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我的大学》 — 第九章 巴彦的黑土地

楼主:冷建华 时间:2015-08-09 10:37:00 点击:161 回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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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巴彦的黑土地
  一九六五年八月,我大学四年级了。在我大学四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哈军工全院停课。
  火车从哈尔滨车站出发,驶过了松花江上的大铁桥,向着北方开去。坐着火车,哈军工全体的干部、教员和学员们到松花江北的农村去,参加黑龙江省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我们在兴隆铺车站下了火车,公社接社教工作队员的马车早早就在车站上等候了。
  “德祥公社祥胜大队的同志在这疙瘩坐车!”一位车把式冲着我们喊。
  我要去的地方是黑龙江省巴彦县德祥公社祥胜大队二小队。一听到喊声,我就向着大车走去。马车把我们拉到了祥胜大队的大队部,一个姓李的同志正站在大队部的门口。
  “去二小队的同志到我这里!”老李在招呼,他旁边停着一架马车。
  我取下行李,走到了他的跟前。
  “你好!”我伸出右手和他握手:“我叫冷建华,去二小队。”
  “我叫李斌,叫我老李就行!”他说:“我们坐这架车去二小队。”
  去祥胜大队二小队的工作队队员有三个人,其中哈军工的学员只有我一个,老李和另外一名队员都是地方干部,老李任组长。说是“老李”,其实他还不到三十岁。高高的个子,圆圆的脸庞,人显得很干练。
  东北的马车和南方的大板车差不多。一块长条形的木板,左右两个胶皮车轮,前面两个车把。不同的是南方的板车是人拉的,而东北的大车是马拉的。二小队的马车由一匹枣红马拉着,驾辕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马车在一条农村的道路上前行,路很宽,但坑坑洼洼的,很不好走。
  “大爷!您贵姓?”我问驾车的老汉。
  “嘿嘿!”他笑了两声:“庄稼人没有什么贵不贵的,我姓任,任务的任。”
  “任大爷!你们二小队有多少户社员?”社教工作组组长李斌问。刚坐在进屯子的马车上,他就开始做调查了。
  “我们小队有三十四户人家,绝大多数是贫雇农和下中农。有两三户中农,有一个小地主,没有富农。”任大爷说。
  “这么说您肯定是贫雇农了!”另一位社教工作队队员小王说。
  “不是!”任大爷说:“我是下中农,不是贫雇农。”
  马车开始上坡,路的两边是密密的苞米地。一株株苞米长得有一人多高,大车在绿色苞米杆隔成的甬道中前行。
  “任大爷!你们小队的队长叫什么名字?”老李继续问。
  “我们队的队长姓李,叫李国明。”
  “哟!还是我的本家嘞。”老李说。
  “这么说您也姓李?”任大爷问。
  “是的。”小王说:“他是我们的组长,叫李斌。”
  我们的马车进了村,停在小队部的院子里。小队部是一排面南背北的三间平房,屋顶盖着厚厚的苫草,四面都是泥墙。草房前有一个大院子,院子四周用树枝扎成的篱笆围着。
  二小队小队长李国明在小队部的院门口迎接我们。他见马车到了,向前紧走了几步,和马车上的我们握手。
  “我是李国明,是二小队的小队长,欢迎你们到我们这疙瘩来领导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我抬头一看,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民,中等个子,脸色黝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上衣,下身穿着一条蓝色的裤子,卷着裤腿,像刚干过活的样子。
  我们都下了马车,工作组长李斌握着小队长的手说:“按照党中央和毛 的指示,按照省里的安排,我们到你们队来进行社教。我叫李斌,就叫我老李好了。”
  “老李同志,欢迎欢迎!” 李国明说。
  “这位是小冷,这位是小王。”
  “欢迎欢迎!” 李国明说。他仍然握着老李的手,只是向我们点了点头。
  我们向任大爷道了谢,随着队长走进了小队部。小队部里空荡荡的,中间屋里放着一张低矮的桌子,桌子旁边有三个小凳子。
  我们拐进了右边的一间屋子。屋子的南面是一排玻璃窗,窗下是一铺很大的炕。炕的北面,零乱地竖放着几把生了锈的铁锨。
  “大队通知我,要安排你们住在贫下中农家里,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李队长说:“由于还没有和村里的贫下中农小组商量,今晚请你们先住在小队部里。”
  当天晚上,我们就住在小队部里,我们三个人睡在同一个炕上。第一次睡在东北农村的土炕上,一种新奇的感觉油然而生。土炕烧得很热,老李和小王是当地人,他们很快就睡着了。
  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下乡来的情景,沿途所见,在我的头脑中翻腾着。那一往无际的苞米地,那一座座一排排的土坯房!
  我有些朦胧,似乎要睡去。突然,大腿上一阵发痒,我用手去挠。不一会儿,身上的另一处也痒了起来。
  有跳蚤!我的大脑中一闪,我立刻坐了起来。我的腿上和身上有好几处都在发痒。我坐在炕上,两只手挠了这里又挠那里。我想点灯,看到老李和小王正在酣睡,我犹豫起来。
  村子里没有电,我们的炕头上挂着一盏马灯,现在已经熄灭了。我想在马灯昏暗的光下,也看不清跳蚤。双手挠了一会儿,好像痒的感觉有些缓解。夜渐渐地深,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炕边的窗户里照了进来。我爬起来,坐在炕上,看了看胸前,胸前冒出了四五个小红包。我看了看腿上,两条腿上也尽是红包。
  社教组长老李也醒了,他睁着眼晴看着我。
  “身上起了这么多包!”他惊讶地说。
  “炕上有跳蚤,咬了我一晚上。”我说。
  “不!不是跳蚤。我们这里没有跳蚤,是虱子。”老李说。
  “虱子?”我有些惊讶。在我的家乡,有时床上会有跳蚤,但没有虱子。
  “是虱子。我们这里的虱子有的是。”小王也醒了,他躺在炕上,转过头来说:“人哪有不生虱子的,我的身上起码有十个以上的虱子。老乡们说,身上没有虱子的人没有人味。”
  我把汗背心脱了下来,在手里翻着。果然,在背心的一个折皱里,发现了一个灰色的小虫。我以前没有见过虱子,我用折皱将它挤着,仔细地瞧。小虫呈细长的椭圆形,背上有多条横纹,两侧有多个细腿。我估摸着这一定是虱子,用两个大拇指指甲将它夹住,用力一挤,虱子被挤死了。
  老李探过头来说:“是虱子。学会抓虱子,这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第一课。时间长了,你就适应了。不会出多大的红包,也不会感觉太痒。”
  小王接过话来说:“俗话说,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么!”
  我看了看被掐死的灰色的小动物说:“看来,我也是越来越有人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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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冷建华 时间:2015-08-10 10:40:49
  上午,我们在二小队的小队部里召集村里的贫下中农开会,村里的贫农下中农们都来了。大家自带凳子,挤挤挨挨地坐在我们住宿的小队部屋子里。有些人坐在炕上,有些坐在炕沿上。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宣布开会。他说:“按照党中央和毛 的指示,全国农村都要进行社会主义教育,上级给我们村派来了工作组,我们热烈地欢迎他们!”
  贫下中农们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王英阁继续说:“现在,我们请社教工作组组长老李同志讲话。”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老李坐在炕沿上,他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大叔大爷,各位大婶大娘,各位兄弟姐妹们,大家好!”
  大家热烈鼓掌。
  “我们是毛 派来的工作队,到祥胜大队二小队搞社会主义教育来了!社教又叫四清,这是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毛 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有一个年青人高举拳头,带头喊起了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大家跟着高举起拳头喊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声音震得屋子嗡嗡地响。
  李斌接着说:“我们要按照毛 的指示,坚决地进行阶级斗争。对阶级敌人,对地富反坏右,我们要无情地和他们作斗争。在我们自己的队伍里,我们要进行四清。”
  “什么是四清,四清要清什么?”一位老大爷问。
  李斌看了看大家,没有马上回答。他说:“我们社教的中心任务是四清,这位大爷问得好!但是,什么是四清,我们中间有知道的没有?”
  刚才带头喊口号的年青人叫王成,他说:“我知道四清。我家有个亲戚住在呼兰县,他们那疙瘩刚搞过四清。四清就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
  李斌看了看他说:“他的说法是对的。我们以前在呼兰县做过四清的试点,当时的四清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这种四清只清经济,不讲政治,现在我们不能那样做。我们的四清要突出政治,首先要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当然也要清经济。”
  李斌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清思想就是要看是否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清政治就是要看是否站在我们贫农下中农的立场上,清组织就是要看是否有阶级敌人混入了革命队伍,至于清经济就是要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看是否有人多吃多占。”
  会开完了,村里的贫农下中农们渐渐散去,我请年青人留下来。
  留下来的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青人,有王成、张军、任淑兰、王玉娟等,我一一地问了名字。年青人在一起,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我对大家说:“按照毛 的指示,到我们二小队来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社教要依靠广大的贫农下中农。在贫农下中农中间,我们还要依靠你们年青人。毛 说,青年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青年人身上。”
  大家一阵热烈的鼓掌。
  “年青人朝气蓬勃,我们要积极地参加社教,把我们二小队的社教搞得红红火火!”我接着说:“在进入正题前,我们先唱个歌好不好?”
  “好!”大家热烈响应。
  “学习雷锋好榜样!唱!”我起了一个头,大家一起唱了起来: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立场坚定斗志强!……”
  歌声在泥墙茅顶的小屋里回荡。
  按照贫农下中农协会的安排,我们三名社教工作队队员分别住进了不同的贫农下中农家里。我刚好分配住在了王成的家里。
  王成家住在一排三间的土坯房里,在这一排三间的土坯房里住了两家。土坯房朝南,王成家住在西面的一间,王成的叔叔住在东面的一间。两家共用中间的一间做厨房。
  从大门进来,左边是王成家的锅台,右边是王成叔叔家的锅台,中间是一条约有两尺宽的过道。王成十七岁,没有兄弟姐妹,小学毕业后就没有上学。父亲和母亲都是农民,一直在村子里务农。
  从此以后,我就住在王成家,和王成、王成的父亲母亲同睡在一个炕上。炕很大,长有三米多,宽约二米,紧挨着南面的墙。炕的东面隔着墙与中间屋里的灶台相连。炕西面的墙是中空的,在西南角上与烟囱相连。做饭时,热烟从灶膛里经过炕下面的烟道,弯弯曲曲地一直流到炕的西头,烟气经过西墙从烟囱里排出。
  火炕是用土坯砌成的,炕面上用泥抹平,泥面上铺着芦苇编成的席子。在炕的北沿,放了一个长条形的宽木条做炕沿。睡觉时,每人在炕席上铺一条褥子,褥子上面铺被子,放上枕头。枕头放在炕沿边,人们头向北,脚冲南,横着并排地睡在炕上。
  我躺在王成家的炕上,久久不能入睡。这倒不是因为有虱子。在生产队的队部住了几天,对虱子似乎有点习惯了,也许就是虱子多了不痒吧。和其他人睡在一个炕上,而且有男有女,让我很不自在。我睡在炕的最西边,我的东边是王成,再过去是王成的父亲。睡在最东面,东北人称炕头上的是王成的母亲。
  想起了长篇小说《林海雪原》上描写的:“东三省,三大怪,公公穿错媳妇的鞋。……”我无声地笑了。这公公和媳妇睡在一个炕上,穿错了鞋不是很正常的吗!
  黑龙江省的农村,家家房屋的结构大多是这样的。灶连着炕,在做饭时,也就同时把炕和西墙烧热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天,这种房屋结构节省燃料,保证了一家人的取暖。
  我们社教工作队队员的三顿饭都在贫农下中农家里吃,每天去一户人家。这是上级的要求,即与贫农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吃三顿饭,每个队员给三角饭钱,平均一顿饭一人一角。
  当时的农村非常艰苦。我们每天在不同的贫农下中农家里吃饭,但所吃的饭基本上差不多。早晨是小米稀饭,稀饭很稀,没有干粮,连窝窝头也没有。没有熟菜,老乡用小碟子盛了些酱,这些酱都是家釀的。多数场合老乡们还会用大盘子装着一些洗干净的白菜、茄子和辣椒,都是生的,放在桌子上。
  开始我不知道这些生菜是做什么的。我喝着稀饭,用筷子蘸着大酱。很快我就知道了,原来这些生菜是蘸着大酱吃的。我试着用筷子夹起一小片白菜叶,蘸着酱,放进嘴里。一股生白菜味充满了口中。还好,尽管不是很习惯,但还能够忍受。我大口地嚼着,咽了下去。
  半年的社教,它使我学会了吃生白菜、生茄子和生辣椒,还有吃生的葵花籽(当地人叫它“毛嗑”)等。社教相当大地改变了我的饮食习惯!
  午饭大都是小米干饭。在哈军工的食堂里,我最吃不惯的饭就是小米干饭。小米干饭是蒸出来的,一粒一粒地堆在碗里。吃饭时一不小心,小米粒就会随呼吸飞进鼻孔里。一粒一粒的饭粒,干干的,难以下咽。午饭的菜基本上是炒土豆丝。黑龙江省是盛产土豆的地方,家家都堆着又大又圆的土豆。老乡们把土豆洗干净,用菜刀切成细丝,放在锅里炒。炒土豆丝很香,很好地弥补了小米干饭的不足。
  在东北老乡家里,没有像南方那样摆放在地上的桌子,吃饭也在炕上。在炕席上放一张小炕桌,菜和饭都放在炕桌上。炕上的人都盘着腿坐在炕席上,炕边的人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挂着。炕是东北老乡们主要的活动场所,他们睡觉在炕上,吃饭在炕上。他们在炕上做活,在炕上打牌聊天。
  黑龙江的农村,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抽烟。“东三省,三大怪,十八九岁的姑娘吊着大烟袋。”就是男女老少都抽烟的生动写照。在我们的二小队里,人们已不再吊着个大烟袋,而是抽烟卷。这种烟卷,不是在商店里卖的卷烟,而是农民们自己的自制烟卷。
  农民们抽的烟,烟叶是自己在地里种的,自己用土办法烘烤,卷烟的白纸是成卷地买来的。
  在平时,我们到老乡家里走访。一走进屋,老乡就把我们让到炕上。说实在话,刚一开始,盘腿坐在炕上是很不好受的,腿盘了一会就发酸发麻,需要不断地活动活动才行。时间长了,我盘腿坐炕的水平也练出来了。
  炕桌上有一个小簸箕,簸箕里盛着烤焦的烟叶。我们刚一坐下,老乡就撕下了一张白纸,抓了些烟叶放在白纸里卷好,给我们递了过来。卷烟的那种快速,那种麻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不会抽烟。老乡们抽着,老李和小王也抽着。我感到了我的孤立,我的特殊。毛 要求我们来社教,要求我们向贫下中农学习,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感到了某种压力,把放在手里的土卷烟拿了起来,老乡及时地给我点上了火。
  我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烟气直冲喉管,呛得我连连咳嗽。老李看出了我不会抽烟,连忙说:“抽慢点,别呛着了!”
  我慢慢地止住了咳嗽,把吸进肺里的烟吐了出来。我的头有些晕。
  “这烟还真有劲!”我掩饰地说。
  “我们的烟比商店里卖的有劲。”主人说:“抽商店里卖的烟不过瘾!”
楼主冷建华 时间:2015-08-10 10:47:50
  社教工作队员和贫下中农们同吃、同住还要同劳动,和老乡们一起到地里去干活是一个辛苦同时也是一个很愉快的事。秋天的田野里,一望无际的苞米杆,密密层层,像绿色的森林,像绿色的海洋。
  以前看周立波的小说《暴风骤雨》,写的是解放战争期间东北农村土地改革的故事。书中描写了一位贫农,因为穷,光着屁股在地里干活。被人看到了,传了出去,人们都叫他赵光腚。我站在苞米林中,绿色的苞米杆远远高过头顶,密密的叶子将四周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天空。刹那间,我觉得我就是那个贫农,也许,在苞米地里光着腚干活是件很惬意很潇洒的事情。
  我们要干的活是将苞米杆下部的叶子去掉。苞米林太密实了,密不透风,影响授粉。活是轻松的,和我并排着的是张军。
  “张军!我们到董大爷家里去吃饭,董大爷50多岁,家里还有一个70多岁的老大娘。他家里的儿子们叫他叔,叫老大娘妈。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也觉得纳闷。”在我右后方的小王说:“董大爷和大娘差十多岁,不像是夫妻,儿子们也不叫他爸。”
  “董大爷和大娘不是夫妻,董大爷是拉帮套的。”张军说。
  “拉帮套!什么拉帮套?”我不明白。
  “你这个书生,连拉帮套都不明白!”小王说:“我们东北平原到处是土冈和沟豁,拉着板车从沟底上冈很困难。因此就有一些人,待在主要的道口。一旦有车拉不上去,他们就帮一把,拉车的好歹给五分钱。当然,也有给一毛,也有不给的。”
  “这么说来,拉帮套的都是在大路上,那为什么说董大爷是拉帮套的?”我依然不明白。
  “拉帮套是一种通俗的说法。”张军说:“在我们这里,有些人家很穷,孩子又很多。男女主人大多三十多岁,生活很困难。而有的男青年二十多岁,因为家里穷,娶不上媳妇。于是主人就请男青年到家里来帮忙,男青年在主人家同吃同住,帮主人干活。主人不给男青年工钱,可是男青年可以和女主人睡觉。”
  “那生下了孩子算谁的?”这一下小王也不明白了。
  “生下了孩子都算男主人的。”张军说:“等主人家的孩子长大了,主人就会把男青年给辞退了。”
  “那辞退后男青年去哪?”小王问。
  “回自己家呗!”张军说:“只是到了那个时候男青年也不年轻,大多三十多岁了。”
  “这也是拉帮套。”我似乎明白了:“帮着人家把孩子养大。只是男青年到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的结局,还是很可怜的。”
  “家里穷,没有办法。这也是一种打工!”张军说。
  “董大爷就是拉帮套的了。”小王明白了:“那他五十多岁了,为什么还没有被辞退呢?”
  “原来那家的男主人四十多岁时得病死了。”张军说:“董大爷自然也就不用走了。”
  自从进村参加社教,黑土地上一件一件的新鲜事,让我长了许多见识。我想起了毛 和毛远新的一段谈话:“你对社会一点不了解嘛。不搞‘四清’就不了解农民,不搞‘五反’就不了解工人。这样一个政治教育完成了,我才算你毕业,不然,军工学院让你毕业,我是不承认你毕业的。”
  农村是一个大课堂,社会是一个大课堂。天天在学校里听课做作业是不行的,要到广阔的天地中去学习体验!
  通过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通过深入群众访贫问苦,我们了解了很多德祥大队第二小队的情况。村里只有一个地主,没有富农,中农有三户,其余的都是贫农下中农。
  地主50多岁,家里有老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和女儿都二十多岁了,都没有结婚。阶级成分太高,没有哪家女儿会嫁给地主家,也没有哪家敢娶地主家的闺女。
  这家地主也已经是人民公社的社员了,大家都说他们老实。他们平时也不跟其他人家打交道,大家也不和他们打交道,生怕阶级界限不清。
  小队长李国明是贫农,而且是共产党员。村里有三名共产党员,用马车把我们接来的任大爷就是共产党员。大家对小队长李国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说他老实、勤快、办事公道。
  我们开了几次贫下中农会,要求大家揭发小队长李国明四不清的问题,可是大家都揭发不出什么问题来,这让社教工作组组长李斌很是泄气。
  村里群众议论得最多,给我们说得最多的问题是一些桃色故事。某某钻进某某的被窝,某某和某某钻进苞米地,如何如何,绘声绘色!可这些事与小队长李国明无关,与小队会计无关,也与几个党员无关。
  我们要求小队长李国明自己交待问题,写交待材料。几天后,李国明写了个材料交给了我们。老李拿过来一看,差点气乐了。三张纸上密密地写着小队里有多少地,每年的粮食打多少,上交给了国家多少。三张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别字很多,看着费劲得很。
  老李把小队长李国明的交待材料递给我:“还是你这个大学生看吧!”
  我把纸拿过来,看了看说:“这也难为他了,写了许多无用的东西。”
  我们召开了贫下中农会,讨论开批判会的事。开批判会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主要环节,在会上群众要起来揭发小队干部的四不清行为,小队干部要在会上交待自己的错误。可是直到现在,找不出小队长李国明的问题,这个批判会又如何开?
  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说:“批判会还是要开的。既然找不出问题,就找几句别的话说说。就我们村的情况,实事求是地向上级工作队汇报就是了。”
  老李听了,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在明天晚上开批判会。”
楼主冷建华 时间:2015-08-10 10:57:38
  第二天晚上,大家聚在生产队的队部开批判会,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主持会议。
  “今天我们开会,首先由队长作检查。” 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说。
  小队长李国明站了起来,他显得很紧张,半天说不出话来。汗珠从额头上冒出,他用衣袖擦了擦。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要紧张!” 王英阁说。
  “我的工作做得不好!” 李国明终于开了口:“我当小队长四年了,村里还有不少人家炕席还是烂的,孩子冬天没有棉袄,只能成天在炕上玩。我对不起乡亲们!”他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这不能怪你!”一个声音说:“我们村只是种地,卖苞米又换不来几个钱,哪有钱买炕席!”
  “这都是没钱闹的!”另一个声音说:“好在苞米杆有的是,往灶炕里多添点就是了。”
  “农村光靠种粮也只能这样了!”另一个人说:“天天脸向黑土背朝天,垄沟沟里捡豆包。吃饭没问题,想穿衣服就没钱了。”
  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打断大家说:“等会儿有大家发言的时间,我们不要打岔,让队长继续作检查。”
  小队长李国明的紧张减退了一些,他说:“农村光靠种粮食不行。东北地多,吃饭不成问题,可大家没钱,买什么都难!”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然后他继续说:“这次四清,要检查四不清的行为。我想,我还是有四不清的。”
  平静的会场哗然起来,队长要交待四不清问题了,大家都来了精神,注意队长要说些什么。小队长李国明又紧张了,他的嘴唇动了一动,可是没有发出声音。他镇静了一下说:“一次我家里的煤油灯没有煤油了,儿子做不了作业。我媳妇想去供销社买煤油,一翻家里一点钱都没有了。情急之下,她到队里的马棚倒了些马灯里的煤油。”
  队长的检查交待出了干货,还真是有四不清!会场骚动起来,王成带头喊起了口号:“坚决反对四不清!”
  几个年青人也跟着喊:“坚决反对四不清!”,“彻底交待四不清行为!”
  老李也来了精神,他示意年青人安静,让小队长李国明继续说下去。
  “我这几天反复地想,现在国家在搞四清运动,我要把我所有的四不清问题都想出来,向广大贫下中农交待。我媳妇倒了生产队马棚马灯里的煤油,后来我也没有还回去,这是我严重的四不清行为。” 李国明说。
  “坚决反对多吃多占!” 几个年青人喊口号。
  “这都是我的错。” 李国明的媳妇说:“国明当时就批评了我,要我买了还回去,可后来一忙乎就把这事给忘了。开完会我就去买煤油还给队里。”
  “好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下面让队长继续交待问题。” 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说。
  “我的问题都坦白完了!” 李国明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几个年青人喊。
  小队长李国明没有吭气。
  会场出现了沉默。会开到这里,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看了看社教组长李斌。
  老李站了起来说:“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充分展现了我们贫下中农的革命精神。李队长在会上交待了他的四不清问题,我赞赏李队长勇于解剖自己,勇于革自己命的行为。对会上的问题,我们将向上级汇报。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在黑龙江省巴彦县德祥公社祥胜大队二小队的社教中,一次最重要的交待揭发批判会结束了。散会后,小队长李国明和他的媳妇到供销社买了一桶煤油,在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和老李在场的情况下,将煤油交给了队里喂马的张大爷,完成了四清中的退赔工作。
  轰轰烈烈的社教运动,涌现出了一大批积极分子。四清后期,二小队发展了一批积极分子入党。我们在小队部里举行了隆重的新党员入党宣誓。
  一面红色的党旗挂在墙上,三名新党员站在党旗前,右手握拳高举着。我站在党旗旁,领着大家宣誓: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当年我二十一岁,在我的主持下,二小队的党支部发展了新党员。可是当时的我还不是党员。在哈军工的62-1队,作为入党积极分子的我,在一年前给队里的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面对着鲜红的党旗,宣读着一句句的誓词,我的感觉是复杂的。我还不是党员,我还需要努力,我愿意接受党的考验!
  社教工作接近尾声了,主要的事情是和贫下中农一起到地里干活。天气已经很冷,不时会飘起雪花。地里的活主要是将苞米杆砍倒,我们拿着镰刀,一垄一垄地往前砍。枯黄的密密的苞米杆一排排地倒下,竖直地摆放在垄脊上,田野显得空旷起来。
  我直起腰,环视着周围的东北大平原。它一望无际,在视野里,看不到村庄。一条条苞米垄向前延伸,越过土冈,望不到头。
  我想起了我的家乡,想起家乡那一条条的小河,那一片片的稻田!
  休息的时候,我们把砍倒的苞米杆堆在一起,顺势坐下。苞米杆堆在一起可以挡风,在阳光下,坐在苞米杆堆旁边很暖和。我们几个男士坐在一起,把里面的衣服解开,露出衬衣,开始抓虱子。
  下乡社教快半年了,抓虱子的技术大有进步。一有空闲,大家就坐下来抓虱子,这也是跟老乡们学的。虱子一般都藏在衬衣的接缝处,我们将接缝扒开,用指甲一挤,一个虱子就被消灭了。衬衣缝里,不光有虱子,还有虱子的卵。圆圆的一个个的小蛋蛋,用手一掐,倒也痛快。
  只是虱子似乎永远抓不完,抓虱子成了劳动休息时的一大风景。
  社教结束,我们要离开了。我们坐在任大爷的马车上,村民们纷纷前来送行。见我们要走,王成、张军、任淑兰、王淑娟等年青人都哭了。任大爷挥起鞭子,“驾”的一声,马车起动了。
  小队长李国明、贫下中农协会会长王英阁和村民们一边跟我们挥手道别,一边伴随着马车往前走。
  老李坐在马车上,向着大家说:“乡亲们,回去吧!谢谢大家半年来对我们的支持和帮助。”
  大家仍然依依不舍,跟着大车走到村口。
  马车离开了村口,走上了去大队部的路。大路上盖着厚厚的雪,离村子愈来愈远了,村头的人们,还在那里站着,不断地向着我们挥手。
  我坐在大车上,看着愈来愈模糊的村子,看着愈来愈模糊的送行的人群,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是我离开家乡的感觉!这是我离开冷家村的感觉!美丽的乡村,纯朴的人民!我的心里像再一次地离开了家乡,我的眼睛模糊了!
  社教以后,文化革命,毕业分配。走山东,下四川,颠沛的我再也没有去过巴彦县的黑土地,再也没有去过社教后的二小队。
  我一直怀念着巴彦县德祥公社祥胜大队二小队的乡亲们。五十年后,那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一件件,一幕幕,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五十年来,它一直在陪伴着我,让我回想,让我思考,激励着我努力前行!


作者:JeTsC9zseR 时间:2015-08-10 15:04:42
  世界好奇妙,你来我就要!! http://dwz.cn/1cNDeq
作者:冷家村 时间:2019-04-09 21:17:50
  知否知否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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