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以前的习作,勿喷噢。。)

楼主:花和尚卤汁深 时间:2015-03-24 12:52:00 点击:53 回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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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安小旺





  奶奶的头疼症又犯了,天昏地暗。
  奶奶的头疼是老毛病,不是经常发作,可发作起来却总是翻江倒海让人不得安宁。每次发作,奶奶总是脸色铁青满头大汗,还絮絮叨叨地说脑袋里有好多妖精在打架。她说得最多的是:“别打了别打了,要打你们跑出来打嘛!”每次听到她的这句口头禅我都哭笑不得,可奶奶却说得振振有词——这次是白骨精和牛魔王干上了,下次是蝎子精和蜈蚣精打擂台。每当听到这样雷人的说词我总会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奶奶,既然妖精在你脑袋里那么不老实,我替你请孙悟空来收拾他们吧。” 奶奶听了就会用她的大巴掌在我的屁股上象征性的拍打一下说:“臭小子,再说风凉话,我一巴掌打伤你!”——奶奶忌讳说“死”字,只说“打伤你”,不说“打死你”。
  不知怎么回事,奶奶这次头疼得很厉害,持续时间也长,身子还算硬朗的她也不得不躺到床上休息。其实在这之前也带着奶奶去看过好几次医生,中医西医都看了,什么针灸推拿都试过了,就是查不出病因,治疗也不见成效。不巧的是这次发作又正好是过年,奶奶疼得年夜饭也吃不香,额头上冒着冷汗声音沙哑地说:“哎,好痛,这次怕是那些不安分的妖精惊动东海龙王了,龙王都发怒了,那还了得。”我一听差点把嘴里的牛肉丸笑喷出来。奶奶说俏皮话还真会应景,今年不是龙年么?那些妖魔鬼怪还真是不识时务,到了龙年也不收敛收敛,搞得“龙颜大怒”,那还不翻江倒海啊?奶奶却笑不出来,整张脸青得象盘子里还没下锅的生菜:“不行不行,你送我回龙州,我要听天琴。”
  “天琴?”我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想起在民歌节上见过那玩意——几个一身壮族黑衣的女子抱在怀里演奏的弹拨乐器。
  “奶奶,你头疼还听什么天琴啊?”我疑惑的说。
  “就是头疼才要听天琴啊,我在龙州从小就听老一辈的人说,得了什么疑难杂症看医生看不好,叫人来弹一段天琴,把妖魔鬼怪吓跑了,病也就好了。”
  “什么啊,搞封建迷信啊。”我脱口而出。
  “什么迷信,你才迷信,在龙州,老人都说天琴能治病。如果是假的怎么能流传下来啊?我都亲眼见过村子里一个咳血的,听了两次天琴就不咳了。”奶奶说到天琴脸色看上去好了一些,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村子里面的传说都只是传说,生了病就要看医生吃药,哪有听听弹琴就能听好的。”我说。
  “哎呀,你不懂,我没力气跟你说那么多,这次你非带我去不可,要不然我痛死了,你给我抬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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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花和尚卤汁深 时间:2015-03-24 12:52:57
  奶奶竟然在过年的时候犯忌说出了“死”字,真是发了狠话了。奶奶是龙州人,一直在龙州生活到了六十多岁才被爸爸接到这个城市。从那之后她就没再回过龙州。我想,让她回去看看也好,毕竟她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要回去也走不动了,或许回去见到一些亲戚老乡心情好一点也可以减轻她的症状。而且,小区院子里最近也在建楼房,机器声轰隆隆搞得人头晕耳鸣,别说她,就是我也觉得很不舒服,回龙州静一静,也好。
  我答应了她,随即出门买了汽车票,收拾行李,休息了一下,动身。
  奶奶多年没有乘坐长途汽车,一上车,她就惊呼道:“哇,这么漂亮的汽车!”坐在旁边的一对年轻小夫妻向我们投来有些好奇的目光,年轻妈妈怀里的小女孩笑嘻嘻的说:“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这么大了都没见过吗,我年年都坐这样的汽车回家过年的!”她的妈妈连忙打住她:“嘿,小孩子别乱说话。”我听了有些郁闷,小瞪了小女孩一眼,赶紧扶着奶奶找到位子坐下。
  到龙州大约三小时车程,不算远,但也有点距离。我掏出MP3,塞上耳塞。奶奶这时候头疼似乎缓解了一些,坐着有些不耐烦,就问我:“你在听什么,给我听听。”“别别,这些东西你不会喜欢。”我说。“哎呀你让我听听嘛。”奶奶任性地抢过耳塞塞到耳朵里,没多久就取下耳机没好气地说:“你听的这是什么垃圾,就跟我们楼下的推土机差不多。”我接过耳塞笑着说:“呵呵,我说了你受不了这个嘛。”奶奶把脸瞥向窗外,低低地嘟哝了一句:“比天琴差远了。”
  奶奶盯着窗外迅速向后退去的树木,脸色又有些难看了。我担心奶奶的头疼又加重,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于是拍拍她说:“奶奶,我给你说个笑话吧。”奶奶有些勉强的点了点头。
  “说是有一对父子在聊天,儿子说,爸爸,你觉得《菊花台》怎么样?父亲想了想说:“没喝过…….”
  笑话讲完,我自己先笑了起来,奶奶却张着嘴盯着我说:“怎么?讲完了?”
  “完了啊,不好笑吗?”
  “什么菊花台,我都快要上手术台了。”奶奶说着闭上了眼睛将脑袋往后靠。我有些扫兴,只好又将耳塞戴上,希望这一趟旅程可以快些过去。
  听着MP3,打着盹,时间过得倒还不慢,龙州到了。我们在中心花园下了车。我也是好几年没回龙州了,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吃惊。新式漂亮的楼房、时尚的酒吧,一些孩子和老人在广场的健身器械上玩耍、锻炼。“变了,变化真大。”奶奶喃喃地说。
  我忽然发现自己来的匆忙,竟忘了带些礼物给亲戚们,只得在街边买些水果了。掏出钱包一看,却只剩五元钱。幸好我还有银行卡,而在前方二十米处正好有一家工商银行。我向银行走去,自动取款机前排了三四个人的队。银行卡是个好东西,它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掏钱消费,龙州也不例外。只是,这里的银行好脏,地上尽是些瓜子壳、果皮和烟头。我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借机问排在前边的一个小青年:“呃,你好,请问,现在在县城里能见到天琴吗?”小青年慢条斯理的回过头:“什么?天琴?没听说过。”说完还白了我一眼,好像我是外星人似的。小青年很快取了钱,哼着陶喆的《找自己》离开了——我意识到,我可能问错人了。
  取了钱,买了水果,我想叫辆出租车,却只看到一些看上去很可爱的小三轮在街上四处穿梭。挥手叫上一辆,上了车,一路上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完全不像多年前过年的热闹景象,难道龙州也禁放鞭炮了吗?
  我们很快到了叔叔的住处,叔叔远远地站在路口等候我们。看到我们,他兴奋地向我们招手。我回想起多年前回龙州过年的情景,热腾腾的饭菜,熟悉的乡音,不由心头一热。
楼主花和尚卤汁深 时间:2015-03-24 12:53:36
  叔叔热情的招呼我们进屋,还是熟悉的砖瓦房,只是家里多了冰箱、音响等电器。叔娘从屋里迎出来,寒暄了几句,就一头扎进厨房准备饭菜了。我忽然想起上次回来吃年夜饭被灌得烂醉的情形,禁不住冒了些冷汗。
  叔娘手脚麻利,一桌丰盛的晚餐很快做好。叔叔从屋里拿出一大盘鞭炮走到房子外边。奶奶笑起来:“又要放炮仗了,你叔叔没别的爱好,从小就喜欢过年放炮仗放烟花,小时候手指都被炸断过两次,可还是死性不改,都那么大个人了还是喜欢放炮仗。”我想起小时候我到龙州玩的时候叔叔带着我放烟花的情景。那时候叔叔还是一顿能吃五个馒头两个猪手的棒小伙子,现在已经是两鬓有些斑白了。
  鞭炮声响起,我这才想到奶奶的头疼病不宜听这么大的噪音,可是已经晚了。鞭炮声噼噼啪啪震耳欲聋,烟尘伴着火药味窜入我的鼻腔,混合着屋子里的鸡汤扣肉的香气——这才叫做过年。
  鞭炮的烟尘还没散去,大家已经说笑着入席。不出所料,叔叔又端出酒杯给大家倒酒。我生怕再被灌醉,于是把话题转到“天琴”上边来。
  “叔叔,我不能喝酒,这次来是想请人来给奶奶弹弹天琴。奶奶的头疼病又犯了,很厉害,她说天琴可以治病,死活非要我带她来。”说着,我把目光投向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鞭炮声加重了她的头疼,奶奶的眉头紧锁。
  叔叔收回端着酒杯的手,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脸上浮现出有些意外的神情说道:“是这样啊,难怪妈这么大老远的跑来。可是,那玩意真能治病么?这大过年的,又到哪里去找呢?”
  “这个也是我想问你们的,”我说,“你们相信天琴能治病吗?现在在龙州县城还能不能看到天琴表演?”
  “早就看不到了吧,呃……也不好说,我平时也不太关心这个,要不你问问你叔娘,她很喜欢唱歌跳舞的,平时县城里有什么文艺活动她都会去凑凑热闹。”
  叔娘这时候正夹着一个她的拿手菜“蒸蛋卷”送到我的碗里,听到这话题,她尴尬的笑着说:“这个我倒还真是不太清楚呢,平时我是喜欢唱歌跳舞,可也就是唱唱宋祖英的歌跳跳交谊舞,天琴就很少接触了。前几年不记得在哪个晚会上见过一次,好听倒还是蛮好听的,但要说到能治病,这个还真是没听说过。要不明天我陪你到文化馆问问,那里的人应该清楚一些。”
  我点点头,奶奶却有些不高兴了:“你们信不信没关系,事实上能治病就可以了。你们年纪轻,不懂,也没见过。”
楼主花和尚卤汁深 时间:2015-03-24 12:54:05
  “我们信,我们信,”叔叔偷偷向我使了个眼色,“妈说的一定错不了。”我连忙附和着说:“对对对,明天我就和叔娘去问问,来,奶奶吃菜。”奶奶对着我夹到她碗里的扣肉白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说:“这个我吃不了,吃了我身材要走样。”
  叔叔哈哈笑起来:“哈哈哈,你奶奶几十年身材保持得这么好,全靠节食减肥,当年村子里的一枝花,现在还是窈窕淑女一个。”大家跟着笑起来,希望用这笑声掩盖此时的尴尬。奶奶却斜眼瞟了叔叔一眼说:“说什么呢,你小子喝多了吧?”大家的笑声更大了,大得盖过了邻家的鞭炮声。
  酒足饭饱,大家又围坐在茶几四周泡起功夫茶。我对喝茶兴趣不大,站起身在屋子里四处走走。叔叔家的变化还是蛮大的,过去家里的家具也就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现在则用上了时尚的皮沙发,还有橱柜、组合电视柜,地板上铺的是色调柔和的瓷砖,天花板装了吊顶、富于现代气息的吊灯。平整光洁的墙上刷着米黄色的漆,墙上挂着一些艺术摄影照片和绘画。照片是叔叔的摄影作品,主要是一些花鸟、自然景色。叔叔是业余摄影爱好者,但看得出基本功挺扎实。而在那些照片中间,是一幅用精致的原木相框镶嵌着的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微微泛黄——那是多年前小时候的我和奶奶以及叔叔一家在后院拍摄的合照。
  我进了书房,电脑桌上的宽屏电脑开着,屏保是叔叔一家的全家福,叔叔、叔娘和他们的两个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见了电脑我就有些手痒,便坐下来打开我的QQ,一看到那些闪动的头像就有一种心情安适的感觉。我打开雅虎信箱,有一封新邮件,是姐姐的来信,她在信里告诉我,身在大洋彼岸的她收到我的贺年卡很高兴。她很久没有收到纸质的明信片,所以感觉很温馨,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怀旧的感觉。我回信告诉她,是的,大概过不了多少年纸质的明信片就会象恐龙一样绝迹了。事实上,电子贺卡已经在抢班夺权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可以用电脑搜索一下天琴的信息,就在百度搜索栏敲下“天琴”两个字,出来的信息告诉我:天琴是壮族的支系偏人的弹拨弦鸣乐器,历史悠久、音色独特,流行于广西防城、宁明、龙州等地,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天琴被视为神圣之物,只有天婆(巫婆)在跳天的时候使用。“跳天”最初是偏人的一种迷信表演形式,“天婆”身穿长裙,头戴珠绒帽,手持天琴边弹、边唱、边舞。她自称是天上的仙姑下凡来到人间玩乐、解难和降福。后来,这种巫术性质的弹琴歌舞演变为群众性的娱乐活动流传下来。广西电影制片厂曾经拍摄了一部名为《天琴》的电影,展现了左江流域美丽的自然风光、优美的壮族山歌以及独具特色的龙州天琴……可是,我看了几乎所有关于天琴的信息,却看不到如何到天琴的发源地寻找天琴的文章。
  四周的鞭炮声渐渐散落,刚才晚饭喝的两杯酸梅酒后劲十足,我有些晕忽忽的,睡意渐浓,便关了电脑。希望第二天,我们的运气能好一些。说实在的,我开始对这种古老而神秘的乐器有了几分兴趣。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不是因为四周清脆的鞭炮声,也不是因为叔叔家后院养的公鸡响亮的啼叫,只是因为,我很清楚,如果这次找不到天琴,奶奶一定会让大家不得安宁。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叔娘好像跟我心有灵犀。她早早在饭桌上备好了热腾腾的粽子和水煮鸡蛋,见我起来了,就招呼我赶紧吃早餐。
  叔娘包的粽子很好吃,土鸡蛋很香,可是我却没有太多心思细细品味,匆匆吃了早餐,我俩便出门叫了一辆小三轮。路上,我们和开车师傅聊起来。说到天琴,老师傅说:“我在好几年前也在县城看到过一次天琴的表演,那次是一次大型的活动。对了,是第一届龙州天琴节。那次的活动搞得可大了,舞台搭得好大,还请了好多明星来助兴。当时说是往后每年都要搞一次,可是那场地震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了。”我说:“地震?汶川地震吧,那该是08年,可是四川那边的地震怎么会影响这边呢?”叔娘接过话茬说:“大概是因为地震了各地都要捐钱,龙州也捐了不少钱,不再有余钱办这个节了吧。”老师傅连忙点头赞同:“对对,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那次的天琴节可烧钱了,听说光是舞台就花了好几百万呢。”真是这个原因吗?我不得而知,就算这是个理由吧。
  县文化馆并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可是下了车,我却愣住了。县文化馆门前拉着红色的横幅:欢度春节。我们犯了一个严重而低级的错误——过年了,所有的单位都放假了,文化馆怎么会有人上班呢?我和叔娘相视苦笑,可是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我也想知道一个县城的文化馆长什么样。文化馆的大门没有关,我走进去,上了二楼。所有的房间都关着门,但我却可以从门牌看出,文化馆里设有健身房、电子阅览室、舞蹈排练室,看上去该有的都有了,可是我想,为什么不开设一间天琴排练室呢?天琴作为龙州的一个民族文化符号,一张地方名片,应该也在县城文化馆里占有一席之地吧。
  从文化馆出来,只见门口的空地上一些阿姨正合着录音机里播放的音乐跳着交谊舞。这是在我居住的城市也能经常看到的熟悉景象。叔娘说,她跳的就是这样的交易舞了。我找了一个停下来休息的阿姨聊起来。阿姨告诉我,她从来没在县城看到过天琴表演,听说天琴要到附近的金龙镇才能找到,天琴实际上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女子天琴组合也是来自金龙镇的,不过她们现在平时都各忙各的,只有遇到重大的节庆活动才凑到一起排练、演出。这个信息让刚才已经几乎绝望的我又似乎看到了一丝新的希望。我问:“到金龙镇怎么走,远不远?”阿姨告诉我:“远倒是不远,坐车一个小时就到了,但是那路很不好走,很颠簸,甚至还挺危险的。”阿姨的这番话就像一瓢冷水泼在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的火苗——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以奶奶的身体状况,到了金龙镇即使找到了天琴,她的身体也要散架了。
  我们带着一丝无奈和几分失望回到家里,奶奶正靠在躺椅上双眼无神的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电视里嘻嘻哈哈,奶奶却没有一点表情。可是见了我们,奶奶就好像沙漠里口渴的人见到了水一样眼里泛出灼热的光:“怎么样?你们找到了吗?”
  叔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奶奶顿时皱起眉头,我不想气氛难堪,就急忙接着说:“奶奶,我们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我们打听到了,天琴就在金龙镇。只是,那条路很不好走,我担心你……”
楼主花和尚卤汁深 时间:2015-03-24 12:54:35
  “哎呀,这可怎么办呐。”奶奶刚站起的身子又跌坐回躺椅里,“哎呦,好痛,哎哟……”奶奶手扶前额呻吟起来,脸上的皮肤皱得象苦瓜。
  叔叔从里屋出来,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奶奶趁热打铁似地叫的更大声了:“啊呀,痛死我了,龙王爷啊,您老人家息息怒吧。白蛇精、白骨精,你们这些龟孙子,不要闹了!……”
  叔叔惊讶的张大嘴巴望着我,我除了耸耸肩之外也不知说什么好。奶奶却不依不饶:“你们快送我去金龙镇,我要去金龙镇!快点!”
  “金龙镇?”叔叔不解地问。我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他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那怎么可以,那个金龙镇,我去都要掉一层皮,你怎么可以去,到时候头疼没治好,你倒散架了。”奶奶听了双手直拍大腿说:“啊,你们不管我了是吧,你们嫌我碍事了是吧,好,你们让我疼,疼死了你们就把我埋在龙州得了!”说着她疼得眼角竟流出了眼泪。
  我们有些手足无措了,叔叔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好像想到了什么线索。他掐了烟,脸上浮现一丝兴奋神色说:“对了,我在金龙镇还有个远房表亲,跟镇长挺熟的,我打个电话问问他。”说完他掏出手机,一边往里屋走一边拨打电话。
  叔娘泡了一杯热茶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喝了一口,却因为咽得太急呛到了。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身子靠在躺椅上直喘气,我急忙用手去给奶奶在胸口上按摩,又一个劲的给她捶背。
  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叔叔才从里屋出来,大家都急切地等待着他的答复。他走到奶奶跟前半蹲着身子握住奶奶的手说:“妈,你别急,我跟金龙镇的亲戚说了,他正好对这事熟门熟路的,人家说了,马上联系村里弹天琴的姑娘,大概下午就可以赶过来。”
  奶奶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还是歪着脑袋靠在躺椅上紧闭着双眼。叔叔走到奶奶身后说:“妈,没事的啊,来,让我给您老人家揉揉肩。”说着就给奶奶揉起来,边揉边说:“哎,都怪儿子不孝,这几年都在忙生意,也没顾得上照顾您老人家。前些年,家里日子很苦,孩子上学学费又贵,最难的时候孩子都差不多要退学了,家里饭桌上都难得见到肉菜。自从跟了二哥搞钢材之后,家里的生活才慢慢变好。可是这些年尽忙着生计,也没多去看看您老人家。哎,让您受苦了。”说着叔叔哽咽起来。奶奶没有再呻吟,眼角的泪水却流得更多了,不知道是头疼的厉害,还是听了叔叔的一番话。
  时间就这样好像在一瞬间停滞了,就好像过了好几年,客厅墙上的指针才指到了下午两点半。
  一阵敲门声传来,大家都从沉默中“醒”来。叔娘快步走出去开门,不一会就领进来三个人。最先进来的是一位皮肤白皙相貌清秀的女子,她手里拎着一个琴箱,一看就是会弹天琴的姑娘了。跟在后边的是一个老头和一个中年男子。老头手里提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旧皮箱,不知道里边装了什么宝贝。中年男子则跟叔叔寒暄了几句,估计他就是那位远房表亲。叔叔把他们领到屋里,紧跟着走到里屋拿出两个红包,给天琴姑娘和老头一人送了一个。
  走进里屋,奶奶仍然紧闭着双眼,叔叔对奶奶说:“妈,我请人来给您跳天了,别急啊,那些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都会被赶跑的。”
  奶奶紧闭的双眼有气无力地睁开来,向大家逐个扫视了一圈,又慢慢合上了。看样子她确实头疼的不轻。
  那位老头不紧不慢,煞有介事地打开皮箱,从里边取出一件黑色的大褂披在身上,又拿出一个面具套在头上。那面具五颜六色,面目狰狞,要是晚上在路上碰见这么个家伙,谁见了都会吓得双腿发软。天琴女子则打开琴盒取出一把看上去有些像二胡又有些像单弦的乐器。
  我凑上前去细细打量:“这就是那藏在小山村里很少抛头露面的神秘的天琴吗?”那精致的琴头被雕刻成龙头的形状,琴身两侧也纹着龙凤、花鸟等精美的图案。
  “是的。”天琴姑娘一边给天琴调音,一边说:“这家伙平时是挂起来不能让人随便碰的,只有重大的活动和场合才可以拿出来表演,否则就会不吉利的。这次要不是你亲戚出面,又是老人家病重,我才不会大老远的带着它赶来。”“哇,这么宝贝啊。”我在一旁说。天琴姑娘接着说:“天琴在过去我们那边也叫“鼎叮”。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对年轻的恋人相约到山里游玩,听到山洞里水滴的声音叮叮咚咚很好听,就找来一个干葫芦,用一根直木棍插进去,又捆上干树藤,弹起来的声音就象山洞里水滴的声音一样动听,人们也就把这样的乐器叫做“鼎叮”。动听的琴声传到了天上,玉皇大帝就派天使下凡把他俩召到天上,天天给自己弹奏。后来为了消除乡亲们对他们的思念,每年初一到十五趁天门开启之际,他俩便赶回凡间与乡亲们一起聚会歌舞”。
  “呵呵,故事真动听,你是导游吧?”我有些戏谑地问她。
  姑娘有些羞涩的笑起来说:“不是,不过我们弹天琴的对这种乐器的历史和传说或多或少都懂一些,外地的游客来了我们也可以向他们介绍一下,也算是一种宣传吧,不是吗?”
楼主花和尚卤汁深 时间:2015-03-24 12:55:39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我们开始吧。等下我还要赶回去跟儿子喝酒呢。”那位带着面具的老头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这时候他的手里又多了一个家伙——一把看上去有些像诸葛亮用的那种白色羽毛的蒲扇。
  叔叔走到奶奶跟前低声问:“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奶奶艰难地点点头。
  那带着面具的老头点了一把香对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拜了一遍,然后把香火插进桌上的香炉,口中念念有词。插好香火之后,老头从皮箱里取出一根缠着油毡布的木棒,划了火柴将木棒点燃,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布袋系在腰间。老头双手紧握火把举过头顶,扯着嗓子高喊道:“玉皇大帝下凡啦,玉皇大帝下凡啦。”一边喊着一边围着奶奶绕着圈子,又腾出一只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粉末洒向火把。粉末遇火燃烧,漂浮在空中一片金光闪闪。老头一边一把一把地朝火把抛洒粉末,一边围着奶奶高喊:“玉皇大帝来啦,妖魔鬼怪快逃吧。牛魔王快逃吧,蜘蛛精快逃吧,白蛇精快逃吧……”老头这样一直高喊着直到布袋里的粉末被洒光。天琴姑娘这时候已经手把天琴端坐在一旁。她一身黑色的壮族服饰,头戴黑帽,身穿黑色长裙,脚穿一双红色布鞋,脚上系着一只银铃。琴声响起,她系着银铃的那只脚也有节奏的打起拍子。清脆的银铃声合着悠扬的天琴声作为伴奏,姑娘轻启朱唇吟唱出我即使仔细聆听也无法听懂的唱词,同时合着音乐投入的摇动着她那张不施粉黛却清秀俏丽的脸,耳垂上的银耳环也随之左右晃动起来。老头熄灭火把放回皮箱,又从中取出一面铜锣和一根锣棒,一边敲着铜锣,一边围着奶奶左右摇晃地跳起舞来,嘴里又冒出我们都听不懂的既象歌词又不像歌词的语句。“咣咣咣”的锣声随着姑娘渐入高潮的歌声越来越响亮。一曲唱罢,老头收起铜锣,拿起白色羽毛蒲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然后用扇子盖在奶奶的前额,嘴里叽叽咕咕地不知在念什么咒语,一脸的庄严肃穆。叔叔在一旁压低声音问他的那位远房表亲:“这就是传说中的跳天吗?”表亲也低声回答:“弹天琴的的确是女子天琴队的,上次民歌节也登台表演了。那老的不是很确定,但也是村子里老资格的师傅了,每次村里有人要治病驱鬼什么的,都是请他去做法事的。”两人谈话间,那老头已经停止了嘴里跌跌不休的咒语并让奶奶睁开眼睛。奶奶小心翼翼地慢慢睁开双眼,环视了一下屋子四周,回过神来。老头问:“老人家,你觉得怎么样?”大家都围过来焦急的等待奶奶回答,奶奶却不做回答,只说口渴、要喝水。叔娘连忙把一杯泡开了的热气腾腾的八宝茶端到奶奶跟前。奶奶接过,张嘴微微抿了一口,咽下,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叔叔紧张地问:“妈,您好点吗?您说话啊。”奶奶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好点了,好点了,不那么痛了。”我和叔叔有些高兴,但又有些惊奇,茫然地相互对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叔叔把奶奶扶到里屋休息,又送三人出门,一路上千谢万谢。送走人之后,叔叔回来跟我说:“这下好了,你奶奶看样子暂时缓过这一阵了,你们先再住两天,观察观察,没什么大问题了再回去。”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奶奶不是卧床休息就是在屋里看看电视,只是偶尔到后院走两步,给那些院子里的青菜浇浇水。我闲的发慌,但一颗悬在空中的心也没能放下,生怕奶奶再出状况,到时候我们可就束手无策了,难道还要人家大老远的从金龙镇再提着大小家伙赶来?带着几分无聊几分忐忑的心情,我决定到县城的集市看看,希望能买些龙州的土特产带回去。可是一个集市逛下来,我却没发现任何有特色的东西,只买了一只煮玉米啃着,又买了两盒龙州沙糕,算是一点战利品。
  谢天谢地的是,两天之后,奶奶的头疼没有再犯,还说感觉心里很舒坦。难道真的是天琴的神奇作用吗?如果真是,那玩意真的是天使显灵、神灵附体了。我也不愿再去细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奶奶好了。叔叔、叔娘和我都很高兴。临走的时候,叔叔提议大家再照一张合影。大家欣然同意,都聚集到后院当年大家拍照的菜园边。叔叔拿出他的尼康相机,仔细地调节光圈、选好角度、叮嘱大家摆好姿势和表情,拍照。
  回家的路途显得并不那么遥远,大概是一场风波平息了,感觉汽车开得很快。
  晚上,我们不知不觉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城市,眼前的景象变得霓虹闪烁。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开的飞快,比龙州的小三轮快上好几倍。LV、浪琴,欧米茄,一个个国际大牌在夜色中交相辉映、争奇斗艳。远处高悬在空中的一个巨型液晶电视广告屏上,两个京剧武生正在舞刀弄枪。他们的脸谱色彩斑斓,又面露凶光,让我忽然想起在龙州那个戴面具的巫师,又似乎幻化成牛魔王和蜘蛛精在相互打斗。我感觉自己有些犯困,又有些意识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广告屏,距离更近一些时,我看清楚他们确实只是两个京剧武生,而不是牛魔王,也不是蜘蛛精。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奶奶,此时的她神情安详,一种大风大浪过去之后的风平浪静。或许,在此刻奶奶的眼里,眼前的一切、那两个京剧武生,又何尝不是一场别样的法事?——是的,那是现代文明在做法。
  ……
  随后的日子,风和日丽。直到有一天奶奶又喊起头疼来。
  我意识到,奶奶的头疼并没有好,或者从未真正犯过,或许,她的潜意识里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回龙州的理由,又或者……谁知道呢?我给叔叔写电子邮件告诉他奶奶的情况,却看到邮箱里有他的来信。那是他发来的我们在龙州的合照。照片色彩艳丽,线条清晰,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阳光般灿烂。前阵子,柯达胶卷公司申请破产,不知道那是不是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眼前的尼康数码照片光鲜亮丽,却似乎少了那么一点质感,更不可能有旧黑白照片那些微微泛黄的角落。
  有些东西,在逝去;有些东西,总让人不能忘怀。


作者:梧桐梧桐ABC 时间:2018-08-11 02:53:41
  楼主文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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