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鱼妖我倾城》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3 22:23:00 点击:2118 回复: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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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我是鱼妖。爱我者,愿我永生。恨我者,欲我万死。
  而今,我是重生的倾城公主。
  我富有四海,有倾城的美貌,有凡人无法企及的高贵身份。
  却唯独没了那颗爱你的心。
  前世,你用利斧劈开我的喉咙,再一世,你笑着看我溺入滔滔江水中,可是今生,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
  不要被我的美貌迷惑,我只为复仇而来。
  我要让你入狱,让你受尽酷刑,让你经历恐惧与绝望,让你众叛亲离,让你从高高的云端坠入绝望的深渊,然后,再让你挫骨扬灰。
  我原是卑微的游鱼,所以不畏生死,投入火中,是为了经历磨难,在火中重生,长出美丽的羽毛,脱胎换骨,终成不死的仙鸟。
  从此后,再没有人可以无视我的存在,再没有苦难可以压倒我。
  薄情的夫婿,狠毒的四妹,背叛的丫鬟,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种种痛苦,我将使你们感同身受。
  让你们生不如死,将是我毕生的愿望。
  前世今生的每一笔伤害,我都将百倍奉还。
  龙武将军说,为了我,杀尽长安读书人。高岳说,为了我,死一万次都不嫌多。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说你爱我?
  还有那个谁,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你劈了我一斧子,现在把这么一块石头还给我,还说要我做不死的神仙,骗谁呢。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真希望,和你们这些臭男人生生错过,世世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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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3 22:24:19
  第一章 嫁娶




  一
  大唐盛世。
  长安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堵塞了整条街。那是因为,沈家的大小姐今天就要出嫁了。
  说到沈家,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沈家,长安首富,世代经商,富可敌国。沈家嫁女,光是送嫁妆的队伍,就足足绵延了整条大街。
  看热闹的人们,固然是看个热闹,图个眼热,除了这个缘故,还有一个人人心知肚明却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都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会娶传闻中奇丑无比的沈家大小姐。
  听说,沈家大小姐自小就生的其貌不扬,光是丑陋也就算了,还从娘胎里就带来个毛病,那就是不肯洗澡。一沾水就拼命嚎叫,哭得几乎昏厥过去。一开始,爹娘还努力使她适应,可是到后来,终于绝望,只好听之任之。
  一个女孩子,长到二十岁几岁,从来没有洗过澡,会是什么情形,光是想想,就足够恶心人了。
  所以,纵然沈家名门大户,纵然沈家许以重金,沈家这个令人头疼的大小姐,始终难以媒定终身。
  眼看着沈家三个女儿相继出嫁,只有大女儿仍然待字闺中,沈万金夫妇日夜寝食难安。
  倒是那个令爹娘焦虑不安的大小姐青萝,始终安之若素。
  难道要女儿老死闺中?沈万金万不得已,只好派人广而告之,不论是谁,只要年纪相当,不缺胳膊少腿,肯娶他的长女为妻,他沈万金愿将万贯家私分一半做嫁妆,决不食言。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终于,沈家丑女也变得炙手可热了。
  冲着丰厚的嫁妆,登门求亲者一下子门庭若市。
  沈万金千挑万选,终于挑中了城外一个靠卖字为生的穷秀才南云为婿。
  这个南云,年近三十岁,相貌堂堂,母子相依为命,只因家贫无力婚娶,所以才蹉跎至今。
  南云对于这场天赐的富贵,狂喜不已。
  管她多丑的女人,只要她能带来荣华富贵,她就是天仙美女。
  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他过够了。
  几年前,曾经遇到一个仙风道骨的算命道人,预言他会一夜暴富,当初他还不相信,如今看来,真是个活神仙啊。
  只是那道人细细地端详他良久,似有所言,终于叹息一声,摇头而去。
  管他什么,只要做了沈家女婿,他南云就再也不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了。
  至于沈家女儿的传闻,略有耳闻,再丑再臭,都不要紧,只当一颗摇钱树罢了。
  这不,沈老爷一眼相中了他做东床佳婿,千两黄金就送到了他的茅舍中,闪闪的金光,晃得南云睁不开眼。
  金钱,豪宅,锦衣玉食的日子,指日可待。
  婚事的一切,都不用南云操心,他要做的,只需要在婚礼当日,骑着高头大马,迎娶他的新娘子就够了。
  准备就绪,忐忑不安中,南云终于等到了万人空巷的那一天。
  身穿大红礼服,身披红绸带,跨上高头大马的那一刻,南云才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人群中传来一阵喝彩声:“好标致的新郎官!”
  南云心里一阵得意。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前半生所有的贫穷与潦倒,此后,都已是昨日黄花。
  南云,再也不是从前的南云了。
  二
  闹腾了一天,月亮挂上树梢的时候,南云终于送走了贺喜的宾客,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推开了洞房的门。
  他知道,他的新娘,改变他命运的新娘,在等着他。
  她可能不会很漂亮,很普通,甚至是丑陋的,这都不重要,她从此是他南云的妻子,他一生必须爱护的女人,这一点,他必须牢记。
  在沈家金碧辉煌的大厅,南云清楚地记着岳父沈万金的话:“善待青萝,这一生,你将富贵无极。”
  沈万金隔着红纱,微笑着,语重心长地,象是嘱咐女儿,又象是说给南云听:“有爹在,你不会受委屈。”
  沈万金眼神慈祥,关怀中,隐约有淡淡地忧伤。
  南云却从中,听出了言外之意。
  想到这,他的脚步有些迟缓。
  新娘就在眼前了。
  明亮的红烛,映照着装饰华美的新房如同人间仙境。
  屋角的小桌上,燃着一个紫金的香炉,从那镂空的孔洞中,冒出一缕细细的薄烟,使得整间屋子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南云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他虽然不懂得这是什么香,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名贵的香品。
  容不得南云犹豫,新娘身边一个俏丽的丫鬟已经递上一杆系着纱罗的喜秤。
  南云接过喜秤,望着红纱遮面的新娘,有些紧张。
  每个男人都会有洞房花烛夜的梦想,那个梦想的主角,必定是个美丽的女子。
  可是南云的新娘,注定了,不会是梦中的模样,尽管,他为此得到了补偿,他还是瞒不过自己,他心中还是期待着,奇迹会出现。
  也许,他的妻子,并不是传说中那样丑陋?
  他微微地瞟了一眼新娘身边的丫鬟。那个丫鬟,模样标致,眼神流转,正微笑着看着他,有些羞涩,有些好奇。
  南云心中一动。也许,他心目中的新娘,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那丫鬟掩口,笑道:“姑爷,请揭盖头,莫使小姐久等。”
  南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手一扬,轻轻地缓缓地挑起了大红的新娘盖头。
  红纱在手,尽管南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微微地一震。
  这个满头珠翠的女子,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眼神清澈而明亮,神情矜持而悠闲。但是上天却给了她一张极为平凡的面容。
  黝黑粗糙的一张脸,塌鼻梁,阔嘴唇,隐约可见几颗稀疏的牙齿。稀疏的眉毛下,却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似两湾幽深的湖水,深不见底。
  南云迎着沈青萝的眼睛,微微一惊。
  这眼神,似曾相识,哪里见过?
  丫鬟递给两杯酒:“请小姐姑爷饮交杯酒。”
  沈青萝接过酒杯,南云却迟迟没有动弹。
  他的迟疑与畏缩,落在沈青萝眼底。
  沈青萝低低吩咐:“媛儿,你先下去吧。我来服侍姑爷。”
  媛儿意味深长地一笑,放下酒杯,掩门退去。
  原来这个漂亮的丫鬟叫做媛儿。南云想。
  沈青萝站起身,双手端杯,迎着南云的眼睛,微笑着道:“青萝有幸,得配君子,愿一生不离不弃,以为报答。”
  南云连声道:“有劳夫人。”慌忙接过酒杯。
  低首之间,一阵淡淡的腥味扑面而来,南云猝不及防,微微皱了皱眉。
  他立即意识到,这味道,正是从沈青萝身上传来。
  在熏香的掩盖下,若不是离得太近,几乎难以察觉。
  南云知道,贵族之中,流行熏香,但是她的熏香,似乎别有用心。
  这香炉里名贵的熏香,大约是为了掩饰她身上的味道。
  南云很快恢复了迷人的微笑。
  交杯酒终于喝过。
  接下来,是南云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周公之礼,是一个丈夫逃不掉的责任。
  梦想中的春宵一刻,南云此时度日如年。
  从来没有想到过,和这样的女人同床共枕,会是什么滋味。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3 22:25:27
  南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沈青萝的胳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黑里透着亮,明显是长期缺乏清洗的结果。这还不是主要的,令人惊疑的是,那肌肤上,有着类似鳞片的花纹,像是鱼,又像是蛇。
  南云不由得后退几步,脸上变色。
  沈青萝歉意地道:“吓着你了吧?”
  南云定定神,惊魂稍定。
  难怪沈万金会不惜万金嫁女。这样的女儿,除了老死闺中,实在别无他计。
  一霎时,南云心中生出悔意。
  纵然贫穷一世,也不愿和这样的女人共处一室。
  哪里是个女人?明明是个怪物。
  南云不知如何是好。
  悔婚?想到已经到手的富贵,南云踌躇了。
  可是和这样的女人同床共枕,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南云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青萝淡淡一笑,缓缓放下衣袖:“夫君莫怕。青萝从来没有想过会嫁人,是我爹不肯。”
  南云不知所措地看着沈青萝。
  这个丑陋的女人,气度悠闲淡定,一切,仿佛胸有成竹。
  沈青萝低头看着身上的华美的嫁衣,一声低叹,她的声音温婉而轻柔,令人无法相信,这样美好悦耳的声音,会来自这样一个女子。
  她轻轻地道:“青萝命苦,自幼生有奇症,沾水即病。爹娘为此访遍天下名医,始终不能治愈。”
  “爹娘不愿女儿孤独一生,故此将青萝配与夫君为妻,虽然自此丝罗得附乔木,使青萝终身有靠。但青萝自知卑微,不堪为室,虽不忍违背爹娘心意,却也不会因此耽误君子良配。”沈青萝望着南云,有些腼腆,有些谦卑。
  南云不觉问道:“你待如何?”
  沈青萝微笑道:“青萝愿与夫君,做一对挂名的夫妻,今后,青萝清净自守,夫君纳妾藏娇,悉听尊便。”
  南云吃惊地望着沈青萝,一时不敢相信,,心里一阵窃喜,一阵不安。
  南云半晌没有吭声。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红烛燃烧的灯花在跳跃。
  那一支红烛,将要燃尽了。
  沈青萝从床头的小匣里拿出两只蜡烛,缓缓走向烛台,去更换新烛。
  她红色的嫁衣从南云身边经过。
  环佩玎珰,衣裙簌簌。
  南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跛。
  “夫君若是没有异议,那么,咱们之间,就这样说定了。”沈青萝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是不容置疑:“只是,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可好?爹娘知道,恐会伤心。”沈青萝点燃一支蜡烛,漫不经心地说。那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
  南云说不出话来。他仿佛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样的结果,也是他求之不得的。
  可是,他心里隐隐有些失落,甚至是愤怒。
  自问一表人才,这丑陋的女人却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女人嫁夫,丈夫就是天。
  她竟然公然与自己离居!
  虽然可以理解为她有自知之明,但是,但是,始终有哪里不妥。
  南云跨出新房的时候,长长地叹了口气。
  洞房花烛夜,竟是这样的结果。
  南云的眼睛,忽然对上守在门外的媛儿。
  媛儿脸上桃花朵朵,含羞带笑地看着他。
  身后,传来沈青萝好听的声音:“明早,青萝会去给婆母请安。”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3 22:26:09
  第二章 青萝

  一

  清早,沈青萝像往常一样,从那个亘古不变的梦中痛醒。
  只有那个梦还不曾改变。
  沈青萝低低地叹息。
  从今日起,她再不是沈家大小姐,而是初为人妇的南夫人。虽然,这个身份,并没有给她带来实质上的改变。
  沈青萝的新婚之夜安静地过去了,一切,与闺中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不是在沈家,一切由爹娘做主。
  这里,是沈青萝的新家,沈万金为女儿购置的一座豪华的府第,“青云园”。
  青,青萝的青。云,南云的云。
  沈万金的一片苦心,可想而知。
  他希望这座美丽的建筑物,成为女儿一生幸福的起点。
  他不惜挥金如土,只是希望能带给女儿强大的气场。
  可惜,他想错了。
  金钱可以为女儿买来婚姻,却买不来幸福。
  幸好,沈青萝并不在意这婚姻是否幸福。
  她想要的,只是她自己的岁月。
  从懂事那天起,她就深深地懂得,自己,和别的姐妹不一样。
  三个妹妹,都是姨娘生的,只有自己和弟弟,是嫡室所生。
  长女嫡子,身份尊贵,自然会荣宠无限。
  可是对于长女沈青萝来说,她记忆中,只有孤独与寂寞。
  她没有玩伴,也没有朋友,除了爹娘,她不记得还有谁关心过她。
  她也从来不会奢望,会有人来爱她,包括她的夫君南云。
  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得到,就不会有失去。她深深地懂得。
  丫鬟媛儿熟练地递过一块略微湿了水的毛巾,侍候沈青萝净了面。
  “小姐,”媛儿怯怯地,终于忍不住说道:“昨夜,你怎么把姑爷拒之门外?我觉得姑爷有些不高兴。”
  沈青萝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梳理长长的头发。
  媛儿还想再说什么,终于咽下了嘴边的话。
  媛儿是个孤女,自小流落街头讨饭为生,有一次被恶狗咬伤,疼得死去活来,被偶然路过的沈青萝遇见,一时恻隐,收留在身边。十几年来,主仆之情,胜似姐妹。对于媛儿来说,沈青萝既是主人,又是恩人。可是,虽然朝夕相处十几年,小姐的心思,她还是猜不透。
  小姐要做的事情,大约总有她的理由罢。媛儿惋惜地想。
  换做别的女人啊,嫁得这样的如意郎君,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拒之门外。
  姑爷,着实生得好看。媛儿脸上一阵发烧。
  “媛儿。”沈青萝唤道。
  “啊哦。”媛儿赶紧答应。
  沈青萝并没有留心到媛儿的神情,吩咐道:“把我箱子里那个小匣子取来。”

  二
  推开门,明媚的阳光照进来,一个修长英挺的的男人站在门口。
  正是南云。
  沈青萝微微诧异,随即微笑道:“早安。”
  南云脸上露出儒雅的笑容,伸出手,向着沈青萝,柔声道:“我陪你去见娘。”
  沈青萝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南云轻轻地握住。
  一瞬间,沈青萝心里一颤。
  这种感觉,只在梦里出现。
  南云轻轻牵住她的手,引着沈青萝跨出了门。
  一切,在旁人眼中无懈可击。就连南云自己,也觉得极其自然。
  他不由得微微侧目。
  沈青萝一双美丽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南云心里一阵恍惚。
  真的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这种眼神,好似在哪里见过。
  但是他确定,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沈青萝。
  南云心里叹息一声。
  这样美丽的眼睛,只可惜,长在这样一张实在不敢恭维的脸上。
  造物主,有时候,也会糊涂一会吧。
  就像此刻,才子并没有匹配佳人。
  南云牵引着沈青萝,穿过长长的画廊,在经过一个宽阔的荷花池的时候,他注意到,沈青萝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啊哦,他立即想到了,他的新娘子,怕水。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倒真是一个好机会。
  于是,他缓缓停下了,看着他的新娘,微笑着说道:“夫人,你看,这池里的荷花开得真好,不如,采几支带给母亲?”
  沈青萝没有回答,只是随着南云的眼神,看向满池的荷叶。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沈青萝的声音悠远而忧伤,她的目光投向荷叶田田,眼神飘渺,似有所思。
  微风吹来,拂动她鲜艳的衣裳,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使她平凡的面容看起来有几分动人的韵致。
  南云呆了一下。
  这首古诗,也是他喜欢的,只是此刻在她口中吟出,说不出的哀怨缠绵。看样子,她颇有才情。若不是她丑陋的面容,她无论怎样,都应该称得上一个风姿绰约的大家闺秀。
  沈青萝回首,对身后的侍女小容道:“小容,搀着我,到塘边,采几支荷花。”
  媛儿在一旁慌忙道:“不可,池边湿滑,要是掉到水里怎么办?让奴婢代劳。”
  沈青萝微笑道:“既是采给婆母大人的,怎能由你代劳。我亲自来。”
  小容扶着沈青萝,绕过一片青苔,来到距离池水最近的一隅。
  几支粉红待放的荷花触手可及。
  沈青萝欠身,轻轻地折了几枝在手。
  南云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到底,自己想要做什么,他说不清楚。
  沈青萝向着他嫣然一笑。
  南云眼前一阵绚烂。
  他不由得几步上前,亲自牵引着她上来。
  “我只是随便说说,偏你当真。要是掉到水里,教我怎么办?”他几分嗔怪,几分关心。
  沈青萝握着他温暖的手,心中一乱。
  这样温柔的话语,来自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而且是她的夫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美丽的愿望,她真的可以奢望吗?
  低头望着清澈的水面,一群鱼儿游来游去。
  没来由的,沈青萝一阵羡慕。
  鱼儿可以自由自在,她可以吗?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爱吗?
  “娘一定会欢喜。”南云道。
  沈青萝回过神来,将荷花交给小容。
  南云注意到,沈青萝走路的时候,真的是有些跛,她的脚,是受了伤?还是天生就是个跛子?不得而知。也不方便问。
  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迎面走来,先是向着南云鞠了个躬,叫了声“姑爷”,然后弯腰,极为恭敬地对沈青萝道:“大小姐。”
  沈青萝稍微一顿,缓缓地道:“李管家,你要明白一件事。”
  李管家惶恐的低首:“大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沈青萝道:“李管家,你是我家里的老人了,看着我长大,所以,我爹才放心让你跟过来,打理青云园。可是,你要记得,从今往后,这里,是南府,不是沈家。这里,没有什么大小姐,也没有什么姑爷,只有老爷与夫人。你可记下了?”
  李管家连连点头:“是,是,大小姐。啊哦,不,是夫人。”
  南云心里一热。
  多么善解人意的沈青萝。
  沈青萝问道:“李管家,有什么事吗?”
  李管家恭恭敬敬地道:“是这样,城南二十几家店铺的管事,特意前来拜见新东家。现在大厅侯着。”
  沈青萝微微一停,斯条慢理地道:“那就麻烦李管家先去好生招待着,咱们随后就到。”转脸看着南云,“给婆母大人请安后,再去如何?”
  南云微笑道:“也好。”
  李管家点着头,匆匆欲去,被沈青萝叫住:“李管家且住。”
  李管家立即站住:“夫人有何吩咐?”
  沈青萝用她那极好听的声音温柔地说道:“以后家里的事,找老爷就行了。你明白吗?”
  李管家点头退下。
  南云知道,这是沈青萝不动声色地把财政大权移交给他。
  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
  三
  春晖堂。
  沈青萝在金光灿灿的匾额下停住脚步。
  这几个大字,苍劲有力,龙飞凤舞,很有些张旭的遗风。
  南云微微一笑。
  这园中所有的匾额,全部出自南云的手笔。
  沈万金之所以这样的安排,一来为了彰显女婿的文采,二来,使南云对于这所豪华的宅邸,有种主人的归属感。
  足可见,沈万金对于女婿的器重与爱护。
  正所谓爱屋及乌就是这个道理。
  南云一介贫儒,却是饱学之士,写得一手好字,也算得上是一方名士。只是,久试不第,不免心灰意懒。沈万金独具慧眼,相中了他做女婿,正应了那句女财男貌,相得益彰。
  当然,若不是家徒四壁,以南云的人品才貌,也绝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南云不觉叹了口气。
  那些戏文里,什么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的佳话,大约只在梦里。
  南云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媛儿。
  媛儿手里捧着一个紫檀色的小匣子,小心翼翼地,大气也不敢喘。
  看样子,里面有什么贵重物品,不知要做什么。
  媛儿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站在沈青萝身旁,更显得光彩夺目。
  这样喧宾夺主的情景,不知沈青萝能否感觉得到。
  不知怎地,媛儿似乎感觉到了来自南云的关注,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南云注意到,她的脸红了。
  南云想起沈青萝的那句话。“纳妾藏娇,悉听尊便。”
  此言若是非虚,那么,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娇俏可人的媛儿,无疑,是不二的人选。
  有了这样一个美妾,那么,丑妻的遗憾,就可以弥补了。
  想到这里,南云心里一阵荡漾。
  财富与美人,一并拥有,夫复何求。
  “夫君,快进去吧。别让婆婆久候。”沈青萝柔声道。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3 22:26:55
  第三章 新妇


  一
  老夫人有些不安地打量着面前的新妇。
  新妇精致而华美的衣裳,散发出芬芳的香气。
  新妇虽然容貌不佳,但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温婉和蔼,不失大家闺秀的仪容。沈青萝双手奉茶,几分羞涩,几分矜持地递向老夫人:“婆婆,请用茶。”
  老夫人一面打量着儿媳,一面接过茶杯。
  老夫人的眼神落在沈青萝的一双手上。
  这并不是一个年轻女子应该拥有的手。
  黝黑的手背,粗糙的纹理,好似常年耕种浆洗的农妇的手。衬得指上两只珠光耀眼的戒指,显得不伦不类。
  沈青萝很清晰地从老夫人眼里看到一丝失望与不快。
  这样的儿媳,任谁,都不会喜欢吧。
  沈青萝头上的璎珞无端地晃了一下。
  那是她缓缓低下头去。
  老夫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啜了一口茶。
  她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地位显贵却奇丑无比的儿媳说什么好。
  沈青萝倒是很能体会老人的心意,她谦卑而柔顺:“媳妇嫁进南家,从此就是南家的人,自会恪守妇道,孝顺婆婆。媳妇年幼无知,以后诸事,还望婆婆多加指点。”
  沈青萝回首示意媛儿近前,伸手从媛儿怀里抱过那个紫檀小匣。
  南云很好奇。这里面是什么?是送给娘的礼物吗?
  沈青萝熟练地打开小匣子。
  那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闪着金光的金银首饰,而是只有几本薄薄的小册子。
  沈青萝双手奉上:“婆婆,这是媳妇的陪嫁,请婆婆代为管理。”
  老夫人与南云面面相觑,不解何意。
  沈青萝解释道:“这是城南二十家铺面的收支账目,以及田产籍簿,一向由家父管理,如今归在媳妇名下,只是媳妇疏于此道,难以胜此大任,恐有负重托。所谓能者多劳,婆婆身为一家之主,一向勤俭持家,就请婆婆代为管理经纪,也好使家业兴隆。婆婆不要推辞。”
  老夫人吃了一惊。
  媳妇要将丰厚的嫁妆,拱手交与婆婆管理?
  老夫人心里一热,连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老身年老体衰,哪比得上你年轻干练!况且老身不过一乡野村妇,哪里懂得经营之道?万万使不得。”
  沈青萝微笑道:“婆婆莫要担心。每间铺面里,自有管事的掌柜管理,婆婆只须每月听他们汇报收入就可以了。”
  老夫人连连摇头道:“万万使不得。老身一生淡泊,哪里操得了这个心。不妥不妥。你的嫁妆,还是自己打理的好。”
  南云在一旁插言道:“娘,既是青萝一番心意,娘就莫要推辞了。”
  南云瞧着那些册子,眼热得很。
  老夫人推脱道:“不行不行。”
  沈青萝见婆婆执意不允,莞尔一笑道:“既是婆婆为难,那就请夫君勉为其难,也是一样的。”
  说着,将匣子交给南云。
  南云不由得接过。
  沈青萝沉甸甸的一份心意,盎然在手。
  “真的放心交给我?”南云犹是不敢相信。
  沈青萝低语道:“夫妇一体,青萝的终身,都是夫君的了,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南云微微一怔。

  她今天这样的安排,自然是一番好意,至诚相托之意,那么,洞房之夜的委婉相拒,怎么解释?
  到底她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自己的犹豫迟疑,使她心生怯意?
  沈青萝的眼神,清亮美丽,干净得象一湖净水。
  南云努力地想,莫非从前,在哪里见过她?怎么这眼神,好熟悉?
  他不由得柔声道:“你说得对。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我会好好待你。”
  沈青萝心里微微一震。一种闪电般的悸动从心间划过。
  “我会好好待你”。
  有谁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语?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许多年来,一个闺中愁嫁的女子,梦寐以求的,就是这样一种场景:一个男人,这样深情的眼神看着她,给她这样温柔的许诺。
  沈青萝的眼睛湿润了。
  那一刻,她以为她了解了这个男人。
  她想当然地以为,这个男人,也会了解她的苦衷。
  极度自卑成就了她孤傲的性格,使她不敢奢望与祈求幸福。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如今,她的幸福,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只是,她还不敢确定,这份幸福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倘有一日会失去,她宁愿从来不曾拥有。
  老夫人微笑着看着两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渐渐落下来。
  作为母亲,老夫人深深地了解儿子。虽然心比天高,但还是会面对现实。
  媳妇,虽然丑陋,但是看起来,是个懂事理明大体的女人。除了容貌的缺憾,应该是个善良的孩子。
  儿子,应该能够接受。并且,他必须接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二

  天渐渐暗下来。
  南云看看窗外一刻比一刻更浓的夜色,有些心烦意乱。
  整整一天,几乎没有片刻空闲。忙着接见各铺的掌柜管事,聆听李管家汇报府里各种人事安排,下午还招待了几个上门道贺的旧友。
  南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几个穷秀才艳羡的眼神。
  他们自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眼睛就花了。
  这样富贵豪华的庭院府邸,是他们做梦也想象不出的。
  南云热情地招待了他们晚宴,并且尽情享受他们羡慕嫉妒的话语。
  王秀才酸溜溜地道:“南兄啊,你一朝富贵,可别忘了弟兄们啊。”
  南云谦逊地满口应承:“哪里哪里。王兄见笑了。”
  林秀才不怀好意地道:“怎么不见嫂夫人?听说嫂夫人才貌双全,南兄金屋藏娇,也该让兄弟们拜见一下,是不是?”
  南云心里一顿,脸上不露声色地举杯笑道:“林兄倒是个有心人。只是,拙荆身子有些不便,恐怕林兄要失望了。”
  林秀才笑道:“这么不巧?”
  一向敦厚的田秀才连忙打原场道:“今天专为贺喜南兄而来,咱们兄弟也好久不曾相聚了,正好趁此机会叙叙旧。至于嫂夫人,既然不方便,以后有机会再拜访不迟。来,喝酒。”
  王秀才也觉得林秀才过于突兀,忙道:“是啊,嫂夫人大家闺秀,岂能轻易见客。昨日南兄新婚,咱们几个不曾亲来道贺,今日特来恭喜,还是不要打扰嫂夫人吧。”
  南云心知林秀才存心要让自己出丑,故意要使丑名远扬的新婚妻子见客,无非心怀嫉妒之意。他微微一笑道:“王兄说得对,拙荆虽然不才,倒也还算得上名门大家,平日身居闺中,不懂得待客之道。自然比不上林兄家里的尊夫人,出身不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林秀才登时脸上通红。
  原来,林秀才的妻子,原是青楼出身,只因慢待了客人,再加上年纪渐长,被老鸨低价卖出。林秀才曾经嫖过,彼此有几分情意,再加上家贫无力婚配,于是胡乱凑了一些钱财,赎了家来,一夫一妻,倒也和睦。
  林秀才眼热南云一入豪门身富贵,情不自禁刺激南云几句,不想却被南云一言击中软肋,不禁面红耳赤。
  田秀才眼看局面不堪,连忙换了个话题道:“南兄如今都忙些什么?可还静得下心读书?”
  南云轻轻抿了一口酒,笑道:“家里许多杂事,需要小弟打理,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读书了。”
  田秀才道:“读书人的本色,希望南兄不要忘记了。”
  南云站起来,端起酒杯,诚恳地道:“各位兄台,南云不会忘旧,也不会因小隙而离间兄弟之情。以后,但凡用到南云之处,南云自然不会推脱。来,干一杯!”眼睛看向林秀才:“林兄,南云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林秀才不好意思地端起杯:“南兄见谅。”一饮而尽。
  南云一挥手,立即有三个仆人上来,个人面前端着一个朱漆盘子,上面盖着红绸布。
  南云微微一扬下巴颏。
  仆人解开红绸,众人眼前一亮。
  每个盘子上,放着两个金灿灿的金锭子。不错,是黄金锭子。
  南云很满意三人的表情。他要的,就是这个样子。
  南云谦逊地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送与三位嫂夫人添件衣服。请勿推辞。”
  三人眼睛无法从金锭上移开,嘴里说不出拒绝的话,甚至连客套的推辞也没有。
  毕竟,人穷志短,这句话,不会错。
  南云看着三位旧友象敬天神一般的,毕恭毕敬地告辞而去,心里充满了莫大的满足。
  当然,他明白,这是金钱的力量。
  这力量,来自他的新婚妻子。
  想到妻子沈青萝,南云的笑容见渐渐收敛。
  他的天神,也需要他敬重。
  虽然沈青萝在洞房之夜说得很清楚,只做挂名的夫妻,但是,他很明白,那,只是一句空话。
  他清楚地从沈青萝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
  南云在宽阔的大厅来回踱步。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意味着,他必须做出决定。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3 22:27:59
  第四章 如梦



  一

  沈青萝揉了揉眼。
  绣了几个时辰了?她不太清楚。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懒懒地趴在了面前的绣花架子上。
  这样的黄昏,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除了绣花,她找不出更能消磨时间的事情来做了。
  一滴清泪落在绣布上。
  那条绣好的鱼,活灵活现。
  那颗泪,落在鱼的眼睛上。
  为什么看不到眼泪?因为落在水里。
  沈青萝凝视着自己的绣品。
  这是一幅荷花图。亭亭的荷叶上,两枝并蒂的荷花。花下,两条缱绻的鱼儿,窃窃私语。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绣荷花。
  是因为那天,那个牵她手的男子吗?她的夫君。
  在荷花池边,满池的荷花,抵不上那玉人般的男子。
  她很想把那天的情景绣出来,可是,她只能绣出荷花。
  那个人,只能藏在心里。
  她看着栩栩如生的鱼儿,低低地道:“鱼儿,你明白我的心事吗?”
  鱼儿半张着口,似有所言。
  沈青萝苦笑了。
  “媛儿,”沈青萝唤道。
  没有媛儿的呼应。
  沈青萝忽然想起来,媛儿是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小容。”沈青萝再次呼唤。
  一室寂静,无人应答。
  这丫头,新到了一个园子,新鲜的很,想是玩去了。
  沈青萝只好起身,找出蜡烛点上。
  太已经黑了,点上蜡烛,才会有些温暖。
  沈青萝往香炉里添了支香。
  香气漫散开来,营造出一种空远的境界。
  依旧回来在绣花架前,穿上一根细细的线。
  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密密的丝线,就如沈青萝密密的心事。
  才缝了几针,倦意上来,沈青萝打了个哈欠。
  朦胧中,隐约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游鱼,在小溪间欢快地游来游去。世间的快乐,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越自由的愉悦了。
  时而跳跃,时而逆流,时而,从高高的山岩上跳下来,落入深深地湖水中。那种畅快淋漓的快乐,象神仙一般的逍遥自在。
  沈青萝明白,自己又做梦了。
  这个梦,每天重复着,每天带给自己快乐与折磨。因为接下来,就是一场噩梦。
  一把锋利的斧子狠狠地落下来,痛得沈青萝几乎要叫出声来。
  但是,潜意识中,沈青萝似乎不愿意醒来。
  若不是梦中有留恋,她怎会留恋梦境?
  而今日的梦,又似乎与往日不同。
  一声热热的呼吸呼在腮边。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掌似乎在她发上轻轻抚摸。
  沈青萝有些心慌意乱。她很想睁开眼,看看这是怎样的一双手,但是,她知道,美梦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若是这样,她宁愿意不醒。
  一声低低地叹息越发让人迷恋。沈青萝陶醉了。
  身子一轻,娇小轻盈的身子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强烈的男性气息充斥着沈青萝的鼻息。
  沈青萝心里一阵恐惧,伴随着一种颤抖。
  她的身子,已经被人抱起,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
  是谁?
  南云吗?她的夫君?
  沈青萝心里一阵慌乱与狂喜。
  这样的美梦,还有谁会愿意醒来?
  她觉得,有双眼睛在肆无忌惮地端详她的面容。
  她有些羞愧。
  这样的面容,经不得仔细端详。哪怕是粗粗一眼,也会让人觉得黯然神伤啊。
  有一刻的安静与迟疑。
  还是迟疑。
  沈青萝被这迟疑深深地刺痛了。
  那双手终于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青萝心里乱跳。
  那双手,在她衣领处停留。
  终于,轻轻地,她的一颗衣扣被解开了。
  一阵凉凉的气息从敞开的领口飞快地钻了进去。
  沈青萝打了个寒战。她说不出是由于激动,还是真的有些冷。
  她很清楚,自己很期待这种感觉的继续。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纽扣相继被解开。
  沈青萝知道,这已经不是在做梦了。
  这是真实的在发生。
  可是她不想睁开眼。
  有些事,不需要亲眼看到。
  然后,她感觉到空气似乎停止了。
  她的呼吸似乎也要停止了。
  那双手,轻轻地,探进了她的衣领里。
  一种酥麻的感觉立即传遍了她的全身。
  那双手,迟疑着,缓缓覆上她的柔软的胸部。
  沈青萝紧张得绷紧了神经。
  忽然,一声长叹,那双手飞快地抽离,紧接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很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开门的声音。
  那脚步渐行渐远。
  终于,一切恢复平静。
  沈青萝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一串串,打湿了脸颊。
  睁开眼,一室昏暗的烛光。一室寂寞与冷清。
  那个人,终于,还是嫌弃她。
  沈青萝缓缓坐起来。
  如果不是自己的衣扣已经开了,她很难相信,那个人,真的来过。
  事如春梦了无痕。
  一切,还是最起初的模样,只是,心上的痕迹,再也难以消除了。
  咸咸的眼泪滑进唇边。苦苦的,涩涩的。
  还有,痛痛的。
  这是爱情的滋味吗?

  二
  南云脚步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沈青萝的房间。
  他很想努力地,做个好丈夫,可是,实在做不到。
  推开门,轻轻走进内房,他看到了一个孤单的让人怜悯的女子。
  她趴在绣花架上,已经睡着了,单薄的身子象一朵寂寞的花朵。
  他不由得走过去,轻轻抱起她。
  这样睡下去,是要着凉的。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身子轻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样娇弱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是需要他爱护的妻子。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将她放在床上,细细审视了片刻。
  平庸的五官,黑黄的肌肤,实在难以勾起欲望。
  唯一可以入眼的,是她长长的睫毛,引发人无数的遐想。
  睫毛下,那双此刻紧闭的美丽的眼睛,是造物主赐给这个可怜的女人唯一的光彩。
  南云缓缓解开她绣着暗花的精致衣裳,终于要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与义务。
  要她做实至名归的妻子,不仅是义务,更是一项任务。
  当他的手触摸到她的柔软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错觉。
  想象中,他的妻子变成了绝色的美人,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
  可是,他的眼睛落在她粗糙得象鱼鳞一般的肌肤上时,他终于无法欺骗自己。
  况且,这种欺骗,也对不起善良的沈青萝。
  在沈青萝还没有醒来之前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南云毫不犹豫地飞快地从她衣服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迅速离开。
  也许,她还不曾觉察到。
  可是,他忘记了,他解开的衣扣,泄露了他的踪迹。
  南云慌不择路的逃开,眼前都是沈青萝令人恶心的皮肤,以及她身上难闻的气味。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一个人影站在了南云面前。
  “站住。”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凛力而冷静。
  南云吃了一惊。
  月光下,老夫人拄着拐,静静地站在花影之中。
  “娘?”南云诧异地道:“您在这里做什么?”
  老夫人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道:“回去!”
  南云莫名其妙:“去哪里?”
  老夫人静静地道:“陪你的妻子。”
  南云低下头。
  老夫人继续说道:“咱们南家,世代清白做人,你父亲,宁肯丢了官职,也不肯屈就奸宦爪牙。到了你,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娶了奇丑无比的女人。娶也罢了,人家好歹是好人家的孩子,你就该好好待人家。可是,你居然嫌弃她,不肯跟她圆房。你这不是在耽误人家的青春吗?当我老糊涂了,不知道吗?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老夫人说完,拄着拐,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南云傻傻地站在花影中,默默无语。
  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一个花好月圆的良宵。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霄?
  南云缓缓地转过身。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母亲说的不错。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没有退路。
  三天之后,新妇回门,若是问起来,还没有圆房,终究说不过去。
  惹恼了岳父,可不是件好事。
  正在思忖,忽然,一个身影,急匆匆从小径对面而来。
  那人抱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袱,只顾走路,冷不防,狠狠地撞在南云身上。
  那个包袱,轻飘飘地滚落在地上。
  “是谁?挡着路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气呼呼恶狠狠地道。
  媛儿?南云心里一阵兴奋。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3 23:19:34
  来看的,留下爪痕!
我要评论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6 21:40:18
  第五章 偷香


  一
  南云似笑非笑地道:“不好好侍候你们家小姐,这么晚,去了哪里?”
  媛儿看见此人竟是南云,心下一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南云背着手,围着媛儿缓缓转了一圈。
  少女的幽香有着淡淡的兰花的味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南云以玩味的口吻道:“是不是去私会情郎了?”
  “才没有!”媛儿立即分辩道。
  南云借着明朗的月色,缓缓靠近媛儿。
  媛儿心头鹿撞。
  南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瞧着媛儿:“好香!擦的什么香粉?”
  媛儿涨红了脸。
  俊秀的男主人,这样近距离的接近,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并没有擦粉,是我头上簪了一朵兰花。”媛儿低低地回答,并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南云微笑道:“那朵花,能够被这样美丽的姑娘看上,真是它的运气。相比那朵花,我倒不如了。”
  媛儿躲闪着南云的眼光:“姑爷取笑了。姑爷的福气,谁也比不上。”
  南云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颏,嘴唇几乎要靠在她的脸上:“姑爷有没有福气,也采一朵花?”
  媛儿惊慌地后退。这样挑逗的语言,让她恐惧不安。
  “姑爷!”媛儿闻到了南云身上浓郁的酒气。
  “姑爷喝了酒?”媛儿立即为南云找到了一个理由。
  在她心中,文质彬彬的姑爷,若不是因了酒的缘故,是不会说出这样出格的话的。
  南云的确酒涌心头。
  和几个旧友喝得不痛快,再加上被母亲训斥了一顿,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美丽的夜晚,遇上这个中意的小丫鬟,他心底里压抑的狂野与劣性,再也忍不住了。
  如今的他,再也不必偷偷觊觎邻家女,再也不必压抑年轻的欲望。
  这样美丽的艳遇,他唾手可得。
  只一把,纤瘦的媛儿已经被他抱在怀里。
  媛儿使劲挣扎,嘴里不断地叫道:“不可!快放开我!使不得!”
  软玉温香抱满怀,媛儿的挣扎更加刺激南云的欲望。
  他不顾一切的吻住媛儿的嘴唇,使她再也不能说话。
  媛儿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沉浸在南云疯狂的热吻中。
  南云摸索着,隔着衣服,握住了她丰满的胸部。
  媛儿惊叫着,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唇一下。
  南云嘴上吃痛,不由得松开了手。
  媛儿迅速地拾起地上的包袱,慌不择路的逃了开去。
  南云摸着被咬破的嘴唇,看着媛儿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回味刚才的旖旎情景,这才是勾人心弦的滋味。
  “小东西,不怕你飞出我的掌心。”他冷笑道。
  忽然之间,他发觉,自己已经变得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这个发现,令他呆了片刻。
  冷风一吹,树影摇动,花枝婆娑,环顾四周,竟有些狰狞的意味。
  南云打了个冷战。
  不知道是由于酒意,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心里的那团火,越发燃烧。
  二
  媛儿挟着包袱,在门口站了好久,才稍稍平复心情。
  刚才的事情,太突兀了,简直像一场仓促地梦。
  但是,媛儿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甜蜜的美梦。
  南云宽阔的怀抱,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自从第一眼见到他,这个玉树临风一般的男人,就已经成了她梦里的主角。
  从此,少女怀春的模糊影像,有了鲜明的五官。
  媛儿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又羞又喜。
  若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纵然是吃糠咽菜,怕是也心甘情愿吧。
  可是,他是姑爷,是小姐的丈夫。偏偏这个小姐,对她恩重如山。
  自己,怎么能夺她所爱。
  小姐若是知道,还不得伤心死?
  苦命的小姐,好不容易才觅得如意郎君,自己,应该为她高兴才对,怎么能做出背叛小姐的事情来呢?
  况且,姑爷也许只是多喝了几杯酒,一时失控而已,再说,男人三心两意,哪里会有什么情意,对她一个低贱的丫鬟!
  明早起来,睡一觉,姑爷也许,就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忘记了。
  算了,还是别多想了。
  媛儿使劲甩了甩头,仔细检查了自己,没有什么破绽,于是,轻轻地推开了门。
  “小姐,我回来了。”媛儿道。
  沈青萝斜斜的依靠在雕花的木床上,出神的想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媛儿进来。
  媛儿放下包袱,从桌上倒了一杯茶,缓缓地来到床前,递给沈青萝。
  “小姐,还没有睡?”媛儿轻声道。
  沈青萝这才发觉媛儿,她接过水杯,轻轻啜了一口,借以掩饰失神的样子。
  “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沈青萝道。
  “啊哦,是这样,老罗有些事耽误了些时间,送来的晚一些,我就在门房多等了一会儿。让小姐挂心了。您放心吧,都是上好的丝绵,绝不会错。您要不要看看?”媛儿道。
  沈青萝有些疲倦地道:“明儿再看吧。我有些累了。你也去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回娘家。”
  “是。您早歇着吧。有什么事叫我。”媛儿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退去,并且仔细的,为沈青萝掩上了房门。
  媛儿的卧房,就在沈青萝隔壁的左侧耳房里,右侧耳房,住着小容。作为贴身丫鬟,分别与沈青萝只有一墙之隔,为的是,方便沈青萝夜里使唤。
  沈青萝体恤下人,夜里,从来不会使唤丫鬟,偶尔有时候用些茶水,自己就做了,因此,作为丫鬟,媛儿与小容,是很轻松的,可以高枕无忧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往常,媛儿会陪多小姐一会儿,但是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巴不得小姐早些休息,她好早些回房,理理自己纷乱的头绪。
  她还需要细细回味那个美梦。

  三
  推开虚掩的房门,媛儿还没来得及跨进屋,就被黑暗中蹿出的一个人影紧紧抱住,拖进了屋里,并迅速关上房门。
  媛儿惊呼道:“谁?”
  那人立即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叫,是我。”
  媛儿心里一颤。
  是他。
  他还是来了。
  她隐隐知道,今夜,是躲不过去了。
  黑暗中,他低低地道:“进了南家的门,你就是我南云的人。你要是声张起来,你家小姐第一个怪罪的,就是你。”
  媛儿哑口无言。
  勾引姑爷的罪名,小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南云摸索着,把媛儿放在床上。
  一股热气哈在媛儿颈部。
  媛儿感觉到,自己就要融化了。
  南云细细的亲吻她的耳边:“小妖精,敢咬我!”
  媛儿失去了抵抗力。
  坦白说,她压根就没有想要拒绝。
  她回应着他狂热的吻,渐渐环抱住他粗壮的腰身。
  身上的男人愈发亢奋,他的一只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摸得她燥热起来,嘴里不由得,发出了低低地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一阵刺痛从身下传来。
  她微微颦眉,“啊”的叫了一声。
  身上的男人并没有因了她的疼痛而停止,相反地,更加剧烈地运动起来。
  媛儿在这一刻忽然想道,这是属于小姐的男人,这一刻,应该属于小姐。
  可是,她鸠占鹊巢,抢先了小姐的丈夫。
  小姐倘若知道,情何以堪?
  一行清泪从媛儿脸颊滑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世上,她最不愿伤害的,就是小姐。
  强大地刺激使得媛儿没有机会多想,随着南云越来越重的呼吸,媛儿感到了销魂摄骨的晕眩。
  “啊!”她终于叫出声来。她知道,这种呻吟,来自快乐。
  当南云气喘吁吁伏在她身上时,她很想告诉他,她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她说出口的,却是:“好好待小姐。”
  连她自己都觉得很虚伪。
  南云没有说话。
  他需要的,是下一次的疯狂。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6 21:41:11
  第六章 归省

  一

  沈青萝今天起得很早,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新妇三天,就要回门归省。
  所谓回门,就是要让爹娘了解一下,作为新嫁娘的女儿,在婆家,过得是否称心如意。
  沈青萝坐在镜前,认真地梳妆打扮。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衣服,金黄的带着流苏的披肩,衬得她脸上有着闪亮的光彩。
  作为女人,她没有美貌,却有着女人相同的对美丽的向往。
  一头青丝发,是她唯一可以自豪的美丽。
  她细细地盘起云鬓,斜斜地插上一支五彩的金步摇。那步摇,做工极其精致,一看就是出自京都名家之手,绝非一般首饰店里可以买到的凡品。彩色的凤尾上,镶嵌着颗颗蓝色的宝石,金色的凤嘴上,衔着一串细细的珍珠,垂落下来,点点闪闪,摇曳生姿。
  沈青萝端详了一会,很是满意。
  今天这样的日子,还是要装扮得鲜艳些吧。添些喜气。
  她拿起手边一支珠花,考虑着,在鬓边,是簪一朵珠花好呢,还是一朵绢花好。
  “小容,怎么媛儿还没有起床?是不是生病了?”沈青萝忽然问道。
  “是啊,媛儿姐姐今天睡过了头。难道不知道今天要回家吗?不如我去叫她。”小容道。
  沈青萝摆摆手道:“时间还不晚,让她多睡会吧。小姑娘家的,贪睡。”
  正说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小容笑道。
  媛儿不好意思地道:“小姐起得恁早。”
  小容道:“小姐惦记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瞧着,你的气色好得很。”
  媛儿脸上一红:“有劳小姐惦念。媛儿没有生病,大约昨晚着了凉,所以多睡了会儿。”
  沈青萝微微笑道:“来看看,我戴什么花儿好看?”
  媛儿顺手拿过一支珠花:“还是珠花吧。贵气些。”
  沈青萝听凭媛儿将珠花簪在发上。
  这是多年的习惯。
  对于媛儿,她深信不疑。
  门外传来几声轻轻地敲门声。
  门开着,这种敲门,纯属礼貌。
  三人不由得同时回首。
  陌上人如玉,翩翩公子来。衣着鲜明的南云微笑着,站在门口,缓步进来。
  媛儿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南云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沈青萝面前,柔声道:“青萝,准备好了吗?车在外面等你。”
  沈青萝心中一颤。
  青萝。他在呼唤她的闺名。
  他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眼神掠过她的发际。
  沈青萝俯首凝视他的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温暖而有力。
  就是这样的手,曾经抱过她,曾经解开她的衣扣,曾经滑进过她的胸膛。
  沈青萝把自己微微出汗的手,放在他宽大的手心里。
  踏实而舒心。
  那一刻,沈青萝觉得,自己光彩照人。这份光彩,不是来自身上华丽的衣裳,也不是来自头上璀璨的珠宝,而是来自她平凡的面容。
  爱情使人美丽,真的不会错。
  象所有新婚的夫妇一样,两人相视而笑,甜蜜而温馨。
  一切,是那样完美。
  如果,没有缺憾的话。
  媛儿静静看着两人肩并肩地从身边经过,心里涌上了酸酸的滋味。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南云,希望能从他的余光中,找到他关注的眼神。
  但是,她失望了。
  昨夜那个温柔而疯狂的男人,仿佛变了一个人。
  冷静而陌生。
  那件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的眼里,如今,只有他的妻子沈青萝。
  媛儿被他的无视深深地刺痛了,尽管她知道,自己绝没有疼痛的资格。
  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朵只能开在暗夜里的花。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就像露珠,烟消云散了。
  这个优秀的男人,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尽管,昨夜,是那样真实地存在过,拥有过。
  她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表的忧伤。
  爱上了,就希望,自己是他的全部。
  虽然,明知做不到。
  二
  装饰华美的马车穿过长安繁华的街道,终于停下来。
  沈青萝微微地从帘幕的一角,看到了熟悉的家门。
  高大巍峨的门楼,朱漆的大门,高高在上的大理石台阶,以及门前那一对凶恶的石狮子,都是那么亲切。
  到家了。
  虽然只有三日,但是,对于她来说,仿佛隔了三年那么久。
  “长姐!”耳畔传来一声清脆欢喜的童声。
  沈青萝心里一喜。
  是宝儿?
  一个梳着双髻,额发齐眉的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儿已经掀起帘幕,伸进头来。
  粉琢玉砌般的男孩儿,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
  看见沈青萝,立即欢快地叫道:“长姐,我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沈青萝伸出手臂,怜爱地道:“宝儿!”
  宝儿攀住沈青萝的脖子,撒娇道:“宝儿想你。”
  沈青萝抱着幼弟宝儿,不觉落下泪来:“姐姐也想宝儿。”
  一旁的李嬷嬷施了个礼:“大小姐。”
  沈青萝额首示意:“李嬷嬷,你怎么带宝儿出来了?”
  李嬷嬷笑道:“知道大小姐今天要回来,小少爷怎么也不肯安静,一定要到大门口等着。老爷夫人拗不过他,只好随他。”
  南云下了马,凑过来,笑道:“莫非这就是小舅?”
  沈青萝看着宝儿,柔声道:“宝儿,叫姐夫!”
  “姐夫!”宝儿脆生生叫道。
  南云哈哈大笑:“好可爱的小舅!”
  一边搀扶着姐弟两,缓缓下了马车。
  这时候,门前已经站满了迎候的人们。
  爆竹响起,顿时满地红彤彤。
  看得出,沈万金极其重视今天这个日子。
  新姑爷首次上门,给足了面子。
  一个衣衫鲜明的老者快步上前,躬身施力:“姑爷,大小姐,快请进。老爷和夫人在花厅等着呢!”
  沈青萝牵着着宝儿,微笑道:“老邢,等了很久了吧。有劳你。”
  老邢谦卑地笑道:“不敢。”转脸向南云稽首:“姑爷安好。”
  南云微微点头。
  南云此时意气风发,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的好。
  沈家,真正的豪门,想不到,这平日不敢仰视的豪门,如今可以以贵客身份,如履平地了。
  三
  进了门,南云以为走不多远,就可以了,谁知,几乘小轿等在一旁。
  老邢恭恭敬敬地道:“请姑爷与大小姐上轿。”
  南云犹疑地看看轿子,又看看沈青萝。
  丫鬟掀起轿帘,沈青萝牵着着宝儿的手,上了轿。
  南云也只好上轿。
  轿子逶迤而行。
  南云从轿窗中打量庭院。
  庭院深深深几许。
  人间的富贵,大抵可以从宅院中看出几分。
  若是真的有仙境,也不过如此。
  一霎时,南云深深地怀疑,沈万金许诺的,给沈青萝一半的家私做嫁妆,有些言过其实了。
  南云以为,“青云园”已经是一座雕廊画栋的豪宅了,但是,比起沈家,真是小巫见大巫,简直不堪一比。
  一座只窥一隅的沈宅,抵得上十个“青云园。”
  南云欣悦的心情渐渐冷落下来。
  得陇复望蜀,是人的本性。没有人能够例外。
  想到沈青萝,只因为生在了富贵人家,就算生得奇丑无比,也可以凭借着逼人的财富,占住自己这风流倜傥的大好人生。
  南云深深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父亲丢了官,自己也该是锦衣玉食的翩翩佳公子,何至于沦落至此,仰人鼻息。
  轿子穿过长廊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碎玉般的琴音,伴随着婉转的歌声。
  南云侧耳倾听。
  那是一个曼妙的女音。
  那女子歌唱的,是长安城里风靡一时的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首诗,原本是一首气势磅薄的边塞诗,却被这女子唱得无限哀怨。
  南云起了好奇心。
  是什么人呢?府里的歌妓吗?
  轿子渐渐近一些,南云努力地想要看得清楚些。
  远远地,只见一个身穿紫色衣衫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小亭边的石凳上,低首抚琴,旁若无人。旁边,侍立着一个青衣小鬟。
  那紫衣女子,专心致志,灵巧的手指轻抹慢挑,上下翻飞。阳光照射下,她腕上一只碧色的玉镯显得格外通透。
  南云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得,她的背影窈窕而玲珑。
  轿子飞快地走过去,“咚咚”的琴音渐行渐远。那女子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南云无端地猜测:她是谁?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6 21:41:56
  第七章 四妹

  一
  沈青萝还没有走进大厅,宝儿就大叫着跑进去,欢快之情,溢于言表:“爹,娘,长姐回来了!”
  “看把你高兴的!慢慢跑,别摔倒了!”随着一声宠爱的轻喝,一个端庄的贵妇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正是沈夫人。旁边,坐着一家之主沈万金。
  沈夫人怜爱地关切地看着沈青萝,眼神里充满着慈祥。
  “爹,娘。”沈青萝热切地叫了一声。
  南云立即跪下:“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沈万金微笑道:“好孩子,起来罢,地下凉。”
  这时,宝儿牵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走了过来,指着南云道:“您瞧,我姐夫是不是很好看?”
  那妇人格格笑道:“小调皮,我几时说你姐夫不好看了?”
  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南云。
  那妇人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生得极其妖娆美丽。一双盈盈的眼睛,水波流转,似乎能看到人心里去。
  沈万金笑道:“在女婿面前,也不庄重些。”虽是呵责,却分明是宠溺的语气。
  那妇人笑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老爷,您四个女婿里,最好看的就是这一个了,也亏您挑得到。”眼神一转,余光扫向沈夫人,嘴角,微微有些轻蔑。
  沈夫人只做没看到。
  沈万金指着那妇人,对南云道:“快来见过莲姨娘。”
  “莲姨安好。”南云连忙请安。
  原来,这女人是沈万金的妾,难怪有几分风情。南云心里道。
  “给莲姨请安。”沈青萝略微一礼。
  莲姨连忙作势搀扶,脸上笑得象开了花:“呦,大小姐,你出了阁,做了新娘子,漂亮了许多,都快及上你的四妹了。”
  此言一出,大厅里登时安静下来。
  沈夫人“腾”地站起来,冲着沈万金道:“老爷,你还不管管!”
  沈万金面沉似水,向着莲姨喝道:“你也忒放肆!女婿在家里,还不少说几句!”
  莲姨张了张口,想要再争辩几句,终于还是回到座位,安静地坐了下来。
  沈万金轻轻地干咳了几声,借以掩饰尴尬的表情,转而向着南云,拍拍身边的座椅:“来,坐到我身边来。”
  南云依言,在沈万金身边落座。
  沈万金和蔼地道:“新居,还满意吗?缺什么,只管言语。”
  南云谦逊地道:“多谢岳父费心,无有不妥。”
  沈万金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看了看沈夫人。
  沈夫人会意,立即接口道:“小女陋质,还望贤婿不弃。”
  南云微微一笑:“青萝很好。岳父岳母请放心。”
  沈夫人似信非信,犹疑与询问地眼神看向沈青萝。
  沈青萝此时面无表情。好像,莲姨那句话,真的刺到她了。
  南云一时很紧张。
  倘若沈青萝告诉父母,到现在,还没有圆房,相信,沈万金夫妇的脸,一定不会好看。
  沈夫人柔声唤道:“青萝!”
  沈青萝缓过神来,迅速地看了南云一眼。
  南云脸上充满期待与焦灼。微微地,沈青萝从中读出了歉疚。
  沈青萝脸上带着娇羞,扭转过脸去,低低地嗔道:“娘!夫君待女儿很好。”
  沈夫人与沈万金相视一下,松了口气,脸上满是欣慰的表情。看得出,他们这几天,实在是很不放心。
  他们深怕,他们那个丑陋的女儿,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那样,他们的脸,就丢大了。
  沈万金哈哈大笑,冲着侍候在厅外的老邢一摆手:“摆宴,款待娇客!”
  宝儿大叫道:“好啊,最喜欢吃饭了!”
  沈万金笑道:“小饭桶,难道你平日都不吃饭吗?”
  宝儿歪着头,左看右看,笑道:“今天不一样啊。今天人多啊。多了一个新姐夫呢!”
  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声道:“等一等,还少一个人!”
  “这不都在这儿吗?还少谁?”莲姨眼里闪着些许狡狤。
  宝儿自作聪明的大声道:“少了四姐!”
  “就你多嘴!”沈夫人一巴掌打过去,宝儿立即大哭起来。
  沈万金赶紧抱起宝儿,一边哄儿子,一边责备沈夫人:“小孩子懂什么,值得这样大动肝火?打坏了我宝贝儿子怎么办?”
  莲姨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附和道:“是啊,好不容易老来得子,打坏了,怎么办?”
  沈夫人再也忍不住,快走几步,赶到莲姨面前,扬起手臂,一巴掌就要落下去。
  莲姨惊叫道:“老爷,你看,夫人打我!”
  沈夫人怒道:“打得就是你这贱人!自以为生了三个漂亮女儿,日日骑在我头上,兴风作浪!”
  沈万金大喝道:“住手!”
  沈夫人看看盛怒的丈夫,再看看惊讶的南云,终于,缓缓落下手臂。
  新女婿在堂,毕竟,还要留些体面。
  众人一时无语。
  南云此时心里在想,这个四姐,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一提到她,就天下大乱呢?就连端庄矜持的沈夫人,竟也隐忍不住?
  偌大一个厅堂里,只有宝儿震耳欲聋的哭声。
  一直不声不响的沈青萝缓缓走下座位,从父亲怀里接过宝儿。
  宝儿兀自委屈地哭泣。
  沈青萝柔声道:“好宝儿,不哭。咱们去叫四姐一起来吃饭,好不好?”
  宝儿哭得越发响亮。
  沈青萝转脸看着大家:“四妹来了。我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可以避讳的。”
  沈夫人有些心痛地看着女儿:“青萝。”
  沈青萝微笑道:“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永远不是我的。”
  南云糊涂了。什么意思?
  什么你的我的?
  这个四妹,何方神圣?
  蓦地,他突然想起了刚才,来的路上,那个抚琴,那个吟唱《凉州词》的紫衣女子。
  莫非,那女子就是四妹?
  对于沈家,南云有着初步的了解。
  他知道,沈万金有一妻一妾,大女儿沈青萝,唯一的儿子宝儿,是正室所出。庶出的三个女儿,都是妾侍所生。
  虽说是庶出的女儿,但是,凭借着沈家的家声地位,以及出色的容貌,都嫁入了门当户对的豪门,其中,不乏皇亲国戚。
  亲生的嫡出的长女,却嫁了一个布衣婿,沈夫人,心里多少会有些落寞吧。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难以忍受妾侍的奚落吧。南云想。
  原来,光鲜亮丽的豪门背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
  这个四妹,大约就是沈万金最小的女儿了吧。
  那么,这个四妹,和长姐沈青萝,有什么瓜葛令大家这样紧张呢?
  而莲姨,几次三番,提到四妹来刺激沈夫人,又是为什么呢?
  南云充满了好奇。
  他心里升起对那个女子的渴望。
  那皓白的手腕,那碧绿的玉镯,那灵巧的手指,那婉转的歌喉,以及那高山流水般的琴音。
  倘若是转过身来,她会有怎样一张面孔呢?
  南云环顾四周,忽然发觉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自己。
  南云对上这眼光。
  是媛儿。
  媛儿站在沈青萝身边,不由自主地,一双眼,追随着南云。
  小姑娘,一点也不懂得掩饰!南云暗暗烦恼。
  情窦初开的少女,哪里懂得男人的心思。只一味痴想。
  媛儿发现南云终于看到了她,脸上立即露出娇羞的神情。
  南云暗暗懊恼。
  一时酒乱,控制不住,勾引了沈青萝的贴身侍女,倘若泄露,只怕难以交代。
  只盼不要被发现才好。就算要纳妾,最起码,也得等个一年半载之后,才好打算。
  也难怪自己,
  只怨小姐太丑,丫鬟太俏。
  正在胡思乱想,酒菜已经上席。
  沈万金打破僵局,招呼大家:“来,吃饭!”
  沈夫人脸上恢复了完美的微笑:“贤婿,请坐。”
  南云握着沈青萝的手,柔声道:“青萝,吃饭吧。”然后一把抱起宝儿,笑道:“宝儿,跟姐夫坐在一起,好不好?”
  宝儿破涕为笑:“好。”
  莲姨也识趣地坐在沈万金右侧,乖乖地拿起了筷子。
  没有人再提什么四姐四妹。
  沈青萝默默地坐在南云身边。
  只有沈万金滔滔不绝地向南云传授起了生意经。
  但是就在此时,厅外传来老邢的声音:“四小姐!”
  一个柔美的女声缓缓地问道:“听说长姐回来了,是吗?”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6 21:42:35
  第八章 意外



  一
  大厅里一片寂静,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可以听得到。
  只听得老邢继续道:“大小姐就在厅里。老爷夫人也在。四小姐,您请进。”
  环佩玎珰,衣裙簌簌。如果不出意外,眨眼的功夫,四小姐就会出现在大厅门口。
  南云停住了筷子,看着远处的一扇琉璃屏风。但是,眼角余光,却是密切关注着厅口。
  沈夫人的脸色极为紧张。
  沈万金不动声色地轻轻抿了一口酒。
  只有莲姨,嘴角淡淡地,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南云看了看沈青萝。
  沈青萝神态自若地,正在给宝儿布菜。
  南云觉得很奇怪。
  四小姐就在外面,为什么,没有人会邀请她共进午餐?
  忽然听得四小姐淡淡一笑:“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老邢,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长姐。”
  只听得老邢一迭声的应允:“是,是。四小姐请放心,老奴一定亲手交给大小姐。”
  四小姐很温和地道:“很好。告诉爹娘一声,下午我就回去了。”
  老邢一怔:“四小姐,怎么这就回去?也不多住一天?”
  四小姐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衣裙依旧簌簌,脚步声渐行渐远。显然,这个不受欢迎的四小姐已经走远。
  南云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很想冲出去,看看这个四小姐到底是不是那小亭弹琴的女子。
  可是,很显然,他不能。
  老邢小心翼翼地双手托着一个长长的青布包裹走了进来。
  “大小姐,”老邢来到沈青萝面前,“这是四小姐托我交给您的。”
  沈青萝不置可否,没有伸手去接。
  “大小姐?”老邢又叫了一声。
  沈青萝慢慢地接过来,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像是一个木制品。
  沈青萝缓缓打开青布包裹。
  原来,是一把琴。
  南云心里释然。原来,送琴的四小姐,果然就是刚才弹琴的女子。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琴,送给沈青萝。
  那把琴,古香古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沈青萝随手拨弄琴弦,琴弦立即发出高山流水般动人的音律。
  果然非同凡品。就连丝毫不懂音律的沈万金也忍不住称赞道:“好琴!”
  一把好琴,首先要具备完美的音质,以及精良的做工。这把琴,无论是材质还是琴弦,都堪称一流。
  南云对于七弦琴,有几分研究。他一眼就看出,这把琴,出自制琴名家雷威之手。
  难道是“春雷琴”?
  “四妹!”沈青萝忽然快步出门。
  大厅口,佳人已渺,只见空旷的亭台,哪里还有四小姐的芳踪?
  沈青萝默默地回转,缓缓地,依旧将古琴包好,转脸对沈万金道:“爹,麻烦您,把琴还给四妹。就说我心意已领,但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决不能收。”
  沈万金笑道:“既是你四妹相赠,你就收下吧。也是她一番心意。”
  沈青萝道:“常言道,宝剑送知己,红粉赠佳人。世间万物,择良主而适。四妹擅长音律,最爱古琴,正是宝物遇明主,相得益彰。她忍心割爱相赠,足见盛情。女儿承情,但恕不能从命。”
  莲姨插嘴道:“既是大小姐不收,老爷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沈万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莲姨吓得低下头去。
  沈万金继续劝道:“难道你还不明白你四妹的心意吗?她想要补偿你。”
  沈青萝断然道:“她从来就不曾欠过我什么,何来补偿一说。往事已矣,女儿早已忘记了。爹也不必再提。”
  沈万金见女儿如此,也只好吩咐老邢:“把琴收好,你亲自给四小姐送去。把大小姐的好意带到。”
  老邢点头:“是。”
  二
  一顿饭吃得兴味索然,倒是饭后沈万金的几句话,让南云兴致倍增。
  沈万金感慨万千地道:“我沈万金经营一世,偌大家业,只可惜只有一个儿子,尚且年幼,不能分担我半分担子,万事都要我事必亲躬。我年纪渐渐大了,清闲一下都不行。”
  沈夫人微笑道:“你不是还有女婿吗?一个女婿半个儿。”
  沈万金拍拍南云的肩膀,笑道:“是啊,我还有女婿。其他三个女婿,大约都指不上,只有你,倒还可以帮帮我。”
  南云随口道:“岳父大人但凡需要,小婿愿供驱策。”
  沈万金大笑:“好女婿!你真的愿意帮我?”
  南云道:“小婿愿听差遣。”
  沈万金笑道:“好,那么,下个月,你替我去一趟湖广如何?”
  沈夫人连忙道:“你这老糊涂!女儿女婿,小两口新婚,你怎么让女婿出远门?”
  沈万金恍然大悟:“是啊,我老糊涂了。以后再去不迟。”
  南云道:“大丈夫志在四方,怎么能留恋儿女情长!岳父尽管吩咐。”
  沈万金笑道:“以后再说吧。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给我添个小外孙。等有了小外孙,我就把生意都交给你打理。我和你岳母,乐得享清福。”
  南云心里一动,转脸看向沈青萝。
  沈青萝正在和媛儿说话,好似没有听到。
  “空闲的时候,多到铺子里走走,熟悉熟悉生意。”沈万金兀自在嘱咐。
  南云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脑袋里还在考虑那句话。
  “添个小外孙,就把生意都交给你打理。”
  这句话,对于南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南云知道,沈家的生意,遍布中原,从丝绸到茶叶香料,从药品到古玩紫檀,涉猎之广,难以细说。
  在长安的店铺,只是九牛一毛的小生意而已。
  若是有机会能染指沈家产业,那么,对于他这个对做生意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来说,是多么好的一个学习的机会。
  沈家庞大的产业,只靠沈万金一个人操持,难怪沈万金会力不从心。
  看得出,沈万金有意想让自己接手家族生意。
  只要自己是值得他信任的人。

  三
  午后的阳光,是一天中最灼热的时候。
  沈青萝坐在归程的马车里,闭目养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倒是媛儿与小容,难得有机会外出,掀起帘幕的一角,偷偷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繁华的大街,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耳边,传来阵阵悦耳的马铃声。沈青萝知道,那是丈夫南云的马儿,不离左右。
  沈青萝感到一阵欣慰。
  透过帘幕的缝隙,她看见,南云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就象当日,迎娶她的那一天一样。
  所不同的是,那时,她心如止水,静无波澜。而今日,她象所有怀春的少女一样,充满着对爱情的向往。
  她不敢奢望,她的夫君会爱上她。
  她只希望,这一生,能这样,有他守在左右,像现在一样。
  她想到母亲对她的嘱咐:“给他生个儿子,他的人,就是你的。至于他的心,在谁身上,一点都不重要。”
  孩子?沈青萝心里一阵悸动。
  她也可以有孩子吗?
  她不能告诉母亲,到现在,丈夫还没有碰过自己。
  至于他的心,她连想都不敢想。
  他肯娶她,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小容兀自在指指点点:“看,那是咱们家的瑞福堂药店!那是咱们家的绸缎庄!小姐,那个店,看,那个店的招牌,还是您亲手写得!”
  沈青萝禁不住微笑着,顺着小容手指的方向看去。
  “紫雨轩”。不错,正是这几个字,浓浓的笔墨,苍劲有力,丝毫也看不出是出自女儿家的手笔。古香古色的一块匾额,此刻,端端正正挂在店铺上方。父亲说,新开了一家古玩店,缺少个招牌,既然女儿字写得不错,就不必麻烦外人了。
  当然,这也是沈万金炫耀的意思。长女虽然容貌不佳,但是,论到书画,那是敢与大家媲美的。
  沈青萝轻声道:“莫要大惊小怪的。有什么稀奇,你们姑爷的字,那才叫好呢。”
  媛儿的脸,无端地红了,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夸耀的,是自己家的男人。
  沈青萝眼看着马车就要驰过“紫雨轩”,忽然道:“小容,叫马车停一下。”
  小容立即伸出头去,大喊:“停车!”
  马夫立即勒住缰绳:“吁!”
  马车徐徐停下。
  南云奇怪地问:“怎么了?”
  小容伸着头道:“咱们小姐,想到‘紫雨轩’看看。”
  南云笑道:“可巧,我也正有此意。”
  小容打趣道:“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沈青萝一边戴上遮面纱,一边啐道:“就你贫嘴。还不扶我下来。”
  小容赶紧搀扶着沈青萝下车。
  大唐民风开放,女子外出,一点也不稀奇。
  沈青萝的一双脚刚一沾地,还没站稳,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肥硕的大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喵呜”一声,张牙舞爪地冲着沈青萝就扑过来。
  沈青萝猝不及防,惊呼一声,那只大猫已经划过她的脸,狠狠地抓住了她的头发。
  南云大吃一惊,疾步上前,一把捉住大猫,甩出好远。
  那大猫兀自凶狠地呲牙咧嘴,盯着沈青萝,好似看着一顿美餐。
  “谁家的野猫!”马夫怒吼着,手里挥着马鞭,挥舞着,驱赶着大猫。
  沈青萝惊得失魂落魄,靠在南云怀里,低声哭泣。
  南云怜爱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莫怕,一切有我。”
  南云感觉到,怀里的女人吓得瑟瑟发抖。
  到底是女人,胆子就是小。
  沈青萝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使劲抱住南云,一连声地道:“猫!猫!”
  南云柔声道:“它已经跑了。没事了。”
  南云抱起颤抖的沈青萝,上了马车:“我陪你,好不好?”那神情,就像抱着一个婴儿。
  媛儿冷眼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作者:xiguanshaoye 时间:2015-04-29 09:45:26
  @深海发光的珊瑚 写的不错,我可以帮你提高人气,有意者联系QQ 肆五腰6腰六六7九
作者:珠海验配 时间:2015-04-29 09:59:49
  太有想象力了~我擦~
作者:龙七少爷 时间:2015-04-29 10:18:50
  非常优秀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9 20:12:41
  第九章 惊症


  一
  南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意外的惊吓,竟然使沈青萝一连病了好多天。
  每日,沈青萝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就连在梦中也会惊叫着醒来。
  南云感到十分棘手。
  无论如何,沈青萝的身子,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可是,一连找了几个郎中,除了开了几副压惊的药,别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南云仔细地检查过了,除了脸上,被猫儿划了一道伤痕之外,其他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外伤。
  那么,她的病因,只能是惊吓。
  区区一只猫,会吓成这样,只有象她这样的大家小姐,才会如此脆弱。
  南云看着躺在床上沉睡的沈青萝,一筹莫展。
  本来就不好看的脸,如今,又添了一道伤痕,使得她看起来,更丑几分。
  媛儿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在洗一块手巾。

  南云问道:“你家小姐,以前有过这种情形吗?”
  媛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屋里,除了昏睡的沈青萝,并没有第四个人。
  这是自从那晚之后,南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是关于沈青萝。
  媛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南云提高了嗓音,继续问道:“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怎么不回答?”
  媛儿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怒意。
  媛儿心里一气,立即回道:“是。以前有过。”
  南云意识到自己有些焦躁,缓和下来,温和地道:“啊,那么,你详细说给我听听。”
  媛儿道:“听说,很多年前,小姐小时候,有一次,府里张妈养的一只猫儿,惊吓了小姐,小姐生了一场重病,老爷狠狠地把张妈打了一顿,赶出了府去,从此,家里,再也没有养过猫狗之类的活物,就连鸡鸭鱼之类,也是在外面杀好了,才能带回厨房。”
  南云沉吟了片刻,问道:“那次,也是这般模样吗?”
  媛儿道:“那时候,媛儿还没有入府,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形。姑爷若是想了解,不妨找李管家问问。”
  南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心烦意乱的南云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
  瞧见一旁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大包袱。
  南云觉得眼熟得很。
  “那是什么?”他指着包袱问道。
  媛儿看了一眼:“是丝绵。小姐让老罗送来的。”
  “要这个做什么?”南云随口问道。一边用手轻轻捏了一把,弹性良好,质地柔软,果然是上好的丝绵。
  “小姐想要亲手为老夫人做一件棉袄,那晚,特意让媛儿去拿了来的。”媛儿低着头道。
  南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晚上。媛儿碰到他身上,那个滚落在地的大包袱。
  难得她有这样的心思。南云心里一酸。
  看看欲语还休的媛儿,南云觉得有些尴尬。
  回到床边,他小心地将手探在沈青萝额上,试了试温度,皱了皱眉:“还没有退烧。你去外面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媛儿低声答应着,走出屋去。
  走过南云身边的时候,媛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看她,专心致志地为他的妻子的额头,搭上一块凉毛巾。
  她不由得,落下一串眼泪。
  男人,到底是什么一种动物?可以这样洒脱,与健忘?
  她甚至完全相信,那晚,只是个意外,因为一场宿醉。
  如今,他在刻意忘却,甚至是,从来就没有记得。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9 20:13:13
  二
  沈青萝觉得心里象在燃烧,火一般灼痛。
  一种致命的恐惧,深深地将她包围。
  她仿佛置身在一片荒芜的土地,孤单寂寞,飘如浮萍。
  慢慢地,深深的湖水漫上来,将她单薄的身子抛起来,又狠狠摔下去。
  她好痛。
  忽然,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那个声音,令她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是一很古老的民歌。
  隐约记得。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
  这样欢快地歌声,为什么,她会记得这样清楚?
  她从哪里听过?
  她喃喃地将那首歌继续下去:“忆郎郎不至,低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一个模糊男人的轮廓飘忽在心间,沈青萝极力地想要看清楚那张脸,可是,她看不到。
  她只听得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唤:“小鱼儿,你今天来了吗?”
  “我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不由地道。
  “青萝!”一个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呼唤。
  青萝?青萝是谁?
  她在梦幻中努力思索。
  “青萝!醒醒!”那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终于使得沈青萝睁开了双眼。
  南云喜道:“青萝,你终于醒了!”
  沈青萝有一秒钟的恍惚。
  梦里,那个呼唤“小鱼儿”的男人,是谁呢?
  谁是小鱼儿?
  南云一脸欢喜:“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沈青萝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心里一热。
  她慢慢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他一边为她更换额上的毛巾,一边道:“你知道吗?你整整睡了十天。”
  十天?
  她微微一怔。
  “这些天,你都在这里?”她轻声问。
  “当然。”南云微笑道。
  “那么,”沈青萝喉头忽然干得说不出话来,“你一直陪着我?”她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与质疑。
  小容在一旁笑道:“小姐,您不用怀疑。自从您生病,姑爷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沈青萝目不转睛地看着南云。
  他的眼睛,明显有着睡眠不足的痕迹。
  “那么,夜晚,你在哪里休息?”她低语。
  南云笑笑:“自然是你身边。”
  沈青萝羞红了脸。
  南云哈哈大笑:“我们是夫妻,打什么紧?”
  看不出,沈青萝害羞的样子,居然有几分妩媚。
  “刚才你说,一直在等我。是吗?”南云打趣道。
  沈青萝微微一怔。
  她不能肯定,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梦里会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很多年前,那次也是生了一场大病,发着高烧,她也是做了这样一个奇怪地梦。
  可是,如何解释?
  说她梦见了别人?
  她只好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你唱的那首歌很好听。是什么曲子?”南云从小容手里端过一碗热粥,一边问道。
  唱歌?沈青萝诧异了。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9 20:13:40
  “我隐约听着,好像是《西洲曲》。是吗?”南云在床前坐下来,一边用小勺,舀起一勺粥,送到沈青萝唇边。
  沈青萝来不及思索,张开口,咽了下去。
  好香的粥。
  西洲曲?什么西洲曲?她从来就没听说过。
  沈青萝环顾四周,有些奇怪:“媛儿呢?怎么不见媛儿?”
  小容道:“媛儿姐姐这几天有些不舒服。这会子大约睡去了。这些天,她煎汤熬药,也很辛苦。”
  沈青萝点头:“难为她了。我没事了。你们,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南云摸摸沈青萝的额头,满意地道:“嗯,果然不热了。待会儿,再让郎中瞧瞧,我才放心。”
  小容羡慕道:“姑爷待小姐,真是好!”
  南云笑道:“还不侍候你家小姐更衣?!”
  转脸对沈青萝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沈青萝微笑道:“你忙去吧。我没事了。”
  三
  南云出了门,瞥了一眼隔壁。
  他知道,那里,有个女人需要他的安慰。
  他踌躇了片刻。
  左右瞧瞧,四下无人。
  他快步走过去,迅速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子很浅,掀起门帘,进了屋,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尽收眼底。
  一张梳妆台,两把椅子,墙角几盆正在盛开的兰花,散发出淡淡地清香。
  床上,半躺半靠着,一个幽怨的美人,正是媛儿。
  媛儿见南云进来,脸上立即绽放出美丽的笑容。
  南云几步来到床前。
  媛儿张开了双臂。
  只一把,旷夫怨女,紧紧搂在一起。
  媛儿低语:“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南云一面亲着她的脸颊,一边道:“傻丫头,我怎舍得不理你?”
  媛儿道:“青天白日的,你不怕小姐发现?”
  南云一边急切地解开媛儿的衣衫,一边道:“顾不得了。”
  身子一挺,媛儿不由得低叫一声。
  “莫叫。”南云急忙捂住她的嘴。
  “你轻些。”媛儿娇羞地道,“人家病了呢。”
  “我就是来给你治相思病的。”南云邪恶地笑道。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9 20:14:14
  第十章 训子


  一
  这场病,缠绵了整整一个月,沈青萝终于才算痊愈。
  已经是初秋季节了,清早的天空,晴朗而美丽。
  沈青萝在媛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房门。
  阳光晴好得让人无法仰视。
  沈青萝的眼睛一下子有些不适应。
  “小姐,要不,过些日子再去请安?想来,老夫人也不会怪罪。”媛儿道。
  “那怎么行,”沈青萝道:“为人媳妇,就要恪守妇道。我已经好了,自然要去请安。况且,婆婆在我病中,曾经几次探望,怎能不去致谢。”
  小容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为沈青萝披上:“早上凉,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您才刚好,要注意身体。”
  沈青萝笑道:“我看你象个管家婆一般琐碎。我哪里有那么娇气。”
  小容撇着嘴道:“你若是病了,姑爷还不得骂死我们。”
  忽然转脸看了看媛儿,随口道:“媛儿姐姐,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病了?冷吗?”
  媛儿笑道:“你这丫头,大清早的,净咒人!你才病了呢?”
  沈青萝笑道:“好了,别斗嘴了,咱们快去吧。不然就不叫早安了。”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一路往“春晖堂”而去。
  刚到荷花池,一阵风吹来,媛儿忽然有些恶心,她张了张口,终于忍了下去。
  沈青萝关切地道:“怎么了?”
  媛儿道:“许是昨晚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吧。没事。”
  小容笑道:“这回不怨我咒你了吧。昨晚上的小蒸饺,你吃得最多,八成,是撑着了吧?没出息。”
  媛儿没有和她继续争辩,心不在焉地道:“你才没出息呢。”
  沈青萝望着满池凋落的荷花,想起那次采荷的情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许是从那一刻开始,就爱上这满池的荷花了。
  她想起一个句子:“人人谓我爱长安,其实只爱长安某。”
  爱上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总是有因果的。
  若是有一天,因了某个人,爱上一池湖水,只怕,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她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清澈透底的池水,没有人会不喜欢,可是,偏偏自己的肌肤,就沾不得水。
  世上,若是有一种神药,能够医治她这个怪病,该有多好。
  沈青萝这样想着,不觉放缓了脚步。
  水里的游鱼,三三两两,来去匆匆。
  沈青萝看得痴了。
  看着看着,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
  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小姐!”小容责怪道:“又靠近塘边!”
  沈青萝恍然不觉。
  小容一把拉过沈青萝:“快走吧,不然就真的晚了!”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9 20:14:56
  二
  “你这逆子,想气死我!”
  “春晖堂”里,传来老夫人愤怒的声音。
  沈青萝吃了一惊。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是谁,让老夫人生这么大气?
  自然是南云,不然,谁是她的逆子?
  老夫人的拐杖“呜呜”击打地面,似是极其生气。
  听不到南云的声音。
  老夫人继续骂道:“你摸摸良心,让狗吃了?!”
  听不到南云的声音。
  老夫人大声道:“明儿我就搬出去,眼不见为净!”
  沈青萝大吃一惊,急忙快步走进去。
  屋里没有一个丫鬟,只有南家母子二人。
  盛怒的老夫人指着南云的鼻尖,南云大气也不敢喘。
  南家母子看到突然闯入的沈青萝,吃了一惊。
  南云更是惊慌地手足无措。
  沈青萝走到老夫人面前,双膝跪倒,抬头望着老夫人:“婆婆,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老夫人看着沈青萝,脸上似乎带着羞愧,连忙拉沈青萝:“好媳妇,快起来!”奈何老人家力气微薄,拉不动,于是气急败坏地冲着南云道:“还不扶媳妇起来!”
  南云连忙过来,搀扶沈青萝:“你身子刚好,别跪着,地下凉。”
  沈青萝起身,扶着老夫人在椅子上落座。
  “婆婆,有什么事,值得您这样生气?莫非是嫌弃媳妇?”沈青萝怯怯地问道。
  老夫人摇摇头,似是难以启齿。
  南云赶紧端上一杯热茶:“娘,喝口水,润润喉。”
  老夫人白了他一眼,理也不理。
  南云微微有些尴尬与紧张。
  沈青萝接过茶,递给老夫人:“婆婆,请用茶。”
  老夫人接过来,重重地喝了一大口。
  南云感激地望了沈青萝一眼。
  “婆婆,”沈青萝轻声问道:“到底什么事,不能告诉媳妇吗?也许,媳妇可以为婆婆分忧。”
  老夫人没有说话。
  沈青萝微笑道:“若是猜得不错,那么,就是夫君惹您生气了,是不是?”
  老夫人不置可否。
  沈青萝使了个眼色给南云:“您自己的儿子,要打要罚,都随您的意,只是,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南云会意,急忙就势跪地:“娘,孩儿知错了。您打我消消气吧。”
  老夫人看看南云,又看看沈青萝,叹了口气。
  似乎是,不方便再说什么。
  南云看着母亲,恳切地道:“孩儿年轻,误交了朋友,以致于娘生这么大气。孩儿一定会悔改。”
  老夫人闻听此言,错愕地看着儿子,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南云直视着母亲,母子四目相对。
  沈青萝道:“原来是这样。人心隔肚皮,偶有误交,在所难免。以后多留些神就是。婆婆,您就原谅了他吧。”
  老夫人终于道:“你起来罢。看媳妇面,今日饶了你。”
  南云松了口气:“多谢娘。”站了起来。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9 20:15:23
  老夫人冷冷地道:“谢我作甚!还不谢谢你媳妇。别忘了你的许诺,好好待她。”
  南云汗流浃背:“是。”
  老夫人温和地拉着沈青萝坐在身边:“怎么不好好歇着,身子好些了吗?”
  沈青萝笑道:“多谢婆婆记挂,媳妇已经好了。多日不来请安,心下不安。”
  老夫人怜爱地道:“不用这么多礼节。老身操劳惯了,身子硬朗得很,倒是如今闲暇太多,反倒有些不舒服了。”
  沈青萝道:“那么,媳妇就经常过来陪您说说话,您就不闲暇了。”
  老夫人开心地道:“那敢情好。”
  “吃了早饭没?在这吃吧。”老夫人眉开眼笑地道。
  沈青萝以征询的眼神看着南云:“好啊。”
  南云连忙道:“好,以后每天都来陪娘吃饭。”
  三
  吃过了饭,南云陪着沈青萝一起,走出了“春晖堂”。
  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媛儿一眼。
  媛儿心里一虚。
  老夫人看起来很慈祥,但是,那犀利的眼神,却好似冬天的北风一般凛冽。
  媛儿的身材,明显丰满了许多。
  眼角眉梢,流露的,都是风情的味道。
  媛儿不由得躲避着老夫人的眼神,匆匆地施了个礼,追随着沈青萝而去。
  老夫人看着儿子媳妇渐渐走远,倚门叹息:“冤孽。”
  南云边走边道:“刚才多谢你解围。”
  沈青萝笑道:“谢什么!这都是应该做的。只是,你交了什么朋友,惹得婆婆这样生气?”
  南云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真的没有听到吗?”
  沈青萝微笑道:“我只听得婆婆的拐杖咚咚响,就赶紧过去了,哪里知道什么!”
  南云微笑道:“娘就是冲动。”
  沈青萝道:“那么,以后你要听话些。不然,下次挨打,我就不管了。”
  南云深深地凝视沈青萝。
  这个平凡的女子,笑起来,也有着妩媚地一面。
  他忽然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会好好待你。”
  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自问,在她病中,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侍奉她,也算尽到了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但是,娘说得对,丈夫,还有一种责任,那就是,让她生个孩子。
  生个孩子。这也是他的打算。
  娘的责骂声言犹在耳:“你这没良心的逆子!你勾搭侍女,却冷落媳妇,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南云忽然附在沈青萝耳边,小声道:“今晚,等着我。”
  说完,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声道:“我出城一趟。晚饭前赶回来。”
  他脚步轻快,隐约还吹起了口哨,似乎因为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而轻松许多。
  沈青萝立在原地,半晌没有移动脚步。
  摸摸脸颊,热得发烫。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29 20:3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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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30 12:22:05
  第十一章 南安
  一
  官道上,三匹骏马风驰电掣一般飞奔而过。
  南云骑在马上,身后,李管家带着一个随从阿三紧紧跟随。
  “李管家,还有多远?”南云问道。
  “就在前面小周山。”李管家回答。
  南云不语,快马加鞭。
  他赶着前去,做一件他认为极其重要的事情。
  小周山终于到了。
  李管家引领着南云,放缓了马儿,慢慢地,进入了起伏的山坡。
  苍松翠柏,松涛阵阵。
  远处,就是高高耸立的小周山。
  山下,流水潺潺。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远去。
  “您看,就是那块地。怎么样?”李管家指着远处道。
  南云满意地道:“不错。有山有水,靠山稳固,真是一块宝地。李管家,你很会办事,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李管家谦逊地道:“老爷过奖了。小的看过十几块地,只有这个地方最妥当。老太爷迁在这里,一定可以福荫后辈,永世昌盛。”
  南云哈哈大笑:“好,就是这块地了。你去找主人谈价钱吧。不管他要多少钱,都答应!”
  李管家点头:“是。不过,还有一件事,比谈价钱更重要。”
  南云捻着马鞭,远望小周山:“什么事?你就直说。”
  李管家道:“历来,修坟迁墓建陵庙,都要找个风水先生看看风水。”
  南云恍然大悟:“不错,是这样。我南家的祖坟,就是因为没选好风水,才会沦落。这次迁坟,一定要找个好先生看看。”转脸认真地看着李管家:“到哪里找呢?”
  李管家面露难色:“这个,却不好办。江湖上自然不乏江湖术士,但是,大多是欺世盗名之辈,没有多少真本事。”
  南云沉吟。
  一旁的随从阿三忽然道:“小人听说有个南安道人,会看阴阳,能辨妖孽,找他看风水,一定行。”
  南云喜道:“当真?”
  李管家道:“小人也听说过这个南安道人的名号。只是,他行踪不定,半人半仙,哪里寻他?”
  南云听得不耐烦道:“只要肯花钱,还怕找不到他?多派些人找找也就是了。”
  李管家见南云生气,只好应承下来:“是,是。小人去找。”心里却暗暗发愁。
  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哪里寻找?
  二
  傍晚时分,南云一行在城门关闭之前,如期赶了回来。
  南云有些疲惫。
  此时,正是做生意的黄金时辰。收工回家的人们,都要随手买些东西回家。
  京都长安,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
  他放缓了马儿,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
  他想起当初自己做新郎的那一天。
  那时,他还是一个畏手畏脚的无名小子。如今,他是财大气粗的大财主。
  放眼四周,一切繁华,都不在眼里。
  “起开,起开!”随从在前面驱赶人群。
  南云拦阻道:“无妨。”
  京都重地,天子脚下,有的是达官贵人,还轮不到他张狂。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30 12:22:35
  忽然,一个迎面走来的道士模样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瘦,唇下,飘着几绺淡淡的胡须。他身穿着一身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灰色道服,手拿拂尘,看上去,丰神俊逸,儒雅悠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般显眼。此刻,他正微微眯着眼,对着斜斜的夕阳,认真地观察着手上的一只大大的戒指。那戒指上,镶嵌着一块青黄色的巨大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淡淡的绿色。
  很奇怪,出家人也会喜欢珠宝?
  南云觉得那道士好生面熟。
  马儿慢慢走过他身边。
  南云忽然想起来,这就是几年前遇到的那个曾经预言他会一夜暴富的道人。
  当时,南云正在长安街卖字,那道人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走来,盯着他看了良久。
  南云微笑着道:“先生要买字吗?”
  那道人看看摊在桌上墨迹未干的字,缓缓地问道:“你以此为生吗?”
  南云苦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小生身无长技,总要讨口饭吃。”
  那道人微笑道:“你不会贫穷很久,你会一夜暴富。”
  那时,南云只当那人说了个笑话而已。一个游方道人的话,如何能够当真。
  如今看来,他要么是一个活神仙,要么就是歪打正着。
  南云心中一动。
  万一他是个活神仙呢?
  如今正需要一个活神仙帮他看看风水宝地,好保佑他祖祖辈辈发大财。
  想到这,他立即下马。
  他谦恭地走到那人面前,深深地施了一礼:“先生,还记得我吗?”
  那道人清朗的眼神,从手上的戒指,落到了南云的脸上。看得出,他微微有些诧异。
  南云微笑道:“几年前,您为我算过命,如今,都准了。您真是神人。”
  那道人淡淡一笑。他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闪亮如星辰的眼睛,似乎要看到人心里去。
  李管家紧紧靠在南云身边,认真地端详那道人,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
  那道人终于开口道:“找我什么事?我很忙。”他的声音,干净而浓厚,听上去,很亲切。
  南云恭恭敬敬地道:“一直想请先生喝杯水酒,无缘相会。今日因缘际会,得遇先生,请容在下略表敬意。”
  那道人哈哈大笑,笑得惊天动地,惊得路人无不侧目。
  那道人笑够,才说:“你好虚伪。”
  南云愕然。
  那道人斯条慢理地道:“你一定有求于我,不妨直说。”
  南云道:“不瞒先生,确实有事相求。在下看中一块地,想给先人做福地,不知后荫如何,因此未敢定夺。先生若是肯屈尊一顾,千金为酬。”
  那道人笑道:“钱财富贵,在我眼里,犹如粪土一般。”
  南云俯首道:“是,是。先生是红尘之外的隐者,自然不屑一顾。可是对于在下,这件事,却很重要。请先生明示。”
  那道人甩甩衣袖,作势要走。
  南云急道:“先生!”
  那道人头也不回:“不必看,你只管做好了。”
  那道人走得好快,南云追之不上,大声问道:“先生,请赐将来!”
  “将来?一入龙门身富贵!”那道人朗声道。闹市之中,那道人转眼不见。
  一入龙门身富贵?南云一阵疑惑。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4-30 12:23:03
  龙门,自然指的是皇家。
  难不成,将来,还要和皇家牵上什么瓜葛?
  李管家忽然转身对阿三道:“你觉不觉的,这个道士的面貌,和我们家老爷,有几分相似?”
  阿三点头道:“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这么一想,还真有几分相似。”
  “是吗?”南云微微一笑:“我倒不曾留意。难不成,我还和这道士沾亲带故?”
  “南安道人!”李管家突然大叫:“那人就是南安道人!”
  南云吃惊道:“怎么说?”
  李管家懊恼道:“他就是活神仙南安道人。可惜当面错过。”
  南云疑惑道:“何以见得?”
  李管家懊恼道:“我小时侯,有一次跌破了头,流了好多血,我爷爷背着我,跑到清风观里,求南安道人给诊治。当时南安道人就在清风观落脚。就是这个南安道人,不知在我头上抹了什么灵丹妙药,立即就不疼了。”
  南云哈哈大笑:“撒谎!你小时候,才几岁?这都过了几十年,这个道人看起来也就是四十岁左右,如何会是那个为你治病的南安道人?”
  李管家斩钉截铁地道:“这个,我记得很清楚,绝不会错。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时,南安道人也是这个模样。所以才说,他是个活神仙嘛。”
  南云半信半疑:“难道他驻颜有术?”
  李管家道:“是不是驻颜有术,小人不太清楚,不过,这许多年来,他的容貌,却一直就不曾变老。这个活神仙,可惜错过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南云却没有懊恼,相反,微笑道:“没有错过。他已经告诉了答案。”
  李管家一愣。
  南云道:“不必找人看了。你只管去买下吧。”
  李管家道:“是。”
  南云骑上马,微微扬了扬马鞭,踌躇道:“还是再找个先生看看吧。这个南安道人的话,也不一定会准。”
  这世间巧合的事太多了。偶然蒙对一回,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那句“一入龙门身富贵”太离谱了,叫人无法相信。
  但是从此,这句话,却深深地印在了南云的脑海。
  一直到多年以后,他才了解这句话的意义。
  看看夕阳西下,他想起了清早对沈青萝说过的话。
  “今晚,等着我。”
  心里,不觉有些沉重起来。
  “南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
  南云随着声音看去。
  一个衣着简朴的男子,站在离他不远处的一个街口,正热切地看着他。原来却是他的好友田秀才田福堂。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1 20:53:08
  第十二章 豪门


  一
  田福堂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一脸谦卑的欢喜:“南兄,这是到哪里去了?”
  南云笑道:“田兄,小弟正要找你。”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交给随从。
  南云几步上前,抓住田秀才的手,笑道:“来来,前面就是迎宾楼,咱们兄弟去喝一杯。”
  转身对李管家道:“你们先回去吧,告诉老夫人,我在外面遇见一个朋友,要晚些回去。”
  李管家点头,和随从并肩离去。
  田福堂有些局促地问:“不太好吧?天晚了,老夫人及令正,恐怕会等待南兄。”
  南云笑道:“无妨。小弟有件事,要和田兄商量,咱们一边喝酒一边细谈。”
  田福堂有些受宠若惊:“南兄今时不比往日,一呼百诺,仆从如云。小生不才,一介贫儒,哪里有什么能够帮到南兄?”
  南云笑道:“真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所以才要你帮衬。”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迎宾楼”。
  这“迎宾楼”,是京城有名的大酒楼,以其精致的菜品闻名于京城。寻常百姓,达官贵人,三教九流,无一不是其座上客。
  店小二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里边请。想要吃点什么?”
  南云不屑地一挥手:“时新的菜品,尽管上!”
  店小二愉快地应答道:“您就情好吧。”
  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很快地,店小二送来了四碟小菜及一壶酒:“客官,您先用着,稍候马上就是本店拿手的招牌菜。”
  南云看时,只见四样小菜,分别是卤水花生,酱黄瓜,猪耳朵,鸭脯。虽是寻常小菜,却是色香味俱全。
  南云招呼田福堂:“田兄,来,尝尝。”
  田福堂有些拘束,拿起筷子,略微浅尝。
  “南兄,有什么事,但凡用得着小弟,小弟必不敢辞。”田福堂道。
  南云给田福堂斟上一杯酒。
  好香的兰陵陈。
  南云不觉吟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田福堂赞道:“果然好酒好诗!”
  南云却闭口不谈何事,只一味添酒。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1 20:53:55
  “家里如何?”南云问道。
  田福堂面有羞色:“不瞒南兄,有些勉强。最近,孩子生病,我刚刚抓药回来。若不是前些日子,南兄厚赠,几乎过不下去了。”
  南云叹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小弟了解。兄台教的那几个孩童,束脩可还满意?”
  田福堂叹道:“不过仅可糊口而已。”
  南云道:“小弟与田兄,曾经共患难,如今,正该相助一臂之力。小弟的一个铺子,缺一个账房先生,不知,田兄愿否屈就?”
  田福堂大喜:“南兄好意周全,感激不尽。”
  南云笑道:“至于薪资方面,小弟一定不会薄待兄台。但可放心。”
  田福堂有些激动,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小弟借花献佛,敬南兄一杯。”
  南云接过酒,意味深长地微笑道:“兄台到了铺子里,要替我多留些心思。”
  田福堂微微一怔。
  南云的意思,是要在铺子里安插自己信任的人。
  田福堂很及时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热菜上来,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田福堂不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南云举著微笑:“请。”
  忽然听得耳畔传来一阵嚷嚷:“小二,那人比我来得晚,怎么先给他上菜?!看不起爷吗?”一阵乱拍桌子。
  小二连忙赔笑:“几位爷,马上就来。”
  南云微微一瞥。
  北墙边一张桌子上,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正在大呼小叫。
  南云佯装没听到,继续和田秀才喝酒。
  店小二很快给那桌客人上了菜,那几人才安静下来。
  一群纨绔子弟!南云冷笑。
  只听得几个人东拉西扯,渐渐谈到女人。
  其中一人笑道:“说到女人,就不能不提到沈家四小姐。”
  南云手里的筷子微微一动。
  沈家四小姐?
  二
  只听得一人问道:“秦二,你说的,是沈万金的女儿吗?”
  那个秦二摇头晃脑地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那是自然。除了她,谁还配称京城第一大美人。”
  一人扑哧笑了出来:“京城第一大美人?你封的?你见过?”
  那秦二急道:“你不信?我亲眼见过,那真是国色天香,神仙一般的美人。”
  众人打趣道:“你在哪里见过?莫非梦里?”
  秦二赌咒发誓道:“谁要骗人,死一家人。”
  众人笑道:“你这厮,还当真起来。”
  秦二炫耀道:“有一次,我去信侯府办事,碰巧遇见侯爷府的少奶奶,就是沈家四小姐。当时,惊得我腿都挪不动了。那腰身,那脸蛋,合京城,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想我秦二,寻花问柳,也算见过大世面,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绝色美人。不是我看不起诸位,你们若是见了,恐怕,连路也不会走了。”
  众人大笑道:“那么,你是爬回来的?”
  秦二啧啧叹道:“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就凭赵通那小子,也配娶这样的美人?要不是他姐姐进宫做了皇妃,他还不就是一卖狗肉的臭小子?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国舅爷,小侯爷!”
  众人一片夹杂着羡慕嫉妒恨的附和:“可不是?!”
  一人神秘兮兮地道:“听说,当初,赵通本来是求聘沈家大小姐的,不知怎的,后来娶了四小姐。要是娶了大小姐,还真是一对儿。”
  众人哈哈大笑。
  南云心里一震。
  沈家大小姐,那不就是自己的妻子沈青萝?原来她还受过别家的聘?
  只听得秦二得意地道:“这个原委,我却知道。”
  众人齐道:“快说说。怎么回事?”
  那秦二却故意卖了个关子,转了个话题:“听说,‘来香楼’新来了雏?”
  众人正听得兴起,哪里容他乱扯,齐道:“快说,那沈家是怎么回事?莫卖关子!”
  秦二笑道:“你们也忒心急。罢了,说与你们听。”
  秦二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道:“当初,信侯爷,听说沈家有四个女儿,待嫁闺中,于是,打算替自己的宝贝儿子赵通求娶为妻。听说长女是嫡出,因此,议定了长女为媳。一切都已成定局,谁知道,下聘的时候,却出了波折。”说到此,端起酒杯,深深地唊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菜。
  众人七嘴八舌骂道:“出了什么乱子?你这厮,吊人胃口。”
  南云不觉竖起了耳朵,心里疑团顿生。
  秦二继续道:“也是该当,那日,赵通亲自到沈府下聘,不想,无意中,遇见了沈家四小姐。当时,惊为天人,神魂飘荡,回来后,就害起了相思病。细细打听,才知道,原来,同为姐妹,却有天壤之别。他聘下的大小姐,却是一个丑八怪。”
  一个胖子打岔道:“这个,我却知道。”
  众人斥道:“谁不知道,就你多嘴。后来怎样?”
  胖子立即闭了嘴。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1 20:54:39
  秦二很得意听众如此敬业,继续道:“后来,赵通缠着他爹,死活不依,一定要另聘四小姐。信侯爷宠爱独子,无奈,只好厚着脸皮,上门去求。当然,闹了个不愉快。”
  只听得一人插话道:“是啊,那沈万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能受此折辱?”
  秦二嗤之以鼻道:“他沈万金再有钱,也拗不过恩宠正隆的皇亲国戚!信侯爷是皇上老丈人,赵通是皇上小舅子,堂堂国舅爷,沈万金有几个脑袋,敢得罪?还不是乖乖地把四小姐许配给了赵通。只是后来,听说,赵通待四小姐并不太好。娶到手里,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可惜,一块好羊肉,落到狗嘴里。”
  众人啧啧叹息,也不知道,是叹息故事曲折,还是叹息四小姐落到狗嘴里。
  南云微微额首。怪不得,沈夫人如此忌讳四小姐,原来,这里面竟有如此的缘故。那一定是,因为四小姐的出现,破坏了大小姐的亲事,所以,为避免沈青萝难过,才不许提起她。
  南云想起沈青萝的那句话:“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永远不是我的。”
  南云此时恍然大悟。原来,沈夫人担心的是,相似的情景,再次发生。她担心,南云见了美丽的四小姐,就再也不能与沈青萝安心过日子了。
  想到这,南云心中不禁一阵乱跳。
  他不能否认,那惊鸿一瞥的操琴的女子,仅仅一个曼妙的背影,就已经深深地吸引了他。
  可是,就算见了,又能怎样?
  南云微微地一声叹息。
  这时候,只听那边桌上,一人似信非信,质疑道:“这些豪门里的事,你是如何得知详细的呢?”
  秦二笑道:“我一个亲戚,在沈府做事,是他告诉我的,焉能有假。”
  那胖子忍不住道:“只是,那大小姐受聘又退聘,后来又如何?”
  众人笑骂道:“说你笨,还不服。前些日子,大张旗鼓地出嫁的,不正是沈家大小姐吗?”
  那胖子恍然大悟:“是那个卖字的穷秀才娶了那个丑八怪!”
  众人大笑:“那个丑八怪,也就配嫁给穷鬼。”
  秦二笑道:“才不是呢。那穷秀才如今娶了沈家大小姐,丰厚的陪嫁,够他吃喝几辈子的了,哪里还算个穷鬼?倒是个暴发户呢!”
  南云只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捏紧了一只筷子,看得出,他在强忍着怒气,但,他捏筷子的手,越来越用力,似乎随时都会发作起来。
  田福堂紧张而尴尬,有些坐立不安。
  如今的南云,已经不仅仅是好友,还是他的东家,是他的衣食父母,这些家丑,听在耳里,毕竟不太体面。可是,田福堂听也不是,不听也是不是,正是进退维谷。
  田福堂勉强笑道:“小儿生病,拙荆还在家里等着我买药回去,咱们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早些回去吧,也免得令堂大人悬望。”
  南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就势道:“也好。咱们兄弟改日再叙。”说着,站起身来,随手从怀里掏出银子:“小二,结账。”
  却听得耳边响起一句刺耳的话,伴随着响亮的嘲笑:“那沈家大小姐,虽说奇丑无比,但在那穷小子眼里,只怕就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呢!那小子活了许多年,只怕还没见过女人是什么样的呢!哈哈!”
  南云再也隐忍不住,狠狠地一拳,锤在桌面上,怒吼道:“住口!”
  此言一出,邻桌上几双眼睛,同时扭转了头,一齐看过来。
  田福堂压低了嗓子,劝道:“你想要闹得满城风雨吗?这些人,无一不是纨绔子弟,你何必招惹。”
  田福堂向着那些人陪笑道:“不关你们事。诸位继续喝酒。”急忙拉着南云,匆匆走出。
  只听得身后那些人哄笑道:“一个酒鬼而已。秦二,继续!”
  南云走出迎宾楼,“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胸中,一股热气翻腾。
  夜色,已经笼罩街头。
  南云此时在想,那个让自己沦为街头笑谈的沈青萝,在做什么?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4 21:56:30
  第十三章 初夜

  一
  “今晚,等着我。”
  整整一天,沈青萝都在回味着这句话。
  清早,南云出其不意的,在她耳边说的这句话,令她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有没有听错?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看着南云轻松地吹着口哨消失在自己面前,沈青萝终于确定,她没有听错。
  的的确确,他是这么说的。
  她有些心虚地看看小容,再看看媛儿。
  小容有些掩饰不住的欢喜,媛儿却是有几分心不在焉。
  小容狡狤地问:“小姐,姑爷跟你说什么?”
  沈青萝笑道:“姑爷说,小容年纪大了,不如给她找个婆家。”
  小容啐道:“小姐骗人!”
  沈青萝笑道:“哪里骗你?丫头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难不成,守着我过一辈子。”
  小容道:“我自然守着小姐过一辈子。要嫁人,叫媛儿姐姐嫁人罢。”
  媛儿涨红了脸,怒道:“我偏不嫁!”
  小容诧异地看着媛儿道:“姐姐生气了?”
  媛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笑道:“都嫁人了,谁侍候小姐?”
  小容笑道:“还是媛儿姐姐贴心。”
  媛儿没有说话,她心里反复回味的,是南云亲昵地,在小姐耳边轻语的情景。
  她心里象火烧一般难过。
  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当着自己的面,肆无忌惮地亲昵,哪怕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她已经受不了。
  可是她只能偷偷看着,毫无办法。
  她在猜测,那是一句什么话呢?
  从沈青萝脸上,可以看得出,是一句非同小可的话语。
  这句话,使得沈青萝一整天,都含笑温柔。
  天,渐渐暗下来。月亮,缓缓地升上了树梢。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4 21:57:07
  沈青萝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不时的,抬头张望什么。
  媛儿已经开始哈欠连天了。
  不知为什么,近来疲倦的很,天一黑,就困了。
  沈青萝停下了针线,关切地道:“媛儿,去睡吧。有小容在这陪我就行了。我瞧你倦得很。”
  媛儿巴不得早些休息,嘴里却道:“那如何使得?小姐都还没睡呢。坏了规矩。”
  沈青萝柔声道:“规矩这东西,可有可无,也并不在表面上。有时候,画地为牢,拘泥了自己,也拘泥了别人。去吧。”
  媛儿就势答应道:“那就有劳小容了。”
  媛儿开门出去,心里忽然思索着,小姐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莫非,她知道了什么?
  忽然,心慌起来。
  二
  夜风从窗户中吹进来,摇动烛花,流光闪烁。
  这已经是第四根蜡烛了。
  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小容终于支撑不住了,忍不住靠在桌边打起盹来。忽然,猛一动,惊醒了来。揉揉眼,失望地道:“小姐,你还不睡?”
  沈青萝不好意思地道:“都怪我,只顾做活,几乎忘了你。你快去睡吧。”
  小容道:“天不早了,你也早睡吧。”
  沈青萝笑道:“这就睡。”
  小容出去,从外面轻轻关上了门。
  沈青萝仔细地缝好最后一颗纽扣,终于站起来,舒了舒腰身。
  光滑的软缎面子,厚实而柔软的丝绵,穿在婆婆身上,一定很暖和。沈青萝很满意自己的手工。只是,不知道,婆婆会不会喜欢?
  窗外,月华如水,照得树影婆娑,显得分外静怡。
  夜色浓郁,那个人,还是不见踪影。
  他,莫非忘记了?还是,自己终于还是听错了?
  沈青萝柔肠百转。
  原来,等待一个人,时间会如此漫长。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只是他随口一句戏言,她却当了真。
  她想起很多天以前的那个夜晚。
  他象一场梦,走进了她的心里。他温柔的拥抱,他温柔的手,探进她温暖的怀里。
  那一刻,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下.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4 21:57:47
  可是,他退缩了。
  他需要时间来接受她,她知道。
  自从新婚之夜,他的犹豫开始,她就知道,他需要时间。这个时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生。
  她没有选择,她只能等待。也值得等待。
  因为,自从父亲告诉他的名字开始,她就已经注定了,要用一生来守候这个人。
  父亲再次询问:“女儿,你确定,要嫁这个人?”
  沈青萝低着头,却是很坚定:“如果他是南云,就一定是他。”
  父亲不知道,她等这个名字,已经好久。
  沈青萝拿起剪刀,剪了剪已经跳跃的烛花。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镜子里,映出一张落寞的面容。
  沈青萝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假使可以交换,她愿意牺牲一切,来换取一张美丽的面容,来获得爱人的垂青。
  可惜,她不是神仙。她做不到。
  她放下剪刀,打开了橱柜,从中取出了一个长长的纸盒。
  她小心地打开了盒子,缓缓展开了一张三尺见方的宣纸。
  这张纸,她已经珍藏多年。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还记得,当年,他在长街泼墨狂书的情景。
  那时,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旁若无人,意气风发。他浓浓的眉毛,微微上挑,透露着一种年少轻狂的自大。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感受来自他身畔的温暖。
  那一瞬间,她爱上这种感觉。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4 21:58:08
  她不由地问道:“你写的是什么字呢?”
  他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小姑娘,微微一笑道:“小姐,这是李白的‘行路难’。我最喜欢这一句了。”
  她怯怯地道:“可不可以给我?我很喜欢。”
  他微笑道:“小姐,你喜欢?”
  她有些害羞:“是。”
  他很爽快地把那墨迹未干的纸递给她:“拿去!”
  她欣喜地接过:“谢谢。”
  走了很远,她吩咐跟随的嬷嬷:“嬷嬷,把这个,给那写字的人。”
  嬷嬷看时,小姐手里,赫然是一只金镯。
  她还记得,嬷嬷很惊讶:“小姐,这是金镯,真要给那人?”
  她微微一笑:“真是。”
  当年,她还只有十岁。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只有这张字,还静静地守候当年的岁月。
  沈青萝轻轻抚摸着那张字的落款:“南云”。
  夜更深了。
  沈青萝自嘲地摇摇头。
  他不会来了。
  秋夜的冷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还是不要等了罢。
  她终于回到床上,盖上了被子。
  睡意,立即淹没了她。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04 21:58:43
  三
  沈青萝以为,她依然会做那个永远不变的梦,但是今夜,她并没有来得及做梦。
  一声响亮的踹门声,惊醒了她。
  没错,是踹门声,不是敲门,也不是开门。
  随着“咣当”一声响,南云象一阵风,冲了进来。
  是冲了进来。
  她闻到,一股强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嘴里怒吼道:“你这丑八怪,你倒自在!”
  沈青萝被深深地刺伤了。
  丑八怪?在说她?
  这还是清早那个温柔款款的男人吗?
  她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吗?
  她来不及反应,她的衣裳已经被他粗暴地撕开。
  几声裂锦之声之后,她身上一凉。
  她已经全身赤裸。
  他红着眼睛,恶狠狠地道:“我倒要看看,这千金小姐,能有多金贵!”
  他粗暴地压上去。
  沈青萝眼里流下泪来。
  这样的羞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可以承受他的冷落,可以承受来自他的痛苦,却不是羞辱。
  她挣扎着试图推开他。
  一个疯狂的男人,如何能移动分毫?
  他使劲地捏着她柔软的胸,她几乎痛得哭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分开她的腿,并且压住她有些发抖的身子。
  沈青萝疼得终于叫出声来。
  身上的男人,狠狠地侵入了她的身体。
  沈青萝的眼睛,落在那张掉落在地的字纸上。那珍爱了多年的墨迹,此刻,仿佛带着无言地讥讽。
  沈青萝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滑落脸颊。
  为什么,带给她的,不是幸福?
  寂静的夜里,南云声嘶力竭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是赌气,又像是在发泄,他耳边回响的,是刺耳的嘲笑声:“那小子活了许多年,只怕还没见过女人呢!哈哈!”
  沈青萝感到一阵恐惧。
  这还是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书生吗?
  烛台上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南云在极度的愤怒与疯狂中,出乎意外的,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感受到沈青萝的痛苦,他似乎更加亢奋。
  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中,原来,自己的快乐,也会成倍的增加。
  南云痛苦地想,是什么,改变了自己?




作者:YoooY1314 时间:2015-05-10 02:41:55
  难道这是部言情小说~~~先马个,以后看??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25:27
  @YoooY1314 2015-05-10 02:41:55
  难道这是部言情小说~~~先马个,以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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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谢谢你来看我的小说。没有人看,一直是寂寞的写手。
我要评论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28:03
  第十四章 知音

  一
  一缕明媚的阳光照进雕花的小轩窗,照在还贴着大红喜字的铜镜上。
  沈青萝缓缓地系上衣扣,不再留意胸上的伤痕。
  身体上的疼痛,可以承受,心上的伤痕,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愈合。
  沈青萝拿起梳子,梳理凌乱的长发。举手投足,都是酸楚的疼痛。
  昨夜,他象个野兽,一次次,不知疲倦,在她身上无休止地折磨,而此刻,他酣然入睡,安静而优雅,纯净得象个孩子。
  沈青萝凝视着床上的南云,心里五味杂陈。
  他裸露着的手臂,粗壮而有力,昨夜,似乎要拧断她的身躯。此刻,落在枕边,白皙而修长,让她很难,与昨夜联想在一起。
  他的睡相很好看。沈青萝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标致的美男子。
  浓密的眉,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她无端地生出几分遐想。
  沈青萝忽然脸红了。
  这样的情景,难道不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吗?
  除了昨夜的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凛厉。
  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式。沈青萝想。
  不是吗?在那样粗暴的疼痛中,她终于做了他的女人,甚至,体会到了他带给她的愉悦。
  这是许多年来,她唯一的愿望。
  她回转过身来。她怕他随时会醒来,她怕遇上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眼神。
  她终于缓缓梳理好发髻,簪上一朵紫色的绢花。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呓语。
  二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28:51
  南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苗条的背影。
  他有一刹那的模糊。
  这女人是谁?
  为什么,自己房里有女人?
  很快,他醒悟过来。
  这女人是沈青萝。
  他意识到这个答案的时候,猛地一惊。
  他迅速地看了看自己。
  自己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他皱了皱眉。
  努力地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
  喝酒。田福堂。
  他记得自己脑袋发涨,心里象一团火,他急于发泄怒火。
  天!他终于想起来。
  昨夜,那种销魂的快乐,那种夹杂着痛苦,交织着羞辱与愤怒的快乐,是沈青萝带给他的滋味。
  他一下子茫然了。
  他做了什么?
  他隐约记得,他很疯狂。
  他心里涌上一种歉疚。
  她没有错。就算她丑陋无比,她也没有错。
  她好看的背影,端庄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的身上,有没有伤痕?
  他忽然很怕她会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落在桌上。
  那是一张条幅。
  很熟悉。
  他忽然心里一怔。
  那依稀仿佛,是自己的笔迹。
  可是,他不记得,何时写过这样的句子。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的句子,自己最喜欢的句子。
  他喜欢那豪迈的气势,那意气风发的凌云壮志。
  曾几何时,他臆想着,有一天,能够飞越平凡,出人头地,象李白那样,一举成名天下闻。
  可是,如今,这句豪言,似乎离他越来越遥远。
  他苦笑着,坐了起来。
  他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着,放在床边。
  他很快地穿衣服。
  沈青萝很清楚地听到身后衣服簌簌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种崭新的关系。
  他下床的时候,看见了,洁白的床单上,星星点点的几点猩红,就如春天的桃花,开得绚丽而夺目。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29:23
  他微微一怔。他的眼神,不觉温柔起来。
  昨夜,她的初夜。
  这时候,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看见,她的眼睛,就如秋日的池水,平静而清澈。
  她的颈上,隐约有着几处暗红的痕迹。
  他微微有些难为情,不觉低下了头。
  这个女人,总是让他有种难以仰视的感觉。
  “你醒了?”她的声音象往日一样温柔。
  “啊哦。”他慌乱地胡乱答应着,不知如何回答。
  他走近桌子,随手拿起那纸,蓦地一惊。
  那句诗的落款处,正是他的名字:“南云”。
  他震惊了。
  他疑惑地看着沈青萝:“这,你从何处得来?”
  他看见,她有些慌乱。
  昨晚,来不及收起。今早,只顾着想心事,忘了收起。
  他认真地盯着沈青萝的脸,努力地回忆。
  他迟疑着问道:“莫非,你就是那个小姑娘?”
  他记得,许多年前,他在长街卖字为生,靠给人写些书信,礼单,贺辞,对联之类,维持生计,惨淡度日。
  那日,生意不多。他偶然兴起,写了两句诗文,借以抒怀。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梳着双髻,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后,跟着一个嬷嬷。
  那个小姑娘,穿着名贵的丝绸,小小年纪,黝黑的腕上,却戴着一只极有份量的金灿灿的手镯。
  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那小姑娘虽然面容平庸,却有着一副动听的好嗓音,她细声细语地道:“我很喜欢。可不可以给我?”说话之间,露出她不太整齐的牙齿。
  南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明亮而美丽,似夜空里的星星,悠远而神秘,为她平凡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光彩。
  难得小女孩喜欢书法。南云顿生知音之感,他很干脆地道:“好,就送给你了。”
  “可不可以,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小姑娘怯生生地道。
  南云很利落地在诗句下方,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很高兴地收起来,临走,回过头来,很有礼貌地说声“谢谢。”
  南云微笑着点头。
  可是稍后,那个嬷嬷手里拿着一只金镯来:“小子,你有福气了。我们小姐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南云吓了一跳。
  这金镯,分明就是刚才小姑娘腕上的那只。
  南云急忙推辞:“这么贵重的东西,绝不敢收,快请送回去。”
  嬷嬷不耐烦地道:“我们小姐一片好心,你啰嗦什么!”
  南云向远处张望。
  那小姑娘站在街角,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收下。
  他不安地接过来。
  小姑娘和嬷嬷,很快消失在长安街头。
  那个金镯子,帮了南云的大忙。
  他母子,因此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29:56
  他很期待,能再见到那小姑娘,能亲口道一声谢,可是,茫茫人海,却再也没有见到。
  第二年春天,靠着那只镯子的缘故,他没有外出卖字。在家里温习功课,参加了那年的秋闱之考。
  然而,也是他命运多舛,他落第了。
  而同年中,比他功课差很多的人,却意外地中了皇榜。
  他的豪情,一落万丈。
  他觉得对不起那知遇之恩的小姑娘。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隔十几年,他再次见到了当年送给小姑娘的字幅。
  南云依稀的,从沈青萝脸上,发现了当年的痕迹。
  他吃惊地道:“你,真的是你?”
  沈青萝恰似被捉住的小偷,无地自容,她低下头,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道:“是我。”
  南云一下子呆住了。
  怪不得,她的眼神似曾相识。
  原来,这场姻缘,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姻缘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南云心里一酸。
  他走上前,轻轻托起她的脸,柔声道:“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你的恩情。谢谢你。”
  沈青萝心中一颤。
  南云轻轻地揽她入怀。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心跳的声音。
  忽然,几声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媛儿端着一个脸盆,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沈青萝觉得,南云的手,迅速地松开了。
  有一刹那的错觉,她甚至觉得,他无端地有几分慌乱。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30:20
  第十五章 媛儿

  一

  媛儿一夜都没有睡好。
  南云附在沈青萝耳边那低低地一句,她猜来猜去,始终也猜不到。猜得她头都大了。
  直到深夜里,那“咣当”一声剧烈的踹门声传来,她才如梦初醒。
  原来,这句话,应在这里。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一句温柔的约定,会演变成一场始料不及的伤害。
  对于媛儿而言,这一夜,却无需置疑,是完完全全的折磨。
  寂静的夜晚,雕花的门窗,抵挡不住南云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媛儿实在无法想象,那多情的人儿,是怎样的热情,才能有如此的疯狂。
  她深深的嫉妒了。
  她咬着被角,努力地隐忍,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爱了,就是伤害。
  她爱上的,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可是,这个动人的错误,让她无力自拔。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爱,让她如垂死的人,奄奄一息。
  她很清晰的,听到了沈青萝的呻吟。
  这让她无法忍受。
  她终于哭出声来。
  寂寞的夜晚,她爱的人,辗转在别的女人的怀抱。
  这种痛,更痛在,不能躲避,不能逃脱。
  从爱到恨,一念之间。
  这种意念的转换,电光火石一般,在她心里,迅速流过。
  一瞬间,她产生了错觉,似乎,不是她占了沈青萝的丈夫,而是,沈青萝夺了她的男人。
  胸臆间,隐隐传来一阵疼痛。
  她忽然又是一阵恶心。
  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氛围里,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不敢妄加猜测。
  但是,她心里一阵莫名的欢喜。
  这种欢喜,使她恨不得立即去证实。
  她蒙上被子,努力逃避着隔壁男欢女爱的声音。
  确切地说,是逃避自己的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昏昏入睡。但是很快地,她又惊醒过来。
  因为,天亮了。
  按照规矩,身为婢女,侍候小姐梳洗更衣,是她的职责所在。
  但是,今天,她很不愿推开那扇门。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31:10
  潜意识里,却急切地想要知道,他心中所想。
  在她心里,他爱的,是美丽多情的媛儿,绝不是丑陋的沈青萝。
  她自以为深深地了解了南云。
  她深信,若不是为了安抚沈青萝,他绝不会和丑八怪上床,而冷落自己。
  她甚至对南云,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与怜爱。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中,她站在了沈青萝的门外。
  “小姐,起来了吗?”她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了那扇充满了厌恶的门。
  她蓦地,为自己的想法而惊吓了。
  她,竟然,厌恶起沈青萝来。她的主人,她的恩人。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31:37
  二
  媛儿意外的,看见了一幅旖旎的景象。
  她看见,南云搂着沈青萝,一副轻怜蜜爱的模样,而沈青萝,小鸟依人般,靠在南云怀里,脸上,满是娇羞。
  媛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做戏而已,不用这么投入吧。她瞥了一眼南云,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去。
  南云本能地,松开了手。
  沈青萝脸上一红。
  毕竟,被丫鬟看见这个样子,是件难为情的事情。
  媛儿进来,把脸盆放在洗手架上。
  “贺喜小姐,贺喜姑爷。”她低着头,微微地行个万福。
  沈青萝羞得无言以对。
  南云却神态自如地道:“有赏。”随手,捻出一块小银锭子,摊在手心里。
  媛儿很难伸手去接那块银锭子。
  南云瞧也不瞧她,很漂亮地抛出一个弧形。
  那银子,不偏不正,落在媛儿怀里。
  媛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而他的眼光,落在屋角一盆开得正艳的芙蓉花上。
  媛儿屈辱地,默默收起了赏钱。
  此时,南云心里想起了与母亲的一番对话。
  那次,老夫人骂道:“你这没良心的逆子!你勾搭婢女,却冷落媳妇,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吗?”
  当时,惊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娘,您,您怎么知道?”他另一个反应就是,沈青萝也一定知道了。
  老夫人骂道:“你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骗得过媳妇,却骗不过你娘。”
  他陪笑道:“原来娘是猜测。却冤枉孩儿了。哪有此事。”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娘是如何发现与媛儿的私情的呢?
  老夫人大怒:“还狡辩!你看不见,那丫头的一双眼,围着你转!你们俩的那点猫腻,都在她眼里呢!瞒得过谁!幸亏媳妇天真,若是被她发现,看你如何收场!”
  他低了头,不敢再辩。
  此时,正应了娘的那句话。
  这丫头的一双眼,毫不掩饰的,泄露了秘密。
  他不敢对上她火辣辣的眼神。
  他心里一阵慌乱。
  沈青萝不是傻瓜,迟早会发现。
  他想坐享齐人之福,但是,他分得清孰轻孰重。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31:59
  媛儿熟练地拿过一块毛巾,泡在水里,拧干了,为沈青萝轻轻擦拭双手。
  沈青萝微笑着接过毛巾。
  热气蒸腾之间,掩映着,媛儿的脸艳似朝霞,灿若春花。
  相比之下,沈青萝就如一棵路边的野草,青涩而黯淡。
  南云幽幽地,叹了口气。
  男人致命的弱点,就是美色。
  偏偏,媛儿这个小丫头,捉住了他的弱点。
  三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2 19:32:23
  三
  春晖堂。
  老夫人欢喜地接过沈青萝亲手缝制的棉衣,感动万分。
  这许多年,她不记得,有谁为她做过这样温暖的事。
  她抚摸着柔滑的缎面,看着暗红色的碎花图案,心里热乎乎的。
  “媳妇,”她唏嘘道,“难为你一片孝心。”
  沈青萝微笑道:“婆婆喜欢就好。天渐渐凉了,过几天就可以穿了。”
  老夫人拉着沈青萝的手,感慨地道:“好一双巧手。我老太婆几世修行,才修到这么贤惠的媳妇。”
  转脸对南云道:“要是你欺负媳妇,我必不饶你。”
  南云笑道:“孩儿不敢。”一面说着,一面为母亲捶背。
  远远看见,李管家从外面走来,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南云笑着对沈青萝道:“你陪娘说会话,我有点事,去去就来。”
  沈青萝笑道:“你忙去吧,这里有我。”
  南云跨出门,李管家立即走上前来。
  “什么事?”南云问道。
  李管家道:“小周山的事,有点麻烦。”
  南云皱眉道:“怎么?那家不肯?”
  李管家点头道:“是,人家不肯卖。”
  南云急躁道:“不是跟你说了吗,多给他银子!”
  李管家为难道:“说了。只是人家说,无论出多少钱,都不肯卖。是人家祖传的林地。况且,那家日子过得还行,也不缺钱。”
  南云沉默了。
  他一边沉思一边往书房走。李管家默默跟随在身后。
  南云进了屋,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李管家及时地送上一杯茶。
  南云喝了一口,却没有品出滋味。
  这块地,关系着他南家的福禄,他志在必得。
  只有祖先葬在福地,后代才会兴旺发达。
  他忽然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李管家,多想想办法,也不是不可能。”他以一种诡异地眼神看着李管家。
  李管家一副茫然的样子。
  南云淡淡地道:“你不是说,那家种了一片桑叶?”
  李管家点头道:“是。那户人家,以养蚕为生,种了几十亩桑园。”
  南云微笑道:“看来,这事,还急不得。李管家,你说,若是他家的桑园坏了,养不得蚕,会如何?”
  李管家蓦地一惊:“您的意思?”
  南云咣当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李管家,做事要动动脑子。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李管家额头不觉汗下,他结结巴巴地道:“小人愚昧,请老爷明示。”
  南云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意味深长地道:“大丈夫做事,不必拘泥于小节。有时候,需要一些手段。”
  李管家呆呆地看着南云,心里在急速地思考。
  他需要重新定位,他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新主人。
  南云附在李管家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
  李管家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
  李管家慢慢退下去,轻轻地,掩上了书房的门。
  南云感到有些疲倦,他闭上眼,略微休息一下。
  门“吱”的一声轻响,一个轻微的脚步传来。
  “李管家,怎么,还有什么疑问吗?”南云眼也不睁,有些不耐烦地道。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李管家去而复返,因为,他鼻息中,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兰花香。
  他心里一颤。
  一双柔腻的手攀上来,捂住他的眼。
  紧接着,一个湿润的嘴唇贴上他的唇。
  南云立即知道了是谁。
  他捉住那双小手,并且立即咬住了那柔软的唇。
  只听得女人吃吃的娇笑声。
  那双手移开,南云看见,果然是媛儿。
  “你这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也不怕被你家小姐发现?”他调笑着,一边手忙脚乱。
  媛儿百媚千娇:“人家想你。整天在小姐眼皮底下,好不容易瞅了个空来看你。”
  南云心里一荡,打手一横,把她抱起,走向屏风后面。
  那里,有张床。
  两情如火。
  当他终于激情消退,伏在媛儿身上喘息时,只听得媛儿娇羞地道:“爷,我有了。”
  南云漫不经心地敷衍道:“有什么?”
  但是,只一秒钟,他立即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惊喜,与恐惧。
  媛儿伸出一双白藕似的手臂,轻轻攀上他的脖子,带着献媚与柔美:“我有了你的骨肉。”



作者:u_100814475 时间:2015-05-13 06:47:59
  楼主加油~坐等更新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4:27
  第十六章 论香

  一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正是秋高气爽的收获的时节,南云却平添了诸多的心事。
  傍晚时分,岳父沈万金派人送了口信来,让他抽空去一趟。
  他细心地问了来人,来人只是说,老爷病了。
  南云想起不久前,沈万金的话来。
  那次,沈万金似乎有意让他远赴湖广,只是因为顾念着新婚,所以才暂时搁置。
  那么,这次,有什么事呢?
  南云想着满腹的心事,慢慢踱步。
  只顾着走路,他的头,猛的碰在月亮门上。
  他摸着微微作痛的额头,抬头看看了月亮门上那块鎏金的匾额“百合园”。
  这是他和沈青萝的住处。顾名思义,百合合欢。
  可是这“百合园”,他只住过一夜。就是那晚喝醉了酒,带着暴虐与发泄,夺走了沈青萝的初夜。
  此后,表面上,琴瑟静好,相敬如宾,可是,两人之间,始终,有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
  南云知道,这层障碍,来自自己的内心。
  那晚之后,他倒是经常来走动,也偶尔陪着沈青萝一起,看看园景,闲话一下诗文。
  在外人眼里,倒真似一对恩爱夫妻。
  可是,傍晚时分,他总是会借故离开。
  倒不是因为嫌弃她,而是,他在她面前,会生出自卑的感觉。
  这个女人,在他落魄时,重金相赠,而今,带着巨大的财富嫁给他,使他无法和她站在同一个高度。
  这种感觉,只怕会延续一生。
  轻轻推开门。
  小容看见他,张口欲语。
  他摇摇头。
  桌上铺着一张长长的纸,沈青萝手里握着一枝蘸满了浓墨的毛笔,背对着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画一幅画。
  寥寥几笔,跃然纸上。几条游鱼,穿梭在藕花深处,嬉戏玩耍,栩栩如生。
  南云站在她身后,她浑然不知。
  她的衣上,永远有着馥郁的香气,使人仿佛置身花丛之中。
  “好香!”南云忍不住道。
  沈青萝回过身来,微微一笑:“你来了?”
  南云笑道:“看你这么专心,就没有打扰你。你画得真好。”
  沈青萝脸上微微一红,放下了手里的笔。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4:59
  南云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屋里熏得是什么香?很远就能闻到香气。”
  沈青萝笑道:“这就是我家自制的紫玉香。”
  南云心中一动。大唐上流社会,流行熏香。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寻常百姓,无不以熏香为时尚。他知道,沈家是长安乃至中原最优秀的制香世家,从寺院,到贵族,所用的香品,大都出自沈家,就连大明宫里,礼仪祭祀,后宫焚香,所用的香品,也专门由沈家特供。毫不夸张地说,大唐的制香业,几乎垄断在沈家手里。正是这样的殊荣,奠定了沈家独一无二的长安首富的地位。
  沈家的财富,就在这袅袅的紫色香雾中。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南云才对沈家的生意充满了好奇。
  比起神秘的制香业,那作为嫁妆的几十家商铺,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能掌握沈家核心的制香业,何愁不能富甲天下。
  南云心中蠢蠢欲动。
  南云赞叹道:“原来这就是著名的紫玉香,真是名不虚传。”
  沈青萝笑道:“这只是最普通的焚香,还不是最好的香料。”
  南云好奇道:“那么,最好的香,是什么?”
  沈青萝微笑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说瑞龙脑香?”
  南云摇头道:“我一向对此并无研究,哪里知道什么瑞龙脑香?你倒说说看。”
  沈青萝道:“传说,前朝杨贵妃随身所佩的香,就是交趾国进贡的瑞龙脑香。其香气馥郁,持久不散。有一次,宫中饮宴,乐工弹奏琵琶时,风吹起贵妃的领巾,掉落在乐工帽子上。乐工归家后,摘其帽闻之,余香芳雅,珍藏之。多年后,无意中取出,发现,仍然香气馥郁。”
  南云张大了嘴巴,半信半疑道:“这么厉害?”
  沈青萝笑道:“想来此言非虚。”
  小容听得如痴如醉,叹道:“做女人,做到贵妃这样,死也无憾了。”
  沈青萝见南云颇有兴致,继续道:“长庆四年,波斯大商何罗吉向朝廷进献香材。番禹徐审与何罗吉相善,临别,何罗吉赠三枚鹰嘴香给徐审。后,番禹大疫,哀鸿遍地,独徐家免灾。后来,称此香为吉罗香。可见,上好的香材,不仅仅是调节味道,更具有治病医痼的功效。”
  南云神往道:“那么,世上最名贵的香,想必就是这吉罗香了。”
  沈青萝掩口笑道:“若是让人听见,必然要笑话夫君孤陋寡闻了。”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5:35
  南云听得兴起,笑道:“你懂得真不少。那么,索性,夫人你就收个学生,开一课罢。”
  沈青萝莞尔一笑:“不敢当。”
  小容卖弄道:“咱们小姐,出身制香世家,自然懂得许多。姑爷你不知道,咱们小姐还是调香的高手呢。”
  沈青萝嗔道:“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倒茶。”
  南云道:“茶不茶的,倒不要紧。”
  小容轻笑着,转身去倒茶。
  沈青萝缓缓道:“说到香材,最著名的,有四种。”
  南云问道:“哪四种?”
  沈青萝道:“其一,就是檀香。”
  南云道:“可是娘屋里,做佛像的,那种檀香吗?”
  沈青萝道:“正是。檀香常常用来做成佛珠手串之类,驱邪清神。”
  南云接过茶,随手递给沈青萝。
  沈青萝心里一热。
  “其二,是沉香。这沉香树,生于荫凉之处,因了风吹雨打,经过土沉或是水沉,偶然中,才会生成沉香,所以,极其珍贵。”
  “啊哦。”南云点头。
  “其三,是麝香。”沈青萝道。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南云道。
  沈青萝道:“这麝香,是来自一种叫做麝的生灵,夫君既是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南云问道:“那么,第四种呢?”
  沈青萝道:“这第四种,是最珍贵的龙涎香。”
  “何谓龙涎香?”南云问道。
  沈青萝道:“沉香,麝香,以及这龙涎香,虽然是三种截然不同的香材,其来历,却是如出一辙。就如大蚌孕育珍珠一般,都是由于自身的疼痛而来。而这龙涎香,却是来自海上。”
  南云好奇道:“难道是真龙?”
  沈青萝笑道:“这却不是。最初发现它,是海外的渔夫。当时,它只是一块又臭又腥的东西,所以随手就扔掉了。”
  南云心中暗想,难道是粪便?
  沈青萝道:“可是,待到它干燥了,却是香气四溢,经久不息。”
  小容插嘴道:“难道比麝香还香?”
  沈青萝点头道:“正是。”
  小容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青萝掩口道:“你猜?”
  小容摇头道:“猜不到。”
  沈青萝笑道:“原来,它是海上一种大鱼的粪便,冲到海里,飘在海面。”
  小容张大了嘴,似是不信:“鱼粪也能是宝贝?”
  沈青萝道:“这却不是普通的大鱼。这种鱼,叫做‘抹香鲸’,它天生异香,它的粪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宝,要经过在海上漂荡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漂出杂质,由黑变灰,漂到颜色发白,才能是上品,叫做龙涎香。是世上最珍贵的香材。黄金易得,此香却不易得。所以,此物,才算得上人间最好最珍贵的香料。”
  南云听得如痴如醉。
  小容赞叹道:“真好。可惜见不到。”
  沈青萝微微一笑:“也未可知。”
  南云一惊,凝视着沈青萝:“莫非你见过此物?”
  沈青萝淡淡一笑:“岂止见过。妾房中正有此物。”
  南云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沈青萝却不答话,几步走到里屋。
  不一会儿功夫,她手里捧着一个黑木盒子走出来。
  她缓缓打开盒子。
  立时,一股浓郁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这种味道,完全不同于香炉里的紫玉。
  是一种清澈入骨的沁人心脾的芬芳。
  南云醉得几乎不能呼吸了。
  沈青萝小心地打开层层绢布,露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白色物件。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涎香。
  那神秘的宝贝,已经白得晶莹剔透,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少年,此刻,才能绽放出如此华美动人的光泽。
  而此时的沈青萝,在南云眼里,同样充满着和龙涎香一般的神秘与光彩。
  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她的手里,掌握着财富与梦想,使得南云心里一阵剧烈地跳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暗暗地,拿定了主意。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有时候,为了梦想,需要作出取舍,哪怕是牺牲骨肉。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最喜欢的那句诗:“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6:10
  沈青萝,就是他命里注定的那个云帆。乘上这个云帆,平步青云,直上重霄,指日可待。
  他温柔地道:“青萝,刚才,岳父派人捎信来,说是身子有些不爽,明天,我陪你回家看看。”
  沈青萝一怔。她的手缓缓落下。
  “我爹病了?”她一副担心的样子。
  “不必担心。也许只是想要你回去。”南云柔声道。
  转身吩咐小容道:“你下去吧。”
  小容“哦”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偷偷回首。
  她看见,南云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沈青萝。
  小容微微一笑,迅速地开门出去,并且从外面,轻轻关上了门。
  夜色浓郁,月华如水。
  想必,这也是一个良宵。小容想。
  忽然的,她听见隔壁,媛儿的房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看来,媛儿姐姐真的生病了。
  老这么拖着可不行。明天,该给她请个大夫看看才好。小容想。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6:41
  第十七章 邂逅

  一


  沈府。
  沈万金喝下一大碗苦苦的汤药后,懒懒地靠在床榻上喘息,额上,冒出一行细密的汗珠。
  沈夫人放下药碗,立即拿了一方手绢,小心地为他擦拭嘴角。
  莲姨在一旁,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只好为沈万金掖了掖被角,偷眼,看了看沈万金。
  沈万金半闭着眼,缓缓问道:“大小姐和姑爷来了吗?”
  沈夫人柔声道:“就快来了。”
  沈万金长长地叹了口气。
  门帘一掀,侍候在门口的丫鬟禀道:“大小姐来了。”
  沈万金睁开眼,忙道:“还不快请。”
  沈青萝疾步走到窗前,关切地问道:“爹,你怎么了?”
  南云恭恭敬敬跪下,请了个安。
  沈万金无力地挥手,示意南云起来。
  沈夫人道:“贤婿不必多礼。”
  南云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下,问道:“听说岳父生病了,小婿心中十分挂念。不知,是怎么了?”
  沈夫人道:“还不是夜里不老实,着了凉,受了些风寒?”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用眼剜了莲姨一眼。
  莲姨破天荒地没有吭声。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7:08
  沈万金摇头道:“无妨,休息几天就好了,只是,有件事,却是势必要麻烦贤婿了。”
  南云忙道:“有什么事,岳父吩咐就是。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都是自家人,还客气什么。”
  沈夫人搀扶着沈万金在床头坐好,又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沈万金显然是病得不轻,稍微一动,就是一连声的咳嗽。
  沈万金喘了喘气,道:“都是宝儿还小,不得已,要麻烦贤婿。”
  南云浅浅微笑道:“岳父请说。”
  沈万金道:“你也许知道,咱家的生意,一向都是我在打理。宝儿尚小,不能帮我,只有青萝,还可以略略帮帮我,可惜是个女儿家,又出嫁了,所以,我偌大年纪,事必躬亲,有时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沈青萝怜爱地为父亲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沈万金继续道:“快到年下了,又接了单宫里的生意。你知道,这大明宫的生意,至关重要,一点也马虎不得,也迟延不得。每年,都是我亲自看货定货,可是现在,我突然生了这场病,没有个十天半月的,恐怕出不得远门,所以,不得已,要麻烦贤婿一趟。”
  南云立即道:“小婿早就说过,岳父只要不嫌弃,小婿愿效犬马之劳。”
  沈万金很是欣慰地点点头:“很好。”
  沈青萝有些担忧地看看父亲:“爹,是要去洛阳吗?”
  沈万金点点头:“正是去洛阳。”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7:35
  东都洛阳,是除了长安之外,大唐最繁华的历史名城。那里,聚集着天下文人墨客,巨富商贾,是大唐重要的经济贸易名城。
  那里,有着大唐最大的香材交易市场“香行社”。
  由于大唐对于香材的需求很大,本土出产远远不能满足,所以,依赖大批的海外进口,才能满足需要。加上,大唐的巨大召唤力,所以,有许多海外商胡,专门从事东西方香料的贸易。
  沉香出自天竺,没香以及安息香出自波斯,丁香出自东海及昆仑,降真香出自南海大秦国,苏合香出自西域及昆仑,龙脑出自婆律国,其他不一而等等。
  因此,在洛阳,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香材市场,全国的制香商人,聚集在那里进行交易。
  每年这个时候,是“香行社”开市的时节,沈万金是“香行社”的社官,同时又是最大的顾客,他若是不去,那么,这个香材市场,就要大受影响,还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意。
  沈万金费力地从枕下掏出一块小金牌,递给南云,眼里,充满希望:“贤婿,拿着这块令牌,代我去洛阳。”
  南云缓缓接过金牌,疑惑地问道:“去洛阳做什么?”
  沈万金道:“采买香料。”
  南云一下子站起来,有些惶恐:“岳父,小婿对香材一窍不通,怎么采买?莫要耽误了大事。”
  沈万金微笑道:“贤婿莫要惊慌。我自然知道你外行。不要紧,我会派懂行的师傅陪着你,你只须做个主持就是了。你代表着我,自然会有人关照你。”
  南云这才松了口气。
  沈青萝不安地瞧了瞧南云,轻声道:“爹,要不然,我陪夫君一起去一趟?”
  沈万金看了看女儿,似有所动:“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一个女儿家,不太方便。”
  沈夫人插嘴道:“不可。此去洛阳,几百里路,车马劳顿,青萝怎么可以去的?”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8:01
  南云笑笑:“岳母说的是。青萝,你不放心我吗?”
  沈万金笑道:“女儿,心疼女婿,却不知,做父母的,也心疼女儿吗?”
  沈青萝微微低了头,不再言语。
  南云有些兴奋,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一个好机会。
  能有机会了解和渗入沈万金的核心事业,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他朗声道:“岳父放心,小婿一定不负重托。”
  沈万金哈哈大笑:“好男儿志在四方。好贤婿。”
  南云问道:“不知何时起身?好做打算。”
  沈万金很满意南云的回答:“一切不须贤婿费心,我自有安排。三日后动身,你先回去准备一下行装吧。”
  南云谦恭地点头:“是。岳父安心养病。”
  转身告辞的时候,南云无意间碰上了莲姨的眼神。
  那眼神里,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愤怒。
  南云微微一凛。
  二
  跨出沈府大厅的时候,不知怎的,他想到了那日,站在沈家大厅外的,那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四小姐。
  父亲病了,怎么不见四小姐来探病?
  于是,他假作不经意的,漫不经心地问道:“岳父病了,几位妹婿,也来探病了吗?”
  沈青萝微微颦眉:“不得而知。”
  南云伸出手臂,轻轻搀扶着沈青萝下了台阶,试探道:“那日,四妹送你那么名贵的琴,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8:27
  沈青萝微微一怔,并没有回答。
  随着她的长裙缓缓地拂动,南云隐约地,听到了她幽幽的叹息。
  但是,很快地,沈青萝的眼神落在了前方。
  南云登时觉得眼前一亮。
  繁复的花树下,一条曲折的石径上,缓缓走来三个人。一男一女,貌似还有一个丫鬟。
  而此时南云的眼睛里,只有一位丽人。
  他心中猛的一阵乱跳,他想起曹植的那首著名的《洛神赋》。
  仪采温凝,迈神姿于洛浦,姝容照澈,孕仙影于江波。
  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那丽人,明眸如水,绿鬓如云,顾盼之间,万种风情,哪里还是人间的女子,分明就是传说中的洛神临凡。
  她的眼神从南云脸上迅速掠过。
  她的眼睛,清澈柔美,晶莹而深邃。
  南云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沈青萝,脚步变得有些迟疑,却已经无从躲避。只得缓缓走到近前,轻启朱唇,慢吐莺声:“长姐。”
  沈青萝微微一笑:“四妹。”
  南云喉头发干,手心里捏出了一把汗。
  原来,这就是四小姐,那个弹琴清歌的女子。
  她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衫,外面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帩,一件银灰的镶着白色狐毛的披风,衬得她更加肤白如凝脂,面容姣好如明月。
  那张没有瑕疵的脸上,隐隐有着淡淡的哀伤。
  这样的美人,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何来哀伤?
  南云暗想。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3 18:59:03
  南云注意到,她的眼睛,温柔而妩媚,她的嘴唇,薄而小巧,她的面容,光莹如玉,白得几乎透明,却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丝毫胭脂香粉的痕迹。
  她雅致得象一朵空谷幽兰,清而不淡,艳而不妖。真正的美人,才有这种“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自信。
  南云暗叹,同为一家姐妹,却有天渊之别。
  沈青萝和四小姐并肩而立,犹如尘土与珠玉,又恰似黯淡的枯草,映衬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南云想起在酒楼听到的传言。
  怨不得赵通会悔婚。我若是赵通,我也会舍青萝而就美人。他想。
  姐妹相视,默然无语。
  彼此,从对方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亲近的意思。
  四小姐身旁的年轻男子嘿然一笑道:“这位,莫非就是连襟?”
  沈青萝淡淡一笑,转脸对南云道:“这就是妹婿,信侯府的国舅爷。”
  南云心里明白了,果然,这就是四小姐的丈夫,赵通。
  这个赵通,用一个“瘦”字,就可以概括全貌。精瘦的身材,清瘦的脸庞,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突出得象个蛤蟆。
  南云心里忽然一阵难过。
  这样的绝色美人,偏偏就配了这样的丈夫。而自己这样标致的人物,也偏偏配了一个平凡的女人。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南云连忙陪笑一揖:“久仰国舅爷,幸会。”
  赵通并不回礼,嘴角流露出一丝轻蔑,手背在身后,阴风怪气地道:“听说大小姐嫁了一位饱学书生,原来还真是一表人才。”
  沈青萝知道,此人自恃皇亲国戚,一贯傲慢无礼,不屑与低微的平民为伍,所以,索性连沈青萝出嫁这样的喜事,都托故不来,此时,必然不会有什么好话说出来。
  她转脸对南云道:“夫君不是说,家里还有事吗?咱们早些回去吧。”
  “国舅爷请便。”她极有礼貌地点头告辞。
  南云顺势随着沈青萝款款离开。
  无端地,他感觉到,一个妩媚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他心里一阵悸动,象微风吹起春水。
  那个眼神,来自四小姐。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能再得?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3:47
  第十八章 决断

  一

  南云骑在马上,缓缓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有些心事重重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马车。
  媛儿没有来,只有小容陪在沈青萝身边。
  媛儿病了。
  只有他知道媛儿的心病。
  也是他的心病。
  他有些担心。
  媛儿最近几天反应的很厉害,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她只好装病,躲几天再说。
  可是,日子久了,能瞒得过谁?
  先不说眼皮底下的沈青萝,就算是老母亲,只怕也瞒不过。
  眼下,他就要出远门了,留着这么一个后患之忧在家里,如何是好?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了。
  他皱了皱眉。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4:06
  这沈青萝,看起来不温不火的,谁知道,要是发起怒来,会是什么样子。
  倘若是她知道,就在她眼皮底下,她的丈夫和丫鬟有了私情并且还怀了身孕,会是怎么模样?
  还有岳父沈万金,还会不会信任自己?
  南云打了个冷战。
  他不觉得握紧了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收住了脚步。
  身后的赶车的车夫吃了一惊。
  “老爷,怎么了?”马夫问。
  南云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镇静地吩咐马车车夫:“你好生送夫人回家去。我有些事要办,晚些回去。”
  车夫应了一声,缓缓催动马车。
  小容从帘子里露出一张俏脸,张口想要说什么。
  南云立即吩咐道:“跟夫人说一声,我到铺子里看看。”
  小容自作聪明道:“是给小姐买东西,是不是?”
  南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说,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4:26
  马车渐渐远去,南云这才放心地兜转马头。
  前面,就是一家药铺。
  南云一踏进药铺,一个眉清目秀的伙计立即热情地招呼:“官人,来了?”手里忙活着,捣着一只药杵,脚下用力,来回碾压着一个石槽。
  南云淡淡地道:“啊哦,随意看看。”
  伙计拿起一小块鳖甲,放进石槽。
  南云随口问道:“这些鳖甲,也能入药?”
  伙计笑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良药,怎么不能入药。”
  南云心里一动:“哦?龟鳖之类,不是大补吗?”
  伙计笑道:“自然是大补,可是,对于孕妇来说,却是致命的毒药。”
  南云眉毛微微一挑,感觉到心跳加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为何?”
  伙计道:“龟鳖以及蟹类,活血化瘀效果极好,孕妇倘若服用,极易流产。”
  南云默然不语。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4:46
  伙计问道:“官人,您打算要些什么?”
  南云恍然,笑道:“哦,我嗓子有些不舒服,不知道,包些什么药好?”
  伙计笑道:“无妨。用些甘草菊花,泡茶喝就行了。”
  南云笑道:“那好,那就随意包些吧。”
  伙计一扬脸,甩着清脆的长音,对着柜台里喊道:“快给客人拿药!”
  二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5:06
  沈青萝立在床前,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归来后,她心里无端地多了几分慌乱。
  至于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媛儿,换些安息香来。”她吩咐道。
  媛儿正在瓶中插花,听到小姐呼唤,连忙答应:“就来。”
  沈青萝问道:“你好些了吗?”
  媛儿笑道:“谢小姐关心。不过是女人的毛病。总要不舒服那么几天的。”
  沈青萝微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不肯看大夫。那么,小容,吩咐厨房,送些红糖姜汤来。”
  小容一边泡茶一边连声应答:“好啊。我一会儿就去。”
  “小姐,你闻闻,香不香?”小容笑眯眯端着一杯茶过来。
  沈青萝接过来,笑道:“果然好香。今儿是什么茶?”
  小容有些卖弄地道:“这是桂花茶呢。”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5:35
  沈青萝认真地品了一口,抿着嘴道:“果然是桂花。哪里来得桂花?”
  小容得意地道:“您不见么?花园里的桂花都开了,满园的香呢。”
  沈青萝笑道:“我只问这桂花是怎么来的。”
  小容脸上一红,低头拈着手绢不语。
  沈青萝吃吃笑道:“莫非,还有秘密瞒着我不成?”
  小容低低地道:“哪有什么秘密。是前院小吴爬树帮我采的。”
  沈青萝恍然:“是小吴?那个花匠小吴吗?”
  小容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口,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是。”
  沈青萝看到,小容连脖子都红了。
  沈青萝笑而不语,深深地喝了一口茶。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5:52
  这小丫头,十六了,懂得害羞了呢。
  “你们两个,都老大不小了,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也是该为你们打算了呢。”沈青萝笑道。
  小容急道:“就知道您会笑话人。人家好心好意泡茶给您,您还取笑。”
  沈青萝笑道:“哪里是取笑,说真的呢。你要是喜欢小吴,等明儿我和姑爷说,把你嫁给他,好不好?就连媛儿,也要找婆家呢,难不成一辈子不嫁人?”
  媛儿立即大声道:“我不嫁人!”声音里,有着莫名的恼怒与羞愤。
  小容很吃惊她的激烈反应,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她。
  沈青萝有些尴尬。
  媛儿低眉敛目,缓缓剪下一支旁逸斜出的花枝,低低地道:“我想一辈子侍候小姐。”
  沈青萝觉得,她的样子,颇有些忧伤。
  这丫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半晌,沈青萝站起来,看看窗外。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6:10
  天已经暗下来,一阵风起,吹动树影婆娑,吹得花枝乱颤。
  要变天了,仿佛要下雨的样子。
  那个人,今夜,会不会来?
  还有三天,他就要出远门了。
  沈青萝心里,依依不舍。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是她的人儿,似乎隔着她好远。
  远得,她触摸不到他的气息。
  小容慢慢走过来,轻声道:“姑爷一定会来。要不,我去请他?”
  沈青萝脸上一红。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6:46
  这丫头,猜到她心里去了。
  屋里,慢慢升腾起淡淡地香味。
  花的香,茶的香,以及安息香的味道。
  媛儿扯着被角,在熏炉上慢慢熏香。
  柔软的丝被,熏得香喷喷的。
  这样的被子,盖在身上,会有怎样缱绻的味道。
  而这滋味,她是深深的懂得。
  她侧目偷眼看着沈青萝。
  脱掉她华丽的衣裳,除去她的金簪宝珥,她就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倘若她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倘若她没有显赫的门楣,她凭什么能拥有那么优秀的男人。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7:09
  她没有自己这般美貌的面容,没有自己这般曼妙的肌肤,没有自己这般温柔的性情,她有的,只是一个有钱的爹娘。
  她有的,只是命中注定的富贵。
  媛儿心里生出一种悲凉。
  为什么,同样的女人,却有着不同的命运。
  为什么,自己沦落街头的时候,她却享受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为什么,她可以睡在熏香的被子里,等待心爱的男人,而自己,却含着眼泪,煎熬着难耐的苦楚。
  媛儿知道,他今夜一定会来,却不会是为了她。
  那次,她无限期待地告诉他,她怀孕的消息。她满以为,他会欣喜若狂。
  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子嗣,他怎会不欢喜呢。
  可是,喜悦只是在他脸上稍纵即逝。
  他的沉默,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他说:“给我时间。”
  他需要时间。
  他一定是需要时间向他的妻子禀告,而后取得她的同意,才可以收她做妾。
  做妾,是她最大的愿望。
  能守在心爱的男人身边,做妾,也是幸福的。
  她嘴角浮上一丝甜蜜的笑容。
  她下意识的摸摸腹部。
  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幼小的生命。
  这个孩子,将是她幸福的起点。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媛儿喜悦的想:孩子,你爹来了。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7:29
  小容赶紧去开门,欢喜地叫道:“小姐,果然是姑爷来了。”
  三
  南云焦躁不安地在大厅走来走去。
  他在为自己的一个决断做最后的思索。
  他看看天。已经暗下来。
  他狠狠地拍了拍桌子。这世间最无耻的人,莫过于自己了吧。他想。
  厨娘抱着一个小磁瓮进来,把磁瓮轻轻放在桌上。
  “老爷,已经做好了。还热着呢。”厨娘怯怯地道。看得出,老爷心情不太好。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7:51
  南云转过身来,看了看厨娘,又看了看小磁瓮。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是他很快镇静下来。
  他平静地道:“夫人身边的媛儿姑娘病了,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一刻也离不得她。你把这瓮高汤给她送去,她早些养好身子,也好侍候夫人。”
  厨娘点头:“是。”提了磁瓮就走。
  “回来!”南云忙道。
  “还有什么吩咐?老爷。”厨娘问道。
  南云欲言又止,终于道:“你认得媛儿姑娘的房间吗?莫要弄错了。”
  厨娘笑道:“我一天去好几趟,怎会不认得?老爷放心,不会错。”
  南云“哦”了一声,有些疲倦地挥挥手:“去吧。”
  厨娘转身离去。
  南云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但是,只是过了一瞬,他立即恢复了平静。
  他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上,显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练与沉稳。
  他迈开大步,匆匆地向“百合园”走去。
  几星细细的雨点落在身上,渐渐地,越来越密了。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05-14 21:08:15
  他仰起头,仰视深邃的夜空,感受雨丝的凉意。
  但愿,心里的火,能稍稍平息些。
  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厨娘,刚好从媛儿房间里出来。只是手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小磁瓮。
  他来不及思索,就听见小容欢快的声音:“小姐,果然是姑爷来了。”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2:21
  第十九章 雨夜



  一
  “哦,下雨了。”南云一边进来,一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沈青萝拿起毛巾,为他轻轻擦拭脸颊,怜爱地道:“怎么也不打伞?”
  南云接过毛巾,笑道:“才刚下雨嘛。”
  他白皙的脸颊,在雨水的滋润下,更显得英气逼人。
  沈青萝感觉到他热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不由得心下一颤。
  “吃过饭了没?”她柔声道:“妾身这里,有新做的点心,要不要尝一尝?”
  南云笑道:“你不说,几乎忘了,还真有些饿了。”
  沈青萝微微一笑,转脸唤道:“媛儿,把点心给姑爷端过来。”
  媛儿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南云,听到沈青萝的呼唤,连忙答应了一声:“是。”
  南云随意地扫了一眼媛儿,随即很快地转过眼光,笑道:“是什么好点心?”
  沈青萝笑道:“待会你尝尝就知道了。”
  很快地,媛儿端着一个食盘走到南云身边。
  她一样样将点心放在桌上。
  南云瞧也不瞧她,径自拿起一块点心,放到口中。
  点心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南云赞不绝口:“这是什么点心?真好吃。”
  沈青萝笑道:“这是‘透花糍’,是吴兴贡米做的。”
  南云忍不住又吃了一块,一边吃一边问道:“何为‘透花糍’?”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3:09
  沈青萝道:“这个点心的名字,来自前朝的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就是杜甫《丽人行》里的虢国夫人?”南云问道。
  “不错。就是前朝杨贵妃的姐姐,听说她很喜欢到曲江池游玩。”沈青萝道。
  “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每到三月三上巳节,那里就游人如织。”南云笑道。
  “妾身从没有去过。”沈青萝低下了头。
  南云怜爱地揽过她的腰,低语道:“明年三月三,我陪你去踏青,好不好?”
  “一言为定,可不许耍赖哦!”沈青萝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好,一言为定。”南云笑道:“那么,继续说说这透花糍的故事,好不好?”
  沈青萝微微一笑:“这虢国夫人最喜欢吃吴兴贡米,因此,常常用它来做点心,佐以四季花卉,所以叫做‘透花糍’。你细细地品品,里面是不是有花的香气?”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4:28
  南云点头道:“果然是。这吴兴贡米很特殊吗?”
  沈青萝道:“吴兴米晶莹白净,有水晶之称。从江南运至长安,成为宫廷贡米,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南云随手捏起一个,放在沈青萝口边,温柔地道:“你也吃一个。”
  沈青萝一下子涨红了脸。
  南云有几分调笑的意味,将软软的糯米轻轻在她唇边摩擦:“张口。”
  沈青萝终于张开了嘴,将那甜甜的‘透花糍’吞入口中。
  南云哈哈大笑。
  沈青萝低低地嗔道:“也不怕人笑话。”
  南云笑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谁来笑话?”
  小容识趣地道:“天不早了,小姐与姑爷早些休息吧,奴婢这就下去了。”一边说,一边给媛儿使了个眼色。
  媛儿“哦”了一声,却没有移动脚步。
  小容开门出去了。
  沈青萝沉浸在柔情之中,丝毫没有觉察到,媛儿的脸色很不好看。
  南云轻声道:“青萝,你是不是,先去把发上的首饰去了?待会儿,很不方便。”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无限诱惑。
  沈青萝羞红了脸。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内房。
  屋里只剩下南云与媛儿两个人。
  南云迅速站起来,几步走到媛儿身边,压低嗓子,却极其宠溺地道:“还不回去休息?我在你房里放了补品,回去喝了,好补身子。”说着,轻轻地在她腮边一吻。
  媛儿委屈地道:“你心里还有我吗?”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5:37
  南云柔声道:“我若不是挂念着你,怎会给你送补品?别辜负我一片心意,趁热喝了。听话。啊?”
  媛儿莞尔一笑,低语道:“知道了。”
  转身开门出去,出门前,回首望了望南云。
  南云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快去。”
  媛儿走出房门,打了个寒战。好冷。
  屋外,冷雨冷风,吹得廊外的几株芭蕉东倒西歪。
  雨打芭蕉几点愁?
  媛儿此时,百感交集。
  可以想象,心爱的男人,和他的妻子,在这样一个雨夜里,是如何的缠绵。
  而自己,只能在夹缝中,偷偷地,获取一个吻。
  偏偏只需一个几乎是敷衍的吻,就能令她卑微的心,获得极大的满足。
  爱人的心,就这样低到尘埃里。
  媛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自从和南云有了私情,她就有了没完没了的心事。
  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她懒懒地推开自己的房门,点亮烛火。
  桌上,果然放着一个青花的磁瓮。
  媛儿心里一热。
  他果然没有骗她。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
  她的肚里,怀着他的骨肉,他怎会不心疼?
  媛儿轻轻打开磁瓮。
  一股热热的香味迎面扑来。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6:23
  媛儿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香!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7:11
  二
  南云轻轻地吻在沈青萝耳边,一双手,在她身上游走。
  她的肌肤,虽然有些粗糙,却是肌肉丰盈,玲珑有致,别有一番韵致。
  她闭着眼睛,环抱住他的腰身。
  他胸前一个硬硬的物件硌了她一下。
  她疼得轻叫一声。
  南云很细心地发现了她轻微的不适,问道:“怎么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睁开眼,摸到了那悬在他胸前的一个小小饰品。
  南云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它弄痛了你。”
  沈青萝低问:“是块玉吗?”
  南云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自小,我就戴着它。母亲说,这是一块青鱼石,可以辟邪纳福。这不,我就娶了你,还不是掉到了福窝里?”一面说着,一面,吻上了她的脖颈。
  沈青萝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你知道吗?十岁那年,在长安街头,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爱上你。我就暗暗地在心里对你说••••••”沈青萝的声音有些迷离。
  “说什么?”南云低问。
  “待我长发及腰,娶我可好?”沈青萝呢喃道。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7:59
  南云心里一热,覆上了她的唇。
  她伸出双臂,满怀深情地环抱住她的丈夫。
  十几年来,她梦寐以求的幸福,此刻,终于可以牢牢地拥在怀中。
  她多希望,这一刻,就是永恒。
  窗外,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掩盖了黑夜的一切声音。
  这其中,也包括媛儿的哀戚声。
  媛儿一直不曾合眼。
  她的脑海里,都是隔壁男欢女爱的情景。
  她嫉妒得要发狂。
  她翻身下床,恨恨地抓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青花瓷瓮,高高地举起。
  这个薄情的男人,用一罐鳖汤就敷衍了她。
  而他自己,却和另一个女人翻云覆雨。
  她好恨。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8:43
  她几乎要失去控制。
  可是她不敢砸下去。
  她怕那破碎的声音会惊到隔壁的人。
  她所能做的,只有忍气吞声。
  一股热乎乎的气浪在胸臆间里翻滚,她感到微微有些腹痛。
  她慢慢地放下磁瓮,回到了床上。
  片刻之后,那股热流缓缓归于平静。
  媛儿在精疲力尽之后,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从睡梦中痛醒。
  她感到腹部一阵阵下坠般的疼痛。这是怎么了?她心里一阵惊慌。
  若是从前,她倘若是身子不舒服,早就会告诉小姐了。她的小姐自会帮她料理一切。
  可是如今,她不敢,每次见到沈青萝,她就先怯了三分。
  肚子越来越痛。
  她想要解手。
  黑暗中,她摸到了床头的净桶。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19:38
  沥沥中,一股热流从体内涌出。
  莫名的,她心里生出一丝恐惧。
  她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她甚至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她的小腹一阵下坠,终于,她发出了几声哀哀的哭泣声。
  没有人会留意,在风狂雨骤的暗夜里,一个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而隔壁的沈青萝,安静地枕着南云的手臂,睡得无比香甜。
  南云在黑暗中,却是辗转难眠。
  他不敢动弹,怕惊醒身边的女人。
  他努力地在激烈的雨声中,想要分辨出一些异常的动静。
  可是,除了风声雨声,他什么也听不到。
  沈青萝象个婴孩般紧紧依靠在他的身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使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
  胳膊有些累了,他试图从沈青萝身下抽出臂膀。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是她仍然有所察觉。
  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温柔的轻唤:“阿南。”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20:26
  南云微微一笑。
  阿南?这是她在呼唤自己吗?
  他轻轻应答了一声。
  但是他很快发现,那只是她梦里的一句呓语。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倦意上来,他打了个哈欠。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沈家四小姐。
  那个看上去有些忧伤,有些落寞的美人,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21:15
  三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媛儿下意识地忐忑不安地揭开净桶的盖子,向里看去。
  净桶里,一滩鲜红的血块,赫然在内。
  媛儿脑袋“轰”的一声,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她知道,昨夜失去的,是什么。
  “我的孩子!”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颤抖,发出了压抑着的哀哀的哭声。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0-11 21:24:08
  曲高和寡。歌者寂寞。
我要评论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24:47
  第二十章 疑惑

  一

  南云醒来的时候,沈青萝已经在梳妆了。
  相似的情景,相似的画面,只是,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南云看着沈青萝细致地梳头,洁面,忽然想到一个忍了很久的问题。
  他轻轻下床,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妻子。
  沈青萝看着镜里的南云,莞尔一笑。
  南云随手搭在她的肩上,迟疑地问道:“听说,你不肯沾水,却是为了什么?”
  沈青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沉默下来。
  南云见她不悦,连忙陪笑道:“是我太唐突,你莫怪。”
  沈青萝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既是夫妻,妾身也不须再隐瞒你。即算是你不问,妾身也应该坦诚相告。”
  她神色有些黯然道:“我娘说,我刚一出生的时候,和别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同。可是满月之后,洗婴儿澡的时候,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南云饶有兴趣:“什么事?”
  沈青萝道:“才刚一下水,我身上原本白嫩的肌肤一下子变了模样。”她苦笑道:“你已经见过了。”
  南云一知半解,疑惑的问道:“变了什么样子?”
  她撩起衣袖,裸露出手臂:“夫君请看。这密密的花纹,像不像是鱼鳞?”
  南云微微地点头:“不错,是有些相似。”
  沈青萝道:“这还只是花纹,只要一泡进水里,就不仅仅是花纹了。”
  南云错愕地道:“会怎样?”
  沈青萝低下了头,低低地道:“我不曾亲眼见过。只是我娘吩咐我,今生今世,都不可洗澡。我在娘面前发过誓,绝不违拗此言。”
  南云心里一酸,将她拥在怀里,安慰道:“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沈青萝将头靠在他胸前,迟疑地问道:“会不会嫌弃妾身?”
  南云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傻瓜。咱们夫妻一体,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话!难不成,你也会嫌弃我?”
  沈青萝心里一阵感动,展颜一笑:“当真?”
  南云笑道:“就算你是条鱼,我也会把你养在池中。就算你是妖怪,我也会和你白头到老。这下可放心了?”
  沈青萝半晌无语,一串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倘若真的如此,我情愿做条鱼,眷养在你的池中。”她低低地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绝想不到,有一天,会一语成谶。
  南云调笑道:“阿南是谁?”
  沈青萝疑惑地抬起头:“阿南?”
  南云笑道:“昨夜,是不是梦见了我?还叫我阿南?”
  沈青萝一片茫然。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25:35
  沈青萝一片茫然。
  “难道还会是别人?”南云轻轻拧了拧她的腮,“若是别人,我可不饶你。”
  沈青萝想起昨夜的那个梦。
  仍然是那个亘古不变的旧梦。
  她半睡半醒之中,听到有个熟悉的男人在呼唤:“小鱼儿。”
  她情不自禁地回应道:“阿南。”
  阿南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大约是南云吧。
  可是,谁又是小鱼儿?
  脑袋有些乱。她使劲摇摇头。
  南云笑道:“好了,不早了,你不是说,要和娘去求香吗?再不去,就晌午了。”
  沈青萝有些不好意思:“是了。”
  二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26:26
  二
  南云走出房,站在廊外,下意识地向隔壁扫了一眼。
  房门紧闭,静悄悄没有什么动静。
  南云心里一阵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很想进去看个究竟,可是不能。
  沈青萝就站在身后。
  沈青萝微微颦了一下眉,脸上有些不悦。
  “小容,去看看,媛儿怎么还没有起床。”她道。
  正说着,门“吱”的一声,开了。
  媛儿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地站在门口。
  她的眼神落在南云身上,痴痴地,想要说些什么。
  南云忙道:“看样子,媛儿有些不舒服,让她在家休息吧。”
  沈青萝关切地问:“媛儿,你要不要紧?还是看看大夫吧。”
  媛儿摇摇头,嘴里喃喃地道:“没了。没了。”
  南云心里一动。
  没了?他明白没了什么。
  他心里闪过一丝愉悦与轻松。
  好灵验的大补汤。他暗想。
  小容不解地问道:“媛儿姐姐,你丢了东西了吗?没了什么?”
  媛儿怯怯地看着脚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着媛儿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到她平日妩媚的风姿,南云心里一阵难过。
  我不会亏待你。他心里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媛儿,微笑道:“没了什么都不要紧,只要养好身子,一切都会再有。”
  媛儿猛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细细地品味他的话语。
  他温柔的话语里,有着淡淡的痛惜。
  她深信,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是。我丢了一件心爱的东西。”她轻轻地道。
  小容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值得这样难过。”
  沈青萝微微一笑,道:“是首饰吗?”
  她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递上前去:“这个,可抵得过你丢掉的那件?”
  媛儿错愕地看着簪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南云淡淡地道:“还不快谢谢你家小姐!”
  媛儿迟疑着接了过去,很有些惶恐的意味。
  沈青萝从她身边走过:“好好在家歇着吧。一会儿,我叫阿兰给你送些补品来。”
  媛儿听到“补品”二字,身子猛地一震。
  她迅速地看了看南云一眼。
  南云神情自若地陪着沈青萝走下台阶,头也不回。
  他宽大的衣襟上,飘过一丝淡淡的熏香的味道。
  那是沈青萝屋里安息香的气息。
  一丝疑惑从媛儿心底缓缓升起。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27:13
  三
  南云缓步行走在街头,阿三紧紧相随。
  “阿三,”南云唤道。
  阿三连忙应道:“小的在。”
  南云仰头望着雨后晴朗的天空,微微眯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前段时间,李管家安排了一个账房先生,你可曾耳闻?可知道分在哪间铺子里做事?”
  阿三想了想道:“是老爷的好兄弟田秀才吗?好像在如意绸缎庄做了账房先生。”
  南云微微哼了一声:“田福堂,一个穷秀才,也配和老爷我称兄道弟?”
  阿三惶恐道:“是,是,是田先生。”
  南云踮起脚尖,步履矫健地绕过一个小水坑,潇洒地拍了拍衣袖道:“好吧,咱们就到如意绸缎庄看看。”
  阿三一指前方:“那边不远就是。”
  “如意绸缎庄”的招牌远远就能瞧见,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看起来,生意很是兴隆。
  南云踱进店门,随意地四下打量。
  柜台上摆满了各色绸缎布匹,几个伙计正在热情地招待顾客。
  阿三正要招呼伙计,被南云制止:“不要惊动客人。”
  在屋角的小桌旁,他发现了正在埋头记账的田福堂。
  他慢慢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田福堂的肩膀。
  田福堂抬起头来,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南兄。啊不,东家。”
  南云微笑道:“还是叫我南兄吧,我听着还舒服些。怎么样,还行吗?”
  田福堂谦逊地笑笑:“多谢南兄关照。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这时候,掌柜的从里面出来,见到南云,欠了一下身:“老爷来了?”
  南云笑道:“田先生的业务熟悉得怎样了?你们配合的还好吗?”
  掌柜的满脸笑容,忙不迭地点头:“田先生很努力,很用功,记账仔细又准确,很好。”
  南云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掌柜的,我和田先生谈点事情,借个方便之所。”
  掌柜的一指里面,哈着腰道:“里面请。”
  田福堂跟在南云后面,进了后堂。
  南云落座,指着旁边一张椅子:“田兄坐。”
  田福堂不安地坐下。
  南云并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想要你陪我去一趟洛阳。”
  田福堂平静地道:“是。”
  拿着东家的薪水,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南云的表情很严肃,他甚至有些拘谨。
  田福堂注意到,东家的手指不安地敲打着膝盖。
  那是紧张的表现。
  南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这次洛阳之行,你的任务是,要熟记各种门道,了解各种香材的具体情况,帮我做个长远的打算。”
  田福堂有些惶恐:“东家,田某乃一介贫儒,对于生意之事,一窍不通,恐难当大任。”
  南云微笑道:“田兄莫要谦虚。谁不知道,你有过目不忘的过人智慧。只要田兄肯用心,世上就没什么能难住你田兄。”
  南云拍拍田福堂的肩,意味深长地道:“锻炼些时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提拔你做掌柜的位子。”
  田福堂砰然心动,立即应道:“田某一定尽心尽力。”
  南云满意地道:“好。两天后,咱们就动身。你先回去准备一下行李。”
  他摸出一锭银子:“这个,交给嫂夫人做家用。”
  田福堂欲要推辞,终于还是接在手里。
  四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27:58
  晌午时分,南云回到了家。
  门房家丁迎上来行礼:“老爷。”
  南云问道:“夫人回来了吗?”
  门房道:“还没回来。”
  “哦。”南云有些疲倦地道:“阿三,夫人若是回来了,告诉我一声。我在书房。”
  阿三答应着,一面解开拴在树上的马,向后院喂马去了。
  南云心事重重地低头走着,走到假山后面时,冷不防,从浓密的树荫里闪处一个人来,挡在他的面前,吓了他一跳。
  他不觉惊呼道:“谁?”
  定睛看时,只见媛儿冷冷地站在面前。
  南云心里一虚,讪笑道:“原来是你这丫头,总是这么调皮。不在屋里好好养着,跑出来做甚么?”
  媛儿冷笑道:“难得您还惦记着奴婢的身子。奴婢有件不明白的事情,想要弄个明白。”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28:43
  第二十一章 有孕




  一
  南云微笑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媛儿眼里突然涌出眼泪,声音有些嘶哑,掩面哭泣道:“你可知道,咱们的骨肉没了。”
  南云沉默不语。
  媛儿擦了擦眼泪,红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愤怒的神情:“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南云苦笑道:“还不是你刚刚告诉我的?”
  媛儿静静地审视着南云,缓缓道:“那么,你早上的话是什么意思?”
  南云眼里闪过一丝狡狤:“哪句话呢?”
  媛儿泪流满面道:“没了什么都不要紧,只要养好身子,一切都会再有。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已经早就知道了?”
  南云心下一软,伸手为她擦拭眼泪,柔声道:“傻丫头,我说得难道不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
  媛儿伏在他怀里,哀哀地哭道:“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南云叹道:“虎毒不食子,我怎会害自己的骨肉?我心疼还来不及。别胡思乱想。许是你自己不小心,也未可知。”
  媛儿哭道:“真的不是你?我喝了你送去的汤,孩子就没了。”
  南云委屈地道:“我好心送汤给你,反倒落了个不是。真是枉做好人。”
  媛儿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如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爱。她有些歉意地道:“那么,是我错怪你了?”
  南云在她腮上香了一口,作势道:“自然是错怪了。”
  媛儿靠在他胸口,低低地道:“孩子没了,我好心痛。”
  南云安慰道:“不要紧。养好身子,以后会再有。”
  媛儿忽的盯着他道:“你打算怎么安排我?难道就这样偷偷摸摸下去?”
  南云随口道:“你想如何?”
  媛儿定定地道:“收我做妾!”
  南云心里一惊,立即松开了她:“不行!”
  媛儿眼里充满希望,反问道:“怎么不行?小姐不是也曾说过,准许你藏娇纳妾吗?”
  南云摇摇头,不置可否。
  媛儿失望道:“你待怎样?我虽是一个奴婢,可也是黄花闺女,你总得给我个名分。”
  她环住他的腰,柔声道:“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给你生儿育女,难道你不喜欢吗?”
  南云抚着她滑顺的长发,低低地道:“给我时间。”
  媛儿心下一喜,低语道:“不论多久,我都等着你。”
  南云一下子有些心烦意乱,敷衍道:“好了,你回去歇着吧。别让人看出端倪。”
  媛儿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
  南云待她走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到底是小女子,三言两语,总算瞒了过去。
  纳妾,很明显,还不是时候。
  他怎会为了区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
  沈青萝,不仅仅是物产丰富的森林,还是无穷无尽的宝藏。
  媛儿,不过一个丫头,略有几分姿色而已。
  南云忽然心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倘若是沈家四小姐,那么,会当如何?
  世间,想必没有男人能够抵御她的美色。
  南云手心里出了汗。
  假若是四小姐,那么,他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博红颜一笑吗?
  这个想法,使他无端地害怕起来。
  英雄难过美人关。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放弃了锦绣江山,不正是为了一个美人吗?
  对于美人的渴望,没有哪个男人能例外。
  南云蓦地发现,那个惊鸿一瞥的美人,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远远非媛儿可以相比。
  遥忆美人湘江水。那是一种倾慕,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倾慕。
  第一次,南云体会到了一个崭新的名词:相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29:28
  二
  沈青萝踏进香烟缭绕的宝殿,最起初,只是怀着一个最诚挚的愿望:为夫君祈求一路平安。
  可是,当她看着眼前紫气袅袅的香雾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微妙的念头。
  她心里默默祝祷着:天君保佑,保佑我夫妻白头偕老,能让我沈青萝为夫君开枝散叶,生下一个孩儿,于愿已足。
  老夫人满脸虔诚地跪在她身旁,嘴里默默地念叨着:“太上台星,保我家宅,佑我子孙。
  沈青萝心里一热。
  婆媳二人,大约是心意相同的吧。
  老夫人上了香,一旁的道童礼貌地道:“请施主厢房奉茶。”
  老夫人心下明白,这是请有钱的施主奉香火钱的一种体面的说辞。
  老夫人微笑道:“媳妇,你先敬香。”
  沈青萝点头。
  小容搀着老夫人,由道童引着,进了隔壁厢房。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沈青萝,以及神龛旁一个闭目养神的白发老道人。
  那道人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却是鹤发童颜,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沈青萝看看四下无人,忽然心里一动,张口叫道:“道长。”
  那道人仍旧闭着眼,嘴唇不动,却发出一个清凛的声音:“施主见教!”
  沈青萝道:“不敢。信女有惑,想请教道长。”
  道人脸上波平如镜:“解惑乃道家本分。”
  沈青萝迟疑了片刻,终于觉得机不可失,鼓起勇气道:“信女自小,身有异疾,沾水即病,无药可医。”
  道人朗声道:“施主可是问医?”
  沈青萝摇头道:“非也。信女之疾,命之所定,信女无惑。”
  道人微微额首,似有赞许之意:“那么,施主何惑?”
  沈青萝踌躇道:“信女每夜有梦,情景或雷同,或延续,从信女记事之日起,从未间断。梦中情景,历历如新,时或江水滔滔,时或有一陌生男子,呼唤信女。而名字,又非信女闺名。周而复始,使信女不胜烦扰。信女自思,固守闺阁,从未有越轨之事,何以有此春梦?请道长解惑,指点迷津。”
  道长扬了扬手里的拂尘,嘴里念念有词:“静之为性,心在其中。动之为心,性在其中。心生性灭,心灭性现。如空无象,湛然圆满。施主前生渊源未净,故有余孽相随。”
  沈青萝不明所以,磕头道:“请道长明示。”
  道长叹道:“贫道道学浅薄,恐不能为施主解惑。家师若在,或可解除迷津。”
  沈青萝吃了一惊:“道长高龄,尊师还在?”
  道长淡淡地道:“家师隐居终南山。有缘者或可一见。”
  沈青萝虔诚地道:“敢问尊师仙号?”
  道长仍旧眼也不睁,拖着长音道:“家师南安。”
  沈青萝喃喃地道:“南安?”
  老夫人唤道:“媳妇。”
  沈青萝如梦初醒,缓缓起身。
  道长长叹一声:“曲江池畔,冤孽前生。”
  沈青萝蓦地一震:“道长您说什么?”
  道长拖着长音:“施主切记,今生不要踏足曲江水。”
  沈青萝如醉如痴,一知半解,那道长闭目养神,再不言语。
  老夫人走近,喜道:“媳妇,我刚才为你求了一支签,上上签哦!”
  沈青萝有些疲倦,懒懒地道:“何签?”
  老夫人笑道:“子孙签。”
  沈青萝脸上一红,低声道:“婆婆。道场圣地,不可亵渎。”
  老夫人喜滋滋地笑道:“总是个好兆头。”
  两个丫鬟上前,搀着老夫人,缓缓出殿。
  出了殿,小容悄悄道:“小姐,你求了什么?”
  沈青萝笑道:“我求神仙,给你找个如意郎君,早些把你嫁出去。”
  小容啐道:“小姐戏弄人!”
  沈青萝微笑着,抬头看见山石上,一棵歪歪的山楂树,稀稀落落的还挂着几颗果子,忽然之间起了一种强烈的欲望。
  她指着山楂树道:“小容,摘几个果子来尝尝。”
  小容奇怪地道:“那么干瘪的野果子,有什么好吃的!不吃也罢。”
  沈青萝笑道:“这丫头,指使不动了。”
  小容撅着嘴道:“好了,给你摘就是了。还得爬树。”
  老夫人喜道:“媳妇,莫不是有了?”
  沈青萝一怔:“有了?”
  老夫人欢喜道:“仙君真是灵验。才刚求了签,就有了。一定是有了。”
  沈青萝心下一阵恍惚。
  有了身孕?
  一种巨大的喜悦与期待立即席卷了她的身心。
  若是这样,夫复何求?
  老夫人急急唤道:“丫鬟,快,快扶着少夫人。赶紧回家找个大夫瞧瞧!”
  小容摘了几个果子递给沈青萝,沈青萝捏了一个放进嘴里。
  酸得好可爱。
  才走几步,忽然,沈青萝一阵恶心,“哇”的一声,连同着刚刚才吃下肚的那枚山楂,一同吐了出来。
  三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5-12-02 20:30:14
  才刚一下轿子,老夫人就急急忙忙地吩咐家丁:“快去请大夫!”
  沈青萝掀起轿帘,忙道:“且慢。婆婆,八字还没一撇,兴师动众的,万一不是,惹人笑话。”
  老夫人笑道:“老身不会看错。十拿九稳。快去。”
  家丁急急去了。
  沈青萝被丫鬟搀扶着,小心地下了轿。
  老夫人道:“仔细着脚下。”
  小容笑道:“老夫人,您别一惊一乍的,吓得小姐连路都不会走了。”
  老夫人笑道:“老身急着抱孙子,自然紧张。”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百合园”。
  才刚落座,就见南云急匆匆赶来。
  南云一边进屋一边嚷道:“青萝,当真是有了身孕?”他的脸上,满是喜悦之情。
  沈青萝羞道:“别这么声嚷嚷,让人听见,怪难为情的。”
  南云笑道:“有什么难为情?我盼得心都荒了。”
  家丁引着一个大夫上前:“老爷,许大夫来了。”
  南云忙道:“有劳许大夫给瞧瞧。”
  许大夫瞧了瞧周围,问道:“麻烦告诉一声,是哪位夫人?”
  南云一指沈青萝:“就是拙荆。”
  沈青萝腼腆地一笑:“许先生。”
  许先生施了个礼:“夫人安好。”
  许大夫在沈青萝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怀里掏出一块白手绢,掩在沈青萝腕上,随后,搭上几根手指,闭了眼睛,细细感觉脉搏的跳动。
  屋里一片寂静。
  一个家丁不合时宜地放了个屁,清脆可闻。
  小容白了他一眼。
  那家丁登时满脸通红。
  南云心里一阵砰砰跳。
  他比谁都期待,这个喜讯的来临。
  他想起岳父沈万金的话:“添个小外孙,就把生意交给你打理。”
  一个有着沈家血脉的孩子,无疑是联系亲情的最好纽带。
  他眼珠不错地盯着许大夫的脸。
  良久,许大夫睁开眼,微笑着道:“恭喜夫人,恭喜老爷。”
  南云急道:“怎样?”
  许大夫道:“夫人有喜了。”
  沈青萝惊喜道:“当真?会不会有误?”
  许大夫笑道:“老夫行医几十年,不敢自夸,对于妇科各种疑难杂症,还算略有研究。夫人喜脉,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怎会弄错。明年秋收时节,等着添丁进口吧。”
  南云喜道:“多谢许大夫。阿三,快奉诊金。”
  阿三端上一个朱漆盘,上面明晃晃两个大银锭。
  许大夫深深谢过。
  南云客气地道:“许大夫,请留下吃顿便饭吧。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许大夫笑道:“不了。有什么事,随叫随到。老夫告辞。”
  南云伸手相送:“先生慢走。”
  许大夫刚走两步,就听得沈青萝道:“先生留步。”
  许大夫停下脚步,缓缓回身:“夫人,还有何吩咐?”
  沈青萝微笑道:“小婢身子有些不适,麻烦先生一并给瞧瞧。”转脸对小容道:“带许大夫给媛儿瞧瞧。”
  南云心里一慌。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7-06-08 16:51:58
  第二十二章 恶念


  一
  沈青萝微笑着看着许大夫。
  在那一瞬之间,她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媛儿这些日子一直不太舒服,有几次,沈青萝甚至看到她躲在一旁呕吐,但是她却执意不肯看大夫。
  这种情形,竟然与自己今日的情景,很是相似,是不是有些奇怪?
  一种微妙的感情在沈青萝心里掠过。
  有时候,她心里会忽然闪过一个令自己惊讶的想法。
  这个想法,迷惑了她很久。
  她想弄个究竟。
  小容愉快地道:“许大夫,请随我来。”
  许大夫点点头,拎着药箱,跟在小容身后,走进了隔壁耳房。
  南云心里一阵慌乱。
  许大夫是著名的妇科大夫,他只须一根手指,立即就能诊出,媛儿刚刚小产过。那时候,自己与媛儿的私情,立即就会曝光在众人眼前,局面就会变得极为尴尬。
  他偷眼瞧了瞧沈青萝。
  沈青萝正端起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品味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悄悄地向着门口挪了挪脚步。
  没有人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
  过了好大一会,就听得隔壁的门开了。
  小容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风一般从南云眼前飘过。
  许大夫缓缓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南云在门口迎着,凑上前去,飞快而急促地道:“许先生,那个丫鬟还是个黄花闺女,不要说错了话。”
  许大夫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
  南云眼里意味深长,甚至有几分哀恳的意味。
  许大夫行医多年,出入豪门巨贾之家,对于丫鬟与主人之间的那点私事,早已是司空见惯,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置可否,面无表情的走进大厅。
  沈青萝微笑道:“许大夫,她是怎么了?”
  许大夫欠了欠身,平静地道:“无妨。我给她开了几副调经的药,喝几天就没事了。”
  沈青萝缓缓放下茶杯。
  心里无端地轻了许多。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怀着微微的歉疚看了看南云。
  南云脸上平淡而从容。
  幸好,丈夫并不曾觉察到自己卑劣的想法。沈青萝脸上一红。
  她微笑着道:“有劳许大夫。”
  许大夫谦逊地道:“不客气。”
  许大夫眉眼也不抬地走出大厅。
  经过南云身边的时候,只听得南云低声道:“多谢先生。”
  许大夫朗声道:“份内之事,何须道谢。尊夫人怀孕在身,饮食上,要多加注意。”
  南云笑眯眯连声应答:“是,是。一定注意。等到孩儿降生,还要请您喝杯喜酒。”
  满天乌云,登时烟消云散。
  许大夫走出好远,南云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媛儿紧闭的房门。
  刚才,许大夫诊脉,不知道她会紧张成什么样子。
  他不会想到,媛儿此时,就静静站在窗口,和他,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大厅里人声鼎沸,喧闹了这一会子,她怎会充耳不闻。
  她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听见许大夫那一声嘱咐,她才猛地醒悟。
  沈青萝怀孕了。
  自己的孩子刚刚失去,她就怀孕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命运如此不公。
  她听见南云欢喜地道:“等到孩儿降生,还要请您喝杯喜酒。”
  她心如刀绞。
  若不是自己意外流产,这杯喜酒,应该是自己的孩儿的。
  只怪自己命薄。
  她掩面低泣。
  忽然,她猛地心里一震。
  她清清楚楚听见,南云得意地吩咐道:“李管家,从今日起,给厨房添加人手,每日由专人负责夫人的饮食。务必要小心仔细,若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李管家连连道:“是。您放心,小人一定仔细。”
  南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放心似的又加了一句:“记住,千万莫要给夫人炖鳖汤。从今日起,府里一律不允许买龟鳖之类。要多买鸡鱼。记住了吗?”
  李管家笑道:“是。看把老爷您紧张的。”
  南云笑道:“难道你不知,老夫人急等着抱孙子吗!”
  说着,一阵大笑。得意忘形的他,完全忘了隔墙有耳这句话。
  这笑声听在媛儿耳里,无比的刺耳与心惊。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晚,他送来的汤,明明就是鳖鱼汤。
  为什么,他却不要他怀孕的妻子喝?
  她心里疑云顿起。
  巨大的恐惧向她袭来。她努力逃避着那个可怕的结论。
  那晚,他殷殷嘱咐,要她一定要喝下汤。可是就在那天夜里,她小产了。
  毋庸置疑,他是知道孕妇不能喝鳖汤的。
  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打掉她的胎儿。他不允许一个丫鬟生下他的孩子!
  她也曾怀疑过那碗汤,只是被他几句狡辩,敷衍过去。
  “你好狠!”媛儿咬紧了嘴唇,痛苦地明白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无论沈青萝有多丑,她始终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而自己,无论有多么娇俏可爱,始终是个难等大雅之堂的奴婢。
  作为婢女,她必须随时无条件地奉上自己洁白的身子,只要主人需要。但是,主人却不需要流着婢女血液的孩子。
  就像沈万金的小妾莲姨,就算为主人生下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始终,难以与正房夫人抗衡。就算沈夫人生下了丑陋如沈青萝般的女儿,沈万金照样把这丑女儿当做宝贝一般看待。
  恶念一起,媛儿的目光在一瞬之间变得冷酷而凶狠。
  爱之深,痛更切。
  男人,是多么可怕的动物。
  他温柔起来,恨不得说尽人间的甜言蜜语。他若是凶狠起来,可以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到底,他的哪一句话才是真的?
  想到此,媛儿的心都要碎了。
  她的眼神逐渐狰狞起来,她的嘴角,浮上一丝冷笑。
  南云,你不是一心一意想让沈青萝为你生下孩子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沈青萝,我今日所受的痛苦,有朝一日,你也会感同身受。
  二

  沈青萝从来没有想到,怀孕会带给自己如此巨大的变化。
  首先,她变得敏感而多虑。
  走路怕摔倒,吃饭怕噎着,就连睡觉,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压着肚子。
  南云看她如此谨慎,不由得笑起来:“怀胎十月,难不成每天都这样过?”
  沈青萝抚着肚子,微笑道:“能够做娘,就算再难过,我都愿意。”
  她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喜悦,平白的,为她增添了几分动人的光彩。
  南云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温柔地道:“你有了身孕,我实在放心不下。要不然,后天,我就不去了。跟岳父说,叫他派别人去洛阳罢。”
  沈青萝摇头道:“那怎么行。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留恋儿女情长。没的让人笑话。再说,妇人怀孕,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家里有婆婆照顾我,你就安心去吧。爹看重你,你不要让爹失望。”
  南云笑道:“你这样说,倒显得我没出息似的。好吧,我去。只是你在家里,万事要小心。晚上不要出门,免得摔倒。”
  沈青萝笑道:“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轻重。你要早去早回。”
  南云蹲下身子,轻轻为她除去鞋子,一边道:“洛阳此去,不过六七百里,来回也就几天功夫,办完事,最多一个月,我就回来了。”
  沈青萝望着脚边的丈夫,心里涌上幸福的感觉。
  这样的岁月,就是那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吧。
  “明儿,调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来侍候你。”南云认真地道。
  沈青萝笑而不语。
  她缓缓闭上眼,尽情地享受着这份宠溺的感觉。
  “明天,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岳父岳母一声,也好让老人家高兴。”南云若有所思地道。
  沈青萝嗔道:“你也忒心急。”
  南云笑道:“顺便还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向岳父请教。”
  他扶着她躺下,随手拉了个枕头,垫在她脑后。
  一本薄薄的册子从枕下露出。
  “这是什么?”南云拿起,随手翻阅了一下:“哦,原来是本琴谱。”
  他笑道:“夫人也善弹琴吗?怎么没听夫人说起?”
  沈青萝微笑道:“妾自幼就学习七弦琴,我爹还专门请了琴师调教我们姐妹。”
  南云饶有兴趣:“哦,那有朝一日,一定要领教夫人雅奏。”
  沈青萝微微一停,幽幽地道:“说到琴技,我们姐妹中,最好的,要数四妹。唉,若不是出了那件事••••••”
  她忽然闭口不语,微微皱了皱眉。
  南云心里一动:“怎么了?”他很想知道下文,关于四小姐的下文。
  可是沈青萝有些倦怠地道:“我乏了,想要睡了。”
  很显然,她不想继续谈下去。
  南云体贴地道:“早些睡吧。”
  心里在猜测,出了什么事呢?她为何欲言又止呢?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7-06-08 16:52:43
  第二十三章 青鸾



  一

  第二天晌午,南云在沈府门前下马。阿三牵着马,拴在了门前的树上。
  南云吩咐道:“你就不要进去了,喂喂马,在门房等着吧。我去去就来。”
  阿三额首。
  门房家丁殷勤地道:姑爷,您来了?要不要给您带路?”
  南云道:“不用。我自己认得路。老爷在花厅吗?”
  家丁陪笑道:“想必在。”
  南云背着手,一路闲逛着,慢慢地向宅院深处走去。
  走到书斋附近的时候,迎面遇见了老邢。
  老邢连忙走上前,请了安:“姑爷,您来了?”
  南云微笑道:“邢总管,老爷这两天好些了吗?”
  老邢皱了皱眉道:“本来好了些,可是又生了点闲气,这会子刚吃了药,睡下了。”
  南云奇道:“谁这么大胆子,但惹老爷生气?”
  老邢叹道:“还不是赵家姑爷!旁人谁这么不懂事。”
  南云疑惑道:“国舅爷?”
  老邢道:“还不是因为四小姐归宁的事。只因老爷病了,四小姐就多住了几天,今天,赵国舅派人来,催四小姐回去。老爷一生气,就咳嗽了几声。”
  南云心里一动:“四小姐归宁还没回去?人家夫妻间的事,老爷因何要生气?”
  老邢摇头道:“姑爷,您是至诚君子。您是不知道,那赵国舅真不是个东西!”
  南云欲要再问,老邢叹着气走远了。
  南云被老邢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满腹疑问,一时间进退两难。思忖着,岳父刚刚睡下,此时不便打扰,那么,索性再等等。
  他向远处张望。
  远远地,一片青翠的竹林,掩映在亭台楼阁之间,煞是可爱。
  南云信步而去。
  渐渐走近得时候,忽然,他蓦地停住了脚步。
  隐约的,传来一阵婉转的琴声。
  南云不由得一阵狂喜。
  这府里,除了四小姐,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操琴的高手。
  一想到极有可能再见到那绝色的美人,南云心里像是着了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顺着琴声的指引,在竹林潺潺的流水旁,南云看见,一个女子,盘膝而坐,腿上,放着一把琴,正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弹琴。
  她身穿一件玄色的撒花烟罗衫,宽大的裙幅逶迤在身后,优雅而华贵,飘逸而出尘。
  墨玉般的青丝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一朵用细珍珠串成的珠花点缀在发间,显得珠圆玉润,更衬得她一张脸白皙无暇。
  她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眉宇间,隐藏着淡淡的哀怨,那琴声,如泣如诉,似是要诉尽千言万语。
  南云看得痴了。
  不是四小姐,却又是何人!
  她灵巧的手指,轻抹慢调,她洁白的手腕上,那只碧色的手镯,熟悉而亲切。
  这样近距离地靠近她,别无他人,南云觉得,如在梦中。
  那是一曲《关山月》,凄楚而悲凉,苍劲而深邃。
  她为什么弹奏这样的曲子?
  她是在发泄什么吗?
  琴声越来越急促,终于,随着琴声渐渐低沉,她无力地垂下手臂。
  那洁白通透的手臂上,赫然露出一道长长的红红的血痕,在玉色肌肤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南云不由得惊叫一声。
  四小姐迅速地抬起头,厉声问道:“何人偷窥?”
  南云尴尬地道:“哦,是我。”一面从青翠的竹林中走出。
  四小姐看到南云,脸色稍缓,迟疑着问道:“你是?”
  南云微笑道:“不才南云。四妹不记得了吗?”
  四小姐恍然,微笑道:“原来是姐夫。”
  四小姐把琴放在一旁,站起来,微微欠身施了个礼:“青鸾见过姐夫。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南云急忙还礼:“四妹客气。”
  心里涌上一丝甜蜜。原来,四妹的闺名叫做“青鸾”。
  青鸾,一种传说中的仙鸟,如今,近在咫尺。
  “四妹好琴技。”南云由衷地赞道:“正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青鸾浅浅一笑:“姐夫谬赞了。比起长姐,青鸾之技,不过小巫见大巫。长姐的琴技,才是人家极品。”
  南云凝视着她的眼睛,答非所问地道:“佳人佳品,才算得上人间极品。除了四妹,这世上,谁又配此雅称。”
  青鸾躲闪着南云的眼睛,幽幽地道:“自古红颜多薄命。不是所有的人,都如长姐这般好命。”
  她缓缓转过头去,似乎要隐藏她脸上的无限忧伤。
  南云看见她洁白的颈项,一道浅淡的伤痕,看起来,有些日子了。
  “这是怎么了?是他打的吗?!”他心疼地叫道。
  此时,他隐约明白了沈万金生气的理由。
  看到女儿的伤痕,没有哪个父亲会不心疼。
  青鸾身子一颤,她迅速地伸手捂住脖子。
  可是,捉襟见肘,她臂上更分明地露出狰狞的伤痕。
  那分明是一道很新鲜的鞭痕,隐约还渗着点点猩红的血色。
  南云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冰肌玉骨谁堪怜?
  他情难自已,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吃了一惊,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姐夫!”
  南云一时间,忘了一切。此时,他眼里,只有楚楚可人的女人。他想要怜爱的女子。
  她无言地静下来,任他握住她的手臂。
  他眼睛里无限痛惜,轻问道:“还疼吗?”
  她眼角湿润了。
  这样温柔的话语,许久以前,有个男人曾经也这样对她说过。
  可是,如今,那个人已经关山万里,再也不能相见。
  只留给她永远的思念。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已经不疼了。”
  南云愤怒道:“是赵通那个畜生打的吗?他为何要这样对你?!”
  青鸾忽然变了脸,奋力抽回自己的胳膊,冷笑道:“你是何人?不过一个外人,谁要你过问我的家事!”
  南云惊愕地看着她。
  一瞬之间,她的表情何以变得如此不同。
  他一时语塞。
  青鸾抱起琴,就要走。
  南云热血上涌,不知道哪里生出的胆子,疾步上前,不由分说扯住她的衣袖:“青鸾。”
  青鸾冷冷地道:“姐夫,请自重。”
  一句话不曾说完,南云的嘴唇已经贴上来。
  青鸾措不及防,本能地闭紧了嘴巴,努力挣扎。怀里的琴轻轻滑落在柔软的草坪上。
  南云的吻温柔而霸道,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舌尖,摸索着,试探着,撬开了她的牙齿。
  她的意识有些混乱了。
  他的舌在她嘴里灵巧地蠕动,盘旋着她犹如惊弓之鸟般的小舌。
  她低低地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不知何时,她的手臂,已经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腰身。
  她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年轻男子。那个微笑的男子,站在花丛之手,向她招手。
  思想中的男子,不知不觉的,和南云合二为一。
  “哦。我的人儿。”南云热切地低语着,湿漉漉的嘴唇,覆上她的睫毛。
  他的一只手,同时摸上她的酥胸。
  她身子剧烈地一颤。
  她意识到了严重性。
  “不,不可!”
  她惊慌地推开他的怀抱,仓惶地扭头就走。
  她的琴,遗落在身后。
  南云并没有追赶。
  他缓缓坐下来,把琴放在膝上。
  青鸾听见身后,想起“咚咚”的曲调。
  她心里一酸。
  那支曲子,是著名的《凤求凰》。
  汉时,司马相如闻听卓文君美貌,隔帘以琴声挑之,文君心动,夙夜与之私逃,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司马相如弹的曲子,就是《凤求凰》。
  青鸾泪下,停下脚步,回首道:“君非司马,妾非文君。这世上,也再无‘绿绮’。君勿痴心自误。”
  说罢,头也不回匆匆远去。
  南云的手指并没有停歇。《凤求凰》的音律回荡在空旷的竹林。
  当年,司马相如的琴,叫做“绿绮”。
  虽然没有名琴,但是,爱人的心,大约是一样的吧。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就覆水难收。
  且不论,这心动,带来的,是毁灭还是重生。
  良久,南云从沉醉中抬起头。
  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有些让人恍惚的味道。
  他慢慢站起身。
  他的身材修长而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透着一种飘逸与轻盈。
  他的面容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雅致。
  仿佛,刚才火热的一切,只不过是场绚若烟花的梦。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脂香。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7-06-08 16:54:59
  第二十四章 心病





  一

  沈青萝起得很早。因为,今天是丈夫远行的日子,她要亲自下厨,给丈夫做一顿可口的早餐。
  阿三牵着马从厨房经过,沈青萝从窗户里叫住他:“阿三。”
  阿三吓了一跳:“夫人,您在这里?”
  沈青萝微笑着招了招手:“来,吃碗面。我亲手做的。”
  阿三忙道:“这怎么敢当。”
  沈青萝微微一笑:“路上好生照顾老爷,比什么都强。”
  透过窗户,阿三看到沈青萝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阿三不觉咽了口唾沫。
  “吃吧。锅里还有很多。这一碗,是给你们老爷送去的。”沈青萝一边说,一边把冒着热气的面,放在一个食盒里,一边跨出门槛去。
  冷不防,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沈青萝惊呼一声。
  阿三急忙叫道:“夫人小心!”一边说着,一边搀住了她的胳膊。
  沈青萝低头看了看。
  裙子很长,裙边正挂在门槛上。
  阿三稍稍迟疑了一下,弯腰,拾起了她的裙角。
  “夫人当心身子。”阿三关心地道。
  沈青萝舒了一口气:“好险。险些摔倒。亏了你。”
  她扶了扶食盒,匆匆走去。
  阿三摇了摇头,回到屋里坐下,找了个碗,捞起一碗面。
  葱花的香油面,闻着,就有食欲。阿三深深地吸了口气。
  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回头看,原来是厨房烧火的王厨娘。
  王厨娘笑嘻嘻地道:“阿三,好福气。能吃上夫人做的饭。”
  阿三笑道:“还不是沾了老爷的光?我要陪着老爷往洛阳去,夫人多关照一下,也是有的。”
  王厨娘抿着嘴笑道:“你小子眼疾手快,倒麻溜。要不是你扶着,夫人就要摔倒了。”
  阿三谦逊一笑:“侍候主子,是咱们做下人的的本分。况且夫人有了身孕,摔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厨娘笑道:“看不出,你小子挺有眼力劲。哪天夫人一高兴,指不定会把哪个漂亮丫头许给你做老婆。”
  阿三脸上一红:“王厨娘莫要取笑。”
  阿三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往嘴里划拉。
  一碗面,转眼见底。
  “我吃完了。走了啊。”阿三抹了抹嘴,几步跨出厨房。
  王厨娘追出去,叫道:“阿三,去了洛阳,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给我捎件来!”
  阿三笑着应允,一面随手解开了马缰绳。
  等到阿三喂足了马,整好行装,来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大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二

  南云瞟了一眼身旁的李管家,问道:“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李管家欠了欠身,卑微地答道:“就快有些眉目了。老爷请放心。”
  南云满意地“嗯”了一声,翻身上马,拖着长音吩咐道:“等我从洛阳回来,不希望再听到类似拖延的话。”
  李管家心里一凛,立即道:“是,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南云紧了紧马辔,微笑着向站在门口的沈青萝与老夫人摆了摆手:“回去吧。小心着了凉。”
  沈青萝心里一酸,脸上依旧是完美的微笑:“一路平安。我在家里等你!”
  南云嘱咐道:“照顾好自己身子。我会尽早回来。”
  他手上马鞭轻轻扬起:“驾!”
  青骢马一声嘶鸣,奋蹄而去。
  南云身后,除了阿三,还有田福堂和另一位沈家香行的药师杜之康。
  沈青萝看着四匹马,逐渐消失在视线里,还是迟迟不愿离去。
  老夫人柔声道:“好孩子,回屋去吧。如今,你是双身子,金贵着呢,别着了凉。”
  沈青萝依依不舍,兀自向着远处张望。
  老夫人笑道:“媳妇,人都走远了,莫瞧了。”
  沈青萝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道:“夫君第一次出远门,也不知会不会想家。”
  老夫人笑道:“你还是不了解我的这个儿子。他啊,巴不得远走高飞呢。你放心吧。有亲翁派人跟着,不会有差错。倒是你,让我最为担心。”
  “我在家里,门都不出,有什么好担心的?”沈青萝微笑着,缓缓转身。
  媛儿随即携住了她的手,小心地搀着,慢慢前行。
  老夫人瞥了媛儿一眼。她注意到,媛儿的眼里,似乎隐隐有着一些湿润的意思。
  老夫人厌恶地将脸扭到一边。
  “媳妇”,老夫人道:“我瞧着媛儿姑娘气色不太好,要不,把她调到别处去?你有了身孕,身边服侍的人,自然身子健康是最重要的。”
  媛儿心里一惊,脸上微微变色。
  “婆婆,”沈青萝微笑道:“媛儿自小服侍惯了,离了她,我会不习惯。”她握了握媛儿的手,似是安慰,“况且,媛儿这几天只是月事不调,不会影响到我的胎孕。许大夫已经给她开了益母草药剂,这几天,已经好多了,是不是?”她扭脸看着媛儿,似有所待。
  媛儿连忙点头:“是,是。老夫人,别叫我离开小姐,好不好?”
  老夫人凝视着媛儿,冷冷地道:“你要好好侍候你家小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对不住你家小姐待你的一片心意。”
  媛儿诺诺地道:“是。奴婢知道。”
  老夫人和蔼地面向沈青萝:“媳妇,想吃什么,告诉娘,娘亲自给你做。别瞧娘粗笨,熬个鸡汤什么的,还是不赖的。”
  沈青萝笑道:“婆婆,莫要宠坏媳妇。况且,现在,我胃口差得很,什么也吃不下。”
  老夫人微微颦眉:“要是委屈了我的孙子,可怎么好?”
  沈青萝莞尔一笑:“婆婆,我先回房了。我有些累了。”
  老夫人额首:“起得早,睡会吧。有什么事叫我。”
  看看离得老夫人远些了,沈青萝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媛儿,我怎么觉得,老夫人有些不待见你?你做过什么令老夫人不悦的事情吗?”
  媛儿分辨道:“奴婢整天跟在小姐身边,怎会惹老夫人生气?小姐莫要多心。”
  沈青萝微笑道:“许是我多心了。”
  媛儿低着头,默默不语。
  沈青萝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张口欲呕。
  媛儿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
  沈青萝难受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呕吐,有些狼狈地道:“早上才吃了几根面条,这会子全吐出来了。”
  媛儿递过手绢,关切地道:“小姐,要不,过会儿,我去外面买些开胃的果子?兴许换换胃口,就好多了呢。”
  沈青萝喘了口气,道:“我倒是真喜欢那些时鲜的果子。待会儿,打发人去买些来。”
  媛儿嘴巴一撇道:“那些粗蠢的笨家伙,哪里会挑选什么好果子?不如我亲自出去一趟,保证小姐满意。”
  沈青萝笑道:“好,就依你。”
  媛儿勉强一笑,那笑容里,隐约有着一丝惨淡的意味。
  三
  媛儿站在喧闹的街口,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对面,是一个医馆,高高的匾额上,写着几个烫金的大字:“许氏妇科”。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先生,端坐在厅堂里,面色和蔼,正在接待前来问诊的女病人。
  媛儿认得那个大夫,正是那日在府里为她亲自把脉的许大夫。
  当时,他隔着薄薄的绢纱,按住她的脉搏时,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她心里反倒异常平静。
  她甚至暗暗希望,许大夫能诊出实情,好使她早日妾身分明,也免得整日遮遮掩掩。
  到那时,看南云还有何言推脱。
  当然,也不排除,因为偷情败露而带来的屈辱。
  可是,许大夫只是安静地诊脉,不发一言。
  半晌,他缓缓起身,从药箱里拿出几服药,放在桌上。
  他的声音和蔼而平静:“这几服药,拿水冲服,每日一剂。三天后,若是还不见好,到‘许氏妇科’来找我。”
  如今,整整过了三天。媛儿如期来到了“许氏妇科”门前,却踌躇着,不敢贸然踏入。
  来看诊的,大都是些大腹便便的妇人,由家人陪着,面带笑容。象她这般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绝无仅有。
  她犹豫了好久,看着病人渐渐稀少,终于跨进了门,慢慢挪到了许大夫附近。
  许大夫一面低首开药方,一面宽慰身旁一个沮丧的妇人:“大嫂,莫要难过了。你还年轻,养好身子,还可以再要孩子。只是,以后可千万莫要乱吃东西了。”
  那妇人带着一副哭腔道:“自己家里种的几棵山楂树,我怎会想到怀孕的女人不能吃?都怪你这死鬼,说什么喜欢吃酸的,山楂正好开胃,害得我没了孩子。”那妇人恨恨地白了一眼身边的一个汉子。那汉子仿佛做了错事的孩子,垂着头,一声不吭。
  许大夫叹息着摇摇头道:“这山楂,正是罪魁祸首。”
  那汉子诺诺地抬起头,有些胆怯地问道:“好好的山楂,怎会害得我媳妇小产?”
  许大夫正色道:“世间许多的果子,本来是极好的东西,可是,却未必适合孕妇。比如这山楂。山楂有解胃活血之效,孕妇食之,可致子宫收缩,诱发流产。还有杏,木瓜,也是不能吃的,一定要切记。”
  妇人“哦”了一声,似乎是有些不甘,问道:“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那么,吃些桂圆进补总是好的吧。我家屋后还有棵桂圆。”
  许大夫笑道:“你家种得还倒齐全,只是,这桂圆也是孕妇吃不得的东西。”
  汉子有些半信半疑:“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吃不得?我还舍不得吃呢。都给我媳妇吃了呢。”
  许大夫拈着胡须,淡淡地道:“孕妇第一忌,就是这桂圆。此物滋补气血,自然是好东西。生完孩子的产妇服之,可以温宫补血,调节脾胃。可是孕妇服之,非但不会进补,反而会增加内热,引发胎动血动,轻则漏红,腹痛,重者大伤胎气,导致流产。至于蟹鳖之类,功效更甚。”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7-06-08 16:55:57
  汉子吃了一惊,张大了嘴巴。
  媛儿在旁静静地听着,心有所动。
  许大夫温颜道:“回去养着吧。按我的方子服药,用不了多久,身子就会复原。”
  夫妇俩千恩万谢地去了。
  许大夫放下毛笔,微笑着看着媛儿:“姑娘,好些了吗”
  媛儿缓缓走近,深深弯腰施礼:“多谢先生周全。先生慈悲心肠,犹如菩萨再生。那日,若非先生遮掩,小女子几乎难以招架。”
  许大夫谦逊地道:“姑娘不必客气,这是医者的本分。”
  许大夫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有一年,他到一个王府出诊,也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子,怀了三个月身孕。他不明就里,直言不讳,谁知,却为那姑娘引来杀身之祸。那女子原是王妃的侍女,被王爷勾搭有孕,王妃怒不可遏,打得那女子遍体鳞伤。听说后来,那女子受辱不过,悬梁自缢。
  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许大夫为此事,内疚到如今。
  从此,遇到类似的事情,他变得谨言慎行。
  “有什么不妥吗?”许大夫问道。
  媛儿脸上一红,欲言又止。
  许大夫微笑道:“讳疾忌医,于己不利。姑娘但请直言。”
  媛儿看着他慈祥的面容,心里一阵温暖,她鼓起勇气,低语道:“小产后,一直盗汗夜惊,心神不安。且下身淋漓不净,缠绵病体。自从服了先生几幅药后,好了许多,但始终不能复原。想着先生叮嘱,因此再来问诊。”
  许大夫温和地道:“让老夫看看脉。”
  案旁拿过一块手绢,依旧覆在媛儿手臂上,几根手指搭上。
  随着手指力道的加重,许大夫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媛儿心里一阵慌乱:“如何?”
  许大夫长长地叹口气:“以后,恐怕子嗣上,有些困难了。”
  媛儿“腾”地站起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7-06-08 16:57:22
  第二十五章 阴谋


  一
  沈青萝懒懒地靠在湘妃榻上,身上盖着苏锦缎面的丝被,闭目养神。
  屋里,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令她心旷神怡。那是几盆正在盛开的菊花,静静开放在屋角。
  那是小吴送来的花。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后,沈青萝立即命令停止了一切的熏香。
  但是,她已经习惯了香的味道。她需要香味来掩饰她身上尴尬的气味。
  那种若有若无的腥味,就象是鱼的味道。
  有一次,她看着小容笑眯眯从外面回来,于是半开玩笑道:“小容,是不是又去找小吴了?”
  小容脸上一红,随即分辩道:“哪个去找小吴了?”
  沈青萝笑道:“还狡辩。你自己闻闻,你身上的花香,老远就能闻到。”
  小容心虚地闻了闻自己的衣衫,低头不语,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害羞的样子。
  沈青萝笑道:“下次去花房,也给我捎几盆花来,放在屋里,我也喜欢不是?”
  小容立即愉快地道:“是。小吴说,菊花开得正好,奴婢这就去端几盆来。”
  说着,一溜烟跑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见小容欢快地声音:“来,快进来。都端进来!”
  沈青萝不禁莞尔。
  一个生得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怯生生端着两盆花站在门口。
  看到沈青萝,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放下花盆,跪下磕头:“小吴给夫人请安。”
  沈青萝微笑道:“你就是小吴?常听小容提起你。”
  小吴脸上一红,诺诺地道:“听说夫人喜欢花,小的就送几盆来。还有许多好看的花,只要夫人喜欢,小的随时送来。”
  沈青萝看他慌乱的样子,微微点头:“好,有好花,让小容去取。你回去吧。”
  小吴紧张得又磕了个头:“是。小的告退。”头也不敢抬的去了。
  小容笑得前仰后合。
  沈青萝斥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笑得人家都害羞了。”
  小容强忍着笑道:“你瞧他那傻样。”
  沈青萝心里一阵温暖。
  这小丫头,这是恋爱了呢。还浑然不觉。
  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却是寂寞深闺,哪里有这般灿烂的笑容。
  想到此处,沈青萝不禁微笑起来。
  她慢慢睁开眼,指压了一下太阳穴。
  微微有些头疼的感觉。
  “小容。”她呼唤道。
  媛儿应声从一旁闪处:“小姐,媛儿在这里。”
  沈青萝吓了一跳:“你几时回来的?怎么这么悄没声息地站在身后?”
  媛儿脸色有些苍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夜色里的鬼魅。
  “你怎么了?看起来需要好好地修养一段时间。”沈青萝有些担心地道。
  这丫头,不知道从何时起,变得有些琢磨不透了。
  “小姐,”媛儿的嗓子有些沙哑,她的声音很是低沉:“你喜欢的果子,我买了些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缓缓地,从腰间拿出一块手绢,摊开来。
  沈青萝看时,是满满一包红艳欲滴的山楂果。
  沈青萝嘴里立时生出酸酸的津液,她的眉眼似乎都要笑起来:“媛儿,还是你贴心贴意。”
  顺手,拿了一枚果子,放在口里。
  “真好。我真想念这酸酸的味道。那日在道观外,采了一枚,真是爽口。”沈青萝道。
  媛儿幽幽地道:“小姐能够喜欢,媛儿很高兴。”
  二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7-06-08 16:57:49
  李管家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只顾着想事情,冷不防,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李管家揉揉额头,有些恼怒:“谁这么鲁莽?!”
  那人冷笑道:“李管家,你好忙啊。”
  李管家抬眼看时,立即陪了满面笑容:“我当是谁?原来是媛儿姑娘。”
  媛儿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淡淡地道:“大管家,老爷交代的事情,您都忘了吗?”
  李管家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媛儿大笑:“夫人的身子,是头等大事,这府里,有谁不知道?您还装糊涂?”
  李管家恍然道:“原来你说得是这件事。我还当是••••••”
  媛儿道:“你以为呢?”
  李管家陪笑道:“夫人的事,自然是大事。我早就嘱咐过了,衣食住行,加倍小心。媛儿姑娘,若是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指点,关照则个。”
  媛儿微笑道:“您是沈家的老管事了,如今来到南府,还是一等一的大管家,凡事,自然懂得轻重缓急。哪里需要我指点?”
  李管家一头雾水:“那么,媛儿姑娘,您找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媛儿格格笑道:“看您一把年纪,就不跟您开玩笑了。我且问您,夫人喜欢的果品,您可知道?”
  李管家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这事。我专门安排了人,每日采买新鲜果子,送到夫人房中。夫人可还满意?”
  媛儿笑道:“果子这东西,不在多,而在于是否合心。”
  李管家躬身道:“姑娘是夫人身边侍候的人,自然了解夫人喜好。请求不吝指教。”
  媛儿微微一笑:“夫人喜欢吃酸的。”
  李管家立即道:“山楂?”
  媛儿笑道:“您猜得真准。不过还有一样,大约您想不到。”
  李管家有些不耐烦:“别让我猜来猜去,好姑娘,明儿我请你吃点心。”
  媛儿笑道:“自然是又甜又白的桂圆了。”
  李管家笑道:“原来夫人喜欢这个。好办,我叫人每天采买了送去。”
  媛儿满意地道:“做好了差事,夫人自然欢喜,老爷回来,也一定会重重赏你。”
  李管家叹道:“咱们做下人的,只盼着别出叉子,就欢喜不尽了,哪里还敢奢望赏赐。夫人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只盼着她能平平安安,生下个小少爷,我也就放心了。”
  媛儿冷笑道:“看不出,您还多愁善感。夫人知道,不定多感动。”
  李管家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疲惫地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刚从山上来,累得很。”
  媛儿点头道:“您歇着吧。别忘了差事。”
  李管家笑道:“小姑娘家的,还挺絮叨。忘不了。”
  “李管家,”媛儿有些撒娇地道:“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也显得您周全不是?”
  李管家哈哈大笑:“好,不告诉别人。”挥着手远去了。
  媛儿随手拈过一朵开得鲜艳的花儿,将花瓣片片掐得粉碎,扔在地下。
  她知道,自今日起,沈青萝的餐桌上,将再也离不了这两样东西。
  她的脸上,闪现出一种因为兴奋而变得妖冶的美丽。
  三
  李管家恭恭敬敬站在厅里,手里捧着一个册子。
  沈青萝温和地道:“李管家,快请坐。有什么事找我?”
  李管家将册子平放在沈青萝面前的桌子上:“夫人,这是半月以来,家里的账目,请夫人过目。”
  沈青萝扫了一眼册子,微笑道:“李管家,你看着我长大,我焉能信不过你。不必看了,你做主就是。”
  李管家道:“谢夫人信任。只是,有一笔数目很大的银子支出,小人不敢擅自做主,需要夫人许可。”
  沈青萝道:“什么用途?”
  李管家迟疑道:“这个,老爷想买一块地。是老爷临行前吩咐的。”
  沈青萝微微一怔:“怎么没听老爷说起过?既是老爷的吩咐,那就照办吧。”
  李管家道:“动用数额巨大的款项,需要夫人的亲笔签字,方能在钱庄支取。”
  沈青萝恍然:“哦。是了。”
  李管家递上一张纸,铺在桌上。
  小容及时地送过笔墨。
  沈青萝看了看那个数目,微微迟疑:“这么多?”
  那犹豫只是一瞬间,随即很快地落笔。
  她很熟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从腰间取出一方玲珑玉,使劲地呵了口气,重重地在纸上按了下去。
  那玲珑玉上残留的印痕,深深刻在纸上。
  沈青萝郑重地将纸交给李管家:“拿去吧。把老爷交代的事办好。”
  李管家小心地接过,点头去了。
  媛儿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朱盘,轻轻放在桌上。
  “小姐,这是新熬的莲子银耳粥,您趁热喝。”她柔声道。
  沈青萝接过小容递过的手巾,一边擦手一边关切地道:“不是叫你歇着吗?怎么又起来了?我这里也不缺人手,老夫人又调来几个新人。”
  媛儿道:“新来的丫头,怎么懂得小姐的心思?”
  沈青萝道:“你服侍我多年,自然贴心。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
  媛儿微笑道:“咱们做丫头的,哪有那么娇贵。如今,您的身子才是最重要。养好身子,明年,就能添个小少爷了。到时候,姑爷不知道有多欢喜。”
  沈青萝低头看看肚子,脸上露出幸福的憧憬:“不知道他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
  媛儿淡淡地道:“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我想,姑爷一定都喜欢。”
  沈青萝嫣然一笑,端起莲子羹,一勺一勺送进嘴里。
  刚吃了两口,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急忙放下碗。
  媛儿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几枚山楂,急切地道:“来,吃一个,压压胃口。”
  沈青萝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放进嘴里。
  “好些了吗?”媛儿问道。
  沈青萝抚着胸口,喘着粗气道:“果然好多了。”
  媛儿笑道:“这山楂,果然是好东西。李管家办事真不错。”
  沈青萝微笑道:“夫君临走,特意交代的李管家。”她站起身,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悠悠地道:“人都说,洛阳牡丹甲天下,也不知,他流连繁华,几时回来?”言语中,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
  媛儿静静地看着沈青萝窈窕的背影,暗暗地叹了口气。
  十几年来,相濡以沫的主仆之情,此时,就如那天空里飘动的浮云,一点点的,在她眼前模糊。
  这一切,只为了那个风流的人儿。
  可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那个风流的人儿,会把谁放在心上?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9-07-07 16:11:13
  第二十六章 贪念

  一

  洛阳北市,是唐代最大的香料集散地。这里,聚集着来自海内外的香料商人,富贾大客。在这里,他们将来自世界各地最优良的名贵香料,通过贸易,传播到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香行社”,是大唐朝廷专门用来接待商人,进行交易的场所,有专门的官员负责管理日常事务。可见,朝廷对于这个市场,是多么的重视。
  除了正式的官员,朝廷还会特别聘任一些声望卓著的富商挂职社官,以增加香行的凝集力。
  沈万金,就是其中的一员。
  沈万金一日不来,“香行社”就一日不开市。
  沈万金是大唐最大的买家,所有的商胡,都盯着沈家这笔大生意。
  可是没想到,这次,沈万金没有来,而是派了个英俊倜傥的年轻人。
  他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衫,腰间,束着云纹的宽腰带,其上,系着一块质地通透的玉佩。他的头发,整齐的挽了一个发髻,并没有其他华贵的装饰,只用一根金色的带子,随意绑着,发带飘在脑后,透着几分潇洒与轻盈。
  好一个标致的男子。
  众人纷纷猜测:莫非沈万金的儿子?
  不然,沈万金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委派给他?
  南云面对着一群金发碧眼的胡人,脸上并没有显出半丝慌乱。
  他微笑着,从怀里掏出沈万金给他的令牌,高高举过头顶:“各位大人,想必认得这块金牌?”
  杜之康朗声道:“这位,就是我家老爷的爱婿,南云。我家老爷身有微恙,不能赴此盛会,故此,派遣姑爷代替前来。诸位,尽可以放心。”
  众人却都认得杜之康,沈万金每次购买香材,必定带着他。
  众人纷纷寒暄,赞道:“原来是南相公,失敬。想不到沈老爷有这般出色的女婿。真是福气。既然南相公来了,请上座。”
  南云微笑道:“小子末位后生,怎敢放肆。还请众位大人多多指教。”
  众人客气道:“哪里哪里。沈老爷是我们的大主顾,怎敢僭越。”
  一个身材高大,卷发黄髯的胡人性急,大声道:“莫要啰嗦,我且问问,沈万金教你来,你可做得主?”
  南云微微一笑,谦逊地一抱拳,朗声答道:“小子不才,却承岳父重任。采买一事,一力承当。”
  众人心里几乎都有此疑惑,听得此言,赞道:“好气魄!”纷纷挤上前来。
  众人都是一样的心思:结识了这个年轻人,这笔大生意,就是自己的了。
  南云一时意气风发,踏上一步,抱拳道:“南云头一次与诸位见面,颇觉有缘,请各位赏脸,容在下,请诸位喝一杯水酒,咱们交个朋友,如何?”言下之意,甚是诚恳。
  众人哄然:“好!爽快!”厅中一片喧哗。
  杜之康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南云。
  这个年轻人眼里,充满着热切的激情。他此时,已经从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华丽转换,成为一个指点江山的风云人物。他的身上,有着一种让人不可仰视的逼人气度。
  很显然,这群胡人,已经被他牢牢吸引了。
  老爷的眼光还不错。
  稍加历练,应该是块很不错的材料。
  二


  酒意阑珊,南云带着几许醉意,信步走出廊外。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笑嘻嘻走过来,带着几分戏蔑的语气笑道:“果然是后生可畏。南相公虽然年纪轻,办事却稳重干练,不输令岳。看来,沈万金后继有人,可以高枕无忧了。”
  南云欠欠身,礼貌地道:“前辈过奖。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那胖子道:“敝姓蔡。”
  杜之康拱手道:“蔡老板,别来无恙。”
  蔡老板笑道:“老杜,在新老板面前,要好好表现哦。”
  南云与杜之康对视一眼。
  这个蔡老板,言语之间,似乎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杜之康悄声道:“这个蔡老板,是长安的香料商,多年来,一心想把沈家的生意挤垮。您要当心他。”
  南云微微点头,淡淡地道:“蔡老板,想必您误会了。南某只是临时替个差事,并非新的老板。这话要是传到岳父耳朵里,恐怕不太好听。”
  蔡老板笑道:“都一样,都一样。”
  他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将来,沈家的生意,还不都在你手里?只要你略动动心思。”
  南云哈哈一笑:“蔡老板,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杜之康正色道:“蔡老板,酒可以多喝,话不可以乱说。”
  蔡老板大笑:“今日是开市的吉日,多喝几杯也是有的。老杜,来,咱们喝酒。”
  杜之康微笑道:“说到喝酒,正是在下最爱。”
  蔡老板斜着眼看着杜之康:“老杜,我家里有几瓶好酒,改天回去,给你送到府上尝尝。”
  这个杜之康,是京师有名的调香师,蔡老板千方百计,想要把他挖过来,但是杜之康始终不为所动。
  杜之康不卑不亢地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在下与蔡老板,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这酒,还是留着您自己慢慢品尝吧。”
  “老杜!”有人在远处呼唤杜之康。
  杜之康答应着,循声远去。
  蔡老板有些尴尬,冲着老杜的背影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南云鄙夷地皱了皱眉头。实在不愿与这样粗鄙的人再敷衍下去,转身要走。
  “南相公。”蔡老板在他身后叫道。
  “蔡老板,还有什么事吗?”南云淡淡地道。
  蔡老板笑得有几分诡异,他压低了声音:“南相公,为他人做嫁衣,一辈子,也不会有出头的一天。沈万金百年之后,他的制香业,自有他的儿子继承。到那时,你在何处?”
  南云微微一震。
  蔡老板的眼里闪过一丝热切:“你若是想另立门户,咱们,可以做个合作。怎么样?”
  南云冷冷地道:“蔡老板,您看错人了。我南云就算再无耻,也不会挖岳父的墙角。”
  蔡老板淡淡一笑:“南相公,话不要说得太绝。也未必,不会有那么一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等到你想明白了,恐怕,机会就错过了。”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9-07-07 16:15:38
  南云厌恶地一甩衣袖:“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
  拂袖而去。
  三
  离香市很远,一股浓郁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南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
  田福堂和阿三叹道:“王母娘娘的脂粉盒子打翻了,只怕也没这么香。”
  杜之康笑道:“这才是,未近其身,先闻其香。前面就是香市了。”
  南云心里一凛。神秘的沉香,传说中的龙涎香,就要一窥真容了。
  他的脸色变得庄重而谦卑:“杜师傅,在下对于香材,完全是个门外汉。岳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完成与否,全在于杜师傅。”
  杜之康诚恳地道:“相公放心。老杜一定会竭尽所能,协助相公顺利完成这次采购计划。”
  南云点点头,不觉加快了脚步。
  一进大厅,众人顿觉眼花缭乱。
  琳琅满目的香材,一排排一箱箱,整齐的摆在大厅两侧。
  穿行其中,络绎不绝的客人,一个个面色庄重,不时地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或悄声议论,并没有人大声喧哗。
  香材,在人们眼里,是神圣的物品,是上天的恩赐。
  只怕大声说话,也会亵渎了神物。
  一段黑色的木头一样的东西,静悄悄躺在敞开的箱子里。
  它象一位素雅的女子,优雅而沉静,芬芳而不张扬。
  杜之康微微额首:“是块好料!”他指着黒木道:“这就是沉香木。”
  南云诧异道:“难道是棵树吗?”
  杜之康微微一笑道:“它的确是棵树,叫做沉香树。它生长在海南香水湾一带潮湿的森林间。至于沉香,是那树结出的树脂。但是,并非每一棵沉香树结出树脂都可以形成沉香。它需要天时地利,经过极其偶然的机会,或是沉在水里,叫做‘水沉’,或是埋在土里,叫做‘土沉’,或是自然倒掉,叫做‘倒架’,或是经过白蚁啃食,叫做‘蚁沉’。不知道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打,经过怎样神奇的过程,才会形成今日的模样。”
  南云叹道:“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佛家所说的‘涅槃’,说得大约就是这种情形吧。”
  杜之康道:“我不懂什么佛家道理。但是却知道,世间万物的成功,都需要因缘际遇。至于其中的辛苦,大约只有它自己知道。”
  南云心中一动。
  辛苦的历练,可以使得一棵平凡的树木,成为人间至宝,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有那么一天呢?
  他的耳边忽然想起蔡老板的话:“南相公,为他人做嫁衣,一辈子,也不会有出头的一天。”
  南云蓦地一惊。
  他微微侧目。看了看杜之康。
  杜之康仪容俊美,大约四十岁左右,双鬓已经隐约可见斑驳的白发。
  杜之康,是沈万金手下最出色的调香师,每次选材,次次都少不了他。可以说,他为沈家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是,那又怎样?
  他父子两代,效力于沈家,为沈万金赚得盆满钵满,自己辛苦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仰人鼻息的下人?
  南云心里一凉。
  自己虽然是沈万金的爱婿,可是,那只是眼前,因为宝儿尚幼,所以才看重自己。一旦宝儿长大成人,正象蔡老板说的那样,到那时,自己又当如何?
  南云看着琳琅满目的香材,不觉出神起来。
  “相公,咱们到那边看看!”杜之康道。
  南云充耳未闻。
  田福堂惊呼道:“看,那是什么?”
  南云恍然,打了个冷战。
  田福堂和阿三,犹如乡巴佬进城,惊讶得合不拢嘴巴。
  南云猜想,那一定是因为,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们。
  而南云自己,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只听得杜之康一一介绍:“这是檀香,这是苏合,这是佳楠,这是白芷,这是水安香••••••”
  南云耳边,却是反复地回荡那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若是想另立门户,咱们可以合作,怎么样?”
  蔡老板那猥琐的面容,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蔡老板的险恶用心,自然是昭然若揭,而南云的野心,就如一颗欲望的种子,在适宜的温度下,也逐渐生根发芽。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9-07-07 16:16:19
  第二十七章 公主


  一
  洛阳,甲天下之秀,繁华不输京都。自古,地杰人灵,就是个帝王青睐的宝地,所以,相较于西京长安,洛阳,又称为“东都”。
  南云第一次来到洛阳,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他兴致勃勃地问道:“听说,这里有个白马寺,挺不错,是不是?”
  杜之康点头:“不错,是有个白马寺。不过,相公来得不凑巧,这几天,恐怕不能去玩。”
  “为何?”南云问道。
  杜之康道:“白马寺是皇家寺院。寻常日子,平民百姓,也是可以去烧香礼佛的,只是这几天,听说平原公主到了洛阳,要到白马寺进香,所以,这几天,白马寺周围,都禁了。”
  阿三兴奋地插嘴道:“公主要进香?那,咱们是不是有机会见到公主?”
  南云啐道:“胡说什么!公主殿下,岂是凡人可以随便见到的?”
  杜之康笑道:“那也不尽然。听说,这位公主,喜欢游玩,指不定,在大街上碰到,也说不定。”
  阿三不服气地道:“听见没有?”
  田福堂取笑道:“那敢情好,说不定公主一眼看上你,招你做了驸马,也未可知。”
  南云正色道:“田兄莫要取笑。皇家威严,不可亵渎。”
  田福堂面带羞愧,低下了头。
  南云信步而行,街头车水马龙,店铺林立,果然好一派繁华景象。
  一块玄色的招牌远远地,吸引了南云的眼睛。
  “名琴坊”。
  南云微微一笑道:“诸位,咱们去看看,那家琴坊里,莫非真有什么名琴不成?”
  杜之康笑道:“这东西,对于在下,可真是对牛弹琴了。在下情愿等在对面酒馆里喝两杯,等着相公。”
  南云笑道:“既然如此,就不勉强杜师傅了。你且等着吧。”
  田福堂忙道:“我也去喝酒。”
  阿三不情愿地道:“总不能让老爷一个人去?我只好跟着了。”
  南云笑道:“索性你也不用跟着了。左右只有几步,我看完了琴,去找你们。您们痛快喝酒吧。”
  阿三欢喜道:“老爷真是善解人意。”
  三人并肩,一齐进了酒馆。
  南云笑着摇摇头,背着手,朝着对面“名琴坊”走去。
  只有他自己明白,何以会忽然对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阳光下,陌生的洛阳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偶尔会走过三三两两的女子。
  没有一个女子,能够吸引住他的目光。
  只因为,他的心中,有了一个无法企及的女子。
  那个女子,就是他挥之不去的青鸾。
  那日,她哀怨地道:“君非相如,妾非文君。这世上,也再无‘绿绮’,君勿生痴念。”
  可是她难道不明白,情之所起,覆水难收?
  若是可以收放自如,这世上,便没有这么多痴男怨女的纠葛。
  倘若,他真的可以觅到“绿绮”,那么,是不是,就可以续写凤求凰的传奇?
  距离“名琴坊”还有十几米。
  他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
  老板看到有客人进来,立即热情地招呼:“客官,您来了。”
  南云环顾店内。
  各种各样的乐器,静静地放在橱窗内,等候着它的知音人。
  南云一个个看过去,脸上渐渐暗淡下来。
  老板察言观色,凑上前来,问道:“客官,您打算要什么?琴?琵琶?笙管?小店应有尽有。只要您说得出,小店就能拿得出。”
  南云心里生出希望,他急切地道:“‘绿绮’有没有?”
  老板一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绿绮?”他的眼神,有几分嘲笑的意思。
  “怎样?”南云问道。
  “哦,有有。”老板忙不迭地应答。
  南云喜道:“司马相如的那把‘绿绮’,您当真有?快拿来看!”
  老板微微迟疑了一下:“您真的打算买?很贵的。”
  南云笑道:“怕我买不起?只管拿来。”
  老板欢快地道:“好,您等着。这样的宝贝,我都收在里面。您稍等。”
  老板一溜烟进了里面,不一会儿,小心地托着一个琴盒走了出来。
  他把琴盒轻轻放在柜台上,慢慢打开。
  一把古香古色透着沉香味的琴出现在南云面前。
  老板微笑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客官,您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了。”
  南云轻轻拨动琴弦,倾听着如碎玉般的音质,心里掠过一丝激动。
  老板滔滔不绝地道:“当年,司马相如以《如玉赋》献给梁王,梁王以此琴回赠。司马相如就是用这把琴勾走了卓文君。您看,琴身刷着生漆,琴弦用上好的天蚕丝编成。您再看看这木料,真正的桐木,通透极好,音质上佳。”
  老板转过琴身,指着琴背面道:“您看,这背面还有梁王的铭文和印章,真正如假包换的‘绿绮’。”
  南云顺着他的手指仔细看去,果然,那里,端端正正镂着“绿绮”二字。
  由于时间久远,琴身隐约出现了因长期震动而产生的细细的断纹。而这断纹,正是判断古琴真伪的重要依据。
  南云再无怀疑,朗声道:“老板,这琴,我买了。您要多少银子?”
  老板欢喜道:“果然是识货的行家。我也不多要,这是一个破落的贵族典在这里的,您给个本钱就行了。”
  南云微笑道:“多少?”
  老板一咬牙,做出痛心的样子:“交个朋友,您给两千两银子罢!”
  南云吃了一惊:“这么多?”
  老板笑道:“客官,这是举世无双的珍品,有钱也没地买去。你要是心疼银子,要不然,换换其它的?本店有的是其它琴。”
  南云一摆手,断然道:“就是它了!两千就两千!”从怀里掏出银票,拍在柜上。
  老板笑眯眯拿起银票,看了半天,眉开眼笑道:“果然爽快。这宝贝,就是您的了!”
  二

  南云小心翼翼抱着古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没想到洛阳之行,居然让他无意中淘到了传世名琴,实在是太幸运了。
  宝剑赠英雄,名琴赠佳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吗?
  一想到青鸾,他心里忍不住一阵悸动。
  青鸾若是得了这把琴,不知道会弹奏出多么美妙的音律来。
  南云只顾着想心事,冷不防,銮铃响处,从东街驶来一队车马。
  来不及躲避,一匹马迎面奔来。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南云脑袋一痛,身子斜斜地滚到一边,怀里的琴,甩出好远。
  “我的琴!我的绿绮!”他心疼地叫道。
  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大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惊扰平原公主芳驾!”
  平原公主?南云忍着痛,挣扎着爬起来。
  几个衣着鲜明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手里举着明晃晃的戟,凶神恶煞一般出现在南云面前。侍卫后面,几个宫装的女子,持着羽扇,簇拥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那马车,垂着杏黄的帏幔,饰以璎珞,饰以珠玉,凸显出一种尊贵的皇家气派。
  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车里传出:“出了什么事?”
  侍卫下马,向着马车躬身道:“禀公主,一个路人惊了马。”
  只听得公主淡淡地道:“没伤着人家吧?”
  侍卫瞧了瞧南云道:“看起来没什么事,只不过好像摔坏了他的琴。”
  公主缓缓地道:“本宫好像听到什么‘绿绮’?是怎么回事?”
  侍卫道:“小人不知何意。”回头喝道:“唉,那人,公主问话,还不见过公主!”
  南云惶恐地磕头道:“冒犯公主芳驾,草民罪该万死。绿绮是草民新买的古琴。”
  公主微微讶异,缓缓地道:“你是说,你新买了一把‘绿绮’?司马相如的那把琴?”
楼主深海发光的珊瑚 时间:2019-07-07 16:16:53
  南云道:“是。草民刚刚在在琴坊买的。”
  公主微微一笑道:“拿来给本宫看看。”
  侍卫从地上捡起琴,递给一位宫女。
  宫女掀起帷幔一角,把琴递了进去。
  过了良久,只听得公主格格笑道:“那人,你被骗了。果然这是赝品。”
  南云吃了一惊,不觉抬起头问道:“何以见得?”
  黄幔微微掀起,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最是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那公主,看上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时下流行的双燕髻,高高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娇艳的牡丹花。她身穿一件浅粉色如意云纹缎裳,简单而不失华丽。白皙的脸庞上,透着一种孩子般纯净的光彩。弯弯的眉毛下,一双星星般深邃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明艳,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美丽,让人只看一眼,就不知不觉,低到尘埃里。
  那公主笑道:“只因那把真正的‘绿绮’,就在本宫的芙蓉宫。”
  公主将琴递给宫女,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玩笑意味:“你道名琴这么容易落入凡夫俗子之手么?”
  公主掩口偷笑,目光缓缓从南云脸上划过。
  浅笑盈盈之中,帷幔缓缓落下。
  公主的面容,隔着轻纱,若隐若现。
  南云从宫女手中接过那把赝品,一时不知所措。
  侍卫纵身上马,大声吆喝道:“公主起驾!”
  行人纷纷避让。
  南云躬身退后。
  宝马香车,伴着清脆的銮铃声,缓缓从他身边经过。
  隔着一层轻纱,他仿佛看到公主似笑非笑的面容。
  南云心中忽然想起南安道人的那一句话:“一入龙门身富贵。”
  他立时耳热心跳起来。
  莫非,指的是这年少美丽的平原公主?
  可是,这样尊贵的公主,岂是凡人可以妄想的。
  南云微笑着摇摇头。
  这样的想法,就是想一想,也是一种亵渎,一种罪过。
  看看怀里的琴,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纵然是真品,又当如何?难道有了‘绿绮’,那青鸾就肯抛下皇亲国戚的身份,追随自己?就算青鸾肯,自己就真的能够舍弃到手的荣华富贵,冒天下之大不韪,带佳人私奔?就算自己肯,那赵国舅焉能罢休?
  光是想一想,这后果,就已经令人胆战心寒。
  站在洛阳繁华的街头,南云心里百转千回。
  他终于明白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幻想很美丽,现实很残酷。
  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想起怀孕的妻子沈青萝。临行前,她殷殷地嘱咐道:“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他想起,当他把沈青萝怀孕的消息告诉岳父沈万金时,沈万金高兴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老天!我终于放下心来。”沈万金长长地叹了口气,象是放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
  “老爷!”阿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兴奋地叫道:“刚才,公主的凤驾从这里经过,老爷您看到了吗?”
  南云从沉思中缓过神来,他有些神情倦怠地把怀里的琴交给阿三:“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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