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福》:稻花深处的乡野传奇

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5-10-17 11:07:00 点击:1492 回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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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门上的福字是用血写成的。

  ——题记




  作者:戴沙牛,湖北人,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师范毕业后辗转各地,供职于媒体,曾获广东新闻奖,出版有长篇小说《谁的歌声令人心碎》等,发表小说、散文、评论计一百余万字。



  幼时读书,老师常教导:幸福来之不易,烈士鲜血换来。
  我一直想弄清楚,这“幸福”到底怎么来的?
  于是就看许多的近代史,特别是民国以来的抗战史、国共战史、土地革命、文化大革命、人民公社……在那个乱世,血与火的岁月,各种势力在苦难的鄂中土地上合纵连横,对抗搏弈,弱肉强食。
  作为一部虚构性作品,小说部分素材是从外祖母人生经历里获得,老人的传奇人生是我创作这部小说最初的冲动,宏大的叙事只是历史的骨架,真的历史,真正动人的是如毛细血管一样隐藏在历史深处的细节,因它们的存在,历史才有血有肉。这些纤细的毛细血管,从未老去,如果用心,可以听到奔腾呼啸声,来自灵魂最深处,代代相传,无视或遗忘,我们将是无根之萍。
  故事发生时期的故乡充满痛苦与呻吟,吟唱了几千年的田园牧歌和小桥流水在战火中处于毁灭的边缘。人性的残忍与异化尽情展示,生命如草芥,人性已然麻木,和国土一起沉沦。
  中国人看重命里有无福气。
  家乡父老求福如求香,匐匍在地,做牛做马,只为年尾能在大门上贴个福字。一串鞭,两扇门,福字总是血写成。更多时候,福是贴在门上的一张红纸,新桃旧符,万象更新,人口清洁,六畜兴旺。年过月换,这红纸在风吹雨打中褪色、化成残片,随风而逝。
  斗转星移,世代更换,命苦还是有福?
  也是如今困守城市的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第一章



  故事不管多长,都要从头讲起。
  上个世纪的1935年,民国16年的春节,虽然是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农历的年对我的故乡来说依然是件大事,人们都很重视,个个心里都有几分几千年存下来的那点欢喜。
  “福字贴歪了!往这头再来一点!”
  大年三十这天一大早,桃花乡黄棚村竹林湾的牛贩子胡明堂指挥他的两个女儿玉香和春香贴好对联和柏树门板上的这个福字,松了口气,心想,这回就是元章来了,也把他挡在外边了。
  明堂去年买的五头牛突然发瘟死了,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他现在每天的主要事情就是躲债。
  跟以往一样,他早早的起来,去桃花街赶了个早集,手里拎着用两根稻草系着的三两猪肉,从村子东头晃荡到西头,进屋把肉甩到砧板上,跟玉香妈交待几声,就到牛栏去看小牛了。进了牛栏,他蹲下来,点燃火烟袋,一边看小牛一边眼睛就眯了起来,半袋水烟还没抽完,明堂婆娘菊珍就在灶屋里喊:“老东西吃饭了!”
  明堂也不应声,起身进了堂屋,在乌黑发亮的八仙桌边坐下,把水烟放下,就开始就着菊珍用韮菜和红剁椒炒的鲜肉喝起谷酒来。
  菊珍一边用葫芦瓢搅着猪吃的潲水带米糠,嘴里一边嘟哝着:“死狗入的只晓得自己,也不晓得给伢们留口汤泡饭……”
  明堂鼓起眼睛说:“留个么事?迟早是人家的,我好生哪个啊我?”
  菊珍不作声了,把瓢往木片桶上磕了两下,放到地上,走到小院西边的猪圈边“罗罗罗”的唤起猪来。
  话说明堂吃完饭,到厨房里用葫芦瓢从大水缸舀了半瓢生塘水灌进肚子,正准备出门,突然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听到菊珍压着嗓子说:“元章来了。”
  “我入你妈,都过年了还来!”
  胡明堂骂了一句,把水瓢丢进水缸,转身弯进堂屋,直往后门冲,他的目标很明确,先躲到屋后边那片茂盛的水竹林子再说。
  这时元章已经从明堂家的稻场坎子走了上来,元章虽然年轻时出了天花,落下一脸的麻子,但他是鸽子湾的保长,桃花乡有名的乡绅,还是族长,家里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汉口读大学,小儿子心窟眼也足,财旺势也旺。
  元章三两步就走到了明堂半开的院子,一进去,就喊了声:
  “明堂兄弟在家吗?”
  站在在猪圈边的菊珍说:“元章哥,您稀客。”
  菊珍这时候心里只打鼓,元章上门,只有一件事,要帐。明堂买牛的钱主要就是跟元章手上借的,利滚利,怕是有一百个现洋了。
  元章朝长得瘦小的菊珍点点头,说:“明堂在屋里?”
  菊珍一时有些慌张:“……他一早上好像出去了。”
  元章一笑,直接朝堂屋走去。
  元章进堂屋正在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又把脚缩了回来,后退了两步,站在堂屋门口看起了对联。笑了。暗道,贴这大一副对联,就能把老子拦门外头了?
  元章又仔细看了看门当中的“福”字,福字贴的不正。
  一直以来,元章家每年的春联都是国瑞写的,元章最满意的还是国瑞写的“福”字,但是这两年,国瑞回乡过年的次数越来越稀了,儿大不由爷,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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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5-10-28 09:14:39
  元章叹了口气,世上都说养儿好,好个鬼。
  “明堂,你在屋吧?在屋就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沈元章用他的一对鼓得像鲫鱼的眼睛在堂屋里四下里打量着,他看到桌上的半碗肉还冒着热气,人躲起来了,心说你个狗入的老说没钱还账,喝酒吃肉一样也不少。
  元章出了堂屋的后门,那片青青的竹林深处的一砣黑影,一笑,望着还一直站在猪圈口看他的菊珍说:“你男人去哪了你真不晓得?”
  “哎呀我是真的不晓得!他去哪里不得告诉我的,我不得骗您的,说起来我是他堂客,他也没把我当个人。”
  元章眼睛一翻,心里想,硬是逼着老子做恶人啊。
  元章不再理会菊珍,穿过堂屋,从后门一直走到竹林子,他特意绕了个圈,捂着鼻子从明堂邻居家里的茅房弯过去,走到明堂身后,拍拍明堂的肩膀:“伙计,你有茅缸不蹲,蹲在这里搞么子?”
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5-12-30 16:57:46
  明堂一跳三尺高,吓得不轻,回头望着元章说:“元章哥啊,我嫌茅缸熏人,在这里屙得舒服些。”
  元章看了一眼明堂的屁股,说:“兄弟,你屙屎裤子都不脱?”
  明堂站直来,摸了摸头:“元章哥,我这实在是不好意思见你啊,你的帐我过了年关……开春,雁城的牛市一开张就还上,我还有两头牛,一公一母,再生几头小的不是个问题。”
  “这个我晓得,你是想多了,”元章友好的拍拍明堂的肩膀:“明堂,你是这个湾第一个明白人,迟早要发家的,我今天过来不是找你谈账的事情,我是……”
  明堂听元章这么说,吊到半天云的心这才稍稍的放下来,毕竟在竹林湾,他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啊,从元章的态度来看,这两个老哥们之间的聊天话可以愉快的进行下去了。
  明堂说:“感谢感谢,您跟我一起进屋去说,刚倒的酒还没开始喝咧!”
  “好好,先进屋先进屋!”
  进了屋,明堂把元章让到饭桌边坐下,扯起脖子朝大门外喊:“菊珍,你跟老子死到哪里去了!给元章哥添双家伙!”
  一直躲在大门口门板侧边的菊珍听到明堂这句话,赶忙颠着一双小脚进厨房拿着碗、小白瓷酒杯和一双竹筷子颠着小脚进到堂屋,一件件放到元章跟前。
  明堂把米酒斟满,先跟元章干了,抿了一口,抬手把嘴巴一抹,谄笑着说:“元章哥,您吃菜,早晓得您要来,多弄几个菜!”
  元章用筷子夹起韮菜炒肉塞进嘴,一边嚼一边说:“又不是外人,搞那么客气做什么?这个好吃!对我的胃口!”
  吃完了,元章把筷子放下,看着明堂说:“明堂老弟,我酒了喝了菜也吃了,想跟你说点正事了。”
  明堂看元章的脸没有绷得那么紧,又替元章把酒满上,满脸堆笑:“您说,我听着。”
  “你家大姑娘说了人家没有?”
  明堂一听,手里举着的洋铁皮子做的酒壶一晃,差点把酒淋元章身上了。
  明堂说:“大姑娘还没有说人,媒婆来得勤。”
  元章点点头:“这个自然,你家姑娘是我们桃花乡一支花嘛!”
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5-12-30 18:15:07
  明堂谦虚道:“那是您老哥子夸奖。”
  元章摇摇头:“这个是说实话,既然没有说人家,那就说明我们兄弟伙的还是做得成亲家啊。”
  明堂一听,心里一时有些激动。
  “……您说么事?”
  元章眼一斜:“你真没听到?”
  明堂脸都红红的,说:“您叫个媒婆过来说一声就行了,还亲自过来!”
  元章呵呵一笑:“你说的!我没长嘴巴啊?再说,媒婆她跟你白跑啊?”
  明堂一听,忙点头,也是的。
  元章之所以成了桃花乡手上田地最多的人,除了他精明,勤扒苦做,也是会节省的人,一根灯绳也要剪成两截用的。
  明堂说:“您有两个儿子,我有两个姑娘,您看这真的是有缘!”
  元章说:“小的我们先不管,先说大的,我家国瑞今年十八了,也到成家的年纪了。”
  明堂一听,心里也高兴,说:“元章哥,您家国瑞是学生哥哥,在外头做大事,将来有出息的人,会瞧得上我们玉香啊?”
  元章脖子一梗说:“哥子你这话说得不妥,这个事由得他?儿女的事情父母作主,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几时变过?”
  “您说话几时错过?那都是人间的至理!”
  明堂竖起大拇指。
  “呵呵,那是您抬举我。”
  见事情这么好就说成了,元章心里高兴,把跟前酒端起来一口气干了,看看这桌上惟一的一碗菜,心想,再坐下去就有点尴尬了。
  站起来说:“我还有点事去街上,就不多坐了,过几天我就让人把聘礼送过来,把八字定了,到了中秋,就把玉香送过去?”
  明堂头点得像鸡啄米。
  这时,玉香把牛牵到屋后面拴好,春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则是一直站在后门边听着。
  这一次,玉香破例没有轰家里的鸡笼的鸡,她慢慢的走到大门口,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望着家门口淡青色的大洪山,眼前弥漫了层淡淡的东西。

  明堂把元章送走后,心情不错,在稻场上转了几圈,还哼起了几句江汉民歌《小女婿》:

  丫鹊子架几架啊
  老鸹子哇几哇
  人家的女婿多么的大
  我的妈妈哎
  我的女婿一嘀嘎!
  ……

  唱完乡歌小调,明堂脸上露出了笑意,作为父亲,他还是心疼玉香的,玉香跟国瑞年纪差不多大,所以,就不存在嫁一个小女婿了。在桃花乡,元章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这门亲事也不吃亏,老子这个姑娘嫁得有面子,最重要的是,玉香嫁给了国瑞,那我明堂跟元章就是亲家了,这样一来,我欠他的钱,嘿嘿……那肯定是侄儿跟舅舅借钱——好说好说。
  明堂因为元章的到来,心情大好,准备去草垛前扯几把前几天干稻草喂了一回牛,蹲在那里好好想想他的发财大计,现而今欠债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他要打他的翻身仗了,具体来说也就指望这一公一母两头水牛了。
  可是等到他一脚迈进草房,脸刷的一下白了,头上马上冒出了一股青烟,吼了一句:“你们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
  作为父亲,明堂看到了他非常不应该看到的一幕。
  他看见自己的二姑娘春香正和鸽子湾的孝全正躲在草房里行好事,两个人下身都没穿衣服,一看见明堂,春香和孝全像两只受到惊吓的小鸡,身子瑟瑟发抖,孝全看着明堂眼里喷出的火,知道再不跑的话,麻烦就大了,于是乎裤子都没穿,就冲出了草房门,两瓣屁股在日头下白得耀眼,前边的一根鸡巴甩来甩去,等跑了三丈远,孝全还没忘记丢下一句话:“明堂叔,春香不能嫁给别人啊!……”
  明堂追出门去,朝孝全光溜溜闪耀着白光的背影吐出一口浓痰,骂道:“我入你妈的个老麻逼!你个挨千刀的狗东西,老子就是把春香丢到塘里闷死,也不得好生你个小狗入的!……”
  回过身,明堂朝春香吼道:“老子恨不得一挖锄挖死你!个丢丑卖国的逼东西!”
  春香这时已经穿好了衣服,她看着明堂由于过于激动,唾沫星子挂到胡子上,春香想走,又怕,站在那里发抖,明堂又在门口站着,明堂刚才看到光着身子的春香,心情也很复杂,他让了一步,让春香过去了。
  明堂等春香走了五六远,张嘴又想骂人,看看湾里已经有人围过来准备看热闹了,只好又把话给吞进去了。
  明堂背着手上了南山。
  心烦意乱的明堂突然想到,姑娘都大了,不比从前了,这么一张扬,以后还怎么嫁人?在明堂的眼里,两个姑娘跟牛一样,也能给他带来好财气的。
  明堂努力一生的理想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多买几块地,再找几个长工,做一个像元章那样的地主,不说在桃花乡呼风唤雨,也要活出一张面子。
  所以明堂此时心里纵然有一肚子的恶气,也只能用肚子装好,站到南山上,一声长叹,怪只怪堂客不努力,生两个卖逼货!

  年过了月过了,一晃就开春了。
  清明过后是谷雨。这个时候我位于大洪山南麓的故乡雁城县异常的美丽,漫山的松树郁郁葱葱,桃花、桂花、野紫薇夹杂其间灿烂明艳,风吹过,花香弥漫,醉了山下的村寨。
  雁城自古以来就是个人杰地灵物华天宝美丽富饶之地,西北部背靠大洪山,是丘陵山区,东南多矿,盛产膏盐;东南部面临汉水,为平原湖区,遍种水稻,莲叶接田,鱼虾成群,自古以为就有荆楚粮仓,鱼米之乡的美称。
  大洪山下的桃花乡,阡陌纵横,绿野如歌,桃林成片,山脚下是大片的水稻田,此时正是9月,收获的时节,稻子青黄相间,如黄金,如一块块绿色的豆皮,几个自然村落不远不近的分布在这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富水河从大洪山山顶的白龙池蜿蜒而下,一直往江汉平原北部的深处缓缓淌去。一声声的鸡鸣声。白色的轻雾给附近的山峦披上一层薄纱,一切显得静谧而柔和。此时天刚麻麻亮,离山脚最近的竹林湾里远远的传来几声公鸡的啼叫,一弯月儿近乎透明地斜在淡蓝色的天上,启明星还在一眨一眨的。
  桃花乡黄棚村竹林湾牛贩子胡明堂的两个女儿玉香和妹妹春香天不亮就被牛贩子父亲胡明堂吼起床,到大洪山脚下放牛。
  穿着蓝色印花布衣的玉香刚好年满16岁,丹凤眼,脸如满月,眉似柳叶,身体有点婴儿肥,轻轻一笑两个酒窝,月白色皮肤衬出她健康结实丰腴的身体,梳着两条好看的麻花辩子。玉香小名叫香女,桃花乡人都说玉香是竹林湾的美人胚子,还说玉香身上有股子香味,离她身子好远都能闻得到。
  桃花乡有名的媒婆王妈没事就往玉香家跑,拉着胡明堂要给他的两个姑娘说亲,每到这个时候玉香就像只生气的小母鸡,把王妈赶出院子,红着脸说:“我要嫁人自己不会说啊,要你来说个什么亲!”
  玉香咣当一下把大门关上了。
  12岁的春香眉眼清秀,身子有些瘦,头发还是半黄半黑的,没长开的样子。春香从小体质较弱,性格也比较懦弱。春香看着牛边啃边吞,一副无比满足的样子,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按我们洪山乡里的习惯,放牛的伢一直要放到太阳出了山,牛肚子慢慢鼓起来,才能牵着牛回家吃早饭,回去早了是要挨骂的。
  玉香坐在一块从草地里冒出来的大石头上,不远处是她家的一头公牛很不老实的在一头母牛身上擦来擦去的,母牛回头望了公牛一眼,又低下头用嘴巴一抿一抿很有节奏感的吃着长满山坡上的青草。
  玉香说:“春香,你把牛看好撒,不要让他们打架。”
  春香说:“哎呀我哪里招呼得住啊,我家的牛思春了!”
  玉香脸一红:“瞎嚼个么事啊你?真的是人小鬼大!”
  春香嘴巴一鼓:“我没瞎嚼!你看她那头牯牛欺负她,她也不躲一下!”
  春香说得是实话,都是大姑娘,懂人事了,玉香不好再跟她讲下去,自己起身把母牛从牯牛身边牵开,牵到一处青草长得正盛的地方。
  山角的原野,一片浅绿带点淡黄色的野草鲜嫩而蓬勃,一场春雨过后,浅草纷纷黑色的泥土里探出了小小的脑袋,簇拥着,草叶尖尖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
  看着水牛贪婪的吃相,春香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玉香递给春香一把她刚从草里抽出来的嫩毛蒂儿,春香剥开,轻轻拈起一条白白的柔软刚打苞的茅草穗儿放进嘴里,清甜四溢。春香说:“姐,真好吃!哎,我要是牛就好了,我一定要把片山上的青草都吃光!”
  玉香笑:“那你得胀死,山那头还有更好吃的。”
  春香看着玉香起身走到一块石头后边,她才发现那里一棵半人高的野桑椹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桑果,高兴得叫了起来。
  玉香回头朝春香一笑:“小点声,别让那两个鬼看到了。”
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5-12-30 18:18:18
  春香赶紧捂住了嘴。
  春香一边吃着桑椹一边说:“姐,你说伯伯这回能赚到钱吗?我们家都空了那么多的债了。”
  30年代在大洪山的雁城一带,人们对父亲的称呼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喊爸爸和妈妈,而是喊伯伯和妈妈,还有的喊“爷”。
  玉香皱了皱眉:“哎,哪个晓得呢?”
  玉香看着山边的朝霞,想着自己的心事,轻轻唱起一首大洪山民歌:

  大洪山啊山连山
  富水河哎水赶水
  妹车水来哥耕田
  一人笑来两人甜

  春香知道她姐姐起这么早,静静的坐在这里,看着天边的朝霞发呆,其实是在等一个人。


  此时从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对面的黄土岗呀
  闻到那个桂花香
  前边来了个花姑娘
  我的哥哥子哎
  不晓得你看不看得上……

  这个时候正在河边钓鱼的忠全望了一眼孝全,孝全会心的一笑说:“哥,我们现在惹她们去!”
  忠全和孝全就是玉香刚刚说的“那两个鬼”。
  这两兄弟是桃花乡王家湾人,哥16弟14,两小子都生得恶形恶状。忠全瓦刀脸,剃个光头,从脸到脚一身黑肉,因10天时生过天花,一脸的麻子,孝全皮肤一样的黑,头上长了一脑壳的瘌痢,鼻子下面从年头到年尾都是吊着两条一长一短的青鼻涕。
  因父母早死,兄弟俩相依为命,为了不被饿死,除了摸鱼掏虾,经常小偷小摸,今日张家摸个瓜,明天李家扯把菜,兄弟俩又早早的懂了人事,开始惹起乡里的女人来,没事就爬人家茅房趴着偷看姑娘洗澡梳头。
  湾人念俩兄弟可怜,也就不加计较,谁知哥俩个胆子越来越大,专挑下作的事干,敲寡妇门,挖绝户坟。谁要是白天没给他们一个好声气好脸色,到了晚上或背人的地方总会钻山打洞想点办法报复一下子。
  慢慢的两兄弟的恶名在整个桃花乡都传开了,大家给他俩起了个浑名:忠全叫“天不收”,孝全叫“地不管”,说起来都摇头叹气,无可奈何,把兄弟俩没得办法,因他俩跟鸽子湾的保长沈元章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元章虽然从小到大都没管过他俩,但打狗要看主人,这点道理桃花乡的人还是晓得的。
  只要说起这忠全和孝全来,桃花乡的人个个嘴上讨嫌,心里生气,可也别无他法,只盼着保甲早点送一个去当壮丁。
  为了让忠全跟孝全两个不到处惹事生非,元章就让哥俩来自己家当长工,忙时帮忙栽秧割谷,闲时帮忙看瓜放鸭,也算是给两匹野马上套了个笼头。
  话说前些天忠全跟孝全在元章的瓜棚里看瓜,孝全睡觉,忠全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仔细搜寻瓜园里哪个瓜熟了,可以摘来吃吃,正看着,远远看到他日思夜想的玉香钻到了瓜坡地里,以忠全的分析,玉香一定是躲到瓜园小解去了。
  在我的故乡,乡里人不管大小解,尽量是拉到自家田畈里的,如果来得急又找不到茅厕,就只好找个人眼看不见的地方就地解决了事。
  忠全这时就动了一点心思,拍了一下孝全的脑壳,孝全揉揉眼睛:“哥哥,你打我搞么事?”
  忠全说:“你想不想看我亲玉香一下?”
  “想看是想看……玉香说给国瑞哥了,我怕元章叔子打断我的腿子。”
  “怕么事!又没过门,你坐起来,看我的。”
  这时那玉香已从瓜棚出来,忠全站起来厉声喝道:
  “玉香!你钻到瓜园搞么事?”
  玉香有点慌张,答道:“没、没搞么事呀。”
  “没搞么事你跑菜地里去玩啊?”
  忠全像审犯人一样的口气。
  “我真的么事也没做。”
  玉香小脸通红。
  “你肯定是去摘瓜吃了,我叔子家的香瓜被人摘了好几个,搞半天是你偷的啊!”
  “……我没摘瓜!我可以对着日头起誓!”
  玉香竖起她食指,指着西山那方还没落山的太阳说。
  忠全一笑,说:“你过来,把嘴巴给我闻一下,刚吃过瓜会有瓜味的,如果没味,就证明你没摘。”
  玉香看看忠全,又看看孝全,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觉得忠全肯定没安好心,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证明自己的办法。
  忠全又说:“太阳马上要落山了,你就给我闻闻吧,闻闻你又不少块肉。”
  见玉香没再说话,忠全出了瓜棚,朝站在香瓜地的玉香走过去,先是靠近玉香的嘴,装模作样的闻了闻,突然像喝醉了一样,身子往前一靠,咬住玉香的嘴唇,孝全听得“啵”的一声,十分的响亮。
  玉香又羞又恼,脸色通红,还没等忠全直起身来,“啪”一巴掌打在忠全脸上,忠全没有疼的表情,只嘿嘿的傻笑。
  玉香瞪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边往前走边破口大骂:
  “畜生!挨千刀的!臭嘴巴!狗入的……”
  玉香走了三、四百米,忠全孝全还能听见她的骂声。
  忠全挨了玉香一巴掌,摸着脸直笑。
  孝全忍不住问忠全:
  “哥哥,你亲玉香么子味哇?”
  忠全眯着眼,想了几秒钟,说:“肉味”
  “吃肉的味道?那我也要亲春香!”
  忠全摸摸孝全的头,嘿嘿乱笑。
  事后哥俩回到寄居的王家湾祠堂,兴奋得半夜都睡不着,商量着下次再想办法亲一下这对漂亮的姐妹。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了。
  这回兄弟俩个在清澈透亮的富水河钓鱼当然只是个幌子,他俩一起在破茅草屋里商量好些天了,这回他们想弄个更野的更有意思的。
  一想到这里忠全就浑身颤抖脸色通红。
  忠全放下水竹鱼竿儿,朝孝全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轻手轻脚的朝玉香春香放牛的这片南山坡走去。
  两个人钻进山脚的桃树林,转到玉香跟春香背面,猴子一样跳出来,把春香吓得哭出声来,玉香平时胆子也不小,也老实吓了一跳。
  玉香开始还真以为是两只猴子,一看是忠全和孝全,表面上虽然镇静,心里有点慌。
  玉香说:“你们不要装鬼吓人好不好啊?”
  忠全很流氓的一笑:“不吓不好玩,就是要吓你们一下!”
  孝全说:“哥哥,我要和春香入逼!”
  孝全说出了我们桃花乡用来形容男欢女爱的词儿,很粗俗,也很直白。
  玉香和春香一听脸就红了,忠全踢了孝全一脚。
  孝全一直都喜欢春香,在他看来,桃花乡就两个漂亮女人,玉香是他哥的,春香就理所当然的是他的。
  孝全这会儿看着春香,虽然相貌凶恶,但春香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柔情蜜意来,他还咧嘴朝春香笑了一下,春香本来煞白的脸色也慢慢的泛起了几缕红晕。
  玉香把春香拉到自己身后,大声说:“忠全,你放规矩点好不好?再这样我喊人了!”
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5-12-30 18:20:02
  “呵呵,喊啊,你要敢喊,”忠全把别在后背的篾刀抽出来:“我的刀就不长眼睛了。”
  玉香看着被忠全磨得雪亮的篾刀,不作声了。
  忠全抬起头望了望玉香身后,又把举起的刀别了回去,脸上还挂起了讪笑。
  玉香回头望了一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玉香身后站着一个约摸17、8岁的年轻人,国字脸,一头浓密的黑发向后梳着,略有些中分,唇红齿白一表人才。
  忠全说:“国瑞哥,下汉口啊?”
  桃花乡茶棚村保长沈元章的大儿子沈国瑞此时一脸严肃的看着忠全:“你又在当邪了?”
  忠全说:“我们帮忙玉香赶蛇,一条水蛇,一扁担长!”
  玉香低下头咬着嘴唇对妹妹说:“春香,我们走。”
  国瑞一笑:“蛇看到你们还要赶?”
  国瑞个子高大,往忠全兄弟俩跟前一站,孝全就躲到忠全身后了。
  忠全心里虽然不服,无奈国瑞家在乡里势大。
  忠全笑笑说:“国瑞哥,你莫当真,我们是跟她们搞得好玩。”
  国瑞喝到:“玩么事?我还不晓得你们两个鬼?下次再让我碰到,就叫我的爷捆你们到乡公所当兵去!”
  忠全知道国瑞是喝过墨水的学生哥哥,一肚子大道理,见多识广,能说会道,他们两个土包子虽然一肚子坏水,来十个也不是国瑞的对手。
  忠全说:“晓得晓得!国瑞哥,你放心走吧,晚了山路不好走,汉口花花世界,有好看的姑娘伢,莫忘记跟我们兄弟带俩个回来哟!”
  国瑞一笑:“冇得问题,你俩个莫当邪就是的。”
  孝全口水直流:“莫入哄我啊国瑞哥!”
  忠全踢孝全一脚,吼道:“走哇你!”
  兄弟俩蹿进桃树林子去了。
  玉香和妹妹一起牵着牛从山脚避到富水河边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国瑞远去的背影,目光像田埂边蜘蛛网上的丝一样粘在国瑞的身上。
  玉香要等的人其实就是国瑞。
  玉香每次远远的看着穿学生制服的国瑞从鸽子湾生着两棵大槐树的村口走出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抚摸了一下,有些慌乱。
  玉香牵着牛站在河边,牛低着头在河边喝水,玉香远远的望着国瑞沿着山脚下的小路慢慢走上半山梁,越走越远,越远就越小,慢慢走进了玉香心房的深处。
  忠全站在桃树林,也看着国瑞,眼里射出仇恨的目光,嘴巴吐出一句话:“终有哪天,老子的蔑刀要砍到你个狗入的头上去!莫叫你跟老子是堂兄弟!”
  玉香和春香牵着牛进湾的时候湾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饭了。
  玉香家在湾的东头,跟竹林湾人家的屋子一样是土坯屋,屋前是稻场,屋后是一片水竹林。
  竹林湾人家的习惯是屋后面都种竹。
  主要是水竹,这种竹子长得不高,最长也就五米;也长不粗,最粗也就两指粗,但很有韧性,是做钓鱼杆的好材料。
  竹林子里最显目的当属那棵跟玉香同年的桂花树了,桂花树一人来高,碗口粗的树干上面裹着一层银灰色的树皮,这是一颗银桂,银桂是只开花不结籽的。每年的中秋时节,就会开花,一开花,香气就会弥漫半个竹林湾。
作者:悠悠见南山L 时间:2015-12-30 18:31:48
  看一看
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5-12-30 18:47:10
  刚进湾,迎头就碰上了王妈,王妈望着玉香笑:“这姑娘,越长越刮气了!刚跟你伯伯说了,中秋元章家来接你过门!”
  此时天上飘起了细雨,几只春燕从家里的燕巢上飞出,在山边的稻田上低低的飞着,追逐嬉戏着。
  玉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狂喜,日思夜想的事情竟然梦想成真了,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呵。
  玉香很想走进雨里,让这春雨痛痛快快的淋一场,可是少女的矜持又让她只是站在屋檐下面,虽然她的心早已经跟着燕子飞了出去,尽情的沐浴在这多情的春雨中。
  玉香擦了擦眼睛,想要努力的看清,看清远处那个慢慢移动的黑点,她就这样在那里站了一刻钟,等那个黑点走近,才看清,是个男人牵着一头牛。
  王妈走后的日子,玉香基本上每天都做着一个同样的梦,她梦见国瑞牵着她的手,跨过沈家花屋的门槛,走进沈家的院子,走进那个属于她跟国瑞的房间。房间里,燃着一对大红的龙凤烛,烛泪如花,默默诉说着里一个女子的良宵与爱情。
作者:风吹电线 时间:2015-12-30 19:39:34
  支持。
作者:烟台山 时间:2019-08-07 16:53:30
  @戴沙牛 2015-12-30 18:15:07
  明堂谦虚道:“那是您老哥子夸奖。”
  元章摇摇头:“这个是说实话,既然没有说人家,那就说明我们兄弟伙的还是做得成亲家啊。”
  明堂一听,心里一时有些激动。
  “……您说么事?”
  元章眼一斜:“你真没听到?”
  明堂脸都红红的,说:“您叫个媒婆过来说一声就行了,还亲自过来!”
  元章呵呵一笑:“你说的!我没长嘴巴啊?再说,媒婆她跟你白跑啊?”
  明堂一听,忙点头,也是的。
  元章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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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戴沙牛 时间:2019-10-03 15:59:13
  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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