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D005】葫芦套

楼主:程小程1 时间:2016-07-26 10:25:00 点击:3394 回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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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葫芦套  
 
  一

  一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把葫芦套村围个水泄不通。其实不用如此费力,只要守住村子的葫芦口,麻雀也飞不出去。
  警察冲进老苗家里时,老苗和他憨女人正围着炉子吃炖肉,浮尖浮尖的一锅肉,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腾腾,肉香扑鼻。奇异的肉香让率先破门而入的两个警察肠胃一阵痉挛,嘴角不由自主流出了口水。这两个警察一直在等支援,他们已经在寒风里蹲守了一夜,又冷又饿,若不是在执行任务,若不是眼前的老苗就是犯罪嫌疑人,他们会毫不客气地围过去大快朵颐。老苗看见警察,竟没有丝毫的惊慌,站起来谦恭地邀请说:“弟兄们辛苦了,一起吃点吧。”
  蜂拥而入的警察把老苗和他的憨女人反剪双手按倒在地,然后开始仔细搜查。一个年轻的警察从老苗的床下拖出两个鱼鳞口袋,打开后,那个警察面色苍白,差点昏厥过去。刑警队长瞪了年轻的警察一眼,亲自上前查看,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鱼鳞口袋里装了满满的人的骨头和毛发,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瞪着黑幽幽的眼睛望着他。
  老苗没有一丝慌乱,轻描淡写地说:“肉在锅里。”
  一屋子警察都干呕起来。

  二

  葫芦套村是平镇的一个小山村,村子不大,但很隐蔽,在一个葫芦形状的山坳里,两座山丘把村子的出口夹成了一个山谷,村里人出来进去,像钻山洞。
  这个山坳像一个倒悬的葫芦,葫芦底是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常年不干,清澈见底,一直流向葫芦口,汇入村外的一条河。老苗一家住在葫芦套底,却是整个山坳的最高处。山坳的北坡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崖,早些年,村里人在山上打柴放羊,这个石崖可以供人休息和避风雨。如今,石崖下面成了老苗的家。老苗一家三口人,两间茅草屋,从他爹那辈起就住这儿,算起来总有六七十年了。茅草一年一换,又是建在山崖下面,虽然外观不美,却很能遮风避雨。老苗家与村子远远地拉开距离,中间隔着高高的密密的茅草和灌木丛,站在他家门口看得见整个村子,在村子里看不到他家。不是婚丧嫁娶逢年过节,葫芦套村的人几乎忘了葫芦底石崖下还有一家人。
  葫芦套村有一百多户人家,全都姓程。据村志记载,明朝万历年间,江南发生农民起义,失败后,一个程姓流民辗转躲到这里,后来娶了当地媳妇,经过几百年的繁衍,形成了村落。数百年来,这个村子不管添一户还是减一户,村民相见都极客气,说我们都是一个老根下来的;然后按辈份分高低,尊卑有序,从不逾规。老苗是一个例外,尽管他的的辈份很长,但是他对村里每个人都非常谦恭。
  老苗的爹程八斤,从小脾气倔,肚肠窄,别人踩他一棵蒜苗,他能拔人家一垄葱,别人的鸡啄他家几粒麦子,他撵到人家里也一定要把鸡砸死。村里人老的少的都对他恨得牙根疼,都远远地躲着他,实在躲不过去,脸上赔着笑打声招呼,心里暗骂几遍绝户头。后来他就真成了绝户头,过了五十岁还没人给他说媳妇。程八斤在村里呆着没意思了,就主动要求去看山,村长正为村里有这个“祸害”日日头疼,马上安排他进了山,并且还组织村民在山上给他建了两间房子。程八斤心灰意冷,把村里的老屋卖了,买了几大桶散酒和十几只山羊,一个人在山上喝酒放羊,占山为王,与村里人彻底决裂。也许真应了人挪死树挪活的老话,程八斤搬到山上的第二年,村子里来了一个讨饭的外乡哑巴,是个邋遢女人,还拉扯着一个七岁男娃。女人一来就不走了,在村子里挨家窜,要吃要喝要穿,吃饱喝足随地解手倒地就睡,赶也赶不走。村里几个人头一合计,把这娘俩送到了程八斤的茅草屋里。程八斤就有了老婆有了儿子。他给儿子取名程有苗,意思是他这支人有后了。程姓的老家长不认程有苗这棵苗,修家谱时坚持不让他入谱。说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带犊子进了家谱,程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知道了,会骂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的。程八斤愣愣地去求老家长。老家长对程八斤说,八斤,那个带犊子货不是你的种,他这么大已经懂事了,不好养,说不准哪天就找他亲爹去了,你要想有后,就让那个女人给你生个吧。程八斤想想也是这个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人讨不到老婆,就会被人看不起,讨上老婆鼓捣不出儿子,更是活该被人鄙视。自己现在有了女人,还愁鼓捣不出个儿子吗?于是就满口答应,然后回去使劲鼓捣那女人,没黑没白地鼓捣,把他攒了五十年的劲都使出来了,可是鼓捣了好几年,把女人鼓捣得越来越滋润,越来越浪,却连一个稗稗瞎也没鼓捣出来。这让程八斤很泄气,从此不提入家谱的事情。这是程八斤的故事。程八斤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村里人说,饥荒汉子见肥肉——撑死没够。儿子没鼓捣出来,把自己鼓捣没了。程八斤是死在那哑巴女人身上的。
  程八斤死后,一群羊两间屋撇给了程有苗娘俩。没了靠山,村里人越发地排斥程有苗娘俩,见了他当面叫有苗,背地里叫他哑巴的儿,也有叫小哑巴的。他心里明镜似的,可是没处说。又过了几年,程有苗娶了老婆生了儿子,他也渐渐老了。人们就叫他老苗。老苗知道村里人不想让他姓程,但他永远记着程八斤的养育之恩,他说我姓程。可是逢村里有红白喜事,他随礼上账,报上大名程有苗,账房先生却只写老苗。程有苗从此就成了老苗。

  三

  老苗的儿子程得宝一天天长大,眼瞧着就到了说媳妇的年龄。老苗心里清楚,凭他这两间老屋,想让媒人上门,肯定是白日做梦。他对着石崖下两间茅草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盘算着如何翻盖成大瓦房,可是石崖太低,两边的地也不够宽,不光起脊带瓦的房子盖不起来,想扩成三间也不能够。老苗就想搬回村子里,老苗一直想搬到村子里去住,从他二十岁时就想。
  老苗那年二十岁。那时他的哑巴娘已经不在了,程八斤死后的第二年她也死了。村里人都说,女人是水,没有男人汪着,干得很快。
  老苗牵了只羊去平镇赶集,卖掉羊后扯了块老蓝布,他要给自己做条裤子。回村的路上,他拐进了离葫芦套村二里地的大明官庄。大明官庄在山下,是个两千人大村,村里有铁匠铺,有烧饼铺,也有裁缝铺,每年还有一次庙会,比葫芦套里人气盛。老苗进了裁缝铺,见到了比他大一岁的小裁缝槐花。槐花梳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穿了件白底蓝碎花的确良上衣,坐在蜜蜂牌缝纫机前,咯噔咯噔地紥衣裳。老苗进了屋,局促地站在门口,探头进去问:“有人吗?”槐花偏着头白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脚不停,两块布合着缝“突突”地朝缝纫机后面走去。老苗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看着槐花背后的大辫子说:“你娘在吗?我做衣裳。”
  槐花这才住了手,一弯腰站起来,辫子从背后滑到了胸前,老苗很喜欢那条乌黑乌黑的大辫子,眼睛跟着辫子转,槐花拿起尺子走近他,发现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胸不丢,脸腾的红了,嗔怒道:“看什么看,看眼里拔不出来!”
  老苗大窘,低了头嗫嚅道:“我没看你……你娘呢?”
  槐花生了气,把皮尺朝桌上一扔道:“我娘要死了你从此不穿衣服啦!”说着又坐回了缝纫机前。槐花白白的脸庞透着红润,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她生气的样子很好看。老苗被呛得手足无措,呆了半晌才说:“你现在也能做衣裳了?那,你给我做吧。”
  “你一年不做一回新衣裳,我要指着给你做衣裳学手艺,八十也出不了师。”槐花没好气地重新拿起皮尺,朝老苗脖子上一搭绕了一圈说:“站好!”
  老苗讪笑着说:“我做条裤子,你量我脖子干嘛?”
  槐花一愣,看看他手上的老蓝布,弯了腰笑说:“让你气糊涂了。”老苗在槐花的笑声里,心旌摇曳起来,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似乎一动就惊飞了槐花的笑声。槐花笑够了,两手一合抱住了老苗的腰,少女的体香和柔软的呼吸让老苗几乎窒息。量完了腰围,槐花一只手从老苗的裤裆里穿了过去,老苗下面就有了反应,他红着脸微微躬起了身子。槐花说:“站好了,别狗拉耩字没大样。”老苗长这么大从没有被少女这么摸弄过,他的腰无论如何再也直不起来了。槐花捏着尺子倚在桌沿上,瞧着他又咯咯笑起来,笑得老苗一头汗珠。老苗不知自己是怎么从裁缝铺里走出去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葫芦套的,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腾云驾雾般,眼前晃着一条黑亮的大辫子,耳朵眼里塞得满满的笑声,鼻腔里流动着淡淡的香气……就这么着他开始失眠,开始不停地赶集,不停地买布,不停地做衣裳,做了一身又一身,直到有一天,槐花说:“你别在山上住了,到村里盖三间屋,我嫁给你。”
  老苗一溜烟直接跑到了村长家,跑得张口气喘。村长小名叫三羔,大号程光明,要是按从程八斤那儿的辈份排下来,三羔得喊老苗一声大老爷。老苗是绝不敢在三羔面前充长辈的,他站在三羔的门口,毕恭毕敬地说:“光明村长在家吗?”程光明披了件中山装,手里夹着烟,惊奇地问:“你跑什么?山上有狼?”
  老苗沉了沉气,定了定神说:“没,没有狼,我想在村里要块宅基地。”
  程光明一怔,沉思片刻说:“你在山上住得好好的,怎么想起下山了?”
  “我要娶老婆。”
  “你山上有房子,娶到山上就是了。”
  “女方家里不同意。”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房子就行,还管住哪里?有本事嫁到城里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不是更风光。”程光明抖了一下肩,把将要滑下来的中山装抖正了说。
  “话不能这样说,”老苗壮着胆子顶了一句:“我也是葫芦套人,人人在村里都有宅基地,我也可以有。”
  “那倒是,人人平等嘛,”程光明乜斜老苗一眼说:“撇开你和八斤爷的关系咱不说,即使是他老人家的亲儿子,村里也不能再给宅基了,八斤爷不死,他儿子可以重新分一块地,可是他死了,子承父业,你应该继承他的房产。村里在山上免费给八斤爷盖的屋不是你住着吗?这么多年了,村里多少人说闲话啊,还不是我给顶着,你要知足哪!唉,若不是当年八斤爷把房子卖了,现在你在村里就有房子啦!不过话说回来,八斤爷卖房子也没有吃亏,换了一群羊不是?没有这群羊,你这些年能活得这么滋润?看看,你一天一身新衣裳换着穿,村里谁有你过得舒坦?人哪,不能什么好事都占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吃着碗里的就别想着锅里的啦!”
  程光明这话无懈可击,老苗左思右想,竟一时无言以对。
  老苗蔫蔫地回到山上,坐在两间茅屋前,一直坐到身上露水如雨。天明时,看着村子里炊烟四起,生机盎然,心酸得像从酸菜缸里捞出来,眼泪扑扑直掉,又把衣襟打湿了一回。
  槐花娘李裁缝本来就不肯把女儿嫁给他这个孤门独户的“带犊子”,没有房子,别说一天一身新衣裳换着穿,即使一天换三身新衣裳也不会把女儿送过来。后来,程光明作媒,把槐花嫁给了村会计程允礼的儿子光山,按辈份,槐花得叫老苗爷爷。
  槐花出嫁当天,老苗锁了房门,赶了所有的羊到平镇集上卖了,带着钱去寻自己的根,寻了半年时间,花光了所有的钱,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仰天长叹:“难道我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老苗无处可去,只得转回葫芦套,半路上捡了一个憨女人,带到了山上。他说,这就是命。他认命了。

  四

  憨女人人憨身子不憨,到老苗家第二年就生了程得宝,第三年又怀上了,七个月的时候,程允礼上山找老苗催提留款,撞见了挺着大肚子的憨女人,当天夜里,镇上计生办就来人把她抓去流了产。
  老苗不敢言语,磨了刀,捉了头肥羊,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的剥皮,羊呜呜咽咽地哭,一直哭到天明,山下村子里户户亮着灯,亮到天明。天明后,程光明用大喇叭把老苗喊下山,第一次叫他大老爷,说:“大老爷,你昨天夜里弄什么?怪瘆人的!”
  “杀羊,给宝他娘补身子。”
  “有你那样杀羊的吗?”程光明动了怒,抬手想拍桌子,想了想又放下来,轻声说:“大老爷,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是计划生育是国策,天王老子也不能不守国法,对不对?你以后还要在村里混,别惹得人嫌狗臭的。”
  “杀人我不敢,杀羊怎样杀是我的自由,”老苗闷声说:“我杀羊犯哪条国法了?”
  程光明心头一懔,说:“我没说你杀羊犯法,可你别活剥呀,吓得全村大人小孩都不敢睡觉,往远了说是乡里乡亲的,往近了说我们都是一锅摸勺子的一家人,好歹相互照顾着点,再说了,得宝叔还得长大,还得娶妻生子,和村里人处好关系,没坏处吧?”
  老苗听程光明一口一个叔叔大爷,一口一个一家人的,心里有了暖意,毕竟自己的老婆计划外怀孕不对在先,村里的妇女流产结扎也不光他老婆一个,他还有什么可犟的。
  老苗说:“我没杀过羊,我连蚂蚁都没有踩死过,哪里会杀羊,以后不杀了。那头羊我们家也吃不了,等会我给村里每家都送点过来。”
  程光明笑了:“好好,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一头羊村里也分不过来,还是留着给大奶奶补身子吧。”
  老苗抬头看了看程光明,见他说得挺诚恳,就说:“那我听你的。”
  老苗就真没送羊肉下山。
  过了几天,程光明溜溜达达上了山。老苗正赶着羊群从葫芦底的溪边回家,谷底草旺,几十只羊吃得肚子滚圆,煞是喜人。程光明看得眼里冒火,心里说,便宜了这个野种。
  老苗看见程光明,让他进屋喝茶,程光明摆了摆手说:“不喝了,和你说点事。”
  “你说,我听你的。”老苗忙着从屋里抱出一个陶罐子,倒出一捧自己晒的金银花茶,给他冲了一大碗,放在石桌上,蹲在旁边听程光明讲话。
  程光明喝了口茶,顿觉神清气爽,可是心里却嘀咕开了,奶奶的,这葫芦底到处是宝,山楂石榴山枣子,核桃板栗金银花,整个一座花果山,偏偏让这不知哪来的野猴子占了去。
  程光明干咳了一声道:“老苗,你们家,嗯,从八斤爷那时起就替村里看山,这些年,干得不错,别的村山上的树都砍光烧光了,只有我们的葫芦套山清水秀。镇里王书记很高兴,说年底要给你发奖呢……市政府相中了这片山谷,要在这儿建疗养院,这可是我们村的骄傲!”
  “那正好,我早就想搬到山下去了,光明村长,你给我块宅基,我建好房子就搬下去。”老苗说。他心里清楚,这片山林是村里的,村里说收回去他也赖不过去,不如痛快点。
  “你不用搬,人家只要山谷底下那二百亩地,北半坡还是村里的,仍然由你家看着,只是以后放羊再不能下到谷底了。”程光明淡淡地说。
  北半坡是乱石山,零星长着几棵树,连荒草也生得少,没有了谷底的肥沃土地,还怎么放羊,老苗说:“我爹看了几十年山,我又看了这么多年,累了,不想再看了,我还是搬下去吧。”
  “别呀,村里信任你,你在山上守着我们放心,虽说谷底是给市里了,可是这北半坡我们还得管,你在这儿也顺便瞧着谷底,别让他们破坏了山林。”
  “不能去谷底放羊了,我还守在山上干什么?我们一家总不能喝西北风哪?”
  “你在村里不是还有地吗?对了,得宝叔的地也分了,你回头去看看。”程光明边说边站起来:“这儿的风景真不赖,老苗,你知道吗?城里人都想找个这样的地方住呢,草舍茅屋,有山有水,这才叫回归自然。”
  程光明颠颠地下山去了。
  老苗呆怔了半天,对着石桌边上的一株歪脖子山枣树捶了一拳,叹了口气自语道:“没有根永远都别想站得直啊!”
  第二天,老苗把羊全卖了,从此,天天坐在山坡上对着谷底发呆。
  一个月后,市政府并没有在谷底建什么疗养院,而是让会计程允礼包去了。老苗苦笑了笑,从屋檐下摘下放羊的鞭子,当空“啪啪啪”狠狠抽了几鞭子,响声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

  五

  说话间二十年又过去了,儿子得宝二十多岁了,老苗不过四十多岁,却头发花白,身躯佝偻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患上了风湿病。
  老苗的憨女人人憨心不憨,有一天突然说,宝儿该娶媳妇了。老苗望了老婆一眼,又望了儿子一眼,说:“是啊,又是一茬人,宝儿再也不能住山上了。”
  得宝很像当年的老苗,生得俊秀挺拔,眉目清晰。得宝不像老苗,一年下不了几回山,得宝一天到晚都在山下泡着,有时晚上也在山下的伙伴家里歇息,他们那些年轻人,不计较得宝的出身,把得宝当成自家兄弟。
  一想到当年自己的凄惶,老苗就急慌起来,拽过放羊鞭拄着,去找三羔村长要宅基地。程光明远远地看见一个老头走过来,分辨了半天,才看清是老苗,说:“哟,这不是老苗嘛?几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样?”老苗紧喘了几口气说:“光明村长,你得宝叔眼看该说媳妇了,我想给他盖三间房子。”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光山的闺女杏花你知道吧?就是允礼叔的孙女。”
  老苗使劲想了想,记起来,光山的媳妇是大明官庄村李裁缝的闺女槐花,二十年前槐花和自己好过的。老苗的眼皮跳了跳说:“知道,怎么了。”
  “你得让得宝离她远着点,这差着辈呢!”
  “槐花的闺女叫得宝老爷,可不差着辈呢嘛!”老苗没听懂程光明话里的意思。
  “大老爷,我记得你今年四十三吧?不老呀,怎么糊涂了?得宝没事在村里瞎转悠,一到晚上就把杏花钓出去,这不成体统嘛!”
  这回老苗听明白了,惊诧地瞪大了混浊的双目:“有这事?哦,那不成,我回头得好好说说宝儿,我们家可高攀不上。”
  “老苗,你这是什么话,”程光明恼了,道:“你别装憨卖呆,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得宝是爷杏花是孙,谁家兴爷爷和孙女相好,我这是好心提醒你看着点得宝,允礼家可发了狠,要再看到得宝来找杏花,就把他腿打断,话我给你捎到了,是进是退你看着办吧。”
  “小狗小猫长大了还叫春呢,何况人呢!你给我划块宅基地,我给宝儿说媳妇,他成了家不就踏实了吗?”老苗说。
  “老苗,你这话怎么弄难听哪?你不是八斤爷那颗蓖麻籽里炸出的种啊,怎么随他随得铁壳?我告诉你,得宝杏花的事和宅基地是两码事,你先把得宝栓住了再说。”程光明说着大步走了。
  老苗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扬起了鞭子,凭空抽了一下,鞭梢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他塌了筋的脖子。
  老苗回到家,逮住儿子,问:“宝儿,你和槐花的闺女好上啦?”
  “槐花是谁?哦,是光山的媳妇。好上了,怎么啦?”得宝卷了个牛腿煎饼,半截葱叶露在外面,一面歪着头撕咬一面漫不经心地答。
  “以后你还要在村里住,抬不起头。”老苗咳了声说。
  “恋爱自由,我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我想抬头就抬头,谁还能按住我的头不成!”得宝把半截葱叶掐下来,掖到煎饼里,又猛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得满嘴生香。
  老苗喉咙一动咽了口唾沫,说:“差辈呢,当爷的娶孙女,要天打雷劈的!”
  得宝笑了:“我不姓程,和杏花论不上差辈不差辈的。”
  老苗浑身哆嗦起来,抬手打了得宝一巴掌,煎饼掉到了地上,长这么大,这是得宝第一次被父亲打。得宝惊讶地瞧着老苗说:“爹,我说实话,你打我干啥?”
  “你不姓程姓什么?你爷爷姓程,我姓程,你就姓程;没有你爷爷就没有我,没有我哪来的你?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不能忘本!”老苗喘得厉害,脸憋得通红。
  “好吧,我姓程,可我和程家人没有血缘关系,我为什么不能娶杏花?爹,这事你别管,我自己的事自己作主。”得宝拾起煎饼,拍了拍土,又咬起来。
  “你要娶杏花人家就不给宅基地,没有宅基地就不能盖屋,没有屋你拿什么娶杏花?”老苗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心霍霍地疼。
  “谁敢不给我宅基地?谁说的?我找他论理去!”得宝眼瞪得像牛铃,火星四射。
  “谁说的?用得着别人说吗?允礼在村里当会计呢,他就能作得了主!”老苗说。
  得宝冷笑道:“那好办,他家有两头沉的四间大瓦房,我住到他家去。”
  “我的小祖宗,你别作了行不,人家放出话了,要再看见你去找杏花就把你的腿打断。”老苗“吭吭”咳了两声道:“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行不。”
  “我说实话吧,杏花那块地我耕了也耙了,耩了也种了,我还非杏花不娶了,我这就去光山家,让他打我试试!”得宝说着抬屁股下了山。
  当天晚上,村里几个年轻人把得宝抬到了山上。光山说到做的,真把得宝的腿打断了。得宝在山上躺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拆了石膏,杏花已经被嫁到百里之外的外省了。
  老苗劝得宝道:“宝儿啊,认命吧,人家压根就没把咱爷们放在眼里,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得宝瘦了一圈的脸苦苦的,默默收拾好被窝卷,朝身上一扛往外走说:“摊上你这个爹,我认命!”
  “宝儿,你上哪去?”老苗慌得起身去拽他,得宝一挣,把老苗闪了一个趔趄。
  “我去城里打工,不蒸馒头争口气,不混出人样不回葫芦套。”得宝说着蹦跳着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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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程小程1 时间:2016-07-26 10:26:08
  六

  得宝走后,老苗越发地显老,也越发地沉闷,常常一个人站在屋顶的山崖上四处张望,看完日出看日落,像一尊风剥雨蚀的雕像。
  麦子该割了,玉米该种了,地都荒了,老苗全然不管不顾,他只三天两头在村里转悠,找村长,找会计,找他认为该找的人,他心里惦记着宅基地的事,他想在村里盖三间瓦屋,然后把儿子找回来。人人都说老苗癔症了,却没有人感觉出哪儿不对,任凭村干部们对老苗吆三喝四推五阻六,人们依然对村干部笑脸相迎,见了老苗却如同躲麻风病人一样。
  老苗又一次在村委会堵到了程光明。仍是重复那句话:
  “光明村长,宝儿和杏花已经散了,你得给他划块宅基地。”
  程光明刚喝完酒,用通红的眼珠子瞥了老苗一眼,将剔牙的火柴根一扔,吐出一块肉丝道:“我去镇上开会,这事回头再说。”
  老苗拉住他的衣襟说:“光明村长,千不好万不好,都是宝儿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讲他,讲我,你看我这一身的病,上山下山爬不动了,你在村里给我块地;你不讲我,讲我爹,讲你八斤爷,看在他和你一笔写不出两个字都姓程的份上,行行好,给我划块宅基地。”
  程光明厌恶地打开老苗的手说:“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我得赶紧去镇上开会,回来再说。”
  程光明甩开老苗,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老苗手里抓了空,他站在刚刷了漆,鲜红鲜红的村委会牌牌前,腰越发地弯了。
  从地里锄草回来的程光远走过来,程光远以前在大明官庄联小教学,已经退休了,他一直对老苗很客气,上前叫了声大老爷道:“还是因为宅基地的事吧?”
  老苗抬起头,叹了口气道:“是光远哪,你从地里回来了,唉,可不是嘛,要不是为了宝儿,我老死山上也不会求人哪!”
  光远说:“大老爷,咱活着不都是为了孩子吗?为了孩子求人不丑。”
  “我不怕丑,可是我山上山下跑得没遍数了,光明就是不松口,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你给评评理,我是你八斤爷捡来的孩子不错,就算是风刮来的,我不也落户咱葫芦套几十年了吗?我记着上程村老少爷们当初收留我们娘俩的恩情呢,我在山上有个窝趴着就行了,我没有妄心,但宝儿得有地方住哪,我不能再让宝儿像个野人一样在山上住一辈子吧。你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为什么有的人,心咋就那么狠呢!”老苗说着泪就下来了,光远听得眼里也不由湿了。
  光远四下看了看,小声说:“大老爷,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就是太肉,现在人都现实得很,哪还有不搭一棵烟能办成的事?如今社会没有理可讲,政策是一回事,到了具体办事人手上又是另一回事,县官不如现管,猪肉过过手还沾一手油呢,是不是这个理?”
  老苗惊张大了嘴,半天才回过神来,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懊恼说:“我这根老脑筋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光远,谢谢你啦。”
  晚上,老苗买了两条烟,又逮了两只老公鸡,在程光明大门口隔着虚掩的门缝朝里看,见他们一家人正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看电视,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程光明见老苗又来了,脸色仿佛晒干了皮的丝瓜一样难看起来。老苗把烟放在茶几上,把两只老公鸡交给光明的老婆,倚着门慢慢蹲下来说:“光明村长,我跑不动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程光明的老婆瞅了一眼自家男人说:“光明,你就别难为大老……”话没说完,光明瞪了她一眼:“熊老娘们别跟着胡喳喳,领孩子睡觉去。”
  女人把鸡拎出屋外,关进鸡窝里,一遍一遍洗干净手,关上电视,吆喝着两个孩子进里屋睡觉了。
  程光明点了支烟,两股白烟从鼻子里进去,从嘴里吐出来,又从鼻子里进去,再从嘴里吐出来,吞来吐去,直到把白烟吃完,慢悠悠地说:“老苗,我想着你的事呢,我能不想吗?村里家家户户,老的少的,谁娶谁嫁,我都想着呢,你别急慌么,村里的情况,你的情况,得宝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村里哪个不是在你背后指指划划?你以为我这个村长当得就那么自在?一缸水千瓢舀,瓢瓢都得满,家家要公平,我不得慢慢筹划?再说了,今年村里的宅基地指标已经用完了,你急慌也没用哪,等等吧,明年有了新指标,我第一个想着你。”
  话出到这份上,老苗一时又蔫住了,想想自己的情况,想想宝儿的不是,再想想村长的难处,他不由羞愧了,搓着手抖缩着站起来,说:“光明村长,我给你添麻烦了,你多担待,宅基地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我干得就是麻烦的事,麻烦我倒不怕,就怕你不理解,老苗,做人难哪,你说这一村都是叔叔大爷兄弟子侄,我处中间,深不是浅不是,多难哪,唉,这个村长我干得够够的,真想撂挑子不干,不操这份闲心,种好我那几亩地,吃顿安生饭,睡个安生觉,混个合家欢乐。”程光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打个呵欠说。
  老苗更不安了,忙说:“是,是,一人难趁百人意,人头不好当,你要多保重点身体,全体老少爷们都指靠着你呢,你歇着吧,我等明年,我能等,光明村长,你可想着啊,宝儿出去打工了,说不准哪天就回来了,我得给他成个家,得把你八斤爷的香火传下去啊!”
  程光明站起来,替老苗拿过放羊鞭让他拄上说:“你把心放进肚里吧,我说到做到,只要明年我还干这个村长,保证第一个把宅基地给你,到时候你盖屋我还要喝开工酒呢!”

楼主程小程1 时间:2016-07-26 10:27:02
  八

  老苗摇摇晃晃出了村长家,踩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打着饱嗝上山。
  老苗很想唱两句,他从小就听程八斤唱《马大保醉酒》,他会唱,放羊的时候他天天唱,自从把羊全卖了,再也没唱过。老苗咳了两嗓子,张嘴开唱:

  马大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
  只觉得的天也转来那个地也转。
  为什么太阳落在那东山下?
  月出正西明了天哎明了天噢。
  ……

  “老苗,大半夜的你嚎什么,别把狼招来喽!”一个女人的声音迎面扑过来。老苗吓了一跳,抬头时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他把脸凑过去,借着月光看清那女人的脸,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张脸,他躲了二十年的一张脸。不错,是槐花。允礼一家承包了谷底,也养了一群羊,这天晚上两只母羊要下崽,光山和羊群都住在了谷底,槐花上山送饭,顺便和男人在月光下亲热了一番,就回来晚了。
  槐花并不想和老苗多说话,拨拉了一下老苗说:“快回家吧,看你喝这样,别掉沟底下去啦。”
  槐花的手在触碰到老苗身体的一刹那,老苗感到心里有一团火腾地一下窜起来,熊熊燃烧,他想起二十年前裁缝铺里那一幕,槐花葱白一样的手从他档下穿过去,还有那泌人心脾的淡淡女人香。不知是二十年的恩怨情仇点燃了老苗,还是酒精点燃了老苗,老苗燃烧了。老苗一把抓住槐花的手,嘴里喷着火苗说:“槐花,当年你为什么不等我!”
  槐花吓得脸都白了,映得月光如纸一般惨白一片。槐花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但是她看老苗颤微微地站都站不稳,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讥讽道:“老苗,不怪我不等你,你连宅基地都要不来,怎么能怪我呢!我要跟了你,现在还住在山上的两间茅草屋里。”
  一提到宅基地,老苗心头的火又从嘴里烧到眼睛里,他两眼冒火吼道:“村里不给我宅基地都是允礼使得坏,当年害我,如今又要害我儿子,你们一家都是坏种,你就是想让我老死在山上!”
  “老苗,你骂谁坏种?你自己是什么种?就凭你这个德性,该着老死在山上!”槐花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她不吃老苗的骂。
  酒精在老苗体内快速挥发,理智也随着酒精一起燃烧殆尽,老苗另一只手掐在了槐花的脖子上,他憋了二十年的劲都使在这一刻,随着槐花的手挠脚蹬,老苗手上的力量也越来越大,槐花“唔唔”着渐渐瘫软下来。
  老苗掐着槐花的脖子,脸上流着泪,他走神了,二十年的忍辱负重,二十年的苟且偷生,二十年的一幕一幕勾走了他的魂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今晚上第一次像个人一样与村长喝了酒,只知道今晚上第一次开口骂人,只知道今晚上全身的力量可以释放出来。不知过了多久,老苗精疲力竭地松了手,槐花像一汪水泼在地上,他像一滩泥掉进了水里,他抱住槐花的身体,呜呜哀嚎,哭声被风刮进了葫芦套谷底。谷底的羊圈里,一群羊咩咩叫着,惊恐地瞪着眼睛,目睹光山正抱着母羊朝外拉扯一头裹着胎衣的羊羔。
  老苗扛着槐花爬上山坡,把她放在石桌上,一点点剥去衣服,月光下,槐花的身体和满山的槐花一样洁白芳香,令老苗神迷,老苗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充满神圣地,用嘴唇抚摸着槐花微温的肌肤,火苗再次从老苗体内窜出来,把他和槐花一起烧掉。
  憨女人在屋里睡得正酣,听见外面有磨刀的声音,这个声音她很熟悉,二十年前,她流产后躺在床上听过一回这种声音。憨女人问:“你磨刀干么?”
  屋外传来老苗嘶哑的声音:“杀羊。”
  “噢,明天有肉吃了。”

  九

  老苗在山上窝了十来天,天天想着村长交给他的任务,他觉着不能再窝下去了,就找他的放羊鞭,他要下山去做他该做的事。老苗没有找到放羊鞭,才想起落在村长家了。老苗从山坡上朝下走,他蓦地发现,不用拄鞭他也能走得很稳,他很奇怪,想了想无声地笑了。
  老苗走进村里,想找个人说说允礼一家的丑事,可是人人都躲着他,以前也是一直躲着他,他发现要完成村长交给的任务很难,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他怎么能完成任务呢!
  老苗闷闷不乐地朝自家地里走去,他要去看看玉米结穗了没有。老苗钻进玉米地,看到光远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呼呼直喘。老苗问:“光远,你怎么累成这样?”
  “我刚才在你家地里看到一只野鸡,撵了半天没撵上,飞跑了。”光远说。
  老苗心里很不痛快,在心里说,我家的凤凰,你凭什么来捉,连你也想我破落?老苗沉着脸看着光远,想起那天晚上村长的话,就问:“我听说你反对三羔再当村长?”
  “是啊,他不能再干了,他干村长这些年,一点人事不干,就知道拿村里的钱喝酒请客,允礼手上光他打的白条都有一尺多高了,你看他把咱们村祸害成啥样了。大老爷,你不反对他干村长吗?要不是他,你家宅基地早到手了,你现在也不用人不人鬼不鬼地住在山上了。”光远说。
  老苗说:“他喝酒请客是他的本事,让我请客我还请不到呢,谁当村长不得喝酒请客?你当你不请?”
  “大老爷,你怎么啦?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替他说话?”光远吃惊地望着老苗,感到不可思议,摇了摇头自语道:“放着人不做偏想做鬼,放着老爷不当偏要当孙子。”
  老苗身体里的血冷起来,目光也冷起来,冰冷冰冷的,冰块似的闪着寒光。老苗转到光远的身后,双手如冰冷的铁钳似的猛地扼住了他的脖颈,铁钳迅速合拢,很快就绞断了光远的呼吸。老苗抱着光远喃喃地说:“不怪我,谁叫你反对三羔当村长呢,他要不当村长,我就没有宅基地盖屋,他必须得当村长。”
  老苗一直守着光远冰冷的身体到深夜,山村的夜,除了夜猫子“嗷嗷”嚎叫着飞过,没有一点生机,老苗扛着光远,走走停停回到山上,老苗又把刀磨了一遍。
  从这之后,村里接二连三的有人失踪;光山去平镇集上卖羊,去了就没有回来,有人说晚上见他回来了,也有人说他跟本就没有回村,还有人说他去找寻槐花了。允礼是在谷底不见的,羊群还在,人没有了。村里人都说葫芦套闹鬼了,天一黑没有人敢再出门。
  村里人一起去找程光明,让他报案。程光明嘴里答应着,送走众人,眼睛盯着老苗落在他家里的放羊鞭发呆。女人看出了端倪,惊恐地问:“天啊,不会是老苗吧?他那个风一吹就倒的身体,怎么可能呢!”
  程光明抽了口烟,烟从嘴里钻进鼻腔却没有再回到嘴里,他再吸,烟却烧了手。程光明掷下烟头说:“别是话不是话的胡吣,去把那个鞭子烧了。”
  得宝回来了,坐了一天的车,又累又饿,见家里炖了一锅肉,笑说:“爹,你想开了?怎么舍得买这么多肉。”说着盛了一碗狼吞虎咽起来。
  得宝在城里拉了一个工程队,生意好的不得了,他盘算着再干一年就能在城里买上房子。他这次回来想把爹和娘接到城里去帮他看工地。
  老苗看见儿子回来,很是高兴,坐在旁边看他吃肉,等他吃饱了才说:“宝儿,宅基地的事快解决了,赶明儿我托人给你说个媳妇。”
  “什么宅基地,我不要,我在城里成立了个工程队,以后不准备回村了,等我混好啦,在城里买房子,你和娘就等着享福吧。”得宝说。
  “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你去哪里我不管,反正我得在村里给你盖三间大瓦屋。”老苗说:“明天村里选举村长,你去投三羔一票。”
  “投他一票?他配当这个村长吗?我现在不在村里混了,不愿意管他的烂事罢了,我要还在村里,早去告他了,你知道他这些年贪污村里多少钱吗?”得宝恨恨地说。
  “他贪污是他的能耐,当官的哪有不赚公家便宜的?他要选不上村长,咱家的宅基地就没有着落,你得选他。”老苗耐着性子说。
  “我不选他,你也不许选他,这些年你还没让他折腾够吗?还选他,我看你真是记吃不记打,别说我现在不要宅基地,就是要,谁当村长也得给我。”得宝愤愤地说。
  “你再说一遍,选不选他?”老苗站了起来。
  “不选。”得宝吃得太饱,有些饱困了,一歪身倒在床上,浑身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谁不选他都不行,他必须得当这个村长,他答应过我,他当选上村长就给我宅基地。”老苗翻来覆去念叨着,摸起宰羊刀切向了得宝的喉咙。

  十

  警察把老苗从山上押下来,围观的人群簇拥着他一起涌向村里,老苗像凯旋的英雄一样腰挺得溜直,脸上挂着胜利的笑。老苗将要被塞进警车时,看见了村长。程光明瞧了老苗一眼,躲躲闪闪地就要走开。老苗冲他喊道:“光明村长,没有人反对你当村长了,你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我过完堂回来就动工盖屋,到时你来喝喜酒!”
作者:藏芳 时间:2016-07-26 13:19:55
  小说看完了,确实写得巧妙而精彩。一是故事本身好看;二是生活细节饱满、真实;三、更重要的揭示了一个乡村社会生活巨大矛盾背景下,深刻而复杂的人性。这样的揭示触目而惊心。对人物性格关系、利益关系等的洞悉犀利而准确,包括布局谋篇也都巧妙而独具匠心。
作者:bingxincoco 时间:2016-07-26 17:28:00
  心酸
作者:葡萄牙月桂 时间:2016-07-26 21:29:38
  @程小程1 心里五味杂陈。支持。
作者:铜锣湾扛把子山鸡 时间:2016-07-28 12:34:48
  怪当官的吧,
作者:hjsdodo 时间:2016-07-28 13:03:27
  顶,写出了人性的复杂,看了心里不好受啊
  
作者:彭燎 时间:2016-08-01 20:12:49
  好小说,赞一个,问好文友!
作者:w王永波 时间:2016-08-02 14:46:32
  悲哀
作者:天使和嫦娥 时间:2016-08-06 22:04:20
  一字不落地看下来了
作者:苏州五针松 时间:2016-08-08 10:53:06
  好久没这么认真看小说了。赞一个
作者:lefory 时间:2016-08-09 14:56:04
  这个故事好,顶起来!
作者:一笔浅笑 时间:2016-08-10 22:04:20
  学习。
作者:佛曰丶不可说 时间:2016-08-15 20:57:46
  像瓶老酒 回味悠长
  
作者:tianya20151125 时间:2016-08-18 08:21:39
  不好受
作者:东山远志 时间:2016-08-19 16:12:01
  实话实说,感觉是已经挂出来的参赛小说里谋篇布局最好的一篇了!
作者:何必醉方休 时间:2016-08-22 10:43:47
  赞!
作者:空中大鸟1 时间:2016-11-25 13:36:19
  我看了就想亲手宰了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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