯总离开。
  下午天气突变,艳阳天瞬间爬满了乌云,眼看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袭。胡莉莉来电话了:“你今天回吗?”伍穹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五。
  “这周加班,不回。”
  “哦。”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刻,胡莉莉没话找话似地说:“下周呢?你下周回来吗?”
  伍穹道:“现在怎么知道。可能周三回。”
  胡莉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又打开了话匣子:“好,那你回来,说说你妈,她老不拿香皂洗手就给言言洗屁股,现在言言小屁股那儿好像有点发炎了都,又红又疼的,别的问题都无所谓了,太不讲卫生了这可不行啊,我说她吧她还总不听……”
  伍穹忽然就火了:“别动不动老怨妈!妈成天一个人给我们带孩子累得要死,你还这么多意见,让不让人活了!”
  胡莉莉也嚷嚷起来:“你这人还讲理不了?一码是一码,你妈带孩子辛苦我感谢她,下班回家也帮她啦,可我说的有错吗?帮带孩子就可以不注意卫生啦?那孩子生病了倒霉的还不是我们啊?”
  伍穹不耐烦道:“有本事你别让妈带,自己请保姆去!”
  “你不可理喻你!”胡莉莉直接撂了电话。
  虽然每周都能回两次家,但这也算两地分居了。夫妻之间的第一个磨合期发生在婚后一两年左右,距离无疑加剧了火药的浓度。
  胡莉莉是心宽的女人,她有一个法宝,就是一觉醒来就不太记得昨天生气的事儿了,毕竟都是些鸡毛蒜皮。于是她照常上下班,跟同事们谈笑风生,回家看孩子——只要不给伍穹打电话,一般就不会再怄气。
  伍穹不一样,他天生对细节比较留意,这导致许许多多的细枝末节凝聚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网,笼罩在他头顶无法消散。他觉得生活太压抑了,工作和家庭各方各面,没有一条光明的通路。这天他在公司食堂吃过晚饭,一个人溜达的时候,下意识地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又放下了——他不敢给胡莉莉打电话,怕听见她小母鸡般的抱怨,怕又吵架。
  “伍经理!”
  身后的声音很耳熟,扭头一看,果然是张玲玲,正抱着一个大的夸张的心形抱枕站在人行道的中间。伍穹微笑着问她:“哇,谁送的大抱枕啊?”张玲玲嘿嘿一乐:“还是伍经理眼光高,刘工他们刚才看了,都以为是大包袱皮呢!我自己网上淘的,怎么样,这颜色好看吧?”“你床上能放得下吗?”“咳!又不天天用,哪天想看电影了垫个后背呗!”“看电影你不去电影院?”“伍经理,我们项目周边鸟都不拉屎,你找个电影院给我看看?”
  伍穹哈哈乐了:“那倒是。你周末也不去市里转转?”
  “转啥啊,有得花钱。我还得存嫁妆钱呢!”
  张玲玲故作害羞地把下巴往抱枕里一塞,两个大眼睛在齐刘海底下滴溜溜转动,活灵活现,像一枚青葱的红苹果。伍穹恍惚觉得也曾见过胡莉莉也有过这样天真烂漫的年华,但是似乎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自从结婚生孩子之后,不知被什么磨灭了两个人之间相识最初的美好。
  也许胡莉莉知道。那是因为自从嫁给了伍穹,她就再也没办法过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了,自然会丧失了少女的纯真可爱。然而她努力迈向成熟少妇的道路并不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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