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之都[点击率增长异常]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0:46:00 点击:5170336 回复:1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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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最真实的事情,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事情。
  所以首先感谢莫言先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莫言先生是大作家,他的《蛙》描写计划生育,不仅可以出版,还可以得奖。我辈描写,不仅会被三番五次封杀,甚至还可能有牢狱之灾。
  再次感谢莫言先生。
  无名之辈,妄谈禁忌,可以斥杀,可以牢狱。
  成名人物,突破禁忌,可以良心,可以伟大。
  莫言先生在成就自己的同时,也保护了无数的文学爱好者。

  《水晶之都》填补了水晶知识的空白,在通过剑之晶的几对恋人的分分合合,将风水易经、国外的星座等知识涵蕴其中,充分描写晶都数十年人文变迁的历史同时,又将时下最真实、最残酷、最血腥的一面,无情展示在世人面前:
  农村、农业、农民,三农的问题由来已久,而村支书更是基层的全权负责人。
  农村没有黑社会,再黑的社会,怎敌得过家族的力量?
  城里的黑社会,欺负了农村人,警察不管,政府不管,但是支书管。于是赫赫有名的黑社会,盘根错节多年,令诸方头痛不已,社会的大毒瘤,一夜之间就被村民铲个干净。
  整整一个村子,两千多号人,疯狂灭了黑社会。
  农村,对外有一定的团结性。但堡垒最怕从中间攻破。
  当支书响应号召,支持计划生育,谁能不从?
  当支书协助严打,哪个罪犯能逃脱?
  当支书听命拆迁,谁又能幸免?
  当所有的行为过激,计生、拆迁出了人命,支书反抗,农民重新团结时,谁又能抵挡?
  人在做,天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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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0:47:56
  引子:我 这 么 多 年

  剑之晶

  2岁,七岁玩伴我的侄女上小学一年级,不舍,跟随。
  上学第一天,侄女侍立一边,我在侄女位上正襟危坐。老师见了让我“滚”,我回骂两句,换回两巴掌。后知老师乃我堂兄,白打。同学大强见老师对我不喜,没事就揪着我饱揍,结仇。
  在另一学校任教的母亲补交学费,我得以在教室立足。所谓立足,即没有座位。父亲准备一小板凳,让我坐于侄女身旁。我人小力弱,侄女每天上下学,左手领我,右手挽一板凳,风雨无阻。半年后,校长见我求学意坚,遂破格录取,配发桌椅。我名正言顺登入大雅之堂,但书被堂兄强捐给了侄女。他认为我天生聪明,有书没书一个样,反正都是给同学做嫁衣裳。
  3岁,记忆空白。母亲转述。
  见电视上武林高手于山岗间腾挪跌荡,模仿力极强的我有样学样,于奶奶家旁乱石堆上开始了走入武林的第一步。结果,人事不省。奶奶先在我的光头上贴满了火柴纸止血急救,后尖着三寸金莲抱着我施展起凌波微步救命。其时农忙,卫生所的兼职医生们都在家抢粮。奶奶心急摔跤摔醒了我,我遂起身扶奶奶回家。
  这年,我有了书包,还有了自己的书,祖传的《毛泽东选集》,老爸抽屉里翻的。
  4岁,记忆空白。表叔转述。
  跟随一女生进入女厕,被骂曰“流氓”,百思不解。后自作聪明,课间先行进入女厕,对跟随女生大叫“流氓”。女生盛怒,告之老师,由校长亲自处理。校长对我不闻不问,责备女生不尊老爱幼。校长是我表叔。呜呼!在这个社会混,还是要靠关系。
  书增多了,又有了一本祖传的《资本论》,不过第一天即被堂兄代管,至今未还。
  5岁,被勒令退学。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跟班走的堂兄老师让我去新开的幼儿园。不从,又是两巴掌,遂含泪屈服。进入幼儿园后,将对堂兄的怨气撒向同学,不久即在幼儿园小班称孤道寡。
  这一年我识字。邻居高中生叔叔教会认全了“车马炮”,但没记住摆在哪。一日,叔叔不在,其二姐,我的二姑,城中幼儿园的美术老师正在做画。她烦恼我的好学上进,丢来一张纸、一只蜡笔。我画完了纸,又顺便画了一下她的备课书。
  半年后,由于身怀小学两年的深厚功底,小班老师自惇学识浅薄,不能误我人生。于是,小班的同学敲锣打鼓把我送往中班。
  从中班一女同学花花那学会了几招新疆舞,回家先跳给妈妈看。妈妈一高兴,奖了五毛钱。再跳给爸爸看,爸爸一高兴,奖了五巴掌。爸爸忧心重重,怕我以后不男不女,遂系统地教我武术。(PS:看现在男性跳肚皮舞,年赚一千八百万。要不是我短视的老爸,那一千八百万没准就是我的了。泪奔!)
  学武半个月后,打遍幼儿园无敌手。
  学武一个月后,潜回小学,找大强报仇,大胜而归。老爸闻之将我逐出师门。好在武功尚浅,用不着他出手废除。
  6岁,幼儿园大班。
  开学第一天,认识插班而来的阿利。阿利大我两岁,好侠仁义,出手那是相当地阔绰。与善人居其乐无穷,我与他结成了兄弟,从此后零食不断。
  偶然听见老师让班长参加绘画比赛,我毛遂自荐,老师坚拒不允。我暗生怨气,回家提笔做好,让二姑代寄。两个月后收到证书“省少儿组绘画比赛第二名”和奖品,一只塑料水壶。这一惊人成绩,我一路吹嘘到了大学,直到碰到全国第一名的广西同学。他的奖品是八十元钱,合当时工人三个月工资,领钱后由三名女生护送回家。巧地让我想哭。
  7岁,胡汉三又回来了。
  再次进入小学,校长表叔不知我跳级,以为我又跑来调戏女生,这次不假颜色,把我赶出校门。我在外面游荡一个月,被家人知晓,又被没有人权地送入小学。
  进一年级后,一切照旧,连数学试卷上的鸭蛋都是一样的圆。学年快结束时,班主任纳闷为何别人是双百,我却总是二分之一百(语文偶尔也能考个满分),就提问五减四等于几。我讷讷不能答。班主任追问,我信口说五。班主任再问如何得出,我又讷讷不能答。班主任走下讲台,掰着我的指头教起了基础课。猛然间我就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在幼儿园我跳级错过了数手指,在一年级第一个月我缺席又错过了数棒棒。
  期终考试,我有了第一个双百,全班唯一。学校发奖状一张,老爸赏新文具盒一只。
  8岁,小学二年级。
  听二姑说了一个生财之道——写文章换钱。人为财死,我在二姑的指导下,一月内通读《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三百六十五个夜》、《天方夜谈》,然后写作投稿。稿投完后,生病一个月。同为老师的妈妈知道了前因后果,把二姑骂了个狗血淋头。康复时,收到稿费两元,高兴之下,请同学吃糖,花了三元。数学已不错的我郁闷了。
  认识了新搬来的邻居小三。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发现阿利舍我而去。他留级了,我伤心欲绝。正欲挥泪时,又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大强,他坐于教室一角,极有耐心地等了我四年。化干戈为玉帛,我们同桌了。我送给大强的礼物是我的文具盒,大强送给我的是手抄本《少女之心》——他哥大壮一个月的心血。我花一个晚上没看懂,第二天送给新出炉的学弟阿利。
  10岁。
  大强也离我而去,接着留级。我与小三的关系渐渐亲密。
  学校组织去铁路边捡石子铺花园,我怂恿小三帮我压钉子做小刀。小三在铁轨上放好钉子。火车来了,愈近,铁轨颠簸愈烈。钉子掉了,我强逼小三回拣。小三无奈,照做。火车狂喷黑烟,轰隆而过。这时,女生哭了,老师叫了,校长傻眼了。待浓烟散过,我看见身边有一黑炭,正狐疑时,黑炭转身向我眨了眨白眼。表叔奔来,见两黑炭矗立道旁,撸袖要打。火车二百米外滑停,司机跳下来破口大骂,就近的堂兄冲过去老拳相向。从此后,与堂兄解除芥蒂,也与小三情坚谊笃。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0:49:45
  11岁。
  数年前被逐出师门后,我武术真情不减,发誓自学成才。听小三说到某轻功速成大法,依样画瓢,在墙上通过飞奔来练习。轻功正日进千里时,我摔下,右手小臂骨折。
  进医院后,医生表舅在X光下对我的断手,进行无麻药对接、有疼痛治疗。我怕父亲责骂,只敢哼哈连声,却不敢哭泣。医生大为感动,对老爸说:“表姐夫,你儿子真坚强。”爸爸谦虚回答:“他从小就不哭。”我听了,再也忍不住,涕泪磅礴。老爸尴尬:“现在大了,知道了哭。”
  出院后暂时不用上学,我整天吊着胳膊跟大强的哥哥去放牛。几星期后复查,医生说骨头长歪了,得重新砸断,再接。爸爸和表舅商量骨头上夹钢板,穿钢针,转身则对我说铁臂阿童木。我瞄了瞄同来看病的花花,发现她对我一脸崇拜,遂欣然应允。
  手术室内,医生将我胳膊切开两刀,砸断骨头,在右小臂内两根骨头上,大骨头打孔,拧上钢板,小骨头从肘部插上一尺多长钢针。听着那并不悦耳的打孔声,心想若是花花在该多好。手术进行九个小时,出来时已是半夜,我的哭声回荡在人民医院。这和年纪无关,麻药失效了。
  出院后在家休养数月,无聊,听遍华人老歌,至今吹嘘一九九二年前歌曲随便点。当然曲是作者谱的,词是自己乱填的。数年后刚好相反,词是作者填的,曲是自己谱的。现在则是创作型天才,作词、谱曲、演唱,一肩挑。
  小学五年级快结束时,听说有两种选择,学习差的上六年级,学习好的上初一。我想上初中,于是结束超期的休养赶快回校复习。半月后,小学毕业考,我考第二。考第一的是花花。这成绩又让我吹嘘了一个星期,但只有一星期,因为我又要上手术台了。
  记起上次的锥心之痛,我先是坚决拒绝取出胳膊中的铁板。妈妈开导说,不取也行,以后一个胳膊大,一个胳膊小,像村后的某某,到时不要后悔。我又含泪屈从。
  手术再次由表舅主刀,他把两个刀疤全部割开,一边顺利取出了钢板,另一边什么也没发现。表舅大急,忙X光照射,才发现是钢针。手术结束后,表舅歉意地对爸爸说,多割了一刀。我无所谓,好像还有些小瘾。术后换药时,看割的伤口不太整齐,就问表舅能否重新割得好看点,免费地?
  12岁。初一。
  发放生理卫生的书,我又是啥也没看懂,但是记住了两句名言:“哪个少男不怀春,哪个少女不钟情。”(盗版无处不在)同桌女生看了面红耳赤,我问她笑什么。问急了,她悄悄地说来例假了。我还是不懂,再问,回来两只大白眼。
  古惑仔电影盛行,因手伤停下的习武之心再起。这次没有听小三瞎掰,翻出爸爸的特训教材,正规学习。数月后,力气大长,俯卧撑每晚三组,每组三百次。腿,竖一字劈。
  和小三拉帮结派与别村学生打架,被带进了派出所。问讯室里,做警察的叔叔看我夹杂其中,问我来干嘛。我回答看热闹。叔叔大怒,让我滚。我拔腿跑回家,对闯荡江湖产生了怀疑。
  这一年,由于小学浪费了时间,学武又耽误了时间,成绩垫底。
  13岁。
  初二下学期刚开始,换了个厉害的数学老师。他出了他认为很简单的测验试卷,规定扣一分罚一元钱。小三需交五十几元钱,我需交七十几元钱。与小三商议,回家是死罪可饶,活罪难逃,不如北投少林习武,以后创一个新少林。正中小三下怀。趁周末回家,收拾衣服打点背包,于一午后时间,北上。行至天黑,发觉没带钱。人在江湖,吃在四方,怂恿小三偷鸡。小三业务不精,我俩狼狈而逃。到了半夜,饿得头晕眼花,实在坚持不住,敲开一农户求助。第二天,回家并辍学。
  在家里与小三痛痛快快地玩了三个月,直到农忙开始。那天刚吃完晚饭,老爸递过一把旧镰刀,说磨光它,明天好割麦。我踌躇了。这时,小三高兴地跑了进来。他的手里赫然一把,一把锋利的镰刀。
  那一夜无眠,当东方隐隐发亮时,我叫妈妈起床做饭。吃完早饭来到院中,看见爸爸在早锻,我一低头假装没看见,老爸也当我是一团空气。我跨上自行车骑出院子。妈妈在后面喊:书包,书包,你的书包。江湖梦彻底破灭。
  初三上学期,成绩虽然继续垫底,但有所好转,各门功课偶有及格,只有英语执著地单薄,一位数。这年,我喜欢上了足球,准备以后拯救国足。不料上场三次,踢伤了四个人,其中一人还差点不育。改行学篮球,一个月后可单手扣篮,自此常在女生面前炫耀。但是她们更喜欢那个文化成绩排第一的四眼胖子。
  期末考试成绩有所提高,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谁,忘记了。
  14岁。
  上学第一天,新来的英语老师传授一个笨办法,说每天读半小时英语,一个月后考试可及格。我愤怒,当我三岁呢?
  周末回家时,妈妈流泪告诉我,脾气太倔的爸爸得罪了本地一把手,正被经济调查。爸爸回家后,我问他怎么回事。爸爸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天,长叹一口气,教我使用猎枪、军刺防身。那一刻,我有了长大的感觉。
  请了一周的假,帮爸爸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回校后尝试英语老师的笨办法。
  再次周末回家时,妈妈告诉我,爸爸的老首长说了话,老战友帮了忙,一切皆已过去。我心犹悸悸,加倍苦读。
  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各门功课突飞猛进,英语考了八十一分。试卷放下后,我怕老师改错了,放在桌洞里藏了一节课。下午,躲在操场的拐角,对着货真价实的成绩掩面而泣。
  中考,英语考得不错,如果扣一分罚一元的话,我只用交八元。总分全年级第二,第一是复读了三年的某老哥。四眼胖子,三十名开外。
  收到两份录取通知书时,犹豫了,不知是上高中继续玩几年再考大学碰碰运气,还是上中专早早出来赚钱顺便泡个妞现实。大强跑来转达他哥哥大壮的话:上中专只能泡本地的妞,上大学可以泡全国的妞。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转卖了中专录取通书。
  高一,成绩还不错,俗语说“名列前茅”。开始收到情书。
  下学期,被小三扁过的人找不到在家务农的小三,带着数十人找到了我。我大惊之下,翻墙而逃。
  平安归来后,寻思人得黑白通吃,后偶然在班级透露了这个想法,居然与十二位同学不谋而合。十三太保诞生,我有了组织。那一年,15岁。
作者:我的世界好111 时间:2012-10-18 15:41:04
  写得太好了,顶
作者:不想骗人不想洗脑 时间:2012-10-18 15:48:56
  @剑之晶 2012-10-18 10:46:00
  在中国,最真实的事情,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事情。
  所以首先感谢莫言先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莫言先生是大作家,他的《蛙》描写计划生育,不仅可以出版,还可以得奖。我辈描写,不仅会被三番五次封杀,甚至还可能有牢狱之灾。
  再次感谢莫言先生。
  无名之辈,妄谈禁忌,可以斥杀,可以牢狱。
  成名人物,突破禁忌,可以良心,可以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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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持一下
作者:micheal850618 时间:2012-10-18 15:55:26
  好喜欢小说的作家呀,能写出很多好看的小说
作者:qwe848484 时间:2012-10-18 16:03:01
  哎...更新也太慢了吧.昨天看了前两页,结果今天找都快找不到了,两下半看到尾.这次得做个记号了.....(ら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6:10:27
  (一)
  十六岁,黄土墙边,李朝正单薄的身体迎风招展:“大,我得去参军。” “行,部队,改造人”李才眼中飘逸出辛酸。“我也是此意。”
  入伍三个月,李朝正被成功改造成肥头大耳。
  “李朝正!”主训军官点名。
  “有,有。”李朝正扶着枪,气喘如牛。
  “想去哪个部门?”一脸肃穆的军官,民主时,有些滑稽。
  “报告,炊事班。”回答无比认真。
  沉默、沉默,再沉默,然后是哄笑。
  “安静!”主训军官面不改色的功力非同一般“你,有点志气。再回答一次。”
  李朝正犹豫了,“那,我去养猪连。”
  哄笑涛起,主训军官也一叶扁舟般左右摇摆,“没出息,嘿哈,不许笑,你,去特务连。”
  “是——”李朝正立正、敬礼。声音懒散,肚子则先声挺人。
  解散后,李朝正看着主训官的军服,轻声说:“首长,其实我想穿四兜。”主训官一愣,拍拍他的肩头“部队培养人。只要努力,就有机会。”
  两年后,李朝正得到了机会,四兜干部服年年更新。入伍八年又半年后,二十六岁的李朝正地位突飞猛进,戒备森严的高墙内,他和中央大员们称兄道弟。中央大员是曾经的中央大员,高墙是秦城监狱的高墙。可惜,他没高兴多久,又被打发去了国营农场。这等富贵之地,也是你待的?
  二十九岁,李朝正跨出军营。主训官诚不欺他,部队培养人,把他培养成了合格的大龄青年。回首往事,他欣慰不已:终于活着出来了。
  二十九岁半,石头墙边,李朝正对自己说:“人在年轻的时候,一定要勇于尝试,干些不自量力的事。”尔后,他纵身一跃,蹿上了围墙。一会,村里的拖拉机就突突地行驶在夜色中。
  村北铁路边,李家老三思正,姗姗来迟到拖拉机旁。近了,哪个村的拖拉机?近了,村里有什么争事?更近了,天啊!是大哥。
  人,既无性命之忧,也无温饱之虞,那男盗女娼的婚姻就能大行其道,尽管它会打着“终身大事”的天经地义或“成家立业”的冠冕堂皇。
  二十九岁,无比尴尬的年纪,尽管背后是康熙字典一般丰厚的阅历。
  造化弄人!当李朝正身穿四兜军装,腰别乌黑手枪,挺腰大肚巡视时,那眼神是多么地散光。明眸皓齿?秀外慧中?没用!要想在我的眼里成个人形,你怎能不潜修个千年道行?不潜修,你又怎敢在光天化日下抛头露面?而今,当依然膘肥体壮的他,拿着锄把在田间地头,和那些面黄肌瘦的乡亲父老相映成趣时,他的眼睛终于明白:轮回不过是瞬间的事情,无奈何曾远离人间。
  十五瓦白炽灯昏黄中,李朝正努力盯着她的眼睛以示真诚。他做足了工作,连她喜欢吃韭菜盒子的尖角都提前打听到。姑娘,千呼万唤才来的姑娘,给我次机会,为你包韭菜盒子吧?
  可惜,姑娘说她早改了口味。
作者:qdtc001 时间:2012-10-18 16:10:48
  好看自然要支持,要不然对不起勤奋的楼主
作者:弃卒保车 时间:2012-10-18 16:18:13
  是的,太扣人心弦了,有感染力
作者:ker911 时间:2012-10-18 16:27:34
  水晶之都
作者:只看经历J 时间:2012-10-18 16:42:07
  祝朋友心情好。新的一天有新的收获!!!!
作者:miraka美可 时间:2012-10-18 16:48:55
  欣赏佳文,支持顶起。
作者:qsgh62 时间:2012-10-18 17:06:30
  文章真的很感人的哈
作者:wojiushi3w 时间:2012-10-18 17:12:22
  喜欢看 更新 更新
作者:sp暴君 时间:2012-10-18 17:18:51
  不吃苦、不受累、良家妇女咱白睡;
  不花钱、不受罪、免费小酒天天醉;
作者:seraphim_baby 时间:2012-10-18 17:26:28
  欣赏!
  写得活灵活现。
作者:停不下来不停地猜 时间:2012-10-18 17:34:01
  Come on!顶起来~
作者:心里某地方 时间:2012-10-18 17:49:13
  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我会继续支持的
作者:qshao_times 时间:2012-10-18 17:56:48
  初步看了一下,您比我初写时,好的不知多少倍,大胆写啊!!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7:59:25
  朝正荣归故里时,正值春寒料峭,而现在初夏微露,早熟的麦子都入了室归了仓。趁着吃中饭,李才把自己的建议又对大儿子英明了一遍。不料儿大不领爷的情,他非但不点头称允,反而连沉默都不保持,这个刑满释放人员直接就把桌子给掀了。李才急火攻心,操起菜刀就往儿子身上招去。朝正生气归生气,但轻重还分得出。他一侧身就跑得不见了踪影,部队所学那是一点没落下。阳正和大妹拼死命地拉住了李才,汤兰则坐在地上大嚎:“这个儿子没了,这个儿子没了。”
  过了晌午,孩子们出工的出工,上学的上学,来劝架的贺发、马宗也上场扬麦,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身影间或飘忽几声早蝉的鸣叫。李才躺在麻绳编织的软床上,刚平静的心情,又因过于安静而烦躁不安起来。
  这个倔儿子,你还真摸不透他想什么。前段时间看他好像回心转意了,谁知今天把桌子都掀了。畜生,狗东西,驴日的。
  李才骂了一会,想想全骂回自己身上了,苦笑了几声消了点气。
  真要让儿子做上门女婿吗?常理说也无不可,只是求着做上门女婿解决单身和被人求着去帮扶家院送终老人,这二者说话的嗓门都有大小之分。
  李才自个也是心有不甘。
  这个儿子,脾气倔强,就算忍着一时之辱结了婚,能保他忍得了一世吗?以后真要有个闪失,那不是害他一辈吗?儿子真找不到媳妇了?那个曾意气奋发的儿子,若不做上门女婿,难道真会光棍一辈子?不,不,不会,以儿子的堂堂相貌怎么会孤老终生。
  孙兰端着碗筷出来洗涮,尖尖的小脚绷得两腿直直又有些笨拙。李才翻了个身,背对着媳妇。孙兰也正生着气,懒得搭理他。
  那为什么自己要如此着急地催儿子完婚呢?而且是不计代价地完婚?岁月不饶我和他?还是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撒手不管?亦或想早点抱孙子解决眼馋?想到这,李才觉出自己的自私了。可真地自私吗?最近这几年,村头巷尾,他碰到同龄人在聊天,都不敢往前去。他们都在聊孙子孙女啊,去不得,丢人啊。李才的内疚心理又少了些。突然他又想到刚才拿着菜刀追儿子的情形。这要是一个失手,真把儿子砍了,那可怎么办?儿子,他会不会不回来了?李才不敢往下想了,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阿才?”汤兰站在软床边看在眼里,她轻轻地唤着丈夫。汤兰的脸上早没了怒气,代之的满是关心。丈夫刚烈,天不怕、地不怕,刀山火海,箭林针雨,他眉头都不会轻皱,唯独对家人却柔肠百结。
  “哦”李才忙又擦把脸,泪水不觉已是一片。
  “实在不行”汤兰迟疑着,额上的两道皱纹躲躲闪闪“就按你说的办吧。”她说完低下了头。孩子,母亲心头的一块肉,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
  李才看着相濡以沫多年的老伴。她既怕难为孩子,又怕心伤老公,进退不得。李才心里又愧疚了。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8:00:45
  李才啊,李才啊,孩子再大,他也是孩子啊,他有了难处,你不替他分忧还怎么做人家父亲呢?虽然一时半会没办法给他筹钱盖房,但至少可以宽宽他的心,解解他的意啊?可以让他知道,他尽可以展翅翱翔,就算一时折翼,他的身后也永远有个能给他遮风蔽雨的爱巢啊。
  晚饭时分,朝正回来了,面色如常,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李才是刚强之人,心中纵然惊喜,一时也不好向儿子低头,就也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好不容易吃完饭,李才把儿子叫到里屋。他刚要对儿子说句软话,朝正反倒先开了口。
  “大,”朝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坐在对面床铺的父亲。
  “朝正……”李才心头一热“儿子,你不用……”。
  “大,您放心,儿子一定会讨房好媳妇回来。”朝正盯着李才的眼睛,认真地说。李才心里稍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儿子说愿意做上门女婿了,原来又给他使上了软实力。李才见识过儿子的软实力。刚回来时,村人讥笑朝正的监狱经历。当然,是偷偷的。坐过牢的人不好惹。朝正知道了一点不生气,只一句话就堵上了他们的嘴:毛 说,没有坐过牢的人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李才刚要动气,又一想本来就决定好要支持儿子,现在他能够自力更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呢?李才又想起中午对朝正挥舞菜刀了。
  李朝正能在中国政治中心闯荡十几年不倒,自有他的不凡之处。与父亲吵完架后,他在晶神庙前转了半天。晶神庙,水晶之神的庙宇,现在它只是一小块地方的方位名词。庙的殿堂楼阁在文革之初就被路过的红卫光砸了个精光。不是自个的东西不心疼啊。本地人对晶神倒敬畏有加,庙倒了神还在,没人想着搬几块青砖垫桌脚。因此,十几年来那堆残垣断壁一直完好如初地证明着它曾经的辉煌。
  朝正在庙前石凳上坐佛了一下午,太阳西天时拿定了主意。他没事人一样回了家,扒了两三下饭,就要把李才叫到里屋。父亲与自个心心相应,他开口叫时他刚好开口应。爷俩毕竟各怀鬼胎,开口后又双双沉默。静坐了好一会,朝正先耐不住寂寞,巴巴地对父亲诉起了苦衷。李才表示非常理解,也嘎嘎地讲起了难处。促膝一夜,二人相互理解。李才不绕梁三日地聒噪,朝正则保证半年内盖房,一年内结婚。
  练兵、演习、跟踪、格斗,李朝正驾轻就熟,可说到赚钱他就一筹莫展了。软实力,它就是软实力,不等同于实力。向父亲大言不惭之后第二天,李朝正就知趣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说是苦思冥想,其实是装模作样。软实力其实也等同于吹牛,而吹牛也是要付出些行动的。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8:03:52
  去种地?一村的人都种地也没见谁发财;来养猪?一时半会也解不了急;捣卖水晶?自己对那行只有理论全无实践。
  就这样,李朝正把自己关了一天又一天。第三天上午,汤兰来叫朝正了。汤兰见儿子闭门造车都两天了,还没造出个车轮,就怕把他闷坏了,因此使唤他去城里给女儿正华买个发卡。李朝正暗说了句还是妈妈好,就借展现大哥风范之机体面地就坡下了驴。谁知他这一去倒去出了办法。
  所谓有才能的人都在朝廷做官,或者做过官,此言委实不虚。中国的官场上,一般人哪能毫发无损地上窜下跳。
  农贸市场门口,卖苹果的摊位前排起两条令人眼馋的长龙。拿着发卡的李朝正,凭着他国泰民安的身材,和去掉了领章但无损型款的四兜制服,很轻松地就从商贩那套问到苹果的成本及进货渠道。他心里一盘算,就决定用苹果换回苹果般的女孩。
  负责苹果销售的是马陵山果园园长。朝正看着马园长在他这个过期军官面前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禁后悔万分:身在其位有其权时,为何不给子孙后代多造些荫蔽,或者给自个下半辈子多捞些养老金呢?
  那个年代,套用官方话语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拂中华大地,但是江苏,它却还满是寒气。套用民间话语则是群众已经过了河,领导还在那假装摸石头。
  自古以来,江苏一直以“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的威名称雄中国。而这次,它却冬眠地太久。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省革委会主任喜欢公家的无私,从而耽误了个体的舒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全省绝大部分地区,跟随革委会主任沉浸在“均贫富”的计划经济里不可自拔,少有的一些在改革开放大潮面前蠢蠢欲动的人,至多也就是偷偷摸摸。
  李朝正在北京时与革命会主任有过几面之缘,对他没有什么好感。那会,主任还未做正,常以副职身份被派往首都开会。省级干部到中央的地盘,与民同乐,都不配专门轿车。开会时,全挤坐着清一色的淳朴大客。开会之余,副主任顺便也要走一下亲访一下友,坐公交或骑自行车实在不符走亲访友的目的。于是,不知怎么着的,他就找到了李朝正。
  副主任搂着朝正的肩头,左一句小老乡,右一口小老弟,没几下就把他叫得飘然了。那会,朝正的四兜穿上没多久。能与省副主任称兄道弟,做点小事还不是义不容辞的吗?李朝正二话不说就把部队的外用车借给了副主任老哥。老哥心满意足地风光了一圈后,还车时对李朝正的态度恭敬地要命,“谢谢同志,你辛苦了。”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小老弟李朝正傻愣着伸着手,等老哥来握别。
  朝正看了眼空了的藤筐,装作不经意地向马园长说起了社会上的偷偷摸摸。都是一伙的,哪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马园长看了他一眼,就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人毛骨耸然。身为前领导,李朝正要解决自己的吃喝拉撒,身为现领导,马园长要解决职工的吃喝拉撒。那还说啥?握手而定。不懂法违法那是法盲,懂法而不违法那是笨蛋。拜革委会主任大公无私所赐,李朝正自力更生的能力直线上升。
  胆量计划都有,朝正却为运输的卡车伤透了脑筋。他这个出局者,在官僚主义盛行的年代,求爷告奶地连辆破三轮摩托车也搞不到。
作者:loudaey 时间:2012-10-18 18:04:22
  我认为水平很高,深入简出,可以直接出书了。出了我一定买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8:04:24
  而这时,号称怜悯苍生的上天,又表现出它视万物为刍狗的本性。
  正当朝正为卡车一筹莫展时,大队书记王国军又通知他参加社员集体活动,明早去给水稻施肥。王书记像李朝正当年在农场时的顶头上司那样,看见他趾高气扬地回来,一时不明就里,因此对他不敢高声不敢大语,更别说指派他干活了。李朝正也算知趣,隔三岔五地扛把农具到田头找点农民的感觉。几个月下来,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不管是李朝正,还是王国军,都认为他们的关系会这样一直地默契下去,直到那天王书记去镇里开会,无意中从他的连襟,公社刘北斗副主任那得知了李朝正回家的原因。
  李朝正认为他今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入住过中国最高等监狱——秦城。只是这个成就,时间未免太短。两周后,他就被以“兜少肉多”的名义,明升暗降去了国营农场,官方称呼副场长。做为二把手,他说话不灵,待遇却不变,继续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显贵生活。这还不算,为了他的人身安全,上级专门配备了保镖,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如厕蹲坑都在旁边端茶倒水,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进农场第一天,正职一把手就和交了心。两人在办公室里勾着肩搭着背:“为兄不知老弟是何方尊神,也不问是何方尊神。老弟做啥随意,只请给一个薄面,别让老兄为难就行。”
  初始,李副场长闲极无聊时,还前簇后拥地出去排场过几回。没多久,他就找到了阅读的乐趣,在农场专心审查起收缴来的各类毒草书籍。这种好学上进的日子,他孤独地过了三年,心的孤独。在这三年内,也偶有亲朋故旧前来控望。一位绰号“神枪手”的部下来探望时,偷偷地问李朝正:“老团长,就这么,算了?”李朝正若无其事地瞟了眼门口尽忠职守的保镖,啥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给战友夹菜倒酒。神枪手的名号货真价实,五米外的花生米,手枪平射,一枪一只;一百五十米远的砖块,骑自行车,一手骑掌龙头,一手托步枪,弹无虚发。什么胸环靶、移动靶,在他眼里都是个死靶。可这位部下,打枪能百发百中,说话却不能一语中的。事隔不久,当李朝正再想和神枪手共忆一下军旅生涯时,却收到了“查无此人”的回执。李朝正全身汗毛,干脆爽快地立了半个月军姿。
  履职副手职位最后一年的年尾,李朝正收到了大堂兄李朝先的来信。李朝先抗战最后一年参加革命,现在地方工作。朝先对刚复出的邓公颇为推崇,在信中热情洋溢地讲述了邓公被毛老人家卸甲归田,但保留党籍,最终三落三起的励志故事。信的最后,朝先嘱咐堂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并防患未然地附寄了副价值不菲的水晶眼镜,以防近视。李朝正阴霾的天空豁然一亮。
  最后一次审查,主审官例行公事:李朝正,那个女高级领导人为什么送你苹果?
  李一改以前“领导关心下属”的官腔回答,与时俱进地活学了报纸上的词汇,“收买人心”“包藏祸心”啥的,并自觉替兢兢业业坐堂的领导分忧,适时地递上了家乡土特产,那副就算称霸一方的堂兄也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得到的水晶眼镜。审查者一见水晶眼镜,体恤下属的笑容难得地张开了。他欣赏好一番才把土特产收好,然后关心地问李朝正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李朝正也不像以往那样“一切听从组织安排”的消极对抗,而是积极地要求保留党籍,回家种田。他激情澎湃地对领导说“我愿意回到农村的广阔天地,在基层起到一个党员真正的致富领头人的作用。”领导颔首不已,情真意切地称赞他思想觉悟提高地飞快。
  水晶眼镜替领导分忧半年,当春天丢盔弃甲快要全军覆没时,组织在再三挽留不成的情况下,只能惋惜地同意了一名党员最朴素的要求。李朝正拿着二百多元复员费,跟着夏天紧追不舍的步伐,乐呵呵地回了家。
  王书记得知这个情况,气得七窍当时就生起了狼烟:一个犯了错误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回来的人,竟然还这么不识好歹,在我的地头啥事不干不说,还整天人五人六地闲逛,像领导在视察。如《黔之驴》里的老虎,王书记一经探知虚实后,马上就向李朝正张牙舞爪起来。
  听到王书记的命令,李朝正大张的嘴半天合不上,等他合上嘴巴时,他就明白在回归农民角色之前,他得先适应身在矮檐下的现状。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8:04:48
  第二天,李朝正身先士卒,把化肥撒得像飞扬的大雪。撒了几亩地后,他坐到田埂上一边擦汗一边琢磨起了运肥的拖拉机。之所以他今天激情四射,全拜面前这台黑不留秋的铁牛。乡村土路上,深眼高鼻的拖拉机手曹伟,正惬意易常地斜倚机厢,扫视着田间的勤劳。朝正对说服曹伟共同致富不抱任何希望也不想抱希望。乡里乡亲相距不远,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曹伟年纪不大,名气不小,完全继承队长父亲——曹弥阴险的性格。也正因为他年纪不大,所以他阴险地大大方方。前脚,你用两包好烟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脚,他抽完你的烟,无烟可抽了,就会为了两包差烟理直气壮地去邀功请赏。
  但是朝正仍然递出了藏在身上多日的牡丹。朝正不抽烟,装着香烟是为碰到长辈或童年好友拿出来尊敬一下。曹伟不看朝正递过来的香烟,瞄了瞄他手里的烟盒,脸上的笑容就像平静的尿池被丢入了一块大石英,花花的溅射着,“一云、二贵、三中华,黄果树下牡丹花。”朝正轻笑了一下掩盖内里的心疼,一根牡丹烟可要一角钱了。农村盖三间稍微像样点的草房才五百多元钱,一个人人羡慕的工人老大哥,一年也就一百多元入帐。曹伟接过香烟,依然话不住口“还是朝正哥牛啊,县长都抽不上这烟。”朝正谦虚地应付“哪里,哪里,朋友给的,朋友给的。”曹伟点着了火,兴致更高,深吸一口后,即兴编造起恭维朝正叱咤风云的话语,杜撰起乡间对朝正神乎其神的传闻,譬如他能从水上行走,叶间飘行啥的。朝正有事相求,只得耐着性子听他半是恭维半是讥讽的瞎掰。曹伟长期被成年人鄙夷,被同龄人孤立,好不容易找着春回大地的感觉,就有些忘乎所以。他把胸脯拍得咚咚响,非要打包票给朝正哥介绍一房好媳妇,好像朝正的婚事他爷俩包定了。朝正有些难堪,幸亏官场混过几年的基本功还在,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听着曹伟的吹捧。一根香烟眼见烧到了手,曹伟才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看了眼朝正,高高的鼻子托起了半脸的红润。朝正先仍是谦虚地说了几句“村里人瞎说着玩的”,再牛刀杀鸡地将官场另一项基本功,溜须拍马兜头盖脸地使向他,最后则严肃表情以小学生的姿态仰慕起他开拖拉机的手艺。曹伟这个乡间土鳖哪见过如此高层的忽悠伎俩,没几下就在晕晕乎乎中,毫无保留地完成了授业解惑。
  部队教会了朝正腾挪跌荡的擒拿格斗技巧,还硬性灌输给他能说得顽石点头的理论素养,可就是不教导他些开汽车、驾轮船、修电器的实用生活技术。他会开偏三轮兜风还是用一瓶茅台酒贿赂了同年入伍的摩托兵老乡。当然为了学这门实在手艺,他还是花了些心思的,那瓶价值不菲的茅台酒,就是他当班时从国宴上顺手牵羊的。所谓家不如野,野不如偷,他在那时就明白了。
  得知开拖拉机的要领后,朝正夹起笆斗去田里继续施肥。还没有过瘾的曹伟在后面喊,“朝正哥,再来支牡丹。”李朝正礼貌地像革委会主任,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吧。”
  疏于稼穑的酸痛和未卜将来的犹豫,折磨了李朝正整整半宿。当天空的满月都昏昏欲睡时,李朝正坚定地起了床。他穿戴整齐后摸索着进入隔壁房间,摇了摇三弟思正。受了惊吓的思正刚要大叫时,发现嘴巴已被人捂住了。
  “我是你哥,想要新书包不?”朝正收紧了嗓子。
  思正对学习从来就没有感过兴趣,当同学玩伴纷纷退学回家时,他之所以仍赖在教室的最偏僻角落不思悔改,完全是因为只有在那才能名正言顺的好吃懒做,否则打死他也不想迈入校门一步。尽管思正对学校厌恶至极,却又一直匪夷所思地想要个绿色帆布包。那种军用背包式的书包,城里的学生不管男女每人一只。朝正刚回来没几天就得知三弟的想法了,但也只能遗憾没捎几只回来,他自个早就看腻用烦了。对绿书包日思月想的思正听到大哥如此问,忙不假思索地猛点头。
  “起来穿衣服。轻点,不要惊醒四弟。抱着粮匝到铁路北等我。”朝正低声说完走出了房间。
  大哥走后,思正在瞌睡和书包间又挣扎了好一会,最后一咬牙还是爬了起来。思正的岁数和大哥当兵时一样,十六岁,正在读初二。受大哥小学毕业,初一只上半个月就能穿四兜制服的影响,思正也曾一门心思地想报效国家。可是时过境迁,如今国家不但不需要那么多人站岗放哨,还要从部队再抽调百万人马支援地方经济建设。好长一段时间内,思正都为没能实现军旅梦想而受伤不已,每天茶饭不思地像丢了魂。直到后来他看见偶像大哥不明不白地回家了,才隐约感觉到,也许参军并不像自己想像地那么风光,这世上应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适合自己畅想。但是说一千道一万,他仍然不喜欢读书。
  月亮已经偏西,间或几声狗叫显示着村庄的宁静。思正抱着一卷粮匝跑到铁路北时,没见到哥哥,只看到村上的拖拉机停在路旁。
  “怎么这么慢?”思正正疑惑时,耳边传来哥哥愠怒地责问。他定睛一看,大哥剑眉星目的脑袋从拖拉机驾驶位旁探了出来,明月皎皎之下,冷酷地英俊。
作者:DLDSY 时间:2012-10-18 18:12:47
  想不到在这里遇到我最喜欢的作者也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8:19:30
  李朝正点了点头,和马园长握手,告别,然后招呼弟弟上拖拉机。
  回来时虽然轻车熟路地多,但满载了苹果的拖拉机却无法放开步伐,当他们赶到集市时天色已微明,树木的叶子墨绿着挺拔,楼房的窗点缭绕着高大。
  朝正找了块空地把预先准备好的几张蛇皮口袋平铺在地上,就和弟弟心急火燎地把苹果往下捡。初始他们还能轻手轻脚,眼见天色越来越亮,周边已有了行人,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手脚并用连丢带抛,苹果滚跳得像倾盘下的水珠,四下飞溅。哥俩明白,他们一定要赶在社员集合之前把拖拉机送回村部。
  当东方欲晓,日之将出未出时分,小山一样的苹果堆放在了集市门口,青红相间的果皮沐浴着早晨的清新。朝正摸出五毛钱递给思正,交待他把散落的苹果捡拾好,一会饿了自己去买早饭。话未说完,他已摇响了拖拉机。
  一夜练习后,朝正已能将拖拉机开得风驰电掣,他掌着把手,将油门加到最大,只十几分钟,就赶回了村部大院。拖拉机停好后,他长吁了一口气,四处看看就往办公屋后面的茅房走去。
  身轻如燕的过程,朝正有时间平静一下心情,还有时间可以胡思乱想一下了。好多事情如同开拖拉机一样,本是简单易懂,可偏偏有人故弄玄虚,搞得它好像多么高深莫测,还专门设置个拖拉机手的职位配合它的高深莫测。朝正忿忿然,不过一转念,他又释然。这个社会很多时候,看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身份地位。你是天才,可惜是个苦力,那就错位着吧,怨天还是尤人随你的便;你是个苦力,可有天才的头衔,那放个屁,都有人挖空心思想你的屁是不是某场飓风的前兆。
  当朝正一步三摇地来到前院时,看见曹伟和马桂把手搭在拖拉机头上一探一收,正争论不休。曹伟的父亲曹弥是队长,马桂的父亲马宗是村长。他们俩顺理成章的成了正副拖拉机手。确切地说,曹伟是祖宗荫蔽,马桂则是被动交换。
  “你们吵什么呢?”朝正装疯卖傻。
  “朝正哥,这拖拉机,怎么,怎么还热的?”这时候看见李朝正,曹伟不由怀疑起来。昨天他可是刚兴兴头地巴问过驾驶拖拉机的事。不过这不是小事,曹伟再大大咧咧,也得小心着措辞。
  “是不是你监守自盗,晚上开出去了?”朝正还没有答话,他的邻居马桂已先声夺人地质问起曹伟了。曹伟听懂了马桂的意思,低下头不再出声了。曹伟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人缘差、信誉不好,虽然有个当队长的老爹能担当些,但马桂的来头更大,何况拖拉机毕竟归自己掌管,出了差错他也脱不了干系。
作者:水库移民老人 时间:2012-10-18 18:27:09
  LZ别没劲,我可是看得很有劲的,顶顶顶算三个行吗?哈
作者:一莫回憶 时间:2012-10-18 18:34:41
  看帖子必回 更何况是这么好的帖子 顶了
作者:盘沙一粒 时间:2012-10-18 18:42:16
  写的很好,看的很舒服!留个记号以后常来!
作者:baishuzheng 时间:2012-10-18 18:55:03
  新的一页就必须得留下我的脚印。楼主加油多多更新
作者:破四旧人人有责 时间:2012-10-18 19:00:18
  深情祝福!
作者:专扒皮8 时间:2012-10-18 19:05:45
  真的感叹如此之笔能勾勒出如此情节
作者:红摇 时间:2012-10-18 19:20:57
  真的很不错的,有韵味
作者:标准菜鸟c 时间:2012-10-18 19:31:12
  楼主,真的是出类拔萃。经典之作
作者:ass01 时间:2012-10-18 19:35:21
  是啊,出书吧,买书看,等的很辛苦。
作者:琰琰阿狸 时间:2012-10-18 19:42:56
  凑个热闹!楼主加油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9:48:18
  朝正冲马桂点了点头,就往大门外走去。他刚走到大马路上,就听见背后有人喊“朝正哥,朝正哥。”他转过身,马桂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朝正哥,你这是去哪啊?”马桂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朝正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和马桂说实话,毕竟他刚替自己解了围。
  “朝正哥,你要是去城里的话”马桂不是一般的善解人意“帮我去县教委看看,我,我有没有被录取吧?”后半截话,马桂说时,害羞的语调都潮湿了周边的空气。朝正看着马桂扭捏的样子,不禁感慨起来。
  文质彬彬的马桂在村人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代表,绣花枕头中的典型。他比朝正小上七八岁,出生在六零年,那个百年难遇的饥荒年代,同龄人大多还未出生就胎死在腹中,或是出生不久就夭折在母亲的怀中,就连粗壮的朝正也差点被饿死。而马桂,他不仅倔强地活了下来,甚至有一段时间还阴差阳错地成为年轻人中的翘楚,为全村父老乡亲所称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总是轮回。
  马桂断断续续地上完两年小学,文革之初跟着斗天斗地的师兄师姐们也摇旗纳喊了半个月,之后就回家照顾刚出生的妹妹马凤。六、七年后,当马凤长到可以搀着摇摇晃晃的弟弟马林学走路时,马桂就解放了,他整日地在村里走东串西。
  那时村里有一位下放的老学究,说是老学究,其实也不过是仅比一般人多识些文断些字的半成品文化人。初生牛犊的马桂逛完附近的犄角旮旯后,很自然地就去登门。马桂人小鬼大,见面时一句“老师”的称呼,就让久经风霜的老学究激动地眼泪打起了晃晃。马桂待老学究终于平静了心情,就开门见山地说希望老学究能借几本书让他看看。
  老学究又激动了起来,刚平静的心情禁受不住这般冲击,他先是疑惑地直直盯视着马桂,慢慢地,一把老泪弥漫了皱纹满布的眼眶,终成滂沱之势。
  那是个热火朝天破除四旧的年代,那是个打倒反动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那是个读书百无一用白卷铁生横行天下的的年代,这里也是个愚昧落后把汉字讥笑为苍蝇腿的地方,更是饿殍满地几近人肉相食的穷乡僻壤。可就是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地方,却发生了这件看起来如此不可思议,听起了非常大逆不道的借书事情。知识与愚昧、冷落与尊重、平常与激动,数种现实与情感轮换夹攻下,老学究终于没有被击倒,他挺了过来抽噎地说“行行,行。”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9:49:05
  接下来的几年,老学究不负教师这个神圣的字眼,不但慷慨地借给阿桂又红又专地《党建》、《红旗》、《沙家浜》什么的,还极其大胆地赠给他些五毒俱全的《镜花缘》、《桃花扇》、《红楼梦》等。阿桂如此剑走偏锋,没过多久,就能出口成章了,闲来无事说起三坟五典、七索九丘什么的,连半成品文化人也自叹弗如。老学究在暗暗称奇的同时,一股豪情也油然而生。他不仅要做“教师”,他还要做“大师”,一个发现千里马,培育千里马的大师。予人玫瑰,手有余香。老学究在努力成为大师的同时,也将自己童年时的梦想,青年时的抱负全权寄托在这个乡村少年的身上。有了崇高远大的理想,老学究指导起来格外卖力,培育起来也分外有劲。他不仅自己知无不教,教无不尽,还偷偷地跑回城里想方设法给他的高徒找来各种各样的书籍资料。先是自己多少懂点皮毛的文史类,希望把他培养成个文豪。再然后邓小平二次复出要恢复高考,老神仙也审时度势地找来自己一窍不通的数学、物理什么的,希望把马桂引导成为科学家。阿桂就像当年突然醍醐灌顶,不跟着红卫兵师兄师姐走南闯北一样,他茅塞顿开了,没日没夜地学起了习。一个学得上心,一个教得用心,那成绩就突飞猛进地喜人。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马桂,一个勉强读过两年书,连初小学历都没有的人,勇敢地报名参加了高考,并且目标直指清华。村人虽多数目不识丁,但是清华这所名闻遐迩的学校,大家想不知道都难。于是乎那风言风语就像满天的柳絮般飘在剑之晶村的上空。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的王能的话最能代表村人的心理:清华,这么有名的学校,考不上那是情有可原,若是考上了就可以吹嘘自己才高八斗,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高考结束快要发榜的日子,所有的村人集体保持了沉默,一致地都让人怀疑私底下有过串联。这年头玄乎的事情太多了,亩产万斤的事都有,谁又能确定精明的阿桂不会创造奇迹?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9:50:31
  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马桂的考分远超清华录取线,这是曹弥带回来的消息。但是随后大学通知书的缺失,却让这个奇迹成了传奇。马桂的父亲村长马宗,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人脉,没费吹灰之力就搞清了传奇是怎么造就的:副镇长刘北斗的生花大笔轻轻一挥,儿子的锦绣前程就被人霸占了。马宗在公社党委门口守了两天没守到刘副镇长的出现,就回来把镇长的连襟王国军堵在了村部。王国军做支书,马宗当村长,两人搭档多年,好地跟亲兄弟似的。马宗一见王国军的面,拎起老拳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一边打,他还一边高喊“毛 万岁,毛 万岁,打死贪官污吏,打死贪官污吏。”王支书代人受过,硬挺着挨了两下正考虑是不是要反击时,合作多年的好兄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昏迷过去了。
  这之后,“马桂能考上大学?那我就能当镇长”“马宗在演戏吧,又打人又装疯”之类的讥讽,则像冬日大雪,将小小剑之晶村盖得严严实实。虽说后来随着太阳升起,饥讽开始融化,但那不紧不慢地递次消融,让阿桂一家结结实实地享受了一把生不如死。
  经过此事,马宗身子大亏,整天闷头待在家里,既不出工也不去村部,直到年关将近时,刘副镇长亲自提着一只桃林烧鸡和两瓶桃林大曲登门道歉,他才又不情不愿地再次抛头露面。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马宗深知这一点。回村部后,王国军对他又是连声不迭地道歉,重复着说“镇长不知是你家孩子”“知道了一定不会”的话语。王国军也知道精神代替不了物质,赔礼道歉时,还承诺将阿桂先培养成副拖拉机手,以后做村领导班子的接班人。马宗心头的恨意这才稍稍少了一些。
  阿桂多年努力想一鸣惊人,谁知道最后却得到兜头一棒差点被打成了哑巴,第二年的高考,他心灰意懒地连名都没有报。但是,大学,这个精致的象牙塔,在因其神秘所造成高不可攀的同时,也副产了让人无法扼制的神圣吸引力。第三年,阿桂又鬼始神差地参加了高考。
  朝正回来没几天,就听说了马桂的事。面对他的请求,朝正责无旁贷,他赞赏地看了眼马桂,点头默许后走了。
  赶到集市上时,朝正看见苹果堆旁已围了许多人,人群中三弟思正半脸眼泪半脸鼻涕地正和两个戴红绣章的人拉拉扯扯。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19:51:17
  李朝正一见,忙快步走了上去,他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大哥,他们”思正哭哭啼啼“要抢我苹果。”
  李朝正看着委屈万分的弟弟,一股怒气直冲胸腔,双眼瞪得难见的溜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敢抢苹果?”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
  “这位师傅,我们是集市管理处的,你们卖苹果要凭票的” 两个红袖章,一看来了个气势不凡的人,当时就怯了,一个稍高点的红袖章大着胆子解释了一下。
  李朝正在北京浸淫多年,浑身上下散发着异于常人的气息。白净光滑的皮肤宣告着他的养尊处优,独一无二的三七发型揭示着他的庙堂高远;上身一件晶亮扎眼的的确良白褂半卷起袖口,整齐划一地掖在牛皮腰带紧束的裤子里,告诉大家主人的与众不同;下身一条深绿崭新的卡叽布军裤,更用人人梦寐不得的珍贵彰显起他的非同一般;而脚上蹬的锃亮皮鞋就更是让人生畏,它们只在领导会见外宾时的电视镜头里才偶尔闪现。所有的这一切,再加上军旅生涯造就的浩然正气,以及都市附带着的倨傲跋扈,很轻松地就让狐假虎威的红袖章们在一名平头百姓面前表现出了毕恭毕敬。
  “我是马陵山果园园长,负责销售苹果。你们叫什么名字啊?”看着红袖章还算知趣,李朝正的气消了一半,他不仅面不改色地回答,还官架十足地反问起他们。脸上挂着泪花静站一边的思正听了不由又一愣。
  两个红袖章虽然表现出了胆怯,却不失风骨。他们互相看了看,不理会朝正的问话。
  “要不要看我的证件啊?”见他们无动于衷的样子,李朝正半威胁地追问一句。思正的心猛地就慌了起来,若是人家真要查看怎么办?李朝正没有在意弟弟的慌乱,他一步看三,早有对策。如果这两个家伙真的要看他的证件,他甩手就会给他们两巴掌。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你不对他们凶悍一点,他们怎么能找到摇尾乞怜的机会。
  两个红袖章想看又不敢看。看的话,不知对方什么来头,真要得罪了哪方瘟神,以后吃不了兜着走;不看的话,旁边早围了一群见证过自己作威作福的人,那面子上实在拉不下来。
作者:李士彦 时间:2012-10-18 20:02:52
  欣赏学习好的文章
作者:李士彦 时间:2012-10-18 20:03:13
  看望好朋友带来晚上的问候!!!!!!!!!
作者:DLDSY 时间:2012-10-18 20:05:45
  又抽了,但是你敢更新么。我等的花都谢了。赶紧把。
作者:龙七少爷 时间:2012-10-18 20:37:32
  支持。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4:36
  两个红袖章不声不响地站在面前,既不履行自己维护市场的职责,也不甩手一走了之,反而让李朝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些苹果毕竟不够光明,得尽快卖完才是。他看见一个红袖章口袋里露出的小半截黄瓜,就拿定了主意“思正,两位师傅辛苦了,给装几个苹果。”
  李朝正看着弟弟不情不愿地弯腰捡拾苹果,那眼神就有些呆滞了。半红半青的苹果已快瞧不出颜色,上面黑乎乎的色斑一块落着一块。李朝正心疼之下,稍一想就明白了。别人装苹果用藤筐,几十只独门独户地团抱在一起,量少保护性好,他为了省却送返藤筐的麻烦和多装放些苹果,就别出心裁地用粮匝围,那一千多斤的苹果挤在一起,密密扎扎、磕磕碰碰,不挤坏才怪。
  李朝正捡起一只捏了一下,又对着阳光细瞧了会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些皮外伤,卖相不好而已,可本来打算赚个二、三百的,现在也只能祈求保本了。想到这,李朝正刚解散的一股怨气又紧急集合了。两个红袖章口袋里揣满了苹果,手里还拿着几只正心满意足地要走,李朝正拿着苹果,上前一步相邀说“两位师傅吃完再来拿啊。看,熟得多好。”说着,他轻轻摩挲起了苹果,红袖章及围观群众就发出了一阵啊啊的惊愕声。朝正的手看似随意地那么一握,苹果就像海绵一样收缩在了一起,果汁和已成渣滓的果肉顺着指缝,带着一股扑鼻的清香四溢了出来。
  见多识广的红袖章没有像足不出户的围观者一样瞠目结舌,他们极其敏捷地掏出苹果,不失身份地轻轻放下,又以雷厉风行的革命者风采,匆匆跑远。围观小贩看着他们狼狈的身影,脸上就堆满了盈手可握的笑意。买菜的大爷大妈亲眼目睹了红袖章“教育”小孩,他们帮忙地问起思正苹果多少钱一斤。这话在思正耳朵里听起来就像“你的绿书包真好看。”他的兴头上来了,按照哥哥事前叮嘱的价格忙不迭地报出“五毛。”老人们听了,面面相觑。思正一见忙瞅向哥哥,朝正悄悄地用手做了个四的动作。“四毛一斤”思正急盼着人家回答。老人们互相看看,有点动心,但还是不说话,都盯着地上的苹果。这些苹果一路颠簸下来就像大个的土豆。大家虽有心帮一把被人欺负的弟弟和帮小贩出了口恶气的哥哥,无奈钱袋实在不争气,面对这些土豆,别说雪中送炭了,连锦上添花都做不来。
  “思正,你说错了,三毛钱一斤。”朝正一见侥幸牟取暴利不行,立马就诚实降价保本处理。
  “三毛?”仍需要凭票供应的苹果,三毛?
  “是的,三毛,随便挑。”李朝正咬着牙做了个言出必行的样子。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4:59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后,老人们马上收起古道热肠的闲心,一个个用争先恐后来表现自己的年轻。
  集市上到处风传一绝世高人举手间就让两个贼眉鼠眼的红袖章跪地求绕,买菜的人们和生意还不紧张的小贩们,都疯拥而来瞻仰这位不世出的英雄。待到眼前一看,名不副实的感觉扑面而来,所谓英雄也就是白净点,高大点,无甚奇伟。而眼前三毛钱一斤的金贵苹果瞬间又让他们忘记了看热闹的初衷,一个个撸袖摩拳地抢占起十足的便宜,好像不要钱似的。
  苹果卖完,朝正一算帐暗叫一声“真是侥幸。”除去实在坏得不能卖的,还有让人混水摸鱼没法计帐的,一共卖了二百五十三元六角。思正早忘了红袖章的事,在边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嘿嘿直笑。
  建功立业,成家立业,捏着一把钱票的李朝正感到角色的转换是如此不易,他的思绪忍不住跳跃起来。
  建功立业,多的是冲锋陷阵的勇猛,靠着一腔热血再加上那么点丁卯分明的文韬武略,就可以名躁一时,譬如项羽;而成家立业,更要运筹帷幄的精明,有一份副明察秋毫的慧眼再抓住时运相济的时机,方可富甲一方,譬如陶朱公。成家立业,无业成的是小家,无奈但显得珍贵;立业成家,成的是大家,胸有成竹却多了点平淡。这好像是悖论,却又是现实。现今自己最迫切的问题就是成家立业。
  思正欢天喜地的背着绿书包,又提议给上初三的大姐正华和小学的四弟射正各买一只。同是弟弟妹妹,李朝正不分彼此。末了,他又给二弟买了一把剃须刀。朝正叮嘱弟弟,这事谁也不能说,尔后打发他上学去了。
  第一次做生意,没有亏本,还略有盈余,李朝正多少有些得意。他飘飘然、慢腾腾地踱着方步,开始折腾起了鬼神,一方面心知肚明此事最好神不知鬼不觉,另一方面又按捺不住想让鬼神都都盛传他的英雄事迹。
  “李朝正”耳边突然想起一破锣嗓子。朝正一愣怔下饶恕了鬼神,往右边的村部大院看去。王大支书铁青着脸,努力把眼睛睁得半个脸都是地盯着他。
  毫无悬念地,王国军痛痛快快地把李朝正骂了个狗血淋头。李朝正看着眼前的领导兼长辈,只能把腰杆挺得像铁塔一样来表示自己的不满。王国军一朝开骂,就像冬至那天的西北风,昏天暗地的呼呼不停,什么肮脏龌龊的字眼词句,一个接着一个,一串接着一串,浩浩荡荡、连绵不绝。最后他直骂到坐在村部的马村长都听不下去了,拿着玉嘴烟袋出来劝架。王支书一看有人旁观,那骂人的绝技瞬间就提升了一个档次,语言丰富不讲,声音也如洪钟一样震撼起十里八乡。
  马宗劝解几句,见自己不但不能息事宁人反而有火上浇油的嫌疑,就轻描淡写地摞了一句“他回来没多久,现在还是军籍”,就转身迈着方步走了。王国军猛地一下卡了壳,那强行收住的话头差点崩掉他半颗门牙,连全力抵抗的李朝正都被闪了个措手不及。
  朝正回到家时,二弟阳正已出门给生产队割草,妹妹和小弟射正也吃过早饭去上学,只剩下父母在家提心吊胆两个儿子哪去了。李朝正吃了母亲热的剩饭,含糊解释了一下回屋倒头便睡。
  李朝正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吃晚饭的光景才恋恋不舍地醒来。四弟大妹拿着新书包从里到外地欢呼雀跃,三弟则在里屋酣呼不止。头发略有灰白的父亲很容易就知道两个儿子昨晚为何彻夜未归,他的心多少放宽了点,叹了句“好险”后,就把大儿子喊出门。
  “朝正啊,说来你大我本该给你盖房娶媳,让你宽松地成一个家。可是大的岁数大了,真,真是委屈你了。”李才说了一半,那话里就温暖的带着湿意。
  “大,我自己”李朝正的坚强硬朗、果断干脆也没来由地转换成了孩子式的不知所措“能行的。”踌躇了好一会,他才用这句干巴巴的保证宽慰老父的心。
  “我和你猴子叔说好了,你以后早晚不上工时,就和他一起去挖花石。”李才的失态仅维持一会,马上又恢复做父亲的博爱肃严。花石,天然水晶的半成品,可以说是水晶的青涩年代,一种半浑浊半透明的石头,它们在地下再埋个几千年也许有机会进化成水晶。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5:53
  李才口中的老猴子,是他们东面一墙之隔的老邻居,自从老村搬到新址后两家一直住在一起,那时老猴子还未成年,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他也成了拖家带口的人。
  剑之晶村和东面的剑之莹及南面的剑之亮,成三角犄状,遥相呼应。三十年前本地只有一个老村,地点就在三角中间,名字也言简意赅,就叫老庄。解放没多久,政府兴修水利,将地势地洼处的老庄村分成三块迁出,原地则蓄水成库。由于原来的党政一把手贺发老支书随众搬到了西北面,再加上后来那里接二连三出了几个吃公拿俸的人,剑之晶村因人和就地利了起来,连带着新建的水库也强势地被称为剑之晶水库。
  村名剑之晶,本来则是一大块田地的名字。
  解放前的田地有各种五花八门的叫法,都是几千年的约定俗成,其中大多以姓氏名号称呼,如曹姓地主的就称为老曹家,王姓地主的就称为老王家,也有少数牵强附会古今传说的,譬如剑之晶。解放后,田地收归穷苦大众,村干部一则为了在精神上打击那些残留的地主老财,二则为了记忆方便,就以田间主路为界划分,再根据各自特征给每片土地起了个名字。东面的有“狼蹲”“老庄”,南面的有“柿树园”“下渠岭”,西面的有“大炮台”“三道沟”,北面的有“铁路北”“二道闸”。除了“狼蹲”“三道沟”,还稍有点意味深长之外,别的地名全彰显了村干部的懒惰成性,随便看看情况起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就把农民赖以为生的土地给打发了。
  狼蹲,传说中有狼蹲了一下。所谓传说也就是瞎说,若瞎说个龙盘或者虎踞,那该多造福子孙后代,听起来就气派。三道沟的名字倒有些来历,不过没来历还好,有来历更让人郁闷不已。那年贺书记响应大跃进的号召,头脑一热从县政府借了一辆大拖拉机带动的联合收割机收麦,好向人民群众展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那么大的车一到多年未经修整的乡间小路,就无经无险地陷进了泥淖。一千多号围观的群众,眼见大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好像要前冲后突一样,可就是只能窝在那个泥坑里左摇右摆。最后,无计可施的贺支书忙发动群众肩拉手拽的把拖拉机给拉回了正路。拖拉机辛勤耕耘了半天只留下两道碍事挡道的大沟,宽宏大量的村人怕支书太难看,就把路边原有的排水沟加在一起,拼凑地叫起了三道沟。所有这一些都有据可考。贺发解放前做过保长,困此文革中他的这些辉煌经历就被白纸黑字地记载分明了,贴得剑之晶村的前排后院到处都是。
  老庄,老村的名字;柿树园,曾经种过柿子树;下渠岭,干渠从这下到低洼处;大炮台,以前打仗遗留下来的炮台;铁路北,就是紧靠村北陇海铁路的北面;二道闸,村上第二个抽水站。
  所有这些地名中,只有现在村民居住的“剑之晶”,是年代最久远,韵味最充足,也是传说编得最有声有色的。
  晶都县境内北部有一座出过土匪山大王的小山,叫羽山,取其羽化成仙之意。两千多年前,晶都刚由秦始皇设置成郡县时,就有一帮无聊士子牵强附会,硬把“羽”和“禹”挂上了沟。话说禹的老爹鲧不踏踏实实排污除涝,反而投机取巧去偷什么见水就长的息壤。鲧触怒了天帝,天帝就让刽子神把他押到羽山一剑结果了。和“三道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的是,羽山顶有块大石头上裂了三条缝,那些文人们知道后,如获至宝地把它添枝加叶进了传说。他们对外一致声称这就是试剑石,也叫三缝石,杀鲧之前试剑锋不锋利的。呜呼哀哉!起名字的能力,一帮号称博古通今的饱学之士尚不如挂着“狗剩”“二蛋”外号的乡野村夫。
  既然有那帮尸位素餐的所谓学士无聊在前,那躬耕不辍的的父老乡亲有意在后,也就无可厚非了。先祖们循着羽山试剑的传说,也自取所需地嫁接起这个神话。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6:13
  当天神诛杀鲧前试剑时,因为用力过猛,把剑的精神灵气全部震出了剑身。有了剑之晶村先祖的解释,那传说中刽子神的宝剑不能将鲧彻底杀死,就和鲧的神通广大没有了关系,而要归功于宝剑精神灵气的脱离。鲧的脑袋被砍下后,尸身三年不腐,后被人一剑劈开,就跳出了为后世所称颂的禹。而那精神灵气就像凤凰一样,若不择良木而栖好像就显示不出它的与众不同。它今日昆仑明日篷莱地游荡了数百年,直到有一天思念故土时游荡到了现在被称为剑之晶村的上空。它看到这个地方山诗田书、风育水馥,一片雅致所在,远非那些蹩脚神仙自吹的洞天府地可比,于是一种深深的归属感就喜上心头,忙急急地冲下来占住这块风水宝地。从那后,这个当时还蛮荒濯童的地方,就被称为“剑之精”。后来此地又大规模出土水晶,人们又将地名改得实至些,叫“剑之晶”。这一叫,就是一千多年下来了。
  在政府要求搬造新址时,懂点风水学但号称坚定唯物主义者的贺发,当然不仁地带着一群人抢先跑到这个地方安营扎寨。贺发为了安抚带另外两群人搬迁的村长和副支书,还悲壮地表示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和这些根深蒂故的的封建糟粕做坚决斗争。当时的村长和副支书碍于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规则,除了背后骂几句口蜜腹剑外,只能去争抢剩下的两块地方。而剩下的两处地方除了方位有点差异之外,别的可以说一般无二。于是村长和副支书就抓阄解决了。当年根红苗正的村长和副支书早已做古,在文革中被整得七荤八素的支书,如今倒顶着贺半仙的名号精神抖擞地到处招摇。而当初抢占了这块风水宝地则成了贺半仙最得意,也是最为人所称道的一件事。三十年过去了,剑之晶村不仅有四五个在外从军升迁,还有六七个考上中专院校现在城里工作的人。如果再加上贺半仙在外地做镇妇女主任的女儿贺芹,和在外面画了一圈轮回的李朝正,称剑之晶村为人杰地灵也不无夸张。于是,一祖同宗的另两处村名就跟风地改成剑之莹和剑之亮。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6:33
  历史的脚步虽然快跨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晶都县城也有了专门采集水晶的105矿厂,但在乡间私自开挖水晶仍属于要被严厉打击的投机倒把行为。老猴子七个孩子中倒有六个尚未成年,身为一家之主的他面对着孩子们哇哇叫的大口,就只能铤而走险了。大家比邻而居,李才知道老猴子家人多粮少,也知道老猴子傍晚和清晨会偷偷摸摸地挖花石,但他没有声张。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大儿子朝正要不是在家五天只吃三顿,他哪会舍得让他去当兵。
  水晶是晶都的特产,看县名就能顾名思义得出来。
  李朝正在部队里读过水晶方面的科普书,毛 造水晶棺材时,他还专门了解了下这方面的信息。水晶是地震带的产物,康熙年间,离这不远的郯城发生了一场地震,级别之大超过了唐山地震,惶惶有8级,危害波及到十几个省,四百多个县市。不过说来也奇怪,偌大一个中国,地震带无数,却只有晶都这个地方出产水晶。李朝正自在部队了解了水晶的形成及历史文化知识后,就一直为家乡没有好好发展水晶而惋惜不已,及至他后来卸甲归田后,又暗暗为还没有多少人开发水晶而兴奋不已。只是他苦于自己徒有从书上看来的屠龙之技,却无有实践中得来的庖丁之法。现在父亲的安排,正中李朝正的下怀。
  刚吃过晚饭,朝正就扛起钗锨兴奋地来到老猴子家。老猴子也扛着钗锨提着脸盘、马灯刚要出门,李朝正叫了声“猴子叔”后,两人心照不宣地齐齐往外走去。
  麦收在即,田野中到处弥漫着麦子脱浆的淡香和绿草芳涩的清新。老猴子带着李朝正来到两块麦田间。放眼天际的麦田中,间或夹杂几块闲地,或白、或黄、或褐的颜色,五花着,在月光下柔和着麦韵。
  老猴子说了句“这里”,就把工具往下一丢。他拿起铁钗,抓着钗柄往地上猛地一戳,铁钗的三齿就入土了一小半。铁齿并不是直直地与钗柄相连,而是先弯曲于钗柄,再直直向前。三齿头部在一个平面内分开,间隙均匀。老猴子一只脚踩着弯曲处,将身子重心移上铁钗,两手抓住钗把前后摇晃了起来,铁齿就慢慢地向泥中深入,直到齐根在齿弯。老猴子下来,退后一步,把钗柄用力往后一拉,大块的泥土就翻了起来。他双手握住钗柄,端起往边上走了几步,翻转钗柄,泥块就倾泄而下。
  李朝正在边上也把铁钗往地上一戳,钗齿直没入土。老猴子见了,暗叹一声到底年轻有力气,就指挥朝正闪开两米远,与自己相向而挖。
  有了李朝正这个膀大腰圆的生力军,不一会,半米深、三平米大小的水晶塘已初具规模。老猴子招呼朝正休息下,朝正说不累,仍在开挖。老猴子又赞叹一回朝正年轻力壮后,就坐到塘沿上,拿出一根卷烟,翘起二郎腿有滋有味地吞云吐雾起来。
  李朝正每次挖土,都不用借助脚力。他右手抓着钗柄,高高提起,猛地往土里一插,然后翻转手腕把钗柄往后一拉,同时左手抓住钗柄靠前部位用力往上一抬,一大块泥土扑束束地拔地而起。偶尔土里有“火石”阻挡了李朝正疾驰而下的铁钗,他就稍微移开一个方位,再如上所做,连石带泥地起挖。火石是石英的俗称,遍布晶都地下。老猴子看着李朝正生龙活虎的样子,心想若不是大女儿出嫁了,眼前倒是个现成的东床快婿,可惜啊别的女儿太小了。老猴子瞎想了会,一转念又想就算自己肯把女儿嫁给人家,也得人家愿意娶才是。若不是朝正今天一时落魄,又有几个人敢想这事。
  “猴子叔,你到那边坐下”李朝正都挖到了他脚前。
  “哦,哦”老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结束自己的心猿意马。他扔掉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拿起把铁锨帮助朝正清理钗齿间漏下的碎泥。
  东面的月亮升高了,清辉洒在忙碌的一老一少身上,和田间偶尔的虫鸣一起构画出了银样的乡间夜晚。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6:58
  “朝正,注意,要有花石了。”老猴子提醒一声,爬出石塘,取过马灯点亮了放在塘沿边上。刚才黑褐色的泥土已渐渐显出黄乎乎的样子,快挖到“晶盆”了。虽然这些年接二连三的运动,让很多年轻人对家乡的特产只能是一知半解,但毕竟土生土长,多少还懂点基本常识,更何况李朝正还从别的渠道了解了不少。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晶也一样。这种常被冠以吸天地之精华,集山川之灵气的大自然杰作只会出生在色鲜泽艳、粘滑润湿的黄土中。肥沃无比的黑色泥土对这种既不能当吃也不能抵喝的自然杰作则横竖看不顺眼,就是对晶体家族最底层的石英都没有点悲天悯人情怀,它就是不产。
  “猴子叔,只有花石没有水晶吗?水晶不是更值钱?”李朝正好像怕老猴子不知道他的浅薄。
  老猴子看了他一眼,简单地解释了起来。
  水晶产在黑土之下的黄泥中,先几辈的人“观火望晶”把贵重的水晶挖走了,把不值钱的半成品花石和最差的石英当作泥土又原封不动地填埋了下去。在平整石塘时,那些洁身自好的黄泥和自命清高的黑土不可避免地就掺和在一起,在地表上显示出有别于边上黑褐土壤的黑黄杂色,人们见了又不管不顾地把它们通俗地称为五花土,而有五花土的田地又称为五花地。
  原来五花地这别扭的称呼是这么叫来的。李朝正心念道。他着急想知道为什么不挖水晶,可既然老猴子叔不着急说,他也不好着急问,只能硬着头皮听他慢慢往下讲。
  前些年,县里设立了采集水晶的105矿厂。刚开始时,厂矿每年只要上交5吨水晶应付军工上的需要就能完成任务,轻松自如地很。1976年伟大的毛 逝世,中央决定将毛 的遗体保存起来,让世人永久瞻仰。因为水晶透明、密封性好、保存时间久,所以水晶棺材就成了灵柩的首选。晶都105矿厂理所当然地接到了中央的命令:在三个月内为建造水晶棺材提供最高等级的水晶原料30吨。这个任务是无上光荣的,也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军令如山倒,厂矿领导的眉头紧锁了几天后,经一位下属的提醒又慢慢舒展开了。下属的办法很简单,和当地政府联合,发动全县群众寻找水晶,招集民间能人鉴定水晶,来一场波澜壮阔的人民战争。剑之晶村有三人被厂矿挑中帮助鉴定水晶,老猴子、马宗,还有朝正的舅舅孙仕。这三人中,马宗和孙仕那是家传的手艺,上几辈人都是这方面的能工巧匠,而老猴子则纯粹是滥竽充数。当政府的选才令发到剑之村时,李才听说帮助选料的人有报酬,想起邻居活得不容易,就连夜带着老猴子找到大舅子临时抱佛脚学了点皮毛。第二天王国军推荐马宗、孙仕去厂矿报到时,孙仕碍着妹夫的面子就带上了老猴子。其时正是人才难得,面对厂矿领导的提问,老猴子真真假假的说了一通,居然也连蒙带骗得混进了专家的队伍。在105矿车间,老猴子天天和孙仕在一起,几个月下来,对水晶知识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当他头头是道地给人讲解水晶时,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还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呢。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7:31
  欲望可以让人轻松地学富五车,孙仕感慨不已,想当初自己知道的这点东西可是老父亲耳提面命了快二十年。
  人民战争的威力无穷,105矿三个月后上交了国家32.2吨的特级水晶,无任何裂纹、胶花、包裹体,完全透明。厂矿也受到了毛泽东治丧委员会的热情表彰,发证书一张。
  这件事情,当时身在北京的李朝正倒是很清楚。社会主义国家的几位去世领袖都享受了此等待遇,如苏联的列宁、斯大林,越南的胡志明等。中国还就如何建造水晶棺材一事向越南方面做了相关咨询。中国的水晶棺材虽然建造地晚,但建造技术则后来居上,是所有国家里面层次最高的。原料加工好后,由一位老工人领衔受命,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无缝地焊接出了棺膛和棺盖。而别的国家为了降低难度,棺膛是分几块用金属等辅助材料拼接而成。其时负责监造的萧秧,十几年后成为封疆大吏——四川省省长。
  从民间收购水晶的风气一旦打开,再想刹住,那就可以和上青天的难度相媲美了。一方面工人懒惰,不想挖;另一方面民间有钱赚,想挖;再者,上头任务不可捉摸,忽多忽少,矿厂领导也不敢完全关闭民间挖矿的门。
  105矿一方面为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基本国策的制定做出了难能可贵的尝试,另一方面也为晶都培养了一大批像老猴子这样的水晶专家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民间开挖水晶之风一发而不可收拾,那些基层干部整日带着民兵联防四处围追堵截,虽说忙得不可开交,但收效却甚微。老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吃饭。而105厂矿也在人民战争中尝到了甜头,一改以前只依靠本厂职工采集水晶的单一办法,半明半暗地从老百姓手中直接收集起了水晶,也算间接助长了民间这股小资产阶级的复辟之风。
  老猴子没想到李才的善举不仅让他享受到了三个月计划经济铁饭碗的救济,还能让他下半生都得益于私营经济的实惠,他难以扼制地对李才感激不已。前日晚间李才提出让他帮扶一下朝正时,他竟然兴奋难当,终于找到一个报答邻居的机会了。
  “朝正,慢一点”正靠着塘边歇二遭的老猴子叫了一声。李朝正停下手,看着脚下柔黄色的湿泥中,像繁星一样,点点闪着莹光。
  “花石?”李朝正也高兴了起来。老猴子已走到面前蹲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支手指抠挖着光点。
  “是花石。”老猴子两手夹着核桃般大小的石头,擦了擦泥土,迎着月光左看右看,又拿到马灯前端详着。
  “猴子叔,这块好像通透啊”李朝正也抠挖出拇指大小的一块,依样学样地对着月亮在观赏。老猴子伸手接了过来看了一下,脸上顿时就有了喜色,他高兴地对朝正说“大侄子,你真是个福星,我挖了好几年的五花塘都没有捡拾到水晶,你第一次挖就碰到这好事。这一块就可以卖到两元钱。”李朝正听了嘿嘿一笑。那块小小的水晶,在月色朦胧中,随着手指的转动,棱角分明地闪烁着不属于人间的晶莹光芒,好像要穿透古往今来的喜怒哀乐。
  那一晚,李朝正喜不自禁地干到凌晨,在老猴子不断的催促声中才恋恋不舍地收拾好分堆在塘边的火石水晶。李朝正扛着工具刚要走,又被老猴子叫回头帮着一起推土平石塘。虽说晚上挖水晶的事已是屡见不鲜,但还没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向现行政策挑战。因此,当李朝正在舒适的小床上刚躺了三四个小时,外面仍是黑漆麻乌一片时,又被父亲叫起。父亲说猴子叔在外面等他一起趁黑去卖水晶。
  李朝正和老猴子用四五十斤的花石、水晶,从105矿换回了六十三元钱,每人可得三十多。李朝正自然欣喜不已,这比偷拖拉机运苹果风险小多了,利益也高多了。而老猴子没法抑制地又遗憾起大女儿的早嫁,二、三女儿的太小。以往老猴子一人挖坑,一人填塘,运气好一晚上能换回个五六元钱,运气差的时候就只能挖出些没用的石英。毕竟,已过五十的老猴子和年富力强的朝正不能同日而语,他自己挖填时,人少力弱,每晚能挖到黄泥,捡起先人遗留的花石就属侥幸,从来就没能像昨晚那样,挖深到地下水泉涌,而那里才是水晶和花石的母体。石塘越深,泥色越重,水晶的等级也就越高。之前,老猴子不是没想过和人一起合伙,但现在上头政策吃不准,谁知道你会不会害了人家啊。因此,这些年老猴子只能孤军奋战,就算有李才这个知情者。
  如此几晚后,朝正又提议晚上不要平塘,多挖一会,第二天早上猴子叔去卖水晶,他自己来平塘。这样,在二十世纪还没有跨到八十年代时,李朝正和老猴子两人的日均收入就是国营工厂高级职工月收入的两倍多,每人几可达五十元。而且这种闷声发大财的好事居然能持续一个多月。看到朝正脸上的喜色日渐增多而且频频给家里添置东西时,李才心中也是高兴不已,他有几次又忍不住提醒儿子节约点,娶媳妇才是头等大事。
  那晚李朝正和老猴子又干劲十足地在一人多深的石塘中挥汗如雨时,突然间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他们俩抬头一看,王国军、马宗人手一只手电筒,领着十几个民兵赫然围在塘沿。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0:48:03
  “李朝正,你狗胆包天,敢偷挖集体财产。”王国军声嘶力竭地喊着。好久没有碰到这种破坏集体财产的大事需要让他亲自匡扶正义了,他的心中未免有些兴奋。李朝正斜看了一眼王大支书,心里想他大概又从刘镇长那得了什么尚方宝剑,如此有恃无恐。王国军和马宗穿着蓝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只“英雄”钢笔。马宗和朝正一样,人高马大,站在那儿像触之安然的墙。而王国军则矮小得多,一米六左右,留着根根直竖的鲁迅式发型,而那胡须则有点画虎类犬的感觉,若是稀疏地留成日本军曹的胎记胡尚不至于贻笑大方,它却非要以偏盖全地想覆盖整个上嘴唇将就出浓密,最后却不得不成为数日不曾修理似的邋遢。
  那十几个围塘站好的民兵和正副支书比起来,明显地营养不良,一个个在秋风中像偷工减料的稻草人,衣飘带舞的。李朝正都认识,乡里乡亲,不沾亲就带故。他们手中用来看家护院的武器也是琳琅满目,大多数人手持一根拉刺去皮打磨光滑的槐木棍,白光光的像支哭丧棒,偶有几个体面点的挎着鸟枪,那鸟枪表面又斑驳剥离,大大方方地露出黄白色的内里,月光照耀下又像数根槐木棍。乡土保护者们的着装也是极尽可能的缤纷多彩,有的虽然上红下绿的抢眼,但土布缝制的衣服倒也能保持农民本色,有的却是下身一条自产的朴素蓝裤子,上身还是一件吃大户抢来的灰里叭叽紫绸子,一穿几十年。他们唯一统一的装饰就是在左胳膊上裹一块红布,权当民兵袖章使用。一群人中难得有一个全身套着英姿飒爽绿军装的,李朝正定睛一看就哑然失笑,原来是自家兄弟李阳正。
  “王支书,马村长,这不怪朝正,都是我。我让他来帮忙的。”老猴子一看对方人多势众的架势,心想来者不善,我一把年纪就是坐牢也是吃公家饭的合算买卖,而朝正年轻有为可不能毁了前途。至于他的一家老小,老猴子早在潜意识里托付给臆想中的朝正乖婿。
  李朝正很感激老猴子的挺身而出,但他浑无惧色,对王国军的这一套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安徽小岗村已为包产到户起了表率,其他省市也在快马加鞭地奋起直追,江苏虽有个革委会主任从旁制肘,但分田到户的大势已然不可逆转。王国军,这个多年以来打着集体旗号中饱私囊的支书,还想继续过挂羊头卖狗肉的好日子已不会太久了,虽然他现在还人五人六地喝东骂西。
  “阳正,拉我上去。”李朝正招呼弟弟。
  阳正听话地跨前一步,伸出手。
  “李阳正,你还想不想做民兵了?”王国军还会威逼利诱。
  阳正的手停在半空,有点迟疑。
  “找死!”李朝正对弟弟的举动气愤无已,声音抖然提高八度,粗鲁地喝骂起来。
  “哥!”阳正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后悔不迭地忙伸出手。
  兄弟阋于墙内而外御其侮。一母同胞,甘苦相扶,那是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血脉相连又大义灭亲,那只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的便宜客套话。所谓良心,那只不过是弱者想约束强者的一厢情愿;所谓公德,更是排除自己只会套用于别人身上的道貌岸然。
作者:But007 时间:2012-10-18 20:52:44
  给楼主提个小小建议,对人物神态动作描写最好精练,避免赘述。
  当然突出细节是为下文埋伏笔的话就另论咯。
作者:胶南阿笨 时间:2012-10-18 20:58:47
  昨天我无法进入网页,今天急忙赶来支持。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8 21:01:53
  作者:But007 时间:2012-10-18 20:52:44 .  给楼主提个小小建议,对人物神态动作描写最好精练,避免赘述。
  当然突出细节是为下文埋伏笔的话就另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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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批评指导

  请接着往下看
作者:小陆猪 时间:2012-10-18 21:04:43
  好好的文采啊!真的很喜欢你写的小说啊
作者:瑶台聚八仙 时间:2012-10-18 21:13:51
  尼玛更个新都似豆腐块那么点,你说来面试会要你吗?
作者:Sylvia860109 时间:2012-10-18 21:24:54
  我准备刷到翻页
作者:最爱爆果汽 时间:2012-10-18 21:30:25
  不错啊!真的很好啊!什么时候更新啊!
作者:疯狂的佛祖 时间:2012-10-18 21:36:28
  楼主,你让我一口气看完了。从来没有一篇文章那么吸引我
作者:飞舞的眼泪曾爱过 时间:2012-10-18 21:59:21
  一直在追 可没有回帖的习惯
  如果故事的主人公真的存在 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作者:我爱穿皮马甲 时间:2012-10-18 22:01:47
  顶顶顶,还有什么事比顶这帖更重要呢,哈哈
作者:阴司猎人 时间:2012-10-18 22:04:53
  支持是一种快递源自内心喷涌上来的温暖感觉的抒情方式。。
作者:wuye808 时间:2012-10-18 22:07:00
  加油
作者:超越445 时间:2012-10-18 22:23:07
  好看自然要支持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0:32:22
  李朝正抓住弟弟的手,轻轻一跃便跳出石塘,他抬脚就想踢向刚才差点为利益所动而不顾兄弟情谊的阳正,一想又算了,好歹他最终还知道哪头轻哪头重。他看也不看的对阳正吆喝“把猴子叔也拉上来。”
  一会的工夫,石塘底部已有一半浸了地下水,老猴子站到东南角。阳正转了一个小圈子把猴子叔连拉带拽地拖了上来。
  “王叔,王书记,你想把侄儿怎么样啊?是捆绑示众还是押到县里蹲大狱?”李朝正怒火还未熄,阴阳怪气的话语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朝正,不要不知道好歹。”马宗对朝正的嚣张也有些不满。早先他在剑之亮村住了几年后,才在王国军的掇撺下搬到了剑之晶村,就住在李才家的西面,也算是从小看着朝正长大的。
  “王书记,我不做民兵了。”阳正为了弥补刚才的过错,主动在哥哥面前退出了民兵组织。他褪下胳膊上的红布递给王国军。阳正知道,如果今晚哥哥不原谅自己,那自己以后不仅在家里抬不起头,就是在村上也无颜见人。谁会愿意和一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人接触呢?
  “王书记,我以后也没时间当民兵了,我得复习参加高考。”朝正的表弟孙占也把红袖标褪了下来。
  “你也要参加高考?你能考上,母猪都能上树。”王国军恼羞成怒时还不忘记嘲讽孙占两句。孙占号称读完高小,其实初小读了也没有一年,要不是被他爸孙仕整日拿着马鞭在后面赶着,连初小都不一定能安分地读完。孙占与表哥关系要好。朝正还没当兵时,豢养了一只大鹰,整天架在胳膊上在田间地头转悠。而孙占就拿只口袋在后面做个跟班。后来朝正当兵后,和阳正岁数相仿的孙占就参加了红卫兵,又是串联又是打砸抢的不亦乐乎好几年,直到去年又被他爸爸用马鞭赶回了家。
  “哈哈,你们想不想跟我一起挖水晶啊?管吃管喝,每天再给两元钱。”有了弟弟和表弟的力挺,心情甚好的李朝正当着王国军的面就开始反正他一杆皮包骨头的部下。
  “李朝正,你,你……”王国军气急败坏,他四下瞅瞅了,抢过身边民兵的一把鸟铳就瞄向了李朝正。
  “反天了你。”马宗眼急手快,一个箭步向前,挡在李朝正和王国军之间,扬手就抽向李朝正。
  “你敢打我哥”阳正逮到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上来一只手抓住马宗的胳膊,另一只手就握成拳向马宗打去。
  “阳正”心下明镜似的朝正忙拉住弟弟,这当口老猴子早冲上前使劲压下王国军手中多少还能唬点人的鸟枪。
  “王支书,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老猴子一边说,一边抢下王国军手里的枪。王国军见有人拦着,向征性地挣扎几下后,就乖乖地把鸟枪交给了老猴子。
  “狗东西,要不是你猴子叔说话,我一枪崩了你。”王国军恶狠狠地骂向李朝正,他倒忘记老猴子和李朝正是一丘之貉了。
  “李朝正,你小心点。钗锨没收。王书记,你看如何?”马宗害怕事情越闹越糟,想趁早收手。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0:32:47
  “既然马村长说话了,那就没收钗锨以示警告,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他说完这几句场面话,不待李朝正吭声,扭头便走。王国军招集民兵本打算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差点让这个混蛋给搞得灰头土脸。李朝正毕竟走南闯北地见过世面,王国军一看到他就没来由地底气不足。但身为剑之村最高领导,他又必须做出些强硬姿态。
  工具被没收了,李朝正就势休息了两天,他走走亲戚,会会战友,依旧谈笑风生,浑若无事。第三天晚上,老猴子又来找李朝正。他指着自己的工具对李朝正说,你用钗,我用锨,照样能挖。朝正想像不能就此收手,就随老猴子一起走出村,当他刚走到马路上时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月色茫茫中,不仅剑之晶村的田地里灯火通明,连极目处外村的乡野里,也是马灯闪耀。老猴子和李朝正独家经营的买卖走到了尽头。
  显而易见的是,那些民兵从李朝正挑衅地对待支书,嚣张地许诺日薪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金钱的魔力,也预感到大锅饭结束的日子不远了。对这些土生土长的晶都人民来说,他们缺的不是鉴别寻找水晶花石的能力,而是敢于反抗错误政策将命运掌握己手的魄力。面对着朝不保夕的集体伙食,没有人不牢骚满腹,每一个人都暗暗准备着自力更生。在摩拳擦掌似乎已不可不发时,一个个却又若无其事极有纪律性的出工下工。他们都知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固然可敬,但很多时候,所谓先行者有时往往就是先烈。所以他们都极有耐心地坐等着他人振臂一呼,自己再配合着响者云集。至于别人呼的和自己应的是不是同一回事,那又另当别论。出师要有名,起事要有头,失败了,他人以身顶罪;成功了,我们得享其成。
  李朝正隐隐有些后悔对王国军的粗鲁了。祸福相依,李朝正享受了一时之快,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断送了自己的生财门路。谦受益、满招损,李朝正又想起开国上将对他说的话。刚参军两年时,李朝正在全军大比武中名列榜眼。发奖那天,朝正看着身旁前五名中四人出身武术世家,只有他一个地道农民子弟,难免就有些得意,心想再练个两三年,天下舍我其谁?他当场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军人边称赞边走下 台,他来到比武场,弯腰拿起一块被李朝正徒手砍断的半截砖,好像也不怎么用力,轻轻用手指一捅,一个圆润的小洞就出现了。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目瞪口呆的年轻士兵,鼓励了几句,这之中就有“谦受益、满招损”。李朝正由志得意满猝不及防到惊奇恐惧,傻站在那儿面红耳赤地羞愧不已。上将说了什么,他除了那两句,别的什么也没记住。等他回过神来,老人家已在 台上正襟危坐了。李朝正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后,就谦虚谨慎地奋力拼搏了起来。没想到几年后,借着当时的特殊形势,他居然也算是成功人士中的一员了。
  朝正有些遗憾地对老猴子说:“猴子叔,我们得想别的办法了,要不了多久挖花石就没什么赚头了。”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0:33:08
  “走一步算一步,现在不还赚着钱嘛”老猴子倒是气定神闲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有了一千多元钱垫底,他有资格这么大家风范。
  果如朝正所言,先是两周后,辛苦一晚上每人只能分到手两、三元钱。再过一周,连两三元钱也不是每次都有。此时的晶都大地,白天大家都死气沉沉地应付生产队集体劳动,晚上则全都生龙活虎地在田角沟湾里挥汗如雨。对于每日饥肠渌渌的他们来说,每晚三五角的额外收入,仍然具有莫大的鼓舞力与诱惑力。
  在李朝正和老猴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块五花地,正信心十足地舞钗动锨时,李朝正敏锐地意识到,这块松软的土地已被人开挖过了。李朝正长叹一声,另起炉灶的时候到了,他拿定主意也劝猴子叔别挖了。而老猴子只是对别人的捷足先登抱怨几句,手上却没有丝毫停留,他很自信自己捡挖水晶的功力,更幻想着别人粗心,会有足够的遗漏。
  李朝正唉了一声,独自往村子返回。路过铁路时,紧挨的打谷场上,六月新下的麦垛高高篷松,堆砌得方方正正,他看见了折向走了过去。三两下爬了上去后,他面向北站了没多久,惆怅就压得他坐了下来。
  弯月照耀下的铁轨,发着漆黑冷峻至极才有的白色光芒往东西两面无限延伸着。每一个在铁轨边长大的孩子,都对铁轨通向的遥远地方有着一种憧憬,都盼望着自己长大了能坐上奔驰的火车,插上想像的翅膀去那个童话般的地方。很多人不谋而合地以为,远方即是美丽的地方,也许这是因为现实太让人失望。
  朝正十六岁的时候,胸带红花、身穿绿衣实现了儿时的梦想;二十四岁的时候,意气风发、功成名就过上了童话般的生活。然而童话既有白雪公主与王子的浪漫温馨,也有狠毒皇后所制造的悲痛哀伤。二十六岁的那年,李朝正一夜间从人上之人跌落成了阶下之囚,尽管几周后他又被平调为副场长,但一正一反之间,童话已只能藏在心头。
  我这是怎么了?想着想着,朝正的心思就变得和铁轨一样,沉重地压在心房大地上。
  怎么会这样?他惊讶起自己的承受能力变得如此之差。在北京三年多的时间,今日不知明日祸福的,不也是有惊无险地熬了过来吗?刚回家时,近似于一无所有,不也没觉痛痒地过了这么多日吗?现在手头有了一定积蓄,盖个房那是绰绰有余,除此之外还能再买两辆“永久”牌自行车,怎么就多愁善感起来?自行车别人别说买了,能借到都算有能耐,整个剑之晶村只王国军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每次出行车架后面必要带着只打气桶,否则走了半路,不是人骑车而是车骑人了。就这,乡亲们还不无嫉妒地戏称那是背着氧气罐的自行车。而这辆苟延残喘的破车,也是他的亲戚刘副镇长送的。朝正啊,而今你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怎么反而娘们起来?就因为别人也挖上花石,自己不能独享其成?朝正,有点出息,挖捡花石要不是猴子叔毫无保留地带着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抓瞎呢。朝正,有点出息!
  如此一想,李朝正的心情又愉快了起来。
  眼前的铁路是唯一一条横贯中国东西的陇海铁路,从江苏海州到甘肃兰州。1920年5月,北洋政府从比利时和荷兰借款修筑了东段从徐州到海州的路线,晶都县是万里陇海铁路第一县。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0:33:44
  铁路虽然冰冷,却能给童年带来快乐。
  朝正和小伙伙伴们的童年尽管由饥饿陪伴成长,但快乐总是不请自来,因为童年是盛产快乐的。他们要么玩着过家家、捉迷藏这种千古流传下来的智力游戏,要么玩泥土捏动物、木头削手枪这种古今结合的手工操作。孩提时代的李朝正们总是能成功地让自己忘记饥饿。
  那时,他们是天真的、无邪的,不过偶尔扮一下深沉也是无伤大雅的。
  他们也会成群结队地跑到一个小土丘上,远远地看着冒着浓烟的黑色火车缓缓驶来。火车路过的时刻,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哪怕是平时再淘气的小子也会毕恭毕敬地站着,眼睛里无一例外地满是朝圣似的虔诚。不能说每个人都在这个时刻诞生出了“走出去,天地宽”的憧憬,但看火车时则是他们唯一显得有心事的时候。
  火车虽然很近,可以说咫尺,可是感觉又很远,遥远的远。因为憧憬,当面对长长一串火车时就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向往,或者准确点地说是对未来有一种既不可望更不可及的仰望。货车来临的时候,那动辄五十多节编排有序的长列,会让每一个刚学会数数的孩子嗫嚅着嘴唇。而同一时刻节奏感十足的车轮铁轨撞击声,又由远及近地传来更让孩子们觉得是来自天那边的招唤。间或有着客车时,那绿绿的车壳总能带来一点惊喜。因为每一个孩子都耳濡目染地知道,春天是绿色的,那载着绿色的火车就会带来永远盎然的春天,让他们即使在本该萧索的季节里也有着内心对美丽的温顺。客车上的旅客们只能在露天电影或年画里看得见,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心理上的遥远,很自然地又让他们燃起了神秘的兴趣,而幼年的神秘又给多年后的成人留下了难能可贵的温馨回忆。
  孩子们中胆大的人曾鼓起勇气对过往的火车挥手。令人激动的是,那位带着蓝色压舌帽的司机忙里偷闲,也给孩子们挥了几下戴着白手套的手。这给快乐也单调的童年生活留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开心。他们总是时不时提起并争论着,“火车上的人在向我挥手”,“是在向我挥手。”
  年纪稍大点的时候,李朝正就会和三五个伙伴趁火车没来的时候,双脚前后错开地站在铁轨上,伸平双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可他们总像个醉汉似的要不了几步,就东摇西摆地掉下铁轨。年龄最小的马桂则一直远远地看着,最近的时候也只是站在铁轨边的小道上。
  这时他们总是纳闷,火车的轮子在这窄得不能再窄的铁轨上是怎么风驰电掣的?
  虽然火车和饥饿一起伴着孩子们成长,但是人小胆弱的他们在火车的轰鸣面前也只敢远远地欣赏一眼,从来不会傻乎乎地跑到它的面前接受天崩地裂般地恐吓。再说了,要是让父母知道他们与火车有着过多的亲密接触,那屁股可就要抱怨不停。然而孩子终归是孩子,对一些事物总有着难以扼制的好奇。最后,孩子们中大哥级的人物马尚就让朝正们无比佩服地完成了对这个难题的探究。
  那是个夏天的中午,大人们都在蝉的聒噪伴奏下沉沉睡去,外面除了火热的太阳就是有着火样热情的孩子。马尚翻箱倒柜地找出棉帽。棉帽带着两只大耳朵,三九冬天时让人爱不释手。马尚拿着棉帽,带着朝正们浩浩荡荡地向铁路开拨。
  到了铁路边,马尚戴好帽子把帽耳朵拉下来紧紧包裹着头部,然后站在离铁轨一米远的地方,面无惧色地等待火车的来临。
  不一会,一辆大黑头的火车就吐着浓烟“呜呜”地驶了过来。那火车还离着好远的时候,朝正就和伙伴们一哄而逃。当他们跑远了大着胆子回头一看,紧包住脑袋满脸汗水的马尚就跟在他们身后,活像一支刚烧过的火把:棍头上冒着烟,棍身还相对光溜的耀眼。
  做事要锲而不舍才行,朝正们又返回到了铁轨旁。这次马尚说什么也不勇往直前了,毕竟那传遍十里八乡的火车鸣笛声,对涉世之初又初的孩子具有非同一般的威慑力。
  问题总是有办法解决的,既然缺少勇敢无畏的精神那就来点赶鸭子上架的强制。他们围成一圈“剪刀、锤子、布”。很不幸,马尚这次又抢了风头。上天注定的,就不要逆天而行了。
  曹伟把马尚刚想捐献出来的帽子重新扣在他老大不小的头上。刚会走路的马桂,瓮声瓮气地提议要不要把老大绑在铁路旁的界碑上。此议甚好,他们一起看向马尚。马尚的脸色惨白,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言而有信,马尚坚持这一点。
  剩下的孩子前所未有的积极,他们跑到邻近的打谷场上,用稻草七手八脚地编了根长到足以将马尚绑成个粽子的绳子。很快,马尚就为了给同伴们答疑解惑光荣地变成了界碑上的粽子。火车还没到,他看了眼同伴,示意他们离开。同伴们互相看了看,就默默地跑到七八十米开外。
  又一列火车“忽哧、忽哧”地来了。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界碑上的马尚。马尚像那个送鸡毛信的海娃,他的侧影有着令人钦佩地勇气和过人地坚定,想必面对急驶而来的火车他也有着别样的大义凛然吧。事实上伙伴们都不相信马尚会像海娃那样勇敢,英雄不是人人可做的,可是在那一刻他们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自我欺骗。
  “呜……”火车叫声骤起,“啊……”刚还纹丝不动的马尚突然间就暴喝一声与火车对抗。马尚非但大叫,还配合着想手舞足蹈对火车进行恫吓。他拼命地扭来扭去,像装上了电动马达。随着他的扭动,戴在头上的大棉帽子也擅离了岗位脱落在地。火车像个高音歌唱家,“呜”地高歌了近一分钟。而那“啊”的对抗声则直到火车远去多时还一声接着一声。
  朝正和伙伴们忙跑到界碑前,马尚还在四下扭动,嘴巴大张着继续“啊啊”连声,眼睛则拼命地闭着泪水一片,鼻涕也早过了楚河汉界流到了天边下巴,而那些草绳尽管松散了许多,但仍忠实地履行自己的义务。
  那个晚上,马尚的爷爷马题,为可怜的马尚又是请巫婆,又是请神汉地,忙了半宿,下半夜时在一位老教师的强烈建议下,才将他匆匆地送进了医院。好在没有大碍,没几日马尚又神灵活现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并告诉他们火车的轮子两边有凸起,可以扒住铁轨。
  玩伴们,一般每人只饱尝了各自父亲的铁砂掌,惟有与马尚一祖同宗的马桂,不仅享受到了父亲的南拳还领略了父亲的北腿,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武林秘芨。总之,直到马尚都重出江湖半个月了,年龄最小的马桂还躺在床上恋恋不舍。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0:35:01
  想到此,朝正笑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同年参军的马尚了,最后一次看见他还是自己第一回探亲时遇到同样探亲的马尚。当朝正提起这件事时,马尚没有感觉丢脸,笑得比他还要大声,然后还讲了一个笑话给他听。两个醉汉扶着铁轨往前走,一个说,这梯子怎么这么长。另一个附和着,长也就罢了,扶手还这么矮。马尚是个孤儿,爷爷马题并不是他的亲生爷爷,但说起来关系也不远,他是马题亲哥哥的孙子。马尚的爷爷奶奶在他还没出生时就已去世,父亲牺牲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母亲则因思念丈夫过度,在丈夫死后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孤独无靠的马尚就跟着二爷爷马题老公俩生活。马题夫妇不知是谁的原因,膝下一直无子,也就把马尚当亲孙子看待。前几年马题老婆也去世了,马尚要接马题去城里享福,马题说还是农村的生活习惯,死活不去。
  “呜……”朝正从回忆中扭过头来往东看去,一列火车正迎面忽啸而来,车前大灯照得前方通明。在灯火刺眼的照耀下,朝正看见铁路旁小道上,一个身上背着挎包的人纹丝不动地站着,隐隐有点像马宗。
  火车“忽哧、忽哧”地急驰而过,朝正闭上会眼缓缓神,等到他再睁开眼睛时,小道上已空无一人。大侠?绝世高人?
作者:李士彦 时间:2012-10-19 10:54:52
  看望好朋友带来上午的问候!!!!!!!!!!!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03:52
  第二天,李朝正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外面麻雀吱吱喳喳地吵闹不休时,朝正端着茶缸拿着牙刷在篱笆墙旁洗涮。由树枝、竹杆、芦苇搭接而成的篱笆,没有用土石做成膝盖高的矮围墙,而是直接交错地插埋在土地里。那些树枝、竹杆、芦苇由地接气,见缝插针地尊重起了生命,一枝枝一杆杆地枝繁叶茂。而乡间田野随处可见的牵牛花也不甘落后地攀附其上,在圆满绿叶大张旗鼓地陪衬下,谄媚地开出一朵朵粉色、蓝色的喇叭形花朵。
  在篱笆墙的另一面,马桂的妹妹马凤趁着上学前的空隙帮妈妈严慈背哄着还在熟睡中的妹妹马祥前后走动着。马祥不是马宗的女儿,她是马宗东北的一个朋友寄养在家里的。
  马凤看见朝正在刷牙,就好奇地走了过来。
  “朝正,哥”马凤怕冷似地哆嗦着“你在做,什么?”
  “刷牙啊,你还没上学?”朝正见是拖着长长麻花辫子的马凤,满嘴泡沫地回答。
  “刷牙?”马凤的不解更深了。在十四岁的女孩马凤眼中,多年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地朝正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马凤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喜爱听广播的爸爸马宗没事就会对他们兄妹或者邻居们讲起隔壁的朝正哥。听戏文听多了的马宗,耳熟能详就把一些常见的词汇生搬硬套在朝正头上,什么英明神武、玉树临风、龙章凤质的,只要是形容男子英雄的,他一概毫不吝啬只管往朝正身上套。那时朝正在北京叱咤风云,这些词语虽然夸张离奇,但距离能产生美,大家也就津津有味地帮着马宗润色。有时李才在边上听到别人明显地恭维话语,心里也是乐呵着,嘴上却谦虚地说:“这个儿子是白养了,连买包盐我都得自己掏钱。”
  在众人拾柴般称赞的大环境下,马凤也在心里极尽想像地给朝正哥描绘出了一副尽善尽美的面孔:足蹬白底黑帮的皂靴,身穿鳞甲遍布走起路来叮当乱响的战铠,头扎一尘不染随风瑟瑟的包巾,面涂黑漆马乌的锅底灶料,手提一根传说中令长则长命短则短的如意千钧棒,跨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田间威武地巡视。
  李朝正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在想像中给自己搞了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他见马凤仍似不解的样子,就三两下刷完牙涮好口用毛巾一擦,然后告诉她:“刷牙和洗脸洗澡一样,是清洁,为了身体健康。”
  马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朝正从北京回来的那晚,马凤和父亲、哥哥一起过来串门。第一次看见穿着笔挺绿军装热得汗流浃背的朝正哥时,小马凤的内心竟然有一丝失落。但造成这种失落的海拔又未免太低,没一会马凤就对朝正的二八大分头充满了兴趣。这兴趣说不清又道不明。村上的男人无一例外地不是懒惰成性标志般的光头,就是邋里遢外像征性的平头。李朝正的浓密黑发,由左往右梳理地熨贴,晶莹宽大的额头在白净光洁皮肤的衬托下,又明白无误地凸露,将毛 式的神韵尽显无疑。
  随后几天再见朝正时,马凤的心里总有一丝不安,这不安让她无可奈何地选择逃避。有几次在村里遇见躲不开时,她大着胆子和朝正哥问了个好后,扑闪闪的大眼睛就开始左顾右盼,其实内心狂跳时的眼角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朝正明朗俊秀的脸庞。
  每个早晨她都能看见朝正哥在篱笆旁,时而低头泡沫横飞,时而仰头水珠四溅,那时她心里总是一阵阵没来由地紧张。好多次她都想走过去假装无意看见,和朝正哥打个招呼,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每次又自我否定,只有三五步远的距离,再怎么无意也是看得见的。自从朝正哥回来后,每个清新的早晨,都是个难熬的折磨。十三岁,有着情窦初开的羞涩,也有着女孩心思缜密的踌躇。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04:18
  今天早上,当马凤又在左右徘徊地背哄马祥时,那种渴望又拒绝的感觉再次如约而至,虽然每次它又带着些不期而然。如平常一样,马凤犹豫起是向前还是原地。多日的折磨更是一种成熟的磨炼,马凤自责道,怎么这样不懂礼貌呢?看见朝正哥也要打个招呼嘛。但这种心知肚明的自欺其人,更让马凤面红耳赤地像早上披着露水阳光下细腻粉红的牵牛花。就打个招呼啊,打个招呼而已嘛。人生有时是需要自我欺骗的,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马凤的腿和心一起颤抖地向前走去。
  当她大义凛然地哆嗦着问候完第一声后,那种如芒在背的折磨顷刻之间不见了,这又让她怅然了起来。
  马凤和朝正闲聊几句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回屋。她再出来时,一手提着钗,一手提着锨,吃力地来到篱笆面前,“俺大让我还给你。”朝正感激地一笑,伸手接过马凤吃力递过来的钗锨。虽然现在这些东西对李朝正没有什么用,但他还是很领邻居的情。朝正伸手摸了摸马凤的头。只这一下,刚才不知所踪的羞涩、紧张、迫切、错乱不仅如数而归,还顺带了激动、晕眩。马凤感觉长眉毛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方才好不容易地制止了那些意乱情迷的感觉,她浑身无力地抓着两支竹杆,靠在篱笆上面摇摇晃晃。
  朝正没有注意到这些,也好像偶然想起似的问马凤,“你大,昨晚干什么去了?”
  马凤一个激零,刚才羞涩、晕眩被强制退却时留下的涟漪一瞬间杳不见踪影。她站直了身体,左右看了看,静默了一会,示意朝正向前。朝正不解其意,还是向她走近了些。马凤声音低低的,想说又不敢说地上牙咬着下唇,下牙咬着上唇支吾了一会。朝正半侧着脸正倾听着,看她欲言又止地样子,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刚要说“算了”时,马凤突然开了口“朝正哥,你能保守秘密吗?”她不待朝正回答,又自顾自地紧跟一句:“俺大爬火车去卖水晶眼镜。”
  李朝正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他不奇怪马宗大呼小叫地没收他的工具,而是惊诧于他能轻如狸猫样地攀爬火车。真的有大侠?绝世高人?李朝正在部队受训十年,见过许多奇能异士,开碑裂石、飞檐走壁的事情对他来说早就司空见惯。部队特训教练在第一天就告诫部下:“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陇海铁路大动脉上曾活跃过一个至今仍被军队做着反面教材的女飞贼。女飞贼轻功之高,让谈论的人自己都觉得是恍若隔世的观棋烂钶之语。她爬火车、翻楼房、跃壕沟,根本就不用出手,两臂别在身后,双腿轻轻一弹就一飞冲天。女飞贼年纪不大,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在火车与平地间上下翻飞,既不抢劫旅客,也不偷盗钱财,只拿些不值钱的粮食、拖鞋什么的贩卖为生。公安部门得知世上竟有这等奇人,第一想法就是想招之麾下为国效力。所以开始的时候,只是让乘警喊话希望对方能够投诚。不料飞贼艺高人胆大,根本就是拿政府当哑巴,干张着嘴不出声。公安机关无奈之下,只得出动大批警力追捕。就算决定追捕,初始之意仍是希望能够生擒,毕竟人才难得。然而几次围剿之下都无功而返,甚至有一次几百个特警已把她围在了中间,最后还是被她踏着柳枝绝尘而去。如此一来,公安机关的脸面甚是难看,为了挽回影响,他们就不计后果了。公安机关向军队借来狙击手埋伏于车厢之上,终于在两个月后当飞贼又一次在火车顶上纵横腾挪时被一枪击毙。事后查知女贼来历,就颇有些演义的色彩。女飞贼十几岁时和家人吵架,一气之下偷了点钱财离家出走。她一路游山玩水到河南的某片群山中,因钱财用完,数日间滴米未进饿晕在一座不知多少年的古刹门前,被院中唯一的住户,老和尚救起。女飞贼人颇聪明,从老和尚的言谈举止中发现他身藏武功,就死缠烂打地要学习。老和尚如小说中的世外高人一样,开始坚辞不允,后来想到绝世神功不能随身百年而去,就半推半就地教了两年。两年后,女飞贼又耐不住寂寞,偷了点老和尚的私房钱再次流落他乡。再两年后,老和尚预知自己大限将近,怕女徒将来行为不轨,就下山找到当地派出所告知所长收徒一事,说女徒跟他学了两年武艺,小有所成。所长就当一个老年痴呆症信口胡编,没当一回事,直到女飞贼的事在内部列为一号案后,他才猛然觉得老和尚所言不虚,又一想女贼学了两年就身手了得,那老和尚不知是如何地震古烁今了。待所长再想找和尚时,老和尚已如千篇一律的小说情节一样,圆寂了。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04:40
  教练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时,爱训的军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谈,听过也就忘了。只有见识过舅舅孙仕神奇酒壶的李朝正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也只有他学得最认真,结业成绩最高。李朝正一开始也希望自己能一飞冲天,在风驰电掣的火车上如履平地的纵跳自如。不过越学他越觉得自己天赋一般,能手脚并用的翻墙过房已实属不易,更何况最后结业时分,他觉得教练也不过如此,和他格斗对搏甚至还有几次力有不支。
  朝正虽然没学到所谓的绝世武功,但对拜会绝世高人则一直心存向往。所以当他听到马凤说她父亲爬火车卖水晶眼镜时,那份激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他单刀直入地询问马凤,马宗是如何爬火车的。马凤狐疑地看了看他说,就是跟着跑几步,然后抓住车厢的联接扶杆什么的爬上去就是了。马凤为了佐证她的话,还透露孙仕有时会和马宗搭伴爬火车。李朝正一听就失望了,再一想也释然了,奇人异士哪能遍地都是。不过从马宗明里禁挖水晶,私下又贩卖水晶的行径上,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三教九流一锅端的集体生活就会结束。
  每天一起田间地头,一起茶余饭后的日子注定要结束,但未来的生活如何,该干什么做什么,朝正一时也没有头绪。百无聊赖之下,他就听从父亲的劝告,用行动向王国军示起了好,每日穿着母亲缝制的蓝布黑裤在秧地麦茬间穿梭。王支书看到桀骜不逊的李朝正主动在田间奔走劳动,一份得意的表情就时常挂在脸上,再指派工作安抚社员也一改以前的阴郁,分外地从容起来。王国军得意归得意,倒是不敢忘形。李朝正对他投了桃,他这个领导和长辈就不能小气地不报李。李朝正示好没几日就被王国军支书委派全权掌管拖拉机。曹伟、马桂仍是拖拉机主副手。王支书有事交待时,先告诉李朝正,然后让李朝正再知会一下曹伟或马桂。出门办事时,不管远近曹伟、马桂一起出动轮换着驾驶拖拉机,因为他们不仅要驾驶拖位机还要搬运货物。而朝正每次都坐在车厢里押车,搬远货物时偶尔搭一下手。对王国军这个决定,李朝正初始担心他知道自己偷开拖拉机运苹果借此告诫自己,还有些忐忑不安,几日后见王国军没啥反应,他又开始指摘起王国军的小肚鸡肠,若是能大方些,本村唯一的老三届高中生贺芹又何苦要嫁到外镇去呢?别看李朝正原始学历不过是小学毕业,可他到部队后没多久就意识到以前一天到晚溜鹰走狗的短视了。在学校,最好的学习时机,李朝正已经错过,在部队,第二好的时机,李朝正牢牢地抓住了。现在李朝正也有一张农业大学的文凭,那是他在农大断断续续学习两年的成果,领导告诉他将来有用。
  李朝正哀叹人才外流没几天,又一个人才从天而降,堂兄李朝元的儿子李怀收到了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朝元、朝先是亲兄弟俩。自从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朝元的嘴就一直没有合上过。他非常大方地买来香烟,左一支中华,右一支大前门,像散财童子样逢人便发,有时高兴地过头,碰到小孩子,也发给人家一支。
  昨晚堂兄找到朝正,要他明天借村里拖拉机去县城帮他买点鸡鸭什么的,他要大办酒席给儿子庆贺一下。拖拉机闲了好几天,明天刚好村里要去县城拖运尿素,顺便就能办了。李朝正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朝正和曹伟已整装待发多时,马桂还磨磨蹭蹭地没有来到。朝正不耐烦下,打发曹伟去找找。曹伟刚要走,他们就看见阳正帮扶着马桂背着个人闯进村部大院。马桂一看见朝正就哭天抢地“朝正哥,快,快,俺大……”马桂哭得接不上气。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05:03
  朝正心里一惊,忙跳下拖拉机,紧走两步伸手接过马宗。马桂一下瘫软在地。马宗在朝正怀里双眼紧闭,口中嘘嘘地往外吐着白沫。朝正掐了几下人中,大叫几声:“马宗叔,马宗叔。”马宗仍是闭眼躺着,毫无反应。
  “曹伟,快开拖拉机。”朝正叫了一声,忙和阳正一起把马宗抱上拖拉机,又一把拉上马桂。平时吊儿啷当的曹伟也知道人命关天,私毫不敢大意,把拖拉机稳稳地开得像飞得太低的飞机。
  因为抢救及时,马宗性命无忧,但是医院的专业医生多半还在乡下接受改造,所以马宗不得不接受半个身子瘫痪的现实。朝正看着前几天还飞身上火车的人,没几日就成了半个废人,心道是从火车上掉下来了?他再联想到自己,不禁生出命运无常的感慨来。朝正偷偷地让阳正和曹伟去给堂兄买酒菜,自己走回家取了点钱先替马宗垫上医药费。他从家里回到医院时,阳正和曹伟已买好东西。朝正就让阳正和曹伟先开拖拉机回家,自己则和马桂在医院里照顾马宗。
  马桂看到李怀欢天喜地地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也心有不甘地去城里打听。他先来到丑山公社,接待的人好像日理万机似的,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嘴也不张,只用鼻子就把他打发到县教委。
  教委在城东。马桂走到传达室前,一位老人戴着花镜坐在里面桌前正看报纸。马桂谦逊地问了声好,老人放下了报纸。马桂稍微有点长的脸上,浓眉大眼、高鼻薄嘴,恰当好处地分配着,让他看起来既不是英俊的张扬,也不是丑陋到不堪。中等个头外套着的北京蓝衣裤线缝折痕明显直挺,清楚地显示它是专为出门准备的。老人看马桂稚气未脱,衣着虽然土气但精神倔强刻苦的样子,内心里就不由得一阵欢喜亲切。他将身子探出窗户,详细地给阿桂指点该到何处再该问何人。
  马桂刚在公社受到怠慢影响的心情晴朗了一些。他向老人家道了声谢后,就按照指点来到第二栋楼三层朝北的一间办公室。同样戴着眼镜梳着和朝正哥差不多样大分头的中年男子拿出一本硬封面小册子查找了起来。看他一行行认真地对着名单,一页页有条不紊地翻着纸张,马桂不由紧张起来。那页码翻动一页,他的心就猛跳一下。当中年人翻到第六页时,突然抬头问了他一串问题“你叫马桂?剑之晶村的?考的是中专,还是大学?”
  “是,是的,考大学,的”马桂极度紧张,几不能言,内心里倒明镜似的,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嘛?他的疑惑未完惊喜又起,莫非我考、考了大学了?惊喜未定恐惧又来,没考上?几种复杂感情,春风拂水鸭绿点点、乍暖还寒冷霜凝降,一阵紧似一阵。
  “哦”中年人沉疑了一会“我再找找”说着又快速地翻了起来,一改刚才的慢条斯理。
  马桂偷偷地擦拭了一把冷汗。
  “没有你的名字”中年人三两下就翻完,冷冷地说。
  “怎么,会没有?你一定是没看清,再找找,再给我找找,一定有,一定有。”马桂失望之下情绪也跟着失控,激动的话语有些不知轻重。
  “没有你的名字”中年人克制着重复了一句,就拿起本子走到保险柜前。
  “等等”马桂说着一个侧身,越过桌子直冲到中年人面前 “你让我自己看,我自个找。”他一把探进中年人的怀里,抓住本子猛地往外一扯。
  “你干什么?”中年人料不到马桂还有这手,条件反射地死抱着花名册“出去,来人”他斜瞪着眼倒竖着眉,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求你,求求你让我看看吧”马桂边说边躬着腰往外拉,哀求的声音带着哭泣的前奏,酸酸、疼疼。
  “你,你给我滚开”刚还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本性尽显,他一手怀抱住本子,一手抓着马桂的肩头用力往后一推。马桂一时不防,腾腾退后两步跌倒在地。马桂赶紧坐起来,崭新的北京蓝上沾染了黄褐色的灰尘。中年人也是一惊,他上前一步见马桂没事式的坐起来,又停在原地。马桂双手撑地坐着,直直地看着中年人,嘴巴一抿一抿,眼里渐渐湿气弥漫。
  “快走,再不走我喊人把你抓起来。”中年人余怒未消。
  马桂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后挪撑着地,头部有些挑衅又有些委屈地后仰着,眼里的湿气渐渐凝结汇聚成一片晶光闪人的莹亮。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05:26
  中年人看了于心不忍,“先回去吧,过几天还有一批名单,也许你在下一批次里。”他好言安慰他。
  每年的夏秋相接,都是中年人最忙碌的时候。他见多了学子们拿到通知书时的欣喜若狂,更见惯了没有考中的学子们的帐然若失,还偶尔能见到几个女生大方自得地用痛哭流涕来表示难过。然而难过归难过,也就是一会儿,之后就欢天喜地地该干嘛还干嘛去了。人啊,忍过那个生死不知的过程,结果是好是坏就相对次要了,好歹还有个结果。毕竟是大学,那可是成功的象征,是精英的代词,可不是广而泛之的谁都能去过把瘾。他们努力拼搏,在以期能够蟾宫折桂、上苑探花的同时,也早有了一试不中另想他法,天下之大我心俱容的准备。城里的年轻人,插过队下过乡,早就会自谋生路;农村的年轻人,五岁做饭六岁下田,十岁时就能独挡一面。所以对大部分人来说,大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每一位有缘于高考的人,都不惧多年寒窗的苦读,更无畏那百里挑一的录取率,因为一旦得中,你不仅有精彩纷呈的大学生活,还会有将来绚丽多姿的美丽人生。这一切的一切,怎能不让无以数计的年轻人像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其实,高考就是赌博,而又不同于赌博。相同的都是不知未来,期望美好未来。不同的是,赌博只需要一点资本,买了注码后就束手待毙地坐等着运气来兴师问罪,而运气对负荆请罪的软骨头往往又是不屑一顾的。高考则是金榜题名前就必须全力以赴地戴罪立功。是功过相抵的平安无事,还是功高盖主的宿命人生,很多时候全凭命运的一时高兴,在特定的年代。高考的前期投入过高,导致后期的结果显得有点无足轻重。成不成在此一举,成则以后也许可以平步青云,败则亦可另谋他途在别样的人生路上照样披荆斩棘。赌博的初始投入太少,让人总梦想着不劳而获,成败与否多来几次无妨,然则就是在这种递次增加中,却会不知不觉地博上了整个人生。
  眼前的这个孩子,马桂,不是在高考,也不是在赌博,而是在赌命。
  倔强的马桂,终于忍着没有让那颗不争气的泪珠滑落下来嘲弄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他爬起来拍拍后背、屁股上的土,又拍拍手,向中年人弯腰鞠了个躬,就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这个过程,中年人没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紧紧地抓住手中的花名册。
  天地真的视万物为刍狗。在马桂心情阴暗地快板结成块时,老天依然顾我地用秋高气爽来显示自己的没心没肺。马桂抬头看了看天,咒骂一句就揣着砖块一样的阴闷心情,走两步停一步地来到了教委门口。看门的老人看阿桂的脸吊得快像烟熏的冬瓜,心生恻隐,安慰他说:“孩子,没啥,周总理也不过是个高中文凭,这也没影响他精通七国语言,仍旧和毛 一起领导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啊。”
  阿桂听了没有感激反而心生愤慨,张口就想骂一句老不死的站着说话不怕肾亏,终究又觉得不妥,就努力想回应个笑脸,不料却轻松做出了个面目狰狞的鬼脸。走出县教委的大门,马桂一时不知路在何方。回家,若是父母问起来,心高气傲的阿桂怎么好意思说他榜上无名呢?不回家,满城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在这称孤道寡地自娱自乐吗?马桂左面瞅瞅右面探探,不顾重大场合才抛头露目的北京蓝有所不满,很专横地一屁股坐在了路牙上。他的两只手懒得自给自足地垂着,耍泼似的搭在任劳任怨的膝盖上。
  “孩子,没啥,明年再来一次”看门的大爷跟了出来行使起幼人幼我幼的职责。
  阿桂紧绷着脸,怕一不留神再有什么创新的表情冒出来吓着老人家,可是嘴巴却难以控制地喋喋不休起来。
  “老伯,我前年考过一次,考中了,被人顶了名额,被人顶了啊。”说完这句话,阿桂的一颗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05:51
  自他走出招生办公室的门,他就一直努力地想摆出个无谓的表情,可是内心难以表述的痛苦、失望,又不打自招地在灰暗的表情中坦白从宽。他无法摆出一张娇情的笑脸,就又努力做出个严肃的表情来假装自己内心坚强。可这一切不敌看门老伯一句关心的话语,顷刻间,他那点做作的坚强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的稀松。
  阿桂像个四、五十岁的大妈,左一把鼻涕甩甩,右一把眼泪抹抹,把自己参加高考被人顶替,父亲气得大病一场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孩子”老人家边劝边想着措辞“现在高考难了,不像刚恢复那时了。”
  高考停办多年,中国的高级人才正处于青黄不接之时,为了使人才不致断层,再加上学子们荒废了十几年的工夫,刚拿起书本还有些吃力,所以刚恢复高考那几年的试卷相对不是太难。然而不难归不难,每一个参加考试的人还是面对同一份试卷,是龙非凤,是骡非马,考场上转一圈就能见到真章。再往后各大中专院校渐渐步入正轨,高考的难度也循序渐进增加。马桂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有不甘,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李怀都能考个响当当的南京大学,为什么自己却连个大专的喜枝都攀不上呢?
  马桂又讲了在办公室的情形,他怀疑中年人知道什么却没有对他说。老人家小心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又被人顶替了?”
  “我没说”马桂也机警起来。
  老人家又细细询问一遍马桂在办公室的情形,也不禁疑窦丛生。他想自告奋勇地去帮阿桂问一下主管的中年人,又怕真如刚才所想,这孩子又被人顶替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可真是个灾难。索性就不闻不问吧,如同死亡,明确告知你的大限,让你在等待中恐惧,还不如什么也不说,让你在无知中殒命。
  老人打定主意,说起了套话“孩子,再来一年吧。”
  “老伯”马桂从老人阴晴不定的表情中,证实了自己早先的怀疑“你帮我再复查一下吧?”
  看门师傅又把套话重复了几遍,马桂坚持恳求着,并说“不管是什么结果,我知道了以后就是死了也心安。”年纪轻轻地就妄论生死,老人家也只能勉为其难一回。
  果不其然,马桂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中年人突然问马桂话时,就已看到了他的大名,但是名字底下“领取”栏却署上了别人的名字。浸淫此道多年的中年人一望就知是怎么回事,他再问了马桂几句确定后,本着与人为善的良知,又装腔做势翻完了花名册,才告诉阿桂没有他的名字。可惜!马桂不识好人心,一心想攀个高枝。
  知道了结果,中年人屏气凝神坐在办公椅上看着马桂,等着他即将到来的歇斯底里的大嚎声。看门师傅站在边上,也未雨绸缪地预备起劝慰说词。不料阿桂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冲他们俩笑了笑就转身向门外走去。那表情居然有着嫣然的感觉。
  “孩子”看门老伯听得出自己的语调带着颤音“你,你没事吧?”
  “没事”马桂站住头也未回地说“命中注定的,这怨不了谁”语气轻松地让人胆寒。
  “真没事?”中年人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他管了三年名单,可是什么事都见过的,不由得惋惜起一个才子就要这样被毁灭了。
  “没事”马桂一副看破世事的语气“大不了,回家挖水晶。”马桂走了出去。
  这一句话让中年人放了心,他就怕阿桂万念俱灰,啥也不想,那就一了百了了。现在他看到阿桂前事刚完,后面就琢磨着挖水晶,心道此人果然不同一般。
  马桂在大门口努力半天未果的无谓、坚强,现在不请自来地尽忠职守了。他自己也心下奇怪,照理说自己该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怎么会这般浑若无事呢?难不成还真如朝正哥所言,成大事者都有宠辱不惊的气魄?这个,自己也太过厚颜无耻了吧,连做做难受样子的过程都直接省略了,这也蛮符合朝正哥所说的成大事所具有的无情无义。
  马桂稀里糊涂地就高兴了起来。他走到城中熟食铺,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买了半只烧鸡,也不要包裹,直接用手拿着,边走边啃回了家。
  异常香甜地睡了一夜,早上马桂还蜷头缩腿地躺在被单里时,就被虎头虎脑地马成摇醒,说大叫他。马桂不情不愿地穿衣起来,走到正屋时,看见父亲马宗正在洗脸,边上四脚方凳上放着他出门时背负的绿色军包。
  “俺大回来了”马桂揉着惺忪睡眼问候父亲。
  “嗯”马宗闷声应了一下“你考得怎么样?”从村北到家这一路,马宗听好几个人和他说起朝元儿子考上大学的事,心里惦念起自家儿子考地如何,就不顾长途劳累,连走带跑地回了家。
  “又被哪驴日的顶了,以后我和你卖水晶,不再……”这边厢马桂连骂带劂地正痛快着,那边厢借洗脸掩盖内心慌乱的马宗“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李朝正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由地说了句“急火攻心。”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几千年形成的“官本位”传统在乡间根深蒂固,除了求得一官半职算是正经出路,别的行业你做得再如何红火,也不过是三教九流的不务正业。对于这种庙堂朝政的事,人们在可望不可及时,尚能知足地自谓“玩龙玩虎不如玩二两土”,而一旦有人得窥门径,那臆症性的癫狂要不了多久就会整体的荼焚。
  自己如是。在北京时,村人争相恭维。回家后,半村人斜睨相看。贺发也如是,身为叛徒、汉奸时,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女儿贺芹有了一官半职后,大家又巴不得替他附疮吸脓。
  马宗出院后,不仅没有如朝正所想还了他垫付的钱,反而又向他借了五百元。
  李怀热闹风光的大学庆功宴刚摆完,马桂甚嚣尘上的婚宴又张灯结彩地开始了。
作者:西双湖 时间:2012-10-19 16:08:47
  应剑哥呼叫,前来报道。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10:16
  以下部分内容,为防止再次封号,由“西双湖”发放。

  如只看楼主,也不影响整体阅读。
作者:西双湖 时间:2012-10-19 16:12:51
  马宗把朝正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借了他的钱还不客气地让他帮忙给马桂买结婚用品。
  朝正拿着说是借给马宗其实还是自己的钱,不情不愿地开着拖拉机往供销门市走去。自己担惊受怕几个月,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准备娶媳妇却先成就了马桂的婚事。朝正想着想着就有些愤愤不平,也责怪自己多管闲事了。马宗叔啊,好好的过日子斗啥气呢,有多大的锅咱就放多少的米,非要东借西挪的堆满尖锅搞个夹生不行啊。俺大岁数比你还大,他抱孙子更急呢。马宗叔马宗叔,你真是自私自利,哼。不过想归想,生气归生气,朝正还是来到了晶都供销门市。他咬着牙对售货员说,来一条牡丹。
  售货员怀疑来人一时口误,追问了一句,“您买牡丹烟?要多少?”这时旁边背靠柜台站着的两个人也转过脸来,其中年岁稍大些穿着灰布衣服的汉子抬起左手竖起大姆指,“兄弟,阔气啊”“阔气,阔气”另一位年轻点的也附和着推动一股怪里怪气又豪爽无比的山东腔调迎面而来。
  朝正笑了一下,忙说:“帮别人买的,帮别人买的。”朝正一进门就看见这两个哭丧着脸,夹着烟在云遮雾罩的山东人,他心里猜测他们八成和自己差不多,辛辛苦苦全为别人谋福。
  售货员从后面仓库里把烟拿了出来递给朝正。朝正看了一眼,多少有点不舍地付了二十元钱。
  “两位老兄干嘛拉着个脸啊?”时间还很充裕,李朝正就和他们闲聊起来。
  两个山东汉子看了看李朝正,一身衣服干净直挺,满头黑发一丝不苟,好似一位领导亦或单位的采购员。他们又互相看了一眼,那位稍矮点的汉子说:“大兄弟,你能搞到尿素不?”说话时,连他唇上的浓密胡须都包含期待。
  “尿素?日本化肥?”这个事情,李朝正大体知道点。尿素,进口的日本肥料,精贵地很,拥有港口的城市为省里采购时才能顺便截留些。晶都做为港口城市的下属县份也沾了点光,前几***正和曹伟还给村里拉回几袋施给秋种的蔬菜。而就是这种私自截留的东西也是凭票供应,并且地域之间不许流动。
  “你知道?你能帮我们买到些不?”高个子一看李朝正的表情,就料定他是尊真神,急切地催问了起来。矮胡子也很兴奋地许诺道“你们这卖28元一袋,我们给你60。”
  李朝正心里一动,旋即笑了起来。
  是夜,马桂看着端坐在床沿的新娘伊鲜,耳边响起乡间听闻来的各种交和趣事,他的小腹部就有一股从天而降似的火热生命力,仿佛见风就长一样迅速地在腹腔内膨胀。那生命力像只急燥的小金牛,受到腹部无情地阻止,就左冲右突向各个有隙无隙的空间,于是阿桂的尊严之根就慢慢地像小腹一样充胀巨大了起来。
  春宵一刻,马桂知道自己不能傻坐着任鲁莽的生命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他试探性又很坚定地走向新娘。新娘伊鲜十分貌美,美地一般媒婆不敢上门献丑,生怕手里的蹩脚货色不但入不了她的眼,还折了自己的名头。伊鲜看似小姑独处,对甚事都漠不关心,实则早就对马桂一往情深。无权无势或有权有势时,爱情就特别青睐于郎才女貌。最是一瓶未满半瓶咣当的人家,才会斤斤计较于物质。伊鲜虽然对别的男子弃若敝履,有着骄傲,可对马桂则只是崇拜式的爱恋,从未想过真有一日能与他出双入对。马桂,是要蟾宫折桂的。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一身崭新女式军服的伊鲜看着马桂激动又有些胆怯的样子,羞赧地笑了。
  马桂恍恍惚惚没有看到伊鲜的表情,他犹犹豫豫又傻站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他抬起胳膊,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向新娘的脖颈,极力控制着颤抖,慢慢地、轻轻地,又有点笨拙地解开了第一颗铁亮静谧的黑色纽扣。新娘紧闭上了眼睛,夫婿也太性急了,话都不说半句,不过她心里欢喜。新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一闪一闪,绯红粉润的面孔像要稣化了一样,渗出点点晶莹密密的汗珠。随着纽扣的解开,新娘不自由主地抖了一下身体,虽然很轻微,但是感觉得到。她严丝合缝的绿军外套脱离了束缚,不情愿地向两边微微一挣,脖颈到胸前海天一线的晕眩柔光就冷不丁地跳跃了起来。马桂忙停下手,身体忽儿没有重量式的,洞天神兽托浮一般,冉冉飞旋。他猛地把头扭开,舔了几下嘴唇。他暗暗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饶是如此,他的口腔嗓眼仍是难以忍受的干涸,已饱满的尊严更加势不可挡地蓬勃而起,直直自信向新买的衣裤。那自信无边的力量,如此雄伟厚浑而又后续绵绵,阿桂仿佛能听到衣裤噼叭的细小开线声。
作者:西双湖 时间:2012-10-19 16:13:45
  镇定,镇定,第一次千万不能出丑,阿桂口号般地提醒自己。他定了定神,把手又伸向新娘的第二颗纽扣。有了解开第一颗纽扣的经验,第二颗纽扣非但没有轻车熟路,反而更加生涩繁琐。阿桂心下着急,手上却必须要保持有条不紊,他一遍又一遍地翻转尝试。新娘听着阿桂悉悉索索地摆弄着第二颗纽扣,感受到他的手指长时间地停留在自己的胸前左右撕扯,那份羞怯紧张就快完全占据了身心。她一支胳膊垂在身边,另一只胳膊竭尽全力地支撑着整个身体,无力地又静静地斜坐在床上,而丰满的胸部则毫无顾忌地随着渐渐变粗的喘息声一上一下地起伏不定。
  阿桂被起伏所吸引,脑中瞬间空白时,手指却突然聪明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就解开了第二颗纽扣。新娘粉色透明的薄纱抹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霸道亮相模式猛击得阿桂前右摇摆了起来。水一样清淡的粉色可有可无的掩映之下,新娘两颗朋硕的骄傲已呼之欲出。她白皙的肌肤从锁骨向下,经过短暂的平坦之后,抖然间以近似于壁立的积极姿态挺拔起来。这时候,阿桂刚才还觉得膨胀无比的自信没来由地一缩,体内那股烦燥不安横冲直撞的生命力就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像受到指引的体壮金牛,齐齐地拼命地向前方挤动奔涌了过来。阿桂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那前冲顶撞的力量太大,让阿桂的身体无法控制,跟着前后摆动了起来。
  阿桂低头往下看去,伸手一抹,像海边激啸过来的草丛,湿湿亮亮的一片。他内心羞愧了起来,不安地抬眼望向新娘。此时新娘也正睁眼偷瞧向他,一见阿桂正注视自己,她忙忙地又闭上了眼睛。新娘的这一躲闪,没有逃开阿桂的眼睛,他那不知天高地厚、自高自大的秉性又回归了。阿桂还惊奇地发现,被胁迫挺立的自信不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那股寄生的生命力稀里哗啦地不知逃向何踪后,它仍然像精致的的牛角一样,倔傲不屈地怒挺着。而这更让他掌控全局目空一切起来。
  经过两次摸索,阿桂利索地把伊鲜的所有纽扣解开,然后蛮横地往两边一扯。新娘娇弱地呻吟从喉间轻逸出来。那几近于无的粉色抹胸,忠实地扮演起了挑逗的角色,在白皙挺拔的极限处,两颗粉嫩的蓓蕾已随着胸部起伏胀大到像沁出水来,晶荧亮动在纱质的柔和中透着纯纯的光洁。
  阿桂全然当家作主了。他伸手抓住抹胸,轻轻地往上一挑,伊鲜丰满的美丽就欢跃扭动着上下跳了出来。新娘不顾娇羞,“啊”地微张着嘴叫了一声。阿桂初为家长尚不娴熟,嘴巴里又难耐地干渴了起来,倔傲的牛角也趁势努力地前挺一下想要喧宾夺主。
  阿桂不得不给自己些时间以适应独挡一面的人生。他缩回手,双眼紧盯着伊鲜的丰硕随着身体在轻轻挑衅似的颤动,那水样的粉纱斜搭在胸上,在颤动中像摇曳的彩带。他的双手耐不住寂寞却没有再轻意唐突,只是抓住伊鲜的肩头,让自己调整的时间再长些。伊鲜一经有了依靠,那点残存的力气顺势就躲得不见踪影,轻轻地往后倒去。阿桂轻呼一声手上加了力气,才把快要融化了的新娘扶持住。
  阿桂稳定了心神,伸出双手又向伊鲜的胸前抹去。没有了树的依靠,新娘像颗嫩蔓一样“哦”地叫了一声后倒在了床上。阿桂一着而空,停顿了下,看见新娘仰卧在床上,两个粉团朝天抖动,也难扼地爬上床,俯身定定看着新娘。新娘脸上的汗珠已积聚足够的力量,离开原地,顺着脸颊往下滑去,留下一条条晶莹的闪动。她那性感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着,滑嫩的小舌懒散地从左至右轻探着嘴唇。如此诱惑,阿桂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吻向伊鲜的嘴唇。阿桂一经那柔软地触碰,就无师自通地伸出舌头在伊鲜的嘴里探索起来。伊鲜突然好像有了些力气,伸手抓住阿桂还算强壮的肩膀,舌头却不争气地躲闪了起来。阿桂不管不顾,在伊鲜的湿润香滑中追逐她四下闪避的小舌头。几番僵持后,伊鲜觉得冥冥中似有牵挂,让她不由自主地迎接起阿桂的十足蛮力。爱的闸门一经打开就再也控制不住,伊鲜不禁“嗯啊”连声,双腿紧紧地夹住,又感觉不对,上下交替轻轻地摩擦起来。
  阿桂感觉到了这点,心里就愈发得意、从容。他挣脱新娘的轻揽,抬起身双手按着她的臂膀。看着她胸前两颗粉紫色的蓓蕾,他轻轻一笑,俯下身子,伸出舌尖在蓓蕾上像蜻蜓点水样一触即离。伊鲜“啊呀”一声,身体猛地就紧绷了起来,双腿保护性地蜷缩了一下又紧靠在一起搭拉在床沿。阿桂看着娇羞的新娘,甚觉有趣,就又亲点了一下,新娘果如所料地再次抖动,嘴里却半是期待半是埋怨地叫着“阿桂、哥。”她的眼睛迷离着,聚集全身力量努力睁开了一小半。
  阿桂爽朗地笑了起来,之前考学被顶替、父亲被气病的痛苦一扫而光,心下也佩服起古人的高明来了,竟然能想出用结婚的事来冲喜。
  想到这,阿桂不再捉弄新娘,张着嘴一下就噙住了伊鲜娇姿态欲滴的蓓蕾吸嗫了起来。伊鲜猛地遭到这种天崩地裂地刺激,头向上高高抬起。她的嘴巴大张着,出气多进气少地“啊、啊”叫了起来。吸嗫一会,阿桂的右手也不再干枯燥地压着伊鲜臂膀的工作,而是积极地和嘴唇配合起来,伸向她的胸前捏挤提拉起她右面的骄傲。受到这从未有过的双重打击,伊鲜再也控制不住,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哼哈地叫着“阿桂、哥,阿桂、哥”,双腿更是不受控制地快速摩挲。
  伊鲜的言语听来就是冲锋的号角,阿桂双手齐上直抚向伊鲜的胸前,嘴巴则有次序地一会这面亲亲,一会这面吸嗫。伊鲜的双手紧托住阿桂左右晃动的脑袋,身体使劲向前弯挺,像是要坐起来的样子,却又碍于阿桂的阻挡,只能奋力地躬着。阿桂吸弄了一会,整个身体从容不迫地向下滑去。伊鲜感到阿桂的嘴唇离开胸前,先是有点难言的失落,当她感到阿桂的亲吻向下滑动时,又燃起莫名的期待。阿桂一直往下,时快时慢,但是密密麻麻,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的亲吻着。伊鲜的叫声已经停止,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她双手放在阿桂的头上,有意无意地往下轻压。
  阿桂吻到伊鲜小巧玲珑、精致无比的肚脐上,就放慢了向下的速度,专心致致地用舌头画起了圈。伊鲜见阿桂长久停留不动,就用手把阿桂的头往身下按了按。阿桂接到指示,爬下床来,正对着伊鲜的双腿半蹲着。绿意盎然的婚裤,在油灯安详的灯光中显示着别样的喜庆。阿桂双手轻轻地抓住伊鲜的双腿,向两边掰开。伊鲜欲分还拒地配合着,慢慢地向两边分去。在婚裤的根部,阿桂看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湿,就把脸往上凑了凑。伊鲜像知道什么要来临一样,屏气凝声。阿桂闻到一股夹着淡淡游鱼的浓浓幽香,就用鼻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正在渐渐变得生机的春润。
  “哦!”当阿桂的鼻子碰触到伊鲜时,她又不可扼制地轻呼了一声,双腿突然合闭,夹碰了一下阿桂的脑袋,又快速地分开。阿桂在感慨初涉此道的自己竟像个老手的同时,也自信高傲地难过。他张开嘴,猛地含住了伊鲜在绿色衣裤包裹中的春意。
  “啊,阿桂”伊鲜猛地坐了起来,双手紧抱着阿桂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那丰满鲜嫩的胸部一上一下猛烈地厉害。阿桂已控制不住自己自信过头的自负,他猛地站了起来,把手伸向伊鲜的红裤腰带。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15:12
  “一年生个桂子,二年生个宝丁”窗外马成极其败兴地念起了洞房词。
  被马成这一打断,马桂和伊鲜瞬间清醒了,他们对视着笑了起来。伊鲜笑着笑着,发觉自己赤裸的上身,又害羞地抬臂圈起手保护自己。
  马桂看着美若天仙的妻子,不管弟弟的喧闹,个中高手般地剥去伊鲜的所有衣服。当马桂喘着粗气直直进入时,虽有准备但仍疼痛难忍的伊鲜泪流满面。
  阿桂神勇地冲锋三次。第一次,伊鲜紧遵扶侍夫君的古训,在泪水磅礴中迎接了阿桂的滚滚热情。第二次,伊鲜经过了初期的不适,畅快舒松到了每一个毛孔都唱起了赞歌。第三次,伊鲜咬着牙关,但泪水依旧肆虐地,硬挺了过来。当阿桂第四次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面前时,伊鲜捂着肿胀的身体,拼命哀求。新婚之夜,阿桂很高兴自己的神勇异常,他看着娇妻如此臣服自己,非常大方地点头应允了。


  隔壁锣鼓喧天的热闹,让李朝正如芒在背,他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怎么也睡不着,又让李朝正如哽在喉,他东呼一口气西呼一口气总幻想有个人出来让自己牢骚牢骚。
  若不是看见马宗叔可怜巴巴眼泪汪汪的样子而一时心软,现在就该是自己夯土圈地盖房,好准备婚事了。这下好了,人家喜气洋洋,自个倒闹了个冷冷清清。耽误了自己也就罢了,还连带着弟弟阳正也着急上火的。
  晶都习俗长幼有序,老大未嫁未娶,老二不能越俎代疱。
  李朝正曾经对父亲说过让弟弟先结婚的话。他自以为长城内外黄河南北的跑了一圈,见识要比常人为高。李才看着从高处摔下来还没回过神来的儿子,不得不把眼一翻:“你想让我天打雷劈?”一句话就把自以为是的文明人给逼到了不忠不孝的边缘。所以,若是李朝正不结婚的话,就算阳正的孩子都能结婚了,阳正也只能在边上名不正言不顺地干瞪眼。
  阳正也和哥哥一样,被请去隔壁喝了一会地瓜酒。他看着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马桂都披红带绿了,越喝越觉得不是滋味,最后索性跑回屋里和邻墙而睡的哥哥比赛烙煎饼。阳正的姑娘,几年前就三媒六妁地定好了。因为哥哥那时正风光着,一时半会还不想结婚,身为弟弟的阳正也只好敢怒不敢言地在村里和光棍鳏夫们为伍。好不容易哥哥一无所有地回来了,那些以前把家里门槛都踏得奄奄一息的媒人们又都干脆利落地吹灯拔蜡了,退避三舍似还嫌不够。现在就算哥哥想结婚,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嫂子。阳正痛骂了一会那些白眼媒婆,想到哥哥也若无其事的样子更加愤懑不已。哥哥遭此大难回来后还是不踏实,整日间城里乡下地乱转。非但如此,他还大言不惭地在父亲面前吹牛说以前有人对他垂涎三尺,今后照样有人对他三叩九拜。阳正着急之下,私下问过哥哥以后什么打算。哥哥显然还没有适应农村的生活,他很直接地告诉阳正说暂时还没有想到。阳正心下一惊,自己的婚事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搞不好,直接把牛头马面给等来了。阳正心里虽然苦闷,但长兄若父,表面上他还得把哥哥当神明一样奉着。吹牛也是要资本的。好地是哥哥并非泥脚巨人,回来没多久,又是投机倒把贩苹果,又是偷偷摸摸挖水晶,没三个月俨然就有了村上首富的嫌疑。阳正想到这,心里又舒服了些。不过没多久,他又开始害怕起那些对哥哥似是而非的不利传言“李朝正那小子是小偷”“李朝正投机倒把”。后来,阳正发觉听来听去总是那么几句在翻过来掉过去,也就无所谓了,兴致好的时候,他还会学几句回来说给哥哥听。朝正听完,回了句“谁能人后不说人,谁能人后不被说”,就和弟弟俩开怀大笑了起来。有了钱,李朝正的胆气不是一般地壮。算了,算了,我不入地狱总不能推着哥哥入,阳正安慰了自己几句,拉过床单盖在肚上准备在梦中一亲自己姑娘的芳泽。
楼主剑之晶 时间:2012-10-19 16:15:49
  那面阳正想得开了,这面李朝正还在不懈地翻滚,如果床是鏊子,人是煎饼,那就是铁打的煎饼也该烤化了。朝正擦了一把汗,对自己说,不要急不要急,细细想想,细细想想:当务之急得先把房子盖好,就是老虎想洞房花烛还得先圈块地占个洞的,那贪图享受的人类就更不用说了。目前手头所剩的钱,想住个宽敞的雕梁画栋已不可能了,但对付几间体面的半砖房还是没什么问题。至于自行车、缝纫机之类可有可无的东西,只能以后再说了,毕竟这里是晶都县,而不是北京市。李朝正理清了心思,就不再折磨那张可怜的老床,平心静气地仰面而卧。
  月初时分,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攀枝附杆的牵牛花香顺着窗格徐徐地飘落进来。那一阵阵带着芬芳气息的幽香,潜移默化中细腻柔顺了五腑六脏,皲染熨帖了七情六欲。
  心思澄明之下,李朝正的思绪不禁又萦绕到了那两个山东大汉的身上。
  一袋化肥在晶都卖28元,拉过苏鲁地界就值60元,除去各种支出,一袋少说也能赚个20大几。利润高的事情,通常风险也大。朝正刚兴奋的心情又沉重了。先不说这得凭票供应的化肥去哪搞票,光是每次一批就得一吨的钱又有几个人有?一吨20袋,一袋28元,总共560元,就算自己有这个钱,又哪来那投入的胆呢?就算自己连坑带蒙地买到了一吨肥料,又怎么运过去呢?借一辆卡车明目张胆地拉一车肥料闯过哨口?这还不如拿把菜刀抢银行来得风险小。那也不能总偷村里的拖拉机吧。想到拖拉机,李朝正突然明白了王国军的好意。就算自己不偷着开,他都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往偷机贼里提拔,真要偷了那还不正证明他慧眼识人?监守自盗,罪加一等。朝正恨恨地骂了句阴险。
  屋内的牵牛花香更浓更烈了,那一阵阵馥郁,像触手可及、一握就可盈余似地厚厚驱赶着黑暗。
  李朝正不守信用地再次折磨了老床好久,才不情不愿地沉沉睡入深夜。
  经过几个时辰的养精蓄锐,一大早,军人出身的李朝正精神抖擞。他对刚起来还有点晕迷的大弟说:“给支书请个假,就说我去公安局找战友了。”说完他早饭也不吃,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当李朝正风缭火撒地走到巷口时,迎面碰上张欢。张欢是马宗把弟张宙的儿子。张宙一家原来是山东郯城人,早年因贩卖水晶与马宗结识。两人因情趣相投,相谈渐欢,就摆香案喝鸡血结拜为异性兄弟。后来政府成立公社,禁止民间私自买卖活动,本就不事稼穑的张宙,加之也没多少田地,在感受了几***不保夕的滋味后,就拖家带口来投奔把兄。其时剑之晶刚建村没多久,正是地广人稀百废待兴之时,生产队长马宗就代表村部对他们热烈欢迎了。没几年,张宙去世,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老的重病缠身,小的缺吃少喝,马宗就一手托两家,艰难地把张欢扶拉扯大。张欢母亲由村里照顾去看守打谷场,张欢虽说只是半大小子,但割麦扬场一点也不比成年人差,就是有一点不好,手脚比较毛燥,两天不惹事心里就不舒坦。
  “朝正哥”在孔武有力的朝正面前,张欢礼数不缺。
  “张欢啊,干什么去呢?”张欢算是半吃半住在马宗家,所以朝正也认识。
  “马凤让我把这本书拿给你。”张欢说着把手里的《红楼梦》递给朝正。
  “哦。她送我的啊?”朝正接过书,不解地问。一般人家不会有这种书,朝正心想大概是马桂想送给他又不好意思,就让马凤拿来。而马凤少年心性,又指使起张欢。他很奇怪马桂为什么送本小说给他。虽然他以前喜欢读读小说看看报,偶尔也会写上一两段壮着胆子往报社投,但那纯粹是闲着没事干。现在他忙于和孔方兄争强斗胜,哪有时间在这方面浪费青春。
  “她就让我拿给你的。”张欢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作者:你太有才 时间:2012-10-20 14:33:10
  过程可谓惊心动魄跌宕起伏
作者:poppymm2012 时间:2012-10-20 14:44:45
  楼主不要放假啊
作者:花家壮 时间:2012-10-20 14:46:19
  关注,欣赏,支持,加油。
作者:福慧圆明 时间:2012-10-20 14:55:16
  好好的文采啊!真的很喜欢你写的小说啊
作者:ker911 时间:2012-10-20 15:02:03
  有点进入到故事的情节中了,期待更新...
作者:一葉翩舟 时间:2012-10-20 15:04:13
  精彩,下文已经初显端倪,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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