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下梧桐开(二)——三个女大学生回乡支教,遭家长追打,公开课失败

楼主:u_114098884 时间:2016-06-27 17:31:00 点击:108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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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笛子的公开课果然盛况空前,二十多辆摩托车把楼下的黄泥坪都快停满了。满树的梧桐花开得正旺,碧绿的树冠上花朵团团簇簇,如云似霞,迎风摇曳,暗香漂浮,地上的花瓣像落了一层雪似的,白生生的,闪着若隐若现的银光。
  凤凰山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场面了。
  郭主任忙得额头冒汗,古铜色的脸上泛着油光,笑意盈盈地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敬烟,倒茶,杯子都不够用了,他一边吩咐秀添老师快去洗多几个,一边感慨说,上一次这么热闹的场面可要追溯到1994年,这栋教学楼竣工的那一天。
  “呆会儿可要好好听课,向新来的大学生好好学习学习!——课要听,人也要看,看中了就要及时下手!”校长已经上了点年纪,两鬓斑白,指间夹着香烟,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调侃着身边的年轻人。
  毕竟脸皮薄,被校长一眼看穿心思,几个年轻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顾左右而言他,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
  悠扬的乐曲,彩色的图像,将在场的师生拉进了唯美的情境中。小组讨论、交流汇报……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小镇上还是第一次见识真刀实枪的声光电课堂,听课老师们微笑,凝神,侧耳,倾听,不时相互交流一下会心的目光:这新老师果然有想法,这课上得就是不一样!
  第二板块基本完成,笛子正打算进入下一环节,一只小手忽然高高地举了起来。原来是班上沉默寡言的苏芳容。
  苏芳容父母出门打工,常年在外,只有三姐弟在家,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大姐今年上初中,离家远,在校住宿,弟弟才读一年级,家务活多落在她身上,一头黑发常常弄得乱糟糟的像个喜鹊窝,作业也常常不能按时完成。
  此刻,苏芳容仰着栗色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笛子,小手举得高高的,仿佛一朵等待盛开的葵花,满心期待着太阳。
  笛子走近她,微笑着问:“苏芳容,你还有什么要汇报吗?”
  苏芳容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
  “好,请你站起来,大声把你的想法告诉大家!”笛子亲切地鼓励她。
  苏芳容局促不安地小心站了起来。看得出来,她非常紧张,两条小腿在轻轻地打颤,为了平衡身体,她用两只小手小心地撑着桌角,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嗯……”
  笛子微笑着朝她半弯下身子,准备侧耳倾听。
  芳容更紧张了,她急忙把手缩回来,生怕不小心碰到了老师,急急地把手往后背,不料“啪”的一声轻响,右手甩到了后桌的桌角上,痛得她“咝——”倒吸一口冷气。这教室是标准的八乘六四十八平米,此刻坐了三十多个学生和四十多位听课老师不得不把课桌移得紧一点,难怪芳容会甩到手。
  芳容紧张地把右手握成半圆,放到嘴边哈气,减轻痛感。哈了几下,忽觉不妥,连忙放下,双手不安地扭着衣角。
  听课老师出现了一点小小的躁动,个别心急一些的已忍不住开始小声交头接耳。被团团围坐在中间的学生不敢轻举妄动,此刻也开始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着旁边的听课老师。
  笛子环视左右,含笑道:“让我们一起用掌声鼓励一下苏芳容同学,好不好?”
  “好!”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一分钟后,笛子亲切地把笑脸转向苏芳容:“芳容同学,你现在可以大声说出你的想法了。”
  “嗯,那个,”苏芳容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不自觉地伸手掠了下头发:“我觉得,我的想法跟大家的有些不同……我觉得作者不是这样想的……”她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听课老师,脸上一顿,又卡壳了。
  笛子伸出右手,轻轻地拢住她的小肩膀:“别急,慢慢想,你一定能好好说下去的。”
  苏芳容感到身体一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慢慢止住了轻轻的颤抖,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全班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芳容的座位在最边上,一向垂着头不说话,想不到居然敢在公开课上举手发言,而且说得这么好,真是太难得了!
  但这个难得是有代价的。笛子足足等了她七分钟!宝贵的七分钟。
  公开课的教学设计里,每一分钟都是环环相扣的,导入两分钟,创设情境三分钟,小组讨论十五分钟,汇报五分钟,练习十分钟,小结两分钟……每一分钟都有重要的用途,每一分钟都容不得轻易浪费。少了那七分钟,整节课都显得不那么完整了。
  于是在评课时几乎是一边倒,大家一致认为笛子对苏芳容处理不当,有不懂或不同意见可以叫她课后到办公室慢慢探讨嘛,这是公开课,又是镇教学大赛,为了这么一个后进生打乱全盘教学计划,太不值得,太不应该了。
  从会议室出来,小鹿用肩膀搡了笛子一下:“怎么?受打击了吧?”
  “哪有?”笛子举起手中的笔记本扬了扬:“我都记着哪,——十三个优点,五十个缺点!大受教!”

  六
  梧桐花落了,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舒展开来,巨大的手掌层层叠在一起,两棵梧桐树成了上体育课最好的遮阳伞。仔细看,枝头上缀满了一串串八角铃铛般的小油桐果,带着些浅褐色的绒毛。天气渐渐热起来,黄泥坪被晒得露出了本来面目,不再是平整光滑的一整块,开始扬灰,开始扬尘了,即使早晚各浇一遍水,到了中午课间,孩子们放开脚丫子一顿狂跑,仍然会卷起一阵阵灰褐色的轻烟,临窗的办公桌上,教案、作业本全给蒙上一层薄灰。
  公开课后,郭主任这些天明显上了心事了。
  先是周末小鹿房间被撬,被褥被洒上墨水,装衣服的行李箱被拖到垃圾堆里砸烂,一对小音箱被偷,明显是带有报复行为。
  郭主任不查也猜得到是谁,让校长出面帮忙找人,也只是赔了五十块钱,权当是买行李箱的钱,小音箱被藏在山背后的墓地里,还好没怎么损坏,拿回来了。
  没有人道歉,小鹿自己把被褥洗了,没说什么,节目继续排练,课照常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那银铃般的笑声明显少了。
  笛子近来书桌上新增了好些大部头的书,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呆在房间里看书。听人说,她打算考研究生。以她的基础,这不是什么难题。
  眼看着自己亲自培养起来的新教师个个身在曹营心在汉,郭主任不禁深深地担忧了,他找到宋桥和秦勇:“这是山乡的希望,你们要帮我留住她们呀!”
  宋桥沉默了,小鹿忙着排练,萧萧的父亲已病入膏肓,笛子本来就安静,现在就是想给她们搞节目也安排不起来呀!
  当下,能给她们的,也只有陪伴,希望藉此给她们多一些的安全感了。
  经历了街头事件和失窃事件,除了工作日规定的在校居住,到了周末,三位女孩子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留校了。每到周末,郭主任亲自守校,以防发生意外。辛苦也没办法,谁叫他是凤凰山唯一的领导呢?
  六一渐渐近了,排练也越发紧张,可是一个人排四个节目,总也觉得新意不够。郭主任看了彩排,突发奇想,决定在其中一个节目的高潮部分插入翻跟斗的动作。
  叫谁好呢?小鹿一脸茫然。
  郭主任不慌不忙地叫来了苏芳容,让她试试。真的呢,原地连打三十多个跟斗都不带喘气的。大伙儿的眼睛亮了:“让她上,肯定出彩!”
  七
  一晃就过了六一,小鹿班的菜地经过精心管理,一棵棵黄豆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比成人的膝盖还高,毛绒绒的枝叶间,缀满了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秀添老师说:小鹿啊,你这一小块地恐怕都要结好几升豆子哩。
  大伙起哄道,那我们以后黄豆炖排骨、黄豆蒸牛肉就全靠小鹿了!
  “好啊,到时你们自己剥!”小鹿甩甩头,有点羞涩地笑了。
  沉寂多时的凤凰山终于迎来了喜讯!“六一”全镇文艺汇演,每个学校选派两个节目参加,小鹿的两个节目都被学校选上,分教点的学生第一次扬眉吐气登上镇里的大舞台,一举夺得两个二等奖!
  知情人说,要不是他们的服装不够鲜艳整齐,得一等奖也没问题!
  郭主任高兴啊,一连好几天,进进出出都是笑眯眯的,满脸的欢喜都快要汇成油汗从他脸上淌下来了。
  这天早饭,他郑重宣布:“端午节晚上分教点全体教师到后山烧烤!我请!”
  “哗——”友安老师带头鼓起掌来。
  “好呀!”三个女孩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嘴上附和,心里却在奇怪:郭主任虽然厨艺高超,平时每月一次的家访也没少在他家吃晚饭,但这烧烤,毕竟是年轻人的玩意,郭主任什么时候变得雅兴大发了?
  直到端午节傍晚,在一楼厨房看见两个忙进忙出的年轻人,这个谜团才被解开了。
  “年轻人,就是了得!”郭主任看着宋桥撸起袖子刷洗铁丝网,准备锅碗瓢盘,秦勇手脚麻利地杀鸡,洗切各种原材料,不由竖起了大拇指。
  沿着教学楼南边的陡峭山路上去,约摸攀登两三百米,即可看见一块近百平米的凹平地,青草茵茵,绿树怀抱,最妙的是山边还有一股清澈的小山泉,实在是个天然的烧烤圣地。
  三个女孩来回奔走,帮着把东西搬上去,秀添老师找来了一堆松毛和杉树枝,友安老师挖好了一个一尺宽、两尺长的土坑,正准备生火,一阵欢快的节奏飘了过来,扭头一看,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把他心爱的音响搬上来了。
  “看不出来,郭主任这么懂情调哇!”“当年秀添老师也是这么追到的吧?”……大伙嘻嘻哈哈地打趣着,一边七手八脚帮忙生火,放炭,架铁丝网。
  很快,浅蓝色的火苗摇摇地曳起来了,火苗忽左忽右地舔着铁丝网上的食物,油滴下来,掉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夜风习习,音乐袅袅,香气诱人,此情此景,令人仿佛忘却了一切身外烦恼。
  小鹿正在把一块烤得快熟的鸡翅翻过来刷酱,忽然一股浓烟袭来,呛得她慌忙扭头,大声咳嗽:“谁……这么……缺德呀?”
  秦勇从浓烟里探出头来,鼻梁上一道黑印,在应急灯的照耀下分外显眼:“怎么,你不想吃秘制烤鸡?”
  “想是想……但你也不能把我熏死呀!”小鹿给呛得眼泪一行鼻涕一行,咳个不停。萧萧拉了她一把,让她远离下风口,又顺手递了几张纸巾给她,这才让她缓了过来。
  “水,水呢?我要洗手。”小鹿擦了几下,有气无力地叫道。
  “等一下,我去打。”笛子说着站了起来,左手提桶,右手拿手电筒,向不远处的泉边走去。
  “小心有蛇!”秦勇拍拍手,跳起来,飞快地跟了上去。引得大伙一阵哄笑。
  夜风习习吹来,梧桐翻转着巴掌大的叶子,发出轻轻的哗哗声。这个小小的山区县在二十多年前是著名的“油桐示范县”,如今虽然不再有人摘桐子,榨桐油,但高大的、繁茂的梧桐树依然为山乡提供着美丽与清凉。
  落叶在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响声,草叶上的露珠拂过脚踝,凉丝丝的。秦勇几步赶到笛子身边,伸手去拿桶,笛子下意识地一缩手,但还是把桶递给了他。
  两人沉默着并肩走了一会儿,到了泉边,秦勇蹲下身,用手撇去水面上的浮沫,舀了满满一桶,正待提起来,笛子突然开口:“别装那么满,小心溅湿衣服。”
  秦勇闻言,顺从地将水倒掉四分之一,笑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呢。”
  “哪里有。”笛子心虚地辩驳,“只是近段时间有点忙。”
  “忙着准备考研究生?”秦勇提着水,直起身来,问。
  “嗯。”笛子垂下头,看着脚边咕嘟咕嘟的泉水,道:“所以……”
  “所以要离我远一点?”秦勇提着水,快速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要是我说,我也考呢?”
  笛子抬起头,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道:“你觉得,可能吗?”
  秦勇沉默了,他是乡里出资培养的大学生,按照合同,至少要在本县服务十年以上,方可出外发展。如果就这样抬腿走人,工作上是没多大问题,可是,家里呢?家里如何交代?
  八
  端午节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一大早,小鹿、笛子、萧萧如常赶到凤凰山教学点。此时还不到七点半,正是学生赶来上早读的时间,按规定,这个时候老师们大多站在教室门边,清点人数,安排早读。
  却见友安老师站在梧桐树下,木然地望着远方,一脸悲戚,三个人连叫了好几声,他才慢慢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哦,来了?”
  “友安老师,你今天怎么了?”萧萧关切地问。
  友安老师擦了下眼睛,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着悲伤,高大的身躯仿佛在晨风中微微颤抖:“郭主任,他……走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仿如晴天霹雳一声爆响,三个女孩顿时脸色大变,齐声追问。
  “就在今天早上,”友安老师转过身,看着二楼最西边的房间,那是郭主任的办公室兼卧室,平时这个时间早就房门大开,现在却门扉紧闭,褪色的杉木门板在晨曦中闪着淡淡的古铜色光:“秀添老师六点多上来给他做早餐,怎么叫也不开门,打电话叫我来踹开门栓……身体都凉了……救护车,刚走……”
  “为什么会这样?”笛子率先醒过神来:“他的身体不是一向挺好的吗?”想到这个视她们如亲生女儿的直系领导竟然这样不辞而别,笛子的声音都发颤了。
  “听说,是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友安老师声音低沉,饱含悲伤:“郭主任人好,他住的那个房间,是整栋楼里最热的,尤其是在夏天。”
  是的,西晒。这谁都明白。郭主任身为这里的最高领导,二十多年来,竟一直住在那个最闷最热的房间里,从来都没有搬过。
  三个女孩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朝教学楼,久久地凝视着那个房间。
  自从小鹿的东西失窃后,为了学校的财产安全,为了留住三位女孩的心,郭主任每个星期的周五、周六、周日三个晚上都亲自到校守夜,晚上九点准时到校,第二天六点下山回家吃早餐,风雨不改。
  “昨天晚上十点,秀添老师给他打电话,他还说一切都好,凤凰山安静又凉爽,正适合写教案。谁知道……”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友安老师,此刻声音也哽咽了:“我好几次提出跟他轮着守,他却说:你家中还有多病的老母亲,不像我,儿女在外地读书,两公婆无牵无挂……早知道会这样,我早该换下他……”友安老师说着,痛苦地捂住了脸。
  可是,郭主任今年才四十四岁,正当壮年,年富力强,事事亲力亲为。高血压是前两年才查出的,哪个中年人没有一丁半点高血压高血脂?更何况,郭主任重视养生,严格遵守一切医嘱,戒烟戒酒戒晚睡,甚至这两年连肥肉、鸡汤都不曾碰,怕太油腻。谁知道,苍天还是不肯让好人长寿?
  一阵风吹来,半大的梧桐子敲打着梧桐叶子,哗哗哗,啪啪啪,像在呜咽,像在倾诉……
  九
  由于郭主任辞世年纪远远未达到农村“上寿”(六十为寿)的标准,遗属不多,天气又热,亲房一致决定,遗体第二天火化。
  总校领导开会研究后决定,凤凰山分教点全体教师去给郭主任送行,学生临时放假一天。
  周二上午一大早,一辆大巴开到总校门口,接了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十点半准时来到县殡仪馆。
  郭主任的灵堂在殡仪馆南栋一楼。
  这是一间三十多平米的小会客室,撤去了桌椅,郭主任的灵柩摆在正中间,墙壁四周摆满了鲜花与挽联。秀添老师——郭主任的遗孀,领着一儿一女,披麻戴孝,赤着双脚,垂头跪在一旁,三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副校长代表学校致词,村支书也代表村支部作了简单讲话,全体人员三鞠躬,默哀三分钟,绕着遗体走一圈……
  整个仪式简单又肃穆,郭主任头戴一顶浅蓝色的八角帽,身上盖着鲜红的党旗,脚穿黑色布鞋,紧闭双眼,面色安详,油汪汪的黄脸上似乎还在沁着汗珠。
  这个自二十岁起就扎根山村的高考落榜生,好像自小就跟凤凰山有不解之缘。凤凰山是他小时候读书、放牛、玩耍的地方,十九岁高考落榜,出去打工一年,村支书特地去找他回来当民办教师。二十二岁转正,二十四岁因为业绩突出,成功当上教导主任。
  期间,他有上百次机会可以跳出农门,飞出凤凰山,进入大都市。他却舍不得丢下这里的学生,一意选择在这里坚守,甚至动员自己的妻子到凤凰山当民办教师,担任学前班的教学工作。夫妻俩在凤凰山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从灵堂出来,众人神情凝重,默然不语。一机灵小个子为缓解气氛,伸手往远处一指,道:“你们看,那烟囱,每当一缕青烟出来,就有一个灵魂上天去了!”
  小鹿朝那烟囱看了一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笛子、萧萧,我们今晚在学校怎么住?”
  笛子、萧萧一愣,不觉红了眼眶。以前好歹郭主任夫妻俩也在,大伙有个伴,现在呢?
  友安老师默默走过来,道:“今天晚上开始,我每天都会到学校住。”
  “放心,”校长也走过来,道:“要是你们确实害怕,这星期可以回萧萧家住。早晚摩托来回也方便,——萧萧你不是自己会开吗?”
  萧萧点点头,神色有点凄然:“我爸这段时间情况不乐观,我反正得早晚来回照顾他。”
  十
  少了郭主任这个热情开朗的主心骨,凤凰山骤然冷落了许多,分教点的工作由友安老师接管。秀添老师虽勤勉踏实,但学历不够,一直没有转正,郭主任一走,她自然也只有跟着辞职,免得触景伤情。
  因为离暑假仅剩一个月的时间,总校也不再派老师前来协助支援,只把剩下的工作作了简单安排,郭主任的数学由笛子接手,秀添老师的课由萧萧、小鹿、友安老师均摊,谁有空堂谁上。
  虽然学前班只是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一天才四节,但四个人上四个班,一日三餐还得自己做,仍把教师们忙得人仰马翻,连地里的菜都顾不上管理。
  这天下午又是劳动课,小鹿带着学生,提着篮子,来到地里,满心欢喜等着拔黄豆。没想到,一看傻了眼,一畦黄豆长到齐腰深,枝干挺拔,叶子绿油油的,到处看得到淡紫色的小花,就是看不到一个豆荚。
  按理来说,开花这么久了,早该结果了呀?
  带着满腹疑问,小鹿请来了友安老师,友安老师看了,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是放错种了!你种的时候,八成是只挑个大粒圆的吧?”
  小鹿点点头,满眼疑惑,不是个大粒圆的易成活吗?难道优选种子也有错?
  “这就对啦。”友安老师道:“一年级的学生不懂事,肯定是按老师要求,拿了冬黄豆给你。春季种冬黄豆,长势再好,也是只开花不结果的。”
  没想到自然界也有付出得不到回报的现象,看着那一畦长势凶猛的黄豆,小鹿不禁有些心疼。好在萧萧班里的五寸豆已有采摘,笛子班的豆角正在挂果,秀添老师种的番薯苗、扁豆也在夏日雨后欣欣向荣,平时友安老师下山买点猪肉、豆腐,山上五寸豆、豆角叶、扁豆叶、番薯叶轮着吃,生活虽然清淡,青菜倒是不缺。
  只是,凤凰山日渐沉默了,三个女孩脸上也少了往日那鲜活的神采。
  暑假即将到来,三个女孩对于前程也有了不同的打算。
  除了萧萧因为要照顾病重的父亲,决定继续留在凤凰山,其余两位都灰心失望,打算离开凤凰山。
  小鹿接受了同学的邀请,加盟广州的一间艺术培训机构,据说月薪很可观。在凤凰山,由于条件限制,不管你是什么专业毕业的,都得教一门语文或数学,然后才能顺便教教你所学的专业。作为艺术学院的高材生,家中唯一的娇娇女,却不得不担任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并在课余指导学生唱歌跳舞。这一年,也是委屈她了。
  笛子已经下定决心考研。她对专业素养一向要求颇高,那一节公开课给她留下的印象刻骨铭心。没有制高点就没有发言权。要改变教育观念,只能从改变自己入手。她决定一放暑假就去报考研补习班。
  这一年,落下的功课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赶上今年的联考和统考,只有背水一拼了。
  也许,若干年后,中国大地上,将会出现一个李镇西式的集教学教研于一体的女教师吧?
  郭主任亲自要求调来的、亲手培养的教学新秀,再一次远走高飞。若他泉下有知,恐怕死不瞑目:凤凰山不缺梧桐,为什么就是留不住凤凰?
  小鹿和笛子心中满是歉意。
  这一天,她俩趁着晚饭后散步,悄悄来到郭主任家门前。
  晚凉天晴,门前花坛里的茉莉幽香沁人,路口的玉兰树默默地站着,房子旁边的小菜园,只有几株茴香在疯长。熟悉的黄狗不见了,依旧是简朴的石墙平房,此刻却大门紧锁。
  笛子和小鹿到凤凰山报到的第一天,晚饭就是在这屋里吃的。郭主任杀鸡宰鹅,亲自下厨做拿手好菜,叫摆果盘,又让烫家酿,把妻子支使得团团转,为三位大学生接风洗尘。
  每月一次的集体家访,教师们放学后就随学生入村访谈,七点多到郭主任家吃晚饭,他总是早早地就准备好各种山里美食,让大家大饱口福。
  晚饭后,他和妻子亲自拿着电筒,陪着三位女孩,一起回校住宿。
  晚风习习,大伙一路说说笑笑,常常不知不觉走到梧桐树下,才发现,路途远比白天的短,讶然一番,各自回房,备课,批改作业,在若有若无的梧桐翻叶中徐徐入睡。
  这样的温馨画面,是小鹿和笛子心中永远的亲切回忆。
  女孩子爱花,每到玉兰花盛开的时节,笛子小鹿萧萧都不约而同到郭主任家当“采花大盗”。
  郭主任也爱花,虽然他只种了一丛茉莉,一棵玉兰,但他从不违忤,还“助纣为虐”。
  他寻来一根长长的竹竿,顶上绑一个钩子,底下接一个网兜,成了绝妙的采花神器。看中哪朵花,拽住一勾一拧,花就乖乖地落在网兜里,屡试不爽。玉兰树下留下了女孩们的许多欢笑声……
  笛子采了几朵茉莉花,打算夹在书本里。
  小鹿进菜园拔了两棵小茴香,她说,打算种在花盆里,让那香味永远陪着她。
  十一
  说好了一起饯行的,最后只剩下笛子一个人。
  萧萧爸爸的病情突然恶化,一改完期末试卷就急急请假。宋桥也跟着请了假,陪她一起带爸爸下广州治疗。
  小鹿接到通知,她负责的舞蹈艺术班7月16日开课。这不,7月15日上午,一发完家庭报告书,就拖了行李箱赶火车去了。
  15日下午开会领期末奖金,笛子决定坐16日早上的大巴。她把期末奖金分成两半,一半寄给萧萧,一半寄给秀添老师。这个二十年来连盐都没有买过的女人,如今在女儿上学的城市打工,独自供养两个孩子上学,日子过得艰难。
  小镇上有两班直达外面大城市的大巴,为了适应乡民们早出晚归的作息,出发时间都定得比较早,一班五点五十,一班六点。
  笛子选的是六点的大巴,十二点到达城里,吃个午饭再去报名,时间正合适。
  秦勇主动提出给她送行。
  笛子没有拒绝。毕竟,凤凰山这么偏僻的地方,一大早搭摩托不容易,——总不能拖了行李半夜跑步去吧?
  心里有事的人,往往睡不着,醒得早。
  五点半刚过,秦勇就载着笛子出现在车站里。
  说是车站,不过是几根钢管加铁皮搭的简易棚子,里边靠墙摆了两三张长凳,顶棚上挂着的一盏白炽灯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白晃晃。
  秦勇在长凳上坐下,摆弄着手里的钥匙,一时无话。
  笛子拉开行李箱,窸窸窣窣摆弄了一会儿,拿出一件东西递给秦勇:“这个,你帮我转交给萧萧。”
  秦勇接眼一看,塑料袋里一件T恤叠得整整齐齐,看样子还是崭新的,不由得好奇:“这是什么?”
  “苏芳容送给她的礼物。”笛子的回答言简意赅。
  秦勇挑眉,戏谑道:“你是她班主任,怎么不见她送给你?”
  “那也得看谁贡献大呀!”笛子拉上行李箱,不以为意,“萧萧隔三差五到她家开小灶,帮她补落下的功课,作用比我这班主任强多了。”
  原来能够记住那节公开课的,除了笛子,还有萧萧。
  秦勇心下释然,同时心中一种钦佩油然而生:“萧萧真了不起,不是自己班的孩子都这么上心!”
  “对于她来说,凤凰山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亲弟亲妹。”笛子由衷地赞叹道:“这一年来,她利用课余时间,访遍了凤凰山下每一个留守儿童。要不是父亲病重,她还打算每个月带他们搞一次活动呢!”
  “她是天生的乡村教育家,是凤凰山的天使!”秦勇情不自禁赞道。
  “可惜我不是。”笛子低下头,看着脚尖:“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两束强烈的车灯朝他们射过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秦勇下意识耸了耸肩,站了起来:“车来了,你先上车吧!——我要回去了,好冷!”
  “好。”笛子也站起来,将挎包搭在肩上,拉起行李箱,朝他摆摆手:“路上小心!”
  秦勇看着她,乌黑的长发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玫红色的挎包在腰间一晃一晃,他吞了口唾沫,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头也不回地跨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后记:
  十年后,凤凰山分教点已被撤并,萧萧也顺理成章到总校任教,她和宋桥一起,协助乡贤成立了教育基金会,并带领一批又一批的草根助学成员跟留守儿童结对帮扶,每月至少有一个周末奔走在助学路上。
  笛子没有回来。她一毕业就被争相聘请,现在在市里高校任职。每年寒暑假的乡村教师培训活动上,都有她主讲的身影。
  青春并非只有诗酒花,还有意想不到的残酷。
  小鹿出去两年后,因为成员内部利益纷争,她不堪其扰,重新回自己家乡任教,不幸饱受病魔侵袭……
  只有梧桐花,年年烂漫如雪,陪着郭主任静静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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