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05:04:00 点击:1995 回复: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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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难以说清,我想通过《背叛》这个故事来探讨什么。
  关于中年危机?
  关于情感和欲望?
  关于人性中从来就存在的背叛?
  所有的爱里头,都包含着背叛,我想。


  
  在这个叫麦哲伦书吧的地方,我写下了这个故事。


  1、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大腹便便、脸庞臃肿、眼神涣散,对日常生活失去基本的耐性。
  粗俗点说,我活得有些不耐烦了。
  一想到还要在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再活那么几十年,我就忍不住想:怎么样才能有个比较名正言顺的死法?自杀太他妈难听了。而且我也下不了这个狠手。
  歌德说,感谢上帝,世界穷途末路之时,我已不再年轻。
  可我注定没有歌德幸运。若不发生意外,也许还得活上很久。
  这个很久,让我感到绝望。
   
  2、
  按世俗的标准,我并不算是所谓失败者。相反,我正值壮年,事业风生水起,婚姻平稳,家庭正常。
  结婚八年,除了前两年磨合期的惨烈厮杀之外,剩余的日子我们大体算过得和气,尤其是有了儿子之后。
  把儿子从医院抱回家的那一天,妻子琳达攥紧我的手,说,咱们还是好好过吧。她说的没错,人生到后头,只剩下过好好过这点追求了。
  琳达确实变了,之前超过十一点没见着人,她会打电话,进而催,再后来就直接在电话里叫我去死。
  有儿子之后,就算我偶尔彻夜不归,她也懒得过问。只是次日回家时她会懒懒地看我一眼,说,儿子退烧了。我心里一咯噔,觉得自己真浑。可碰到下一次,该不回还是不回。
  终于有一天,她冷不丁地问我:“对你来说,家就真的连办公室都不如吗?”
  那是个周末,阳光满屋,就连深宝蓝色的布艺沙发都变得亮堂堂。她的问题劈头盖脸,让我忘了自己到厨房是为了给儿子倒杯水。
  我知道,她是指我前晚没回的事儿。
  我也知道,她必曾打电话到办公室,知道我根本不在那儿。
  我还知道,她努力克制了那句话的原版:我连外面的鸡都不如吗?
  庆幸的是,她的理智和教养还是勉强管住了她的嘴。我转身出门,却仍感如芒在背。我知道,此刻,她必定目光如炬,恨不得烧了我。
  “别闹了。”我淡淡地回应。我原想说,别毁掉这个周末,但我清楚这不是个息事宁人的句式。    
  我不想战斗。
  也没有心思战斗。
  工作一摊子事,母亲生病住院,生活杂乱如麻,且无数事实表明,夫妻之间的战斗是极其愚蠢的——战争并不能改变彼此,却只会摧毁本还可以勉强维持的平静。
  所有的老夫老妻都会在漫长的较量之后,得出这个让人沮丧的结论。
  我和琳达早就深谙这一点。可我没有料到,那个周末的琳达,会失控起来,她像只发疯的母狗般,把手上的菜刀朝我扔了过来。
  我没伤着。
  刀咣当一声砸在厨房推拉门的钢化玻璃上,受力点裂成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儿子闻声跑来,吓得哇哇大哭。
  我冲到客厅,把五十寸的三星电视机狠狠地砸在地上,彼时,光头强刚刚举枪对准熊大,一脸蠢像。眼见正在看的动画片刹那间毁了,儿子哭得更厉害。
  反正已经够乱了,也不差这一点了。
  我摔门而去。
  我知道,只要儿子在,家里那个烂摊子,琳达还是会收拾的。
  天塌不下来。
  我不想为自己辩白。
  前晚没回,的确是和女人鬼混去了。我从来不是正人君子和卫道士。
  若这个世界是脏的,那么,我和它一样脏;若这个世界干净,那么,对不起,我还是很脏。
  没错,我和我曾经瞧不起的父亲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狗杂种,吃喝嫖赌样样沾。
  我的母亲在他的拳脚交加的暴政中度过了几十年,直至衰老平等了他们。
  风烛残年时,父亲回来了,他再也没有旺盛的精力折磨母亲,以及去外面游荡。他依附着母亲,面无愧色地享受着她的照顾。有时他们甚至手拉手地去超市买菜或在小区内散步,仿佛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就是这么度过的。
  作为儿子,我当然乐意看见自己的父母重修于好,却也常常不禁为父亲的厚脸皮和母亲的健忘而心生感慨。我不知道生活是否最终都教会人们厚颜无耻和对厚颜无耻的宽容。
  我从不对琳达动手,即便吵得再凶。顶多牺牲一两件家电。这是我的底线。我不想自己儿子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要面对一个难堪的事实:自己的父亲是个让他的人生充满噩梦的老流氓。
   
  3、
  正值中午吃饭时间,小区门口车水马龙。左边,是饮食一条街,大大小小的餐馆门前人来人往。右边,是小学,家长们接小祖宗的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十三年前,我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附近一所中学教书时,此处还荒无人烟,杂草丛生,小山丘一个。而今,它住了一万多人,从早到晚,车水马龙,广场上,大妈们声势浩大,莺歌夜舞。
  工作五年后,我辞职了,开始创业。我没有“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远大志向,只是想结束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校长是个秃子,脑壳光可鉴人,对我的辞职信,他看都没看就批了,道理很简单,我腾出的空缺正好可以填上他待候多时的人马。
  2007年的柠檬市,中小学代课老师在教师队伍里所占的半壁江山,曾是个热议话题。而即便是代课老师的收入,也比周边城市高出不少,所以,不少人挤破头为了到柠檬市谋个代课的饭碗。为了这个饭碗,校长家的门槛就差被踏破。谋求顺利,代课几年,攒够资历和报考条件后,再投入大考洪流,来一番鲤鱼跃龙门,从此转正。转正意味着比代课老师多两倍的工资,意味着落户,意味着稳定的社保,也意味着校长炒不了你,还意味着你可以举家迁往这个原本让你感到漂泊不定的城市。不少前一天还谨小慎微的代课老师,一转正,就连说话都变得硬气。
  所以,对于我的辞职,背地里,不少人心里想:何冰是脑子进水了,扔掉那么好的铁饭碗,看你怎么蹦跶。
  没错,我的确不能怎么蹦跶。教育工作出身,别的也不会,出了体制,还是只能干回自己的老本行,至少和教育沾点边。土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不会烧瓦就不学人开瓦窑。半年后,我开办了第一个家教中心。
  创业的艰难困苦谁都一样,没什么好说道。但若不创业,我永远不会知道,为人父母的盲区有多大,大到可以相信“不要让你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样的鬼话,大到恨不得让自己孩子样样天下第一。李双江和梦鸽恐怕就是这么望子成龙,才会给儿子取一个李天一的名字。状元情结,做父母的多少都有。但有时候看着那些眼见孩子成绩掉那么几分就急火攻心的家长,我真替他们难为情,那么稀罕状元,自己怎么不先做状元去?我当然没说出来。而是在做截然相反的事情,我说,孩子有你们这样的家长真是好福气;我说,今天不陪孩子努努力,明天孩子没奇迹。我就差说,来吧,把钱都放我这里,把孩子都交来,这样你们就高枕无忧,你们的心肝宝贝就鹏程万里了。
  作为家教中心的创始人,我常常人模狗样地站在台上,陈词滥调乱说一通。有时候是对一帮病急乱投医的家长,有时候是一帮希望考99分的孩子能够多考一分的家长。他们要么无助绝望,要么自视甚高,但他们有本质上的相似,他们都同样拒绝正视一个事实:把孩子送到家教中心,平缓的不过是他们自己的焦虑。也许还是有人对事实心知肚明的,但事实从来就不是个让人舒服的东西。与其深思,不如随大流,管他呢。
  凭着有限的经验和说不清楚的直觉,我在家教辅导这个行业分得了一杯羹,九年时间,开了九个点,平均每个点一百个学生。这些分点的收成,让我获得了所谓的财务自由。这样的自由让我能够像今天这样摔门而去,说走就走。这样的自由同时也让我在许多时候迷失了自己,忘了自由之前自己在生活面前的奴颜婢膝。

  车是越来越不稀罕开了。刚拿到驾照时对车子的迷狂,早就在数年的老司机生涯中荡然无存。
  自从有了优步滴滴这个新玩意儿之后,我开始偏爱坐车。翻开手机,点一下滴滴出行APP,好了,小司机的电话火速打来,问你在手机上点的机场目的地是否有变,问你现在所在地的定位是否精准,告诉你大概还有多久能到你的所在地接你。声音干净,语气温和礼貌,措辞大方得体。
  几年前,在比较偏远的地方打个的,要等半天。在繁华地段打的,还是要等半天。偏远的地方,客人少,容易跑空车,赚不了钱,的哥自然鬼影都不见。繁华地段,人满为患,三五十米站着一拨挥手招车的人,一辆辆车人满为患,的哥忙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碰到雨天更糟,任你把手招断,也难以有的士从天而降,客多,生意忙不完,哪有闲工夫理你?那时候,的哥是爷,爷高兴你就是客人,爷不高兴你就是路人。上下班高峰,若要打一辆车从关内到关外,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上车,的哥问,去哪?你说,出柠檬关。对方说,不去,要交班呢。交你死人头!你在心里诅咒。我要是把五百块扔你头上,不要说出关,就是让你钻到地心,你都会去!再上车,的哥问,去哪?你说,去机场。对方说,好嘞。你说,你们不是到点交班了么?他说,不碍事,不碍事。你把车门打开,说,要不,还是不去了,免得耽误你们交班。这些龟孙子们,见是长途,有利可图,上天下地都拼了命去;见是短途,又易堵车,拒载借口万万千。
  好了,现在有了优步滴滴,任何时候,只要打开手机轻轻一点,快车、专车、顺风车,任你挑。管它合不合法呢。方便得让你想让自己车子天天放假。短途,打车便宜,且不用为找车位兜几圈;长途,打车省心省力。有人伺候,可以坐在副驾驶座看风景,可以坐后排侧坐斜躺伸懒腰,可以想想那些靠谱或不靠谱的人和事,可以和老情人发发微信玩暧昧,还可以看看黄段子,刷刷朋友圈。反正,不用自己开车,两个字:轻松。
  想当年,要在柠檬市拿到出租车营运权,得送一笔茶水费。现在优步滴滴横行,出租车的半壁江山被吞,的哥生意惨淡,收入骤减。于是,的哥不干了,纷纷买车自己干滴滴优步去。柠檬市的出租车营运商,一下子成了孙子,得求着人干活。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之后,我不禁心里冷笑:自己一摊子烂事,还在这儿操心一些与己无关的鸟事。
  车子很准时,司机在电话里说,十分钟之内赶到,果真就到了。小伙子很年轻,三十岁左右,平头,周星驰式的扁脸,地包天的嘴,浅蓝色圆领T恤,左手戴着时髦的黑色智能表,毛发旺盛,鼻毛很长,胡须毛茸茸地附在唇角,眼睛里闪烁着还未被生活消磨殆尽的光芒。
  “大中午的去机场,飞哪里啊?”小伙子很热络,一口小沈阳腔调。
  “苹果市。”事实上,我原来并没想好要去哪里,因为小司机的一口苹果市口音,我索性就把他的家乡当作我的目的地了。
  “你不像是苹果市人。”他说。
  “这么说你是那里人啰?”我从自己的回应里听到了不屑、嘲讽,以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那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中年男人的优越感。
  在中国式关系中,年龄是张隐秘的王牌,有人用它打出了同花顺,有人被它修理得低眉顺眼。
  那个中午,我,一个刚刚从家里摔门而去被自家婆娘扔飞刀的老男人,坐在一个年轻小司机的车里,毫无道理地认定,自己可以居高临下。
  “没错。只有我是那里人,我才知道谁不是那里人。哈哈。听起来很绕。”小伙子没注意到我情感上的微妙变化,笑得没心没肺。
  我报以礼节性的微笑,没再接话。心想:不过是一个空气中常年飘荡着黑色尘粒的灰蒙蒙的苹果市罢了,至于么。
  “十年前,”小伙子兴致勃勃,没打算闭嘴,“我拖着一个脏兮兮的行李箱来到柠檬市,看着铺天盖地的高楼大厦,发了毒誓:日后若不能衣锦还乡,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可在柠檬市十年之后,我发现,自己真的就只能混成现在这个死样了,什么荣归故里衣锦还乡的事儿还是忘了好。在这儿,没房子没户口没社保,孩子上学没学位。原先房价便宜的时候吧,手上总差那么几万,又担心付了首付却供不起;后来房价涨了,首付是听都听不起,一听,耳朵发软,手心发汗。市中心都十万一平了,这局势,怎么玩啊?玩不转!”他边说边摇头叹息,“总不能花十万块买个便池吧?”
  他看了看后视镜,和我对视了一眼。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不安,乃至歉疚。为此前自己莫名其妙的傲慢和冰冷。
  我难道没有经历过他的年纪与困顿么?我难道不知道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么?我难道不知这个自称最有希望的地方,永远埋葬着无数破灭的梦想和绝望?我难道不知道并非每个人都能像我那样走了狗屎运,一创业就狠赚一笔?我难道不知道人生在世,不管多么奋力挣扎,却难以抵达自己期许的万分之一?
  我知道。
  我通通知道。
  可当我终于混成了这个城市的中产阶级时,我却忘了,或是选择忘了。我沉浸在有房有车有妻有儿有事业的饱暖之中,得意忘形、高高在上。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呢?就为了手里那点钱?就为了自己比一个还在开滴滴的司机要过得稍好一点?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在老家买了房子吧?”我知道这是个虚弱的问题,却只能这么问。
  2015年的中国老百姓,谁不谈房子呢?就像小周星驰说的,柠檬市中心的房子单价都过十万了。不少人倒腾房子发了大财,也不少人眼睁睁看着房价蹭蹭往上蹿,越来越胆战心惊绝望透顶。报纸、电视、网络上,专家们煞有介事,到处晃荡,有的说,看着吧,房价还得涨;有的说房地产泡沫就要来了。不管持哪种观点的专家,都有几个基本共通点:一,手上都有房,很多还不止一套;二、都擅长语不惊人死不休,喜欢把各位满头雾水的看官唬得一愣一愣;三,博眼球的多,真知灼见少,看似通篇圆满,实则言辞空洞首鼠两端,什么都说全,等于什么都没说。可人们还是热爱专家的,所谓预测,就像算命一样,虽然扯淡,却魅力无边,扣人心弦。
  “老家的房子便宜,三五十万就能买一套过百平方的。过百平方在柠檬市什么概念啊?豪宅啊!当然买!买不了柠檬市的,还买不了老家的,那就太他妈窝囊了!可买了之后发现,买来养蚊子了。回去吧,还没到养老的年纪;让父母去住吧,门口没田没地的,老人家也住不惯,总觉得还是乡下好,一片菜地,养几只鸡,自给自足。人有时候也怪,你说,在这儿什么都没有,就这么飘着,却还是在老家待不了几天,待上几天,就心急火燎地想出来,觉着这个鬼地方才是我地盘。反正人就是这样,纠结得很,横竖左右都不对,挺没劲的。”
  米兰昆德拉说过,生活在别处。他老人家之所以能说出这么一句经典的话,想必也太清楚:生活,压根儿没什么别处。所有的别处都不过在提醒我们,不管在哪儿,人生都无处安放,忧心忡忡。谁都一样,不能幸免。小年轻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否则,我犯得着大中午地被一把飞刀逼走?逼走我的不是飞刀。也不是琳达。而是那种我无法言说的让人窒息的东西。也许她不飞刀,我也盼着能够出走一番。只是借飞刀做幌子罢了。
  我没回应,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一点不假。十年眨眼过去,什么都没落着。唯一得到的是,偶尔照个镜子,看见自己终于变成了一个邋邋遢遢的中年大叔。”
  得承认,小周星驰虽然话痨,却不乏真知灼见。
  “怎么感觉说的是我啊?”我终于回了一个长句子。
  哈哈哈。
  在中午的柠檬市机场高速上,我和一个比我年轻许多的小司机一起朗声大笑,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雅阁从右车道飞速擦来。
  接着,一声巨响轰炸了我的耳膜,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浪将我掀起,五脏六腑似乎要破体而出。世界如同黑幕,瞬间包裹了我。
  后来无数个日子,当回忆起那一刻,仍会有种难以抑制的惊恐。
  那种巨大的、难以启齿的惊恐羞辱了我,并对我充满轻慢:你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是的,我原以为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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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5:44:39
  4、
  新闻报道习惯把我这类人称作幸存者。
  超车的黑色雅阁全军覆没,里面五个人:一对夫妇,一个八岁的男孩,还有一对七十岁老人。而小周星驰当场死亡。
  海难、空难、车祸、地震、洪水,总要死人。从新闻画面或是影视剧中看到过各种被抬在担架上的人,那总让想到“劫后余生”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像圣经里描述的光: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当我是旁观者的时候,我每每为此感动。可当我亲历,当我成为享有上帝的光,能在浩劫之后仍旧活下来的人的时候,我心中,没有半丝感动。我只有愤怒,满腔满腔的愤怒,那种能把自己给点着,能把整个世界烧毁的愤怒。我不知道自己愤怒什么,为何愤怒,并将要愤怒多久。我只知道,自己像个死囚般活着,活着医院里。身体僵化,被捆,前程未仆。
  在昏迷不醒的时候,惶恐的是琳达,再不济,我是一个家庭的男人,是孩子的爹,是虽然混蛋却还能够分担一点事情的伴侣。睁眼之后,焦虑的是我,因为我的脑袋恢复运转,思维开始正常奔跑。我不确定自己的余生,是否都将要缺胳膊少腿,一瘸一拐,在失语或偏瘫中度过。我惧怕苟延残喘,备受冷眼和凌辱地活着。我想起某一年,我和琳达去旅游,队友中有个坐轮椅的中年人,被妻子推着,来来回回搬上搬下,把自己和别人都折磨得气喘吁吁。那一刻,我想,我要是这样,干脆死了算。呵,人生真他妈扯淡啊,我何冰还真他妈就这样了。我咬牙切齿,低低诅咒。
  “不用担心,髋关节脱位,髋臼骨折,股骨颈骨折,肘关节骨折,右上肢肌肉拉伤,腕部撕脱骨折,颈部深层肌肉出血,颈椎损伤,右肩皮肤裂伤,而已。”
  听起来一堆伤残,这个对我说话的小护士居然用了个“而已”。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勒令自己闭上眼睛,不受刺激。心里却暗想,要是我的员工,早被我一巴掌拍死。
  读书时生物学得烂,人家嘴里碎碎念说出来的一长串词,我听得迷糊混乱,不知所以。具体这些部位都在哪儿,我只能指出一部分。髋臼、股骨颈在哪,我根本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部分受伤,而是全身上下千疮百孔,压根儿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疼的,就连空气,都让我感到疼痛,那种撕裂的,摧枯拉朽的恶痛。
  “不要生气啦。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都还好,算是比较轻的肌体损伤和骨折,心肝脾肺肾都好好的,没有破没有裂没有内出血。有轻微的脑震荡,不严重。颅脑内也没有出血,头脸还是头脸,五官完好无缺,所以,万幸了。”眼前这个小护士,还在聒噪,丝毫没注意我的脸有多臭,或者根本不在乎我的脸臭不臭,就像一个老熟人,自以为可以口无遮拦无所避讳地说一通,殊不知人家心里在骂娘。
  好吧,我再次闭上眼睛,懒得多看她一眼。我忍。心里一声冷笑:我被判活着。我他妈的被判活着。
  听着小乌鸦嘴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之后,我才抬起眼皮,打量起这个囚房来:横竖不过十五平方,四面白墙,正对着脚底的对面墙上,左侧是浅灰色防火门,右侧约两米高处,挂了个又老又土的圆形壁钟,天花板上,空空荡荡,一盏方形吸顶灯的灯带灭了三分之一,想必是用了劣质LED灯带,灯珠不耐用,易烧坏。
  空气里弥漫着凛冽的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我常常感到所有内脏随时会破膛而出的炸裂的愤怒。我无数次重重地闭上眼睛,企图遏制那种疯狂的想要毁掉一切的欲念,至少,不让它们如此沸腾翻滚。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3:43:16
  琳达每天三点一线地穿梭:教室、家、医院。

  她明显憔悴,头发油腻,仿佛打了一层蜡,指甲油剥得七零八落,就连鞋子都一副风尘仆仆疏于搭理。

  结婚八年,认识十七年,琳达的讲究,不但我知她知,还天知地知。自从美发美甲店遍地开花以来,她是每周上一次美发店,每两周上一次美甲店,隔三差五地用酒精清理脚趾甲缝,必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除此之外,在家里,她每天刷一遍马桶,每晚睡觉前用苏打水刷牙,洗完澡后把浴室拖得干干爽爽。

  我们家两个浴室,我一个,她和儿子共用一个。我的浴室,一把牙刷一条毛巾。她的浴室,永远齐刷刷地挂着四条毛巾,一条洗脸,一条擦身,一条专门擦脚,剩下的那条,才是儿子的。

  就连拖鞋,她也备了两双,一双穿着洗澡,另一对放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出门前,用那条脚部专用毛巾仔细擦干脚,再换上。

  刚一起生活时,我们住在出租屋,房子小,单间,不到20平米,家里多一根针都嫌碍事。我对她说,可以不穿鞋子洗澡,洗完澡再换上干爽的鞋子啊。她说,地板凉,寒气重,从脚心吸寒气,对身体不好。我说,那洗完澡出来擦干不就得了。她说,叫擦干容易,鞋子要擦到完全干,很难。我说,那就不擦呗。她说,把一双湿哒哒的脚带到睡觉的被窝里的人,都是猪。

  在她眼里,我就是那头会把湿哒哒的脚带到被窝里的猪。

  可我这头猪的母亲,给了我还不赖的教育,小时候,她总是就对我说:不管生活多坏,都得把自己收拾干净,别人看得见的地方要干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更要干净。

  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我,自然欣赏爱干净的女孩子。

  第一次见琳达,我们念大三。专业不同,我中文,她美术。却选修了同一门课。某次,我们都坐在前排,听教授朗诵艺术的老师声情并茂地示范如何吞吐字句。那位脸长得比赵忠祥还大的老师,最喜欢朗诵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一张口就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毛泽东漂的是雪,他飘的是唾沫,坐在面排的我自然头脸都不能够幸免。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趁朗诵大师到门口抽烟的空档儿,琳达给我递过一块纸巾,贼贼地笑,说,快擦吧,满头像抹了油似的。

  这个讲究惯了的人,这些天出现在我面前,却是一身狼狈,像是在哪个泥水坑里滚了一番,腻乎乎湿哒哒。但她总是冲我粲然一笑,露出两排闪耀着美国白的牙齿,说“没事,总会过去的”,神情和当年我决定辞职创业之初,对我说“没事,你尽管开你的疆拓你的土,革命后方有我呢”时一模一样。她坚持每年洁牙,还做了美白,虽然正规医院的洁牙预约比登天还难,通常得提前数月才能约上。

  没错,这就是琳达,大气,侠义,能扛事,从不自乱阵脚。

  赚到人生中的第一个一百万时,我让她辞职和我一起干,她边写教案边头也不抬地说,自己不能扔下那帮孩子。

  不能扔下那帮孩子。哼。我记得自己当时心里一声冷笑。多么感人,多么伟大。人人都惦记着怎么多攒些金子的年代,她惦记的却是那帮迟早会弃她而去最终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的孩子。

  她拒绝我的时候,就像一个坚信能得到贞节牌坊的烈妇拒绝一个淫邪之徒般,神态中满是不自知的傲慢,以及一种凌人的鄙薄。

  只有我,是那个满脑子只有钱的臭商人。浑身上下,每一个血管,每一个细胞,都是铜臭。钞票甚至在我的基因里沙沙作响。

  我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

  (未完待续)
  
作者:爱上S6 时间:2017-04-29 14:59:17
  过的像疯狗一样?有什么意义?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5:55:08
  所以,每次吵架,她的杀手锏就亮出来了:你有什么,以为赚那几个钱就了不起么!我告诉你,我瞧不上!你也别嘚瑟!

  我不明白她哪来的底气,让她那么多年来,能够那么自以为是地笃信自己天生比别人高贵、正确,笃信自己有资格鄙夷和践踏我这种人的自尊和价值。

  作为男人,我不想为自己的风流成性而指责自己的妻子,但不得不说,在她的身上,我永远感到自己低矮龌龊,如同一个四肢发达而人格缺失的巨婴。

  她习惯把我当儿子,而她,是圣母玛利亚。

  比如此刻,当我拒绝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中药时,她冷冷地冒出一句:你知道我是怎么求人要到这个方子的么?

  她也是这么对儿子说的。她对儿子说,你知道妈妈熬这锅骨头粥花了多少心思么?

  我闭上眼睛,遏制自己脑海中窜出来的一万个骂娘的念头。

  我张开嘴,嚼着吸管,地把那盆被她视作灵丹妙药的好家伙猛灌下去。

  一盆鼻屎还难吃的玩意儿。

  吸管流量太细太小,吸得再狠,过程还是又慢又长。我尽量把吸管含得深一些,让它离喉咙更近,不想让舌头敏感的味蕾接触它,但还是苦得头皮、耳垂、眼睛都发麻。很久之后,我这个生物学得烂透了的家伙才知道,舌根,对苦的味道最敏感。早知道,我干脆把吸管直接插进食道好了。时隔很久之后,我还忍不住负气地想。

  终于有一天,我被呛到,猛烈地咳起来,喷得她满头满脸。

  “你怎么回事啊,何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阴阳怪气,充满责难。

  我的火,蹭地从头顶上冒出来,扯开了嗓子:

  “就别在那儿假惺惺了!就你心里那点想法我还不知道吗?我还没死呢!摆什么臭脸啊!哭丧给谁看啊!别以为嫁给我你有多可怜!你不就觉得我低贱,该死,浪荡么!我哪哪都配不上你!全人类就你高尚、正义、完美,其他的都是龌龊鬼、贱货、可怜虫!”

  我惊异于自己的口若悬河、气势如虹,似乎要把前几十年的沉默都在此刻用语言抵消掉。

  她的脸彻底变形,嘴唇发紫,毫不示弱:“你说得对,你他妈的就是个贱货!你怎么没有当场死掉呢,何冰!你真他妈该死!死了干净,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丢人现眼!”

  “操你mum!你个贱货!”

  她气得浑身发抖,鼻尖变黑,转身从垃圾桶里捡起刚扔掉的盒饭,一把按在我脸上,摔门而去。门咣当一声甩在墙上的声音撼动了二楼的整条过道。

  后来的日子,常常战火纷飞。

  偶尔,盒饭会换成了一杯水或她手中的中药。

  她甚至练出了优雅的姿势,在往我因为咒骂而歪曲的脸上扣盆子时,平静地就像惩处一个胡闹的小孩。她掐准了我不能大动的劣势,恶毒回击。

  “何冰,你他妈就是个懦夫、窝囊废、蠢货。老天爷让你活着就是为了折磨你,羞辱你。命运真他妈讽刺啊,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却活着。”

  她凑到我耳边,吐字如兰,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出来,就像一个朗诵者在朗诵与己无关的东西。

  臭婊子真他妈刻薄。

  我咬牙切齿,诅咒这个扯淡的世界,还有自己。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6:08:42
  “行啦,别气啦,两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小乌鸦嘴总是适时出现,安慰我。

  我闭上眼睛,备感羞辱。

  几乎每一次,都是她来给我收拾残局。她似乎掐好算好,什么时候我最狼狈,什么时候我的脸会饭菜横流,什么时候我会在她的面前出尽各种丑,然后,她就来了。

  有时候我怀疑她是故意的,故意看我颜面无存,丑态万千。

  她叫海棠,实习护士,二十岁左右,一米六的个儿,腰细,胸小,肩膀单薄得似乎还没完成发育,深深的眼窝像极了港姐杨恭如。我是在很长时间之后才看清楚她的。

  原来在我眼里,所有的护士都一个样子,穿着白大褂,脸色晦暗,额头无光,神情不耐。一群值惯了夜班,见惯了生死,病人多得似乎永远打理不完的人,你还指望能从她们脸上看到什么好景致?所以对于媒体总在大肆渲染的恶劣医患关系,我一般都持中立态度,觉得谁都不容易,都他妈的为了活着。全世界几十亿人,也不过一个特蕾莎修女,一个白求恩同志,而已。

  可真轮到我做一个被医治者时,我才发现,很多事情,你没有亲身经历就没有发言权。她们是医者,我是患者,我们彼此需要,却也彼此憎恶。我憎恶她们无法感同身受,理解他人疾苦;她们憎恶我浑身戾气,满腔怨毒。不过说来说去,人类社会搞笑的地方就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如此:彼此倚仗最深的,恨意也最深。

  海棠是个例外,我不憎恶她,虽然说话不经脑且惹人光火,但在那群终日蜡黄着一张脸的护士群里头,她是最独特的那个。她的眼睛里总有种没头没脑的傻愣愣的干净和热情。但我对此并不乐观,我相信,不过是涉世未深罢了。终有一天,当她不再是实习护士,当她和那些小少妇、老少妇、大妈大婶一样,在人生中摸爬滚打成一只老母狗时,她也一样不能幸免,一样会眼皮耷拉、面如菜色、一脸倦容,一样会工于心计、趋炎附势、恶俗不堪,一样会对他人疾苦视作烟云,麻木无感。

  她也似乎不憎恶我,至少,不那么憎恶我。

  她端来温水,一点一点地擦拭,边擦边教训我:“就不能少说两句么?非要把一张明星脸毁成猪头饼么?”

  我无言以对,一声苦笑。哈。明星脸。这话换作欢场上任意女子说出来我都会想,好吧,得给小费了。可从小乌鸦嘴里说出来,我却听得有点忍不住信以为真。

  “猪头饼是真,明星脸是假。”次数多了,我偶尔应那么一两句自嘲,也算是回报人家给我辛苦料理。

  “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么,唉。”她边擦拭我的耳鼻额头,边见缝插针地实施教育,像早年的居委会大妈给人家两口子做和事佬。

  “小时候,每次爸妈吵架都怕极了,后来才知道,吵架也是夫妻生活的一部分。吵上几十年之后,就吵熟吵惯了,不吵反而怪。我妈去年走了,老爷子一下子蔫了。变得话少,不出门。这样一来,我觉着还不如吵架呢。能吵,证明还算是棋逢对手,吵不动或没人吵了,太可怜了。”

  我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缺根筋,身体和脑袋都似乎还没发育健全的小乌鸦嘴会有这般见识。

  棋逢对手。

  好一个棋逢对手。

  棋逢对手的意思是还要在下半生这么互撕和折磨么?

  再看看眼前这个小乌鸦嘴,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清隽,唇色新鲜,脖子细嫩光滑,说起话来声音清脆如泉,突然就觉得不舍起来:如果全世界走进婚姻的人,都是棋逢对手的话,那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永远不要,棋逢对手。

  我顺势闭上眼睛,趁她的一次性湿巾擦过我眉毛的时候。我不想让眼睛泄露我的心思。虽然这样的心思又多余又可笑。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6:11:47
  某天,天气很好,阳光灌得满房都是。因为床位紧张,临时搬进来和我共处一室的病友刚刚出院,那张新腾出来的病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琳达和我,那天没有发生任何不悦,我们在一种近乎温馨的气氛下,走完了基本流程:一盒饭菜,一个苹果,一碗中药。琳达走前,甚至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用脸颊贴了一下,她说:

  “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我们还在念大学的年代。那时候我们很穷,为了创收,常常做家教,偶尔碰到需要钱却又拿不出钱的事,琳达就是这么说的。

  可我突然感到深深的厌倦。总是需要等待“会很快好起来”,总是需要战斗却又不知为何而战的人生,让我感到厌倦。

  我想,事情该有个了结。

  后来,我切开了自己的左手腕。在我的手能动了之后。

  刀子那是琳达从家里带来削水果给我吃的。刀柄是深黑色的磨砂塑料,握在手上特别质感、实在、满足,就像小时候握一把玩具手枪。

  血喷出来的时候,轻快而温暖。

  琳达说得对,死的本该是我。而不是那一家五口,还有虽然满口抱怨却仍旧欣欣向荣的小司机。



  5、

  转眼已入秋。

  我喜欢秋天。

  柠檬市的秋天,天清地朗,干干爽爽。这个海滨城市,春天潮湿,夏天溽热,冬天暧昧不清,不冷不热,有时让人拿捏不准到底该穿什么出门。穿多了,夸张且不舒服,穿少了易受寒。唯有秋天,明明白白,毫不含糊,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一条棉质休闲裤,足矣。秋天干燥多尘,车子开几天就灰头土脸,这样一来,反而洗车洗得勤快起来,洗好的车握在手上,开得特别舒畅。跑在路上,透过挡风玻璃,你会觉得,满世界都变得安静沉着,夏天躁动不安、黏糊糊的热气消失之后,身体也变得轻盈。

  有那么万分之一秒,我突然想要摸摸自己的车子,摸摸久违的方向盘。虽然滴滴出来之后,我有很长的时间不动自家车子。

  可眼下,我只能半躺半卧,穿着一身难看的蓝条纹病号服,百无聊赖地看看窗外,看看天花板,再看看挂在墙上的丑陋时钟。我让海棠把我的床稍微挪了一下,挪得更靠近窗户一点,这样至少可以看看病房以外的景致,虽然除了空荡荡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可即便什么也没有,那也是一扇窗,一扇通往外面的却什么都没有的窗。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个美食节目,一帮连锅碗瓢盆都分不清楚的混蛋拿腔捏调,胡说八道,无聊透顶。自从《舌尖上的中国》火了之后,似乎全民都成了厨神,全国上下竭尽全力研究吃喝。小主持人除了在一旁发出“啊,外酥里嫩”或“满嘴飘香”之类的点评,几乎没有别的说法。这帮小混蛋一辈子念过的书估计只有《故事会》,我心里骂道。

  收音机是海棠给我的,四方,圆角,比烟盒大,比巴掌小。厚度像我们小时候用过的小《新华字典》。亮蓝色,光泽耀眼。天线一拉,无数个台。三十年前,家里的收音机像个小旅行箱一样大,现在,盈盈一握,可以塞进屁股后面的裤袋里。除了收音之外,它还算是个MP3,左侧插着一张内存卡,卡里存了好几百首歌。生产商还给这些歌配了一个小册子,名片大小,很薄,劣质铜版纸上印着歌曲目录。第一首,邓丽君的《小城故事》,第二首,老狼的《同桌的你》,第三首张艾嘉的《爱的代价》,第四首王菲的《人间》,第五首费翔的《故乡的云》,一列下来,大多数是港台情歌。

  “生厂商品味还不算坏,没弄一串高亢的革命歌曲。”我说。

  “什么呀,这是我挑的,还真有一串革命歌曲的。我选了好久才选到这个。卖家差点没把我轰走,觉得我买这么一个几十块的小物件,还要挑半天。我嘛,是这么想的:你是大叔,大叔呢,自然免不了怀旧,但你看起来又还没到腐朽的样子,所以,自然不能挑老头老太太喜欢的革命歌曲,也不能选周杰伦李宇春,剩下的,就只能是这些了。”海棠说。

  “不错,买个收音机,还用上了排除法,”我故意语带嘲讽,却还是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过,什么叫我看起来还没到腐朽?这话… …”

  话没说完,就不见人影了。另一个病房的家属把她唤走了。不过估计没人唤,她还是会闪人。什么话呢,什么叫我看起来还没到腐朽?真是个乌鸦嘴啊。

  或许是季节的原因,或许是身体慢慢康复的原因,或许是再死了一回,又或许,是生活中增添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反正,我的性情渐渐恢复正常。就像一只野猫,冬天环境恶劣,冷得要死,于是它只好上蹿下跳张牙舞爪,四处寻暖觅食,可后来,春天来了,天变暖了,风也变得温润起来,渐渐的,它身上的毛捋顺了,然后,它就开始变得温良恭俭让,默默低头舔起自己的爪子来。

  我不再发飙,就算是琳达把饭喂进我的鼻子里。我也不再抵触喝那碗让人头皮发麻的中药,就算里边又新填了某味比黄连还苦的东西。有时候,见我变得那么安静、温顺、乖巧,琳达反而好像歉疚起来,她摸摸我的额头,拍拍我的脸颊,微微一笑,轻叹一声,说:

  “好啦,谁的人生没有一点风浪呢。唐僧有诸位神仙护着,还得经九九八十一难呢。咱凡夫俗子,七灾八难的,不很正常么。”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却又不想伤及我的脆弱敏感的神经。也许她还想鼓励自己,让自己努力经受住一个居然混蛋到能够切开自己手腕的男人。

  走的时候,她甚至俯身吻了我额头,就像热恋时那样。热恋时,我们的身体积蓄着无尽的能量。每天夜里,来来回回地纠缠、亲昵,恨不得把对方揉碎吞进肚子里。次日醒来,外面吻对方的额头、眉心、嘴乃至鼻子。那时候,她常问我:

  “你爱我么?”

  “爱。”

  “一辈子么?”

  “当然。”

  人在年轻时真他妈轻率,动不动就说一辈子。

  想到这些,我闭上眼睛,心中一阵苦涩。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30 12:23:55
  儿子来看我时,离我没回家已经五个月了。在我没恢复得比较像人类时,显然不适宜吓唬孩子。这一点琳达和我心照不宣。
  儿子变得高瘦许多,抽穗般长个儿的孩子大抵如此吧。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外婆家,外婆总说,冰棍儿抽穗啦,都长这么高了,外婆都认不出来了。说完,乐呵呵地笑。在父母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常被寄养在外婆家,那是算得上是我童年的好时光。外婆从不批评谁,即便是备受我母亲的兄弟姐妹鄙夷的父亲。她说,孩子啊,这男人和女人,就像榫和卯,对上了,还得挤一挤,敲一敲,偶尔挤坏敲坏,也是有的,但若是不挤不敲,就得散,榫卯万年牢,这话说着容易,其实还真难啊。我当然不明白此话背后的道理,但我知道,她是母亲家族中,唯一一个不恼父亲的人。我也知道她所说的榫卯是什么,因为隔壁家李叔公就是木匠。七十年代末的乡下木匠,还不流行用钉子。直到去世,她也没有说过父亲半句坏话,她常常对母亲说,其实冰棍儿他爸,本质上不坏。也许这也是母亲一直忍耐父亲的原因之一。外婆还说,这世上,没有那双鞋子是天生合脚的。所有的鞋,都得磨。
  呵,那就磨吧,我想。反正都磨了那么多年了。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琳达。她回避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儿子怯生生地站在我床前,似乎还准备好怎么面对一个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的父亲。他的脖子细细的,眼睛乌黑透亮,像是琳达的翻版,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外面是件浅灰色小马甲,里头是件深宝蓝色的针织毛衣。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毛衣,问:“糖糖,这是什么颜色啊?”问孩子颜色,琳达最爱干的事,她常常说,作为一个美术老师的孩子,千万不能是色盲啊。所以,糖糖打会说话起,就被逼着认各种颜色。反复考验、来回检测后,见儿子辨色能力完全正常,琳达松了一口气。
  “宝蓝色,妈妈最爱的颜色。”小家伙笑眯眯地回答,一下子和我靠近许多。
  他说的不错。我们家有很多深宝蓝的东西:沙发套、被褥、地拖桶、我和儿子的衣物,甚至是挂在门口作为装饰的锚和船舵,都是深宝蓝。琳达说没有什么颜色比深宝蓝更好了,那是海洋和天空的颜色,安静沉稳。
  我们一起讨论颜色的日子,是在多久以前呢?我想不起来了。那时候的琳达常常画画,她把整面画布涂满深宝蓝,再在上面画一只大大的月亮。画月亮的位置并未预先留好空白,而是在大面积的深宝蓝干了之后,才在上面覆盖上去的,她用了大量的油墨,又厚又浓,一整坨黏在上面,突兀耀眼。她说,那是李白的月亮,苏东坡的月亮,却不是李煜的。我问为什么,她说,李白和苏东坡都是醉鬼,终日喝得迷迷糊糊,看什么都是放大版,重叠版,李煜不一样,李煜家仇国恨太重,终日愁肠百结,自然只能“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月亮再大再圆,他也看不见,或是,月亮再大再圆,在他心里也是如钩的。
  我忘了我们之间是何时开始不再交谈的。我也忘了她原本有的才情。再是才子佳人,一旦成了老夫老妻,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若真的终日在一起相互点评一番,摆出研讨会的阵势,那不是神经病么?网上有这么一个段子:一男一女,外出,女的碰着电线杆了,男的狠瞪一眼,张嘴就骂,眼瞎了?这么大个电线杆都看不见?这是夫妻。还是一男一女,外出,女的碰到电线杆,男的在一旁又是揉又是擦,一副心痛不已的样子。这是情人。
  编这段子的家伙,是个天才。我想。
  两性关系发展到最后,不就这样的局面么:她知道我半夜鼾声如雷,我知道她隔三差五痔疮出血。长此以往,就剩下忍受了。忍受头脑发热荷尔蒙缩水之后生活的琐碎庸常,忍受一方急着出门另一方磨蹭拖拉,忍受你爱穿着袜子踩地毯她嫌你的袜子脏,忍受彼此父母作出的各种奇葩事,忍受双方亲戚隔三差五的侵扰,忍受那些必须打点应付的各种人情。热恋期你把自己嘴里的糖吐到她嘴里,她也美滋滋地吞掉;婚后你一晚不刷牙她就抱怨你口臭。还是纳兰性德厉害,说了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什么是“若”?“若”是个假设,是个如果。可是人生哪有什么假设如果。人家科学家不是说了吗,热恋期那种血液往脑袋涌的时间,大抵上只有那么几个月。几个月之后,身心俱疲,频生倦意。偶尔还像刺猬,不能靠近,一靠近,浑身的刺都张牙舞爪地耸起来。
  “糖糖,快去亲亲爸爸,你傻愣在那里,你爸都没魂了。”琳达发话。
  我也许真的魂游太久了,琳达这么一喊,才回过神来。那天的琳达恢复了从前的整洁,黑色连衣裙,深灰色立领外衣,黑丝袜黑鞋子,红色丝巾在脖子上打了个松散的小结,抹了淡口红,指甲盖干干净净,脸上清清爽爽,一双大眼睛乌黑漂亮,淡定从容。我差点忘了自己娶了一位系花做老婆。
  儿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黑溜溜的眼珠亮晶晶地转,显得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用小嘴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脆生生地说:
  “爸爸胡子好扎人。”
  我们都笑了。声音很大。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一家子,朗声大笑。
  “再亲一口,儿子。”我有些不要脸地要求,仗着自己还算是病人。
  我知道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父亲。他的成长,都是琳达的功劳,就像某人说的,作为男人,我不过是贡献了一颗精子。
  “去吧,再亲亲爸爸。”琳达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地拍了拍他小小的脊背,鼓励他。
  他低下眼皮,睫毛乌黑浓密,扁扁的小鼻子,透光的耳廓,贼兮兮地笑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糖糖的吻,只能给一个。”说完,他歪着小脑袋一副挑衅的样子对着琳达,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看我。
  他是在模仿我们,我们常对他说:会蛀牙的巧克力,只能给一个。
  我和琳达又笑了,笑出了眼泪。为我们共同的儿子。会逗人的儿子。如果没有他,我们也许早就离了上百回了。孩子是粘合剂,是榫和卯之外的另一层东西。
  我侧过身体,轻轻地拉了一下琳达的手。琳达很快抽离,假装给儿子捋衣领,趁机拉下眼皮,不让我看见她泛红的眼睛。
  词典中那个被叫作相濡以沫的词,在现实中狼狈不堪。还是外婆厉害,说夫妻是榫和卯。榫卯要对上,套结实,都不知被敲打过多少回了,敲得你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海棠就是在这时出现在门口的。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30 17:53:53
  她怔怔地站着,数秒,不,也许数十秒,也许更久。
  我不知道她何时出现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看见我儿子,看见我轻握琳达的手,看见我们朗声大笑,看见我和琳达同时发生化学反应的眼睛,看见我们相濡以沫其乐融融。你们不是水火不容么?不是势不两立么?不是恬不知耻地咒骂互撕么?可是,你们重修于好了,不,你们向来就是好的,我才是那个局外人。
  她一定这么想。
  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描述的东西。
  我感到自己像个叛徒,背叛了我的同谋,背叛了无数次为我清理满脸狼狈,相信我需要爱的海棠。那个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小乌鸦嘴。我的心一阵轻微的胀痛。一阵发酸、柔软的胀痛。这种痛,让我身体无力发软。
  我自杀未遂被抢救过来后的整整一个月,海棠都未休假。她说自己想把假期攒一攒,到时一次性连休。这个谎言太烂。第一,攒假这种好事在柠檬市这个全市最忙的医院是不被允许的。第二,一个即将毕业、面临就业的大学生,只要头脑稍微清楚,都明白实习是重要前奏,前奏把握好了,指不定就能坦荡入通途,被实习单位录用,反之,则很可能没戏。这种关键时期怎么能休长假呢?这种撒不圆的谎,她还是撒了,毕竟还是年轻,还没来得及被世界调教成逻辑缜密胸有成竹的老狐狸。
  好几个夜里,她蹑手蹑脚地进来看我,帮我掖被子。指尖冰凉。隔着衣物触及我,还是能感觉到冰凉。我努力调匀呼吸,告诫自己:何冰,你他妈不能那么贱,人家是小毛孩,还有大把大把的未来。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我么?”
  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海棠从门口折回来,拉下数秒前为我掖好的被子,掰过我的脸,说。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亮。多好的眼睛啊,清澈澄明,还没来得及污垢丛生。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吻她温软的双唇、鼻尖、眉心,还有耳垂。我怕自己太用力,把这个单薄的瓷娃娃吻碎。
  “你在手术室时,我很怕。我怕再也见不着你了。”她喃喃地说,“琳达说的没错,你是蠢货,何冰,你真蠢。”
  我没有吱声,再次堵住她的嘴。切开手腕也不是什么坏事啊,至少,我赢得了单独一间病房,赢得了一间没有任何其他病友的病房。我无耻地想。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30 17:58:48
  @烟火_1984 2017-04-30 17:53:53
  她怔怔地站着,数秒,不,也许数十秒,也许更久。

  我不知道她何时出现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看见我儿子,看见我轻握琳达的手,看见我们朗声大笑,看见我和琳达同时发生化学反应的眼睛,看见我们相濡以沫其乐融融。你们不是水火不容么?不是势不两立么?不是恬不知耻地咒骂互撕么?可是,你们重修于好了,不,你们向来就是好的,我才是那个局外人。

  她一定这么想。

  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描述的东西。

  我感到自己像个叛徒,背叛了我的同谋,背叛了无数次为我清理满脸狼狈,相信我需要爱的海棠。那个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小乌鸦嘴。我的心一阵轻微的胀痛。一阵发酸、柔软的胀痛。这种痛,让我身体无力发软。

  我自杀未遂被抢救过来后的整整一个月,海棠都未休假。她说自己想把假期攒一攒,到时一次性连休。这个谎言太烂。第一,攒假这种好事在柠檬市这个全市最忙的医院是不被允许的。第二,一个即将毕业、面临就业的大学生,只要头脑稍微清楚,都明白实习是重要前奏,前奏把握好了,指不定就能坦荡入通途,被实习单位录用,反之,则很可能没戏。这种关键时期怎么能休长假呢?这种撒不圆的谎,她还是撒了,毕竟还是年轻,还没来得及被世界调教成逻辑缜密胸有成竹的老狐狸。

  好几个夜里,她蹑手蹑脚地进来看我,帮我掖被子。指尖冰凉。隔着衣物触及我,还是能感觉到冰凉。我努力调匀呼吸,告诫自己:何冰,你他妈不能那么贱,人家是小毛孩,还有大把大把的未来。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我么?”

  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海棠从门口折回来,拉下数秒前为我掖好的被子,掰过我的脸,说。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亮。多好的眼睛啊,清澈澄明,还没来得及污垢丛生。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吻她温软的双唇、鼻尖、眉心,还有耳垂。我怕自己太用力,把这个单薄的瓷娃娃吻碎。

  “你在手术室时,我很怕。我怕再也见不着你了。”她喃喃地说,“琳达说的没错,你是蠢货,何冰,你真蠢。”

  我没有吱声,再次堵住她的嘴。切开手腕也不是什么坏事啊,至少,我赢得了单独一间病房,赢得了一间没有任何其他病友的病房。我无耻地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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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的留言和分享。祝福你遇到美好的爱情。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30 18:01:15
  @哎我霞 2017-04-30 17:56:47
  楼主,我是流着泪看完你的贴,我真心同情你,其实我以前也为爱受很大的伤,2010年我实习那年和男友好上了,他是医院的年轻医生,对我很照顾,我慢慢接爱了他。我一直幻想着当他的妻子,但没想到去年冬天,他提出分手,很固执,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我的世界一下子失去了阳光,我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几乎患上了抑郁症。后来有朋友建议我去看封建,这也是最后一根稻草了,说真的那时我也没指望这个真的能让我男友回心转意,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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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的留言。祝福你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30 18:06:05
  7、
  我日渐康复。能自己吃饭,下床,能慢慢移动腿脚上厕所。
  我的那些骨头们,一番刀枪之后,居然悄悄地黏合起来。虽然过程缓慢,受尽煎熬。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移动起来像只笨熊,滑稽而充满喜感。有时候做功能训练,用悬吊带悬吊上肢时,我觉得自己又像起了猴子,把光秃秃的臂膀挂在树枝上晃荡的泼猴。
  达尔文写一本牛逼哄哄的《物种起源》,胡诌出一个进化论,我真他妈也该写一本鸿篇巨著,瞎编出一个退化论来。书名就叫《重返丛林》,或者干脆叫《怎么做回一只猴子》。功能训练把我折腾得不耐时我常常这么想。
  主治医生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胖子,肚子浑圆,身材矮墩,五指粗短,说起话来,明显肾气不足。他对我说,也算是奇迹了,恢复得那么快,你的意志力还是很顽强的。他说话时,习惯眼睛不盯着人看,表情僵硬,面无起伏。医生大多这样,说半句好听的话,似乎都得难为情半天。所以,他说那句“你的意志力还是很顽强”的语气,像过年派红包一样省,一样谨慎,一样吝啬。
  我说,那还得谢谢刘医生您啊。
  他一转身,我就瞧不起自己。
  不是不稀罕活么?不稀罕你道什么谢?人家把你骨头接好,皮肉缝补好,你就在那里千恩万谢,像只哈巴狗一样满脸讨好,那你还他妈的矫情什么,说什么活腻了?
  要我说,你这是巴心巴肝地想要活着。
  不想活做什么握拳活动,练习什么肌肉收缩,坚持什么肘关节伸曲锻炼?
  原来喝酒喝大的时候,你不是满嘴跑火车,说,人他妈的不过一副臭皮囊,不值得稀罕么?
  不稀罕,你看那一张张黑乎乎的CT片做什么?你关心各个部位骨头的最新状况做什么?你拉着人家医生护士一次再次请教哪里是髋关节、髋臼,哪里是股骨颈做什么?
  这些骨头们,要是会笑,怕是要笑死:你他妈的何冰活了几十年,做了不少龌龊事,我们可是认得你知道你的,你这个龟孙子,就别装什么真心英雄了!你和所有人一样,毫无二致,撒泼半辈子,以为自己能潇洒掐断一灯如豆,其实心里眼里,满肠满肚,全装着滚滚红尘。
  上天扔给你一块骨头,你跑得比狗还快,滚也要滚到它跟前,流着口水吧嗒吧嗒地啃,即便骨头上不见半点零星肉。
  我回到床边,把身体狠狠一扔,砸到被褥上。颈椎、肘关节、腕关节、髋关节一阵锥心的恶痛。痛出了眼泪。
  圆滚滚的刘医生没错,他是该省着点夸。什么“意志力顽强”,都是他妈丢人的假象。骨子里,我是孬种。一介懦夫,偏偏想要英雄谈吐。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10:09:17
  琳达一天比一天情绪要好,要轻快。有时她哼着小曲来,有时哼着小曲走。

  岳父母和父母也随她一起来过几次,带着糖糖。

  糖糖在,大家都自在,话多,有笑声。

  没带糖糖的时候,琳达从不会带任何一方的父母来。

  她是深谙人情世故的,知道一堆大人围着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人,大家都难受。何况有些事原本是瞒着双方父母的。

  刚开始时,琳达对他们说,何冰去海外考察市场了。直到我恢复出基本的人形,她才告诉他们部分实话。部分实话的意思是,车祸说了,割脉自杀的桥段,省了。

  这就是琳达,泼辣、蛮横,却聪敏,懂得权衡和进退。若在红楼梦中,她绝不是林黛玉,而是薛宝钗。

  对付现实生活,薛宝钗还是比林黛玉强。

  薛宝钗让人省心。

  宝玉这种无心经济的人,必须得讨宝钗这样的人生活才能稳妥。

  我要是宝玉他爹,也会选薛宝钗做儿媳。

  可人这种动物多复杂,又哪是一个稳妥就能打发的?

  若谁能发明一种药,吃了之后能只求稳妥,不求那些虚头巴脑的风花雪月,那简直就是造福人类了。还有什么比真正步入极简主义更省事和幸福的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起来。没有虚头巴脑的风花雪月,那人不就一个猴子么?真该写退化论去。

  人就是怪啊:身体受限,脑子反倒活跃,东南西北漫无边际地神游;身体自由,四处折腾来回跑动,脑子反而空洞无物,吃饱喝足玩够就呼呼大睡。

  回望之前的日子,突然觉得不是滋味。虚度光阴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吧。一辈子过去,什么也没干成。若非得说干了什么,大概就只有一件事:赚钱。可谁不是这样呢?都在他妈的赚钱。是因为钱不够花吗?好像不全是。赚成李嘉诚和比尔盖茨了吗,又没有那个能耐。那我他妈的只忙着赚钱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花钱?

  这种问题,绕到死也绕不出个所以然。

  想累了,就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10:11:23
  8、

  冬至已过,天气骤冷。

  柠檬市的冬天再暖和,冬天毕竟还是冬天,空气中荡着深深的寒意。

  琳达前两天就把围巾送过来了,深宝蓝色,看起来蓬松温暖。

  琳达大师经常指点江山说,颈后大椎穴及位于枕骨附近的风池风府穴,最要护好,没护好容易风邪入侵,头晕头痛颈椎病。

  大师就是这样,厨艺无师自通,养生知识过耳不忘,不过是到美容院去按摩推背罢了,就对那些穴位和经络了然于胸。

  我常常揶揄她说:

  “日后还是我先死好了,你强我弱,你若先走,很多事我搞不定。而我先死,你必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打点得漂漂亮亮。”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啊。你这是赞美吗?我怎么听着不像呢?”她笑着答。

  “对天发誓,这是赞美。我的意思是,即便把你一个人扔在非洲沙漠,你还是能活出一片绿洲。这么说能听出是赞美了么?”我说。

  “何冰,你真他妈的混蛋。”她狠狠地瞪我一眼,声音变得冷,变硬,变倔强变憋屈。

  脖子搭上围巾,的确全身都暖。

  我们家里有很多围巾,琳达的,儿子的,还有我的。

  但我不喜欢系。

  觉得一个大男人,总把自己整得像韩国欧巴似的,看起来很不靠谱。

  琳达常常为这种小事和我杠,气不过,骂我土老帽,骂我求丑不求美。还说,一个人,不修边幅,邋邋遢遢,不懂时尚,就是污染地球,荼毒人类,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不管她如何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还是不喜欢系围巾。柠檬市不像北方城市,容易山寒水冻、天坼地裂,用围巾多作呢。我不屑地想。

  直到身体向我发出信号。

  大夏天在空调房里待久了,也会脖子僵硬,颈椎、肩膀钻心地疼,隔三差五落枕,走在路上像棵移动的歪脖子树,实在有碍观瞻影响市容。

  后来,熬不住了,终于屈服,乖乖地用上了围巾。车里、办公室,都各备了两条,一厚一薄。冷天用厚的,热天用薄的。大夏天里,凡是冷气大的地方,只有条件允许,也随手搭上一条围巾。

  “我跟你说,何冰,身体这个机器和车子一样,越用越破旧,越用越不灵光,越用越不值钱。”琳达老师教训我说,“你不待见它,它就不待见你。咱们都以为自己是爷,爱怎么滴怎么滴,其实它是爷,哪天不高兴就甩手不干,那时候,你还得认它作爷。不过真到那一天,一切都太晚了。”

  琳达长篇大论时一点都不像个美术老师,反倒像是语文老师。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10:13:32
  海棠还是一如既往,上班下班,跟着医生定时定点挨个儿查房,给患者输液、导尿、换药、清伤口,以及做各种我看不懂的记录。只是,她没有再来帮我掖被子,晚上也不再单独查房,身边要么是护士长,要么是和她同样年轻同样没心没肺的小护士。小护士好糊弄,喊得动,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护士长骗来的。她说我的伤口出现令人担忧的现象?说我状态不对?还是说我情绪不稳又想自杀?反正我知道她铁定耍了小诡计,那个眼睛浮肿满脸倦容的护士长才会舍得往我的病房跑。否则,一个恢复得好好的家伙,犯得着护士长大人亲自查看?

  好吧,你就装吧,小毛孩。

  这样也好。

  这样,我才能遏制住脑海中疯狂窜起的想要吻她的念头。我想吻得更深。我想把这个瓷娃娃吻碎。

  你是对的,小毛孩,不要让我得逞。回避我。折磨我。必须这样。只能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护你周全。

  但是小毛孩也不笨,除了黑灯瞎火的夜间她单独躲开我之外,其余时候,一切照旧。该损我损我,该说难听时说难听的,偶尔我偷懒没坚持做康复运动,就落得她一顿训。反正她就像个没事人,就像,那个亲吻从未发生。有时我不禁怀疑,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在意淫,我车祸撞坏了脑子。

  如果不是发生那事情,也许直到我出院,她也不会重新在深更半夜,一个人冲进我房里。她扑进来的时候,撞痛了我。让我原本好得差不多的肘关节,瞬间脱位,浮肿得像被充了气。

  后来胖子刘医生帮我复位时,痛得我一直倒吸冷气,可心里却很清楚:痛,是不会骗人的。人体像肉一样啪地砸在楼底下的声音,也不会骗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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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10:14:29
  9、

  天底下所有的夜晚都有种浩大无边的空旷。

  那个夜里,骨科二楼住院部,和往常一样,昏沉、死寂,没有半丝异响。

  仿佛只要所有人都睡下,万事万物也跟着睡下,就连空气中的微尘都不再纷飞翻滚,甘愿覆灭。

  我向来睡得浅。从前醉生梦死的时候浅,现在枯燥得如同服刑的时候也浅。即便琳达常嫌弃我鼾声雷动,其实我知道自己少有睡沉。我的大脑皮层似乎永远在运动、奔跑,像匹野马,没有缰绳,一会儿抬起前腿,伸长脖子,高声嘶鸣,一会儿飞腾一跃,越过峡谷,冲到河边,低低地喝水,甩脸,双眼疲倦。

  我做各种怪梦。梦里,没有情节,只有场景:悬崖横亘在我眼前,底下是黑漆漆的深渊;断掉一截的楼梯吊在半空中,我孤零零地站在上面,不知该怎么落地;走着走着,一脚踩空,陷下去。于是,我在床上腿一蹬,弹起。我无从得知,怎么突然就走到悬崖边的万丈深渊,突然就楼梯断裂悬于半空,突然就地面陷落如同缀网。我去寻山访水了么?地震了么?柠檬市的路都是豆腐渣工程,随时塌陷么?没说。没人告诉我。

  醒来后,常常脊背发凉,一身冷汗。

  那天夜里,我和往常一样,睡得很浅。浅得似乎能听见外头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冬天的风,萧索、凛冽,偶尔一两声鬼哭狼嚎,杀气腾腾。原本安静悠长的夜晚,因着这几声风吼,变得骚动起来。

  突然,一声巨响划过夜空。

  整栋楼晃了一下。像欧美片里外星怪物降临,在地表上狠狠地跺了一脚。

  楼板上一阵震动。哒哒的脚步声从缓变急,从少变多。

  然后,哒哒声变成咚咚声。

  有人跳楼了!一个女高音喊道。

  我的心,嘭地一下,像在梦中被人突然敲了一记闷锤。

  再后来,天花板上那盏劣质吸顶灯啪地亮了,坏掉了四分之一的灯带的光打得我眼睛发疼。

  光亮中,我看到一个人影扑来。

  “不是你,不是你……”她说边一把乱摸,“不是你就好……”她低低地啜泣起来。

  然后,我才感知到,右臂肘关节,痛得像被凿入一根钉子。

  “海棠,海棠——”有人在楼道里喊她。护士小青的声音。不知为何,那个夜里,我的听觉异常灵敏,像一匹荒野中的狼。

  楼下,开始传来一个人的嚎啕大哭,再后来,哭声戛然而止。

  昏了!有人喊。

  又是一片骚乱声。

  众人的脚步砸在楼道、楼梯、地面的声音,在冬天的大黑夜里如同乱鼓,响声震天。

  我用左手托着被海棠扑过来时再次撞坏的右胳膊肘,死死地锁上眼睛,不让眼泪涌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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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10:22:50
  10、

  日子如常。太阳升起落下,白天黑夜交替轮回。

  除了我们俩,没有人知道我的胳膊肘为何那么倒霉,先是在车祸中骨折,接着是在良好的康复中无端端脱臼。我对所有人的统一解释是:做梦,梦中磕着了。胖子刘医生问我,我这么答;琳达问我,我还是这么答。

  两天后父亲单独来看我,海棠恰好也在,给我换绷带。听了我的解释之后,他朝着海棠的背部深深地剜了一眼,再扫过我的脸,什么也没说,轻叹一声,走了。

  把我的胳膊肘扑坏之后,海棠又开始回恢复晚上来查房了。只是,她做得很正常,很光明正大,很面无愧色。她的动作、神色,无一不在告诉我:这是她的工作。

  我也是,有时候,在我痛得歪曲的脸上,她想必也看到一个准确的信息:我是伤者,是她的病人。

  她大大方方地给我带小点心,有时是蛋挞,有时是什么千层椰子糕或榴莲酥,榴莲酥一带,满楼道飘香。每次,她都用一次性盒子分装了两份,说是一份给我,一份给等琳和糖糖。

  我照她的嘱咐办,自己吃一盒,转交琳达一盒。

  男人大多不喜欢吃甜食,所以有时我索性把两份都让琳达带走。

  琳达嘲笑我说:“我老公不错啊,浑身挂彩,却还是风月无边,女粉丝一片。”说完哈哈一笑。

  琳达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我无法判断她是吃醋还是不吃醋,或是明明吃醋却装得不吃醋。

  收音机的事儿她也知道,但我稍微修饰了一下措辞,说:“这是我问人家小姑娘借的,出院再还给她。”

  琳达还是笑,说:“我还以为你真喜欢这玩意儿了呢,这是老头老太太玩好吗。”

  她说的没错,这的确是老头老太太们的玩具,而且,用手机也能听收音,但我不想终日拿着手机,不想一天到晚接房地产中介的电话,接问你是否需要贷款的电话,接让你“到我办公室来坐一坐”的“领导”的电话,关键是,手机会让我感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和外面世界发生关联。那个遍布各种级别的骗子和厚脸皮的世界,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人。

  至于海棠,我看得出来,如果我把她带来的糕点当面吃,狠狠吃,她就乐呵呵地嘲笑我说:“大叔胃口很好呀。”如果我没吃,而是全部让琳达带走,被她撞见,她就把脸拉得很长。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12:59:54
  11、
  医生说,如果没有意外,春节前就可以出院了。心肝脾胆肺,脑,脊柱,髋骨、股骨颈、腕部、肘部、颈椎,一一地做了CT,肾和膀胱,做了彩超。因为肘关节外部还用支架支棱着,不能做核磁共振,所以大多数部位都只好做CT。
  我还瞒着琳达和海棠,偷偷做了血液免疫八项检查:乙肝表面抗原,乙肝表面抗体,乙肝肝炎E抗原,乙肝肝炎E抗体,乙肝肝炎核心总抗体,丙肝抗体,艾滋病抗体,梅毒检查定性。
  半年先后两次输了超过2000毫升别人的血,谁知道那些血干不干净呢?人家不是说,人一倒霉,喝水都会塞牙缝,放屁都砸后脚跟么?早年《家庭》《知音》中常出现的输血感染了艾滋病的倒霉故事,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几天过去之后,攥着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检查报告时,我不由得心里一声冷笑:何冰你他妈在外头鬼混时,怎么不想想会得这些病呢?一场比中彩票的几率还要低的输血染病,你反倒担心起来。
  不管是否承认,我都发现,自己变得怕死。
  有时候走在院子里,看那些摆放得横七竖八缺乏秩序的车辆,我竟觉得无比想念自家的车子,想念外头那些经常拥堵得让人发疯的街道,想念穿街过巷时那些萦绕在四周的高高的建筑,窄窄的天空。
  晚上在逼仄的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我甚至还开始想念家里那张睡了一万年的、毫无新意的大床,想念独属于我的浴室和痛痛快快的热水澡,想念和琳达轻车熟路的做爱。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隔着一个橡胶套,从来不需要担心怀孕或是染病。
  生了儿子后,琳达上了环,出现意外怀孕的几率微乎其微,至于染病,更不会,琳达忠贞单纯,在我之前,连恋爱都没谈过。所以,戴什么套呢?而我在外头鬼混,每一次,都做好了安全措施。有时候,我甚至戴上两个套子。我不信任她们,却仍旧和她们逢场作戏。很荒谬,对么?就像现在,我开始荒谬地想念那些我原以为自己早就厌倦不堪的人间烟火。就连社交场上那些变着法子给我灌酒,表面热情实则满肚子坏水的狗杂种们,我也想念起来。他们喝得脖子粗胀,满脸通红,醉后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一派胡言,让人生厌。可我竟连这生厌,也一并想念起来。
  真没出息啊,何冰。
  死了两回,终究没死成,终究还是想要死皮赖脸地活着。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13:10:54
  12、 
  出院前夕,镜子中重新出现一个看起来回归完整的人:方脸,淡眉,双皮眼,鼻梁高耸,两片不薄不厚的嘴唇,一副古董的半框眼镜,800度的镜片边缘显得很厚,树脂镜片也变得略微泛黄。
  这副放在家里的眼镜,是以防不时之需的备用物,琳达很早就帮我带了过来。
  深度近视的人都知道,只有戴在脸上的唯一一副眼镜,人是很没有安全感的。总怕万一掉地上坏了,自己就成了个睁眼瞎,要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到眼镜店,验光验上半天,等上半天,调试半天,才能等到一副新眼镜。碰到一些只提供终端销售,中间的制造环节还要找别人的眼镜店,还得等上整整一天。为了省事,我总是在上一眼镜还完好的时候,把它摘下来,存好,去配一副新眼镜戴着。这样,哪天你戴着的新眼镜出意外了,你还有一副备用款可以暂时顶一顶。我的人生中,若非得说做过什么未雨绸缪的事的话,只有这件:我备了三副眼镜,一副在家,一副在车里,一副在办公室。
  “狡兔三窟啊,你。”琳达常揶揄我说。
  “哪里,说我瞎子三镜还差不多。”我自嘲道。
  三副眼镜,家里那副年代最久远最古老最难看,因为家比较安全,自己看不到,有人帮你看。办公室的第二古老,办公室好歹有人,关键时刻也能帮一把,眼镜真坏了,支个人陪你走,做你一时半会儿的眼睛还是行得通。车里放的那副最新。
  “车是移动的家伙,在路上跑,平均时速七八十公里,没有眼镜,比瞎子阿炳还惨,哪还能开着车子跑啊?要我说,那些明明视力低下却死活不戴眼镜开车的人,都是居心不良,想要草菅人命的主,怕是要天打五雷轰呢。”我贫起来还真不辜负中文系这一出身。
  “你干的坏事还少么?”
  “就是因为不少,才要减一点啊。万一下辈子老天爷罚我做了太监,你怎么办?”我嬉皮笑脸地说。
  “臭不要脸。”琳达笑着掐我。
  是啊,那时我们刚买第一辆车。我常常臭不要脸地逗琳达。
  臭不要脸的事还很多。年轻时,有人说我像刘德华。我不认账。我嫌刘德华颧骨高,鹰钩鼻,苦瓜脸。我常常大言不惭说,我与他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琳达先是白我一眼,然后捂嘴笑,接着说:
  “我也觉得是,刘德华只配给你做经纪人。”
  “还是老婆有眼光。”
  我搂着她说。众人起哄。那时我们还在念大四。
  呵,刘德华,今天出院了。我对镜子中的自己说。
  我把眼镜拆下,按压了洗手液,把它抹在镜片上。这是琳达的方法,每天早晚,她都把我的眼镜用洗手液或是洗洁精清洗一遍,然后用质地上乘的纸巾仔细擦干。所谓质地上乘的纸巾,在琳达眼里,只有这三个牌子:维达、清风、心心相印。她说,它们韧性好,纸尘少,吸水快,不易烂不易碎。她还说,一个人的眼镜清晰,世界就清晰。
  是啊,眼镜清晰,世界就清晰。你的眼镜倒是清晰了,何冰。可你的世界呢?
  戴好眼镜,再看看镜中的自己,我突然疑惑起来:之前每次琳达把饭盒扣在我脸上时,我的眼镜都恰好不在脸上么?还是她先把它们拿开了?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
  夫妻关系真是这世上最滑稽的关系啊:战斗、和好;和好,再战。熟悉对方的软肋,却掐准了猛敲;知道对方的死穴,却瞄准了狠击。无数次冒出掐死对方的念头,却终究在大难临头时不忍不管。《西游记》里唐僧师徒遇到的火焰山和通天河,婚姻里不也有么?可人家受灾受难、降妖伏魔是为了取经,那我们呢?我们又是为了什么?
  刘德华,你就作吧,我对镜中的自己说,活了近四十年,你现在开始思考人生了?你他妈真是又愚蠢又可笑。

  (未完待续)
作者:2017往事如风 时间:2017-05-01 22:40:18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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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1 23:02:24
  是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2 03:26:12
  @2017往事如风 2017-05-01 22:40:18
  小说?
  -----------------------------
  谢谢关注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2 10:50:00
  第二天一早,琳达带着儿子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如同刑满释放的喜庆之气。
  琳达精心打扮了一番,看起来端庄漂亮:黑色过膝连衣裙,深咖啡色呢子大衣,酒红色棉质围脖,画了眼线,涂了睫毛膏,还有淡粉色的眼影,一头卷发洋洋洒洒,散着好闻的味道。黄色飘柔,我太熟悉了。在家里,我们俩用同一种洗发水。儿子用另一种儿童专用发水,有时是妙思,有时是施巴,香港买的。她常常不惜花一整天的时间排队过关,奔赴沙田新城市广场,那里有个叫荷花亲子中心的地方,可以买到很多儿童日用品。我陪她去过两次,后来都是她一个人去,再后来,有了比较放心的代购之后,她就直接找代购买。她是个一丝不苟的妈妈。我是个潦潦草草的爸爸。这一点,不管我怎么混蛋,我都会承认。
  她抱起儿子,站在我跟前。“糖糖,亲亲爸爸。”她说,眼睛黑漆漆的,一扫之前的浑浊。
  儿子发出魔性的笑声,狠狠地亲了我。就那样,我们仨儿顺势就搂在一起。我们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不幸、争斗、厮打的一家人那样,搂在一起。就像电视剧里那些滥情的桥段。
  出院手续是我提前办好的。除了两个包,我几乎没有什么行李。男人省事的地方在于,不管去哪里,都没有化妆包、指甲油和各种用来修饰自己的可以装一大包的工具。干燥时节,一瓶廉价的大宝就足以抹一整个冬天,用不完的部分,直接用来当剃须润滑剂。
  海棠提前两天休假了。她没有前来告别。休假我也是后来才从护士小青那里得知的。这样也好,我想。都是成年人,都清楚,人生很多时候的情不自禁,最终都不过被证实为一时糊涂。我是她的病人,仅此而已。她不会幼稚到向一个病人索要一个吻的解释,我也不会无耻到以为自己是可以笑傲江湖引无数美人尽折腰的韦小宝。
  父母和岳父母都吵着要一起来接我。我没同意。我说,回去再一起吃饭就好。一是怕本来就患有高血压的母亲,来回奔波近百公里,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二是双方老人加上我们三个,一共七个人,一辆小轿车坐不下。老头老太们觉着有道理,就消停了,乖乖在家等我们回去。我们都住在同一个小区,这样一来,照应起来方便。人老了之后,简单地只需要照应这个东西了。
  临出门时,我回望了一眼。
  病床显得简陋狭小,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窗帘很早就被我拉开了,外面的天空,铅灰色,混沌低矮,一抹被飞机拖拽过的云,零散寥落地划过,尾巴悠长。
  霾,不仅是北京的。
  相比于十年前,柠檬市的空气质量也在下降。都顾着腰包,管不了什么空气了。钱,永远是人的心魔。永远驱使着人去毁掉一切。
  “要不,干脆把整个行李包都扔了,图个吉利,反正就那么几件衣服。”琳达忽然建议道。
  我的心一沉。我不想扔。也不能扔。
  “爸爸,吉利是吉利车吗?”小子的声音脆生生地插进来。
  我和琳达面面相觑,一下就乐了。我们异口同声地忽悠他说:“对对对,吉利就是吉利车!”
  这小子打小是个车迷,一两岁时见了车就赖着不走,会说话时就能在大街上指认不少车名,平日里哪怕只给他两个破轮子,他也能来回滚半天,丝毫不嫌烦。
  “你们骗我!我是故意的!吉利和吉利车不是同一个东西,外婆早就告诉过我!外婆说,小孩子说话要吉利!吉利就是好的意思!过年就要说吉利的话!”
  他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话把我和琳达唬得一愣一愣的,好久才反应过来。
  “臭小子学会使诈了!”我给他屁股拍了一巴掌。
  “像他爸!”琳达撇撇嘴,瞥了我一眼说。
  “那也比像他妈强,差点没把我这脸给打残。”我笑着回应。
  我说:“包还是带回去吧,也算个纪念和警醒。”
  琳达没再多说什么。
  我把包递给琳达,举起儿子,扛上肩,他坐在我的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琳达在旁边跟着,边走边说,糖糖,你就别任性了,赶紧下来,会把爸爸累坏。一会儿又指责我惯着孩子。
  我知道,她只是嘴上抱怨两句而已,心里却是欢喜。
  不知为何,我的眼睛突然就热起来。有一种类似于失而复得的欢欣在我的心里微微荡起。失过什么,复得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矫情是可耻的。
  我拼命仰头,装作用嘴巴啃咬儿子的手。我甚至开始讲故事,第一句拖得缓慢悠长:
  “从前啊,有个坏小孩,他的名字叫糖糖… …”
  小家伙不笨,听出来了,笑得更魔性更大声。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2 18:36:44
  走了大概500米之后,我确实感到累了,就把儿子放了下来。经过大修大理的身体,还真的不比从前,容易累、乏,马力不足,就像不够油的车子。
  儿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
  “糖糖,别乱跑,等我们。”
  琳达的视线一秒也没离开过儿子。
  就连我牵着她的手,她都似乎没感觉到。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她还是只看到儿子,似乎牵着她的这个男人的手,是一只塑胶。
  算了,我想,牵谁的手,最后都会变成一只塑胶的。这不是谁的错。
  医院人满为患。电梯里、楼梯道、收费处、挂号处,科室的等候区,导医身边,到处站满、坐满、围满人。黑压压的人。
  七兜八转,终于到了地下车库。满满当当的全是车。
  “地面兜了两圈,半个车位都找不着。”琳达说。
  琳达讨厌地库,说地库阴冷潮湿,不见天日,藏污纳垢。即便是太阳毒辣的大夏天,只要地面有位,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停地面。我和她相反,我喜欢阴凉安静的地库,觉得地面嘈杂、暴露,常会碰见需要寒暄却又并无深交的熟人。社交场上,我卖力周全,可一旦离开了那个场子,我倒是喜欢清静,厌恶见人和聊天;琳达很少社交,她不巴结谁,也没有谁巴结她,学校聚餐她是能不去就不去,但其余时候,她喜欢热闹,喜欢阳光,喜欢人多的沙滩或是游人如织的公园。
  一堆车里头,我一眼就看到自家的车,黑色,2010年的凯美瑞,2.4排量,至尊版,用的是琳达的名。房子也是琳达的名。倒不是我故意耍滑头讨老婆欢心,或是奠定自己在家庭中劳苦功高的地位,而是我真心觉得,用谁的名,都不重要。用谁的名,生活照旧,地球照转,生老病死照样来,悲欢离合照样有。这一切,不会因为房子和车子用了谁的名就会改弦更张。
  我也想过,如果哪天琳达和我离婚,自己兴许会露宿街头,一无所有。可后来,我觉得,若真有那一天,也是我活该。我再混蛋,也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不能像个娘儿们那样小盘小算、斤斤计较。
  我最瞧不起那些让女人花了点钱就四处嚷嚷的男人,说自己如何可怜,如何受骗,女的如何虚情假意狡猾拜金,把钱扒完了就一脚蹬了自己。这种男人,堪称智障。有一次,醉酒,我把一个人扇了,就是因为他在那里这么哭诉。“我他妈的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他妈的瞎了眼不成,怎么就爬到一个女骗子的床上去呢?”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那个家伙拿酒瓶子要砸我脑袋,被人眼疾手快地架开了。后来,那单生意不单没谈拢,还结了仇。
  坐进车里,米色座椅干干净净,脚垫清清爽爽,空气中有股好闻的清新剂的味道。车子显然刚洗过不久,就连左右两边的后视镜都一尘不染,亮堂堂。
  我拍了拍久违的方向盘,启动,开空调,打下窗户透气,再升窗。
  车里顿时安安静静。
  再有一万个不服气,日系车还是好用,舒适轻便省油。那些成群结队游行示威打砸抢抵制日货的家伙,真他妈又蠢又虚弱。最好的抵制,就是你做出比别人更好的东西。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蠢蛋怎么就不懂呢?我瞄了眼琳达,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瞎嘀咕。
  车头开出了车位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又倒回来了。我把档位挂回P档,踩了脚刹,拍了拍左裤兜,又拍了拍右裤兜。
  “落在病房了。”我说。
  “什么落病房了?”
  “手机。”
  “真是服了你,不是提醒你了嘛。手机那么重要的东西都会落。”琳达不满地抱怨。转过头去对儿子翻白眼。儿子被逗得咯咯地笑起来。
  “爸爸是大头虾,丢三落四。”儿子准确地使用了“大头虾”,让我很惊讶。几周之前,他还问过,什么是大头虾。
  “大头虾很快回来。”我转身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做了个鬼脸。他坐在安全座椅上,手里握着一部红色的玩具跑车。
  “车别熄火,这里空气不好,容易憋坏。”我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琳达说。什么环保,儿子要紧。就不环保那么一次吧。天要打雷要劈,我也认了。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3 11:14:35
  开始小跑。我不想让琳达觉得我磨蹭拖沓。当然,我也不想她们母子俩在车库待得太久。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小跑。事实上,医生嘱咐我,至少半年,不宜做任何过激运动。跑的时候,我的刚刚拆掉支架的胳膊肘隐隐作痛。
  过道和川流不息的人群,被我狠狠掠过。我看不见人们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哪些人正在绝望,哪些人重获新生。我甚至碰撞了一位吊着点滴的老头儿,我的左肩碰了他的金属杆,针水袋在上面摇晃了几下,差点掉下来。我连声道歉,他黑着脸走了,边走边低声咒骂。我听不清他骂了什么,也不想管他骂了什么。
  终于到了骨科住院部。我没有等电梯,直接爬楼梯。反正不过是二楼。我没有和前台的护士打招呼,而是快速闪过,这样就可以免去寒暄。我不想和任何人寒暄。我希望没有人看见我。尤其是熟面孔。
  两排病房,面目雷同,可我还是一下就看见我的那间。
  202,房门虚掩。
  推门时,我看见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她会在么?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我听见自己一声冷笑。
  贵庚了啊,何冰?你就作吧。
  手机孤零零地横趴在桌面上。苹果四。没有手机套,没有钢化膜。一个漂亮的裸机。它是我为了纪念乔布斯而特地到香港买的。琳达嘲笑我说一个人死了,你才开始认识他和他所创造的事物,你这人是不是太后知后觉啊。是啊,我总是后知后觉,比如手机落了半天,临走时才发现。比如全世界都在用4G手机了,我还在用只有2G或3G网络的苹果四。
  手机落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桌子上除了它之外,别无他物。
  我不知道有什么符合逻辑的理由能够解释它为何落在一个那么显眼的位置却仍被我完美遗漏。
  “手机也能落下,真是笨。”
  海棠。
  不知为何,我又开始感到微微的发抖。
  我转过身,努力调匀呼吸,努力自然,努力大方,努力坦荡,努力说些表现得正常的话:“你不是休假了么……”
  她没吭声,深深的眼睛挑衅我、冒犯我、戳破我,让我觉得自己很蠢。
  我知道自己很蠢。却还是只能很蠢地想要继续说点什么。
  杨恭如般的眼睛,迅速蒙了一层薄雾。
  “我……”我打算更蠢一点时,她上前堵住了我的嘴。门被关上,拧紧。
  她的手搭在我的脖子上,那么纤细冰凉。
  我们的嘴舌发烫,脸颊通红,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全世界燃起熊熊大火。
  没错,我是故意的,故意把手机落下,故意拖延时间,故意制造机会回来。
  可我并不知道海棠会在我的故意里。
  我不知道她会回来,虽然我希望如此。
  我想要维持平静的面容,想要履行我对生活的职责,想要果断决绝踩上油门绝尘而去,回到我的柠檬市南,回到我家我办公室我经常出入的方圆百里,用不着挥动连衣袖,更不会带走半片云彩。
  可我终究没做到。
  迈出这个病房时,我心像被锐器剜了个洞。洞很深,漆黑绝望。
  我混账。
  我是狗杂种。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3 22:21:58
  13、
  2016年柠檬市的春天,怕是有史以来最潮湿的春天。隔三差五,墙壁无端地冒水。阳台的楼板上,缀满细细密密的水珠,看得人头皮发痒。打开衣柜,一股陈腐的味道。就连花盆表层的土,都长了霉。穿行在路上,觉得空气也是重的,沉甸甸,蓄满了水。
  日子在这个潮湿的春天,算是回归正轨:琳达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我照常出入公司,继续面对这个世界的傻逼和混蛋,继续以傻逼和混蛋的方式活着,并打算面无愧色地活下去。
  少了医院这个环节,少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伤员病号,生活变得轻松很多。
  那句烂俗的话怎么说来着?平安当发财?这话真他妈土。却是大实话。一个没被修理过的人,是不会领会这话的真谛的。就像有人说,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要我说,没被医院囚禁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谈不谈人生,日子都得往前过。家教中心这个蛋糕,越来越多人挤破头来分。一个小区开好几个的不是没有,不同名字,不同老板。为了利,一辈子没摸过两本书的老大粗也敢混进行当里玩。自己不识字不要紧,聘个识字的做管理,名片上印上校长的职务。自己不懂业务不要紧,钱往外一洒,真懂的和自称懂的人,排着队来应聘。生源难找不要紧,刻苦钻营,上下求索,把社区附近几所学校的情况摸透,来往几个重点人物,关节打通,生源就不愁了。
  生源是财源,怎么保住财源,三个要诀:敢吹、敢骗、敢唬人。不吹不骗不唬人,在那里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场面往往很难看:家长当你是菜鸟,同行看你没料到。
  步骤有了,要诀有了,还得耗。耗到最后的,往往笑到最后。
  耗的必备条件也有两个:一、铺面租金得低,租期得长。租金高,生源欠缺资金周转不足的前期,压力大,容易垮;租期短,好不容易才熬过投入期,打算收成一番的时候,租约满,眼见你做得风生水起,房东开始眼痒痒,要么收回商铺自己玩,要么黑着心地把租金涨到天上去,前面的付出算是白搭了,哭都没地儿去。二、员工的薪资要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但不能全额发放,至少留百分之二十,搁在第十三个月或再往后发放。就像中国移动,每次充值赠话费,永远不会一次性赠给你,而是每月赠那么一点点,吊着你。
  高薪,道理很简单:首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钱,狗都不跟你混。其次,薪资比同行高,是吸引力也是口碑,方便网罗人才。至于为何不能全额发薪,而是要留一手放在一年后,原因也不复杂:柠檬市人口流动性大,选择机会多,年轻人个性强,不好伺候,虽有约在手,但受雇方违约,根本没有任何违约成本,说不干就不干说走就走的比比皆是。雇佣方攥一笔钱在手上,对这些套不牢的野马,好歹算个牵制。有牵制才能维稳。
  有步骤有要诀耗得起,还得有最后一条:出成绩。
  家长把孩子送到你们手上,回头学校一考试,孩子还是那个破成绩,家长自然另择高明。所以,不管你怎么坑蒙拐骗,最终都要保证孩子的成绩突飞猛进、立竿见影。之前不及格的,来你这里之后要及格;之前80分的,之后必须90分;之前90分的,之后即使不能100分,也得是95分。没有达成这种结果的能力,分分钟有人砸场子。
  上述方法,确保实施到位,保准你在竞争中屹立不倒,对手不击自败。即便对方也碰巧是个千年老妖,功力深厚,也无妨,至少你们还能平分天下,不至于你被逼到死角,无路可走,对方自在逍遥,独步天下。
  在这个行当摸爬滚打了近十年,算不上经验丰富,但毕竟不是初涉江湖,所以,出院后不久,公司扩张,开始筹划在一个有十年房龄的万人大社区开设第十个分店。
  我玩命地工作,以此来填满时间。我不能允许自己有半丝闲暇,只有躯体万分之二万地劳碌,我的心我的脑我的乱七八糟的欲念才能被抑制或平息。我想要在原来的轨迹上前行,一如既往。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也不想追问所谓的原因和意义,我只想,保持生活的原貌,就像我车祸之前那样。一个人,活到近四十,秩序的力量、活着的惯性变得又顽固又强大。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4 21:30:55
  14、
  琳达重拾画笔。
  “书房太小,客厅虽大,也算得上是个敞开式书房,可毕竟太公共,光线又强又亮,你和儿子经常在这里晃悠,爸妈他们偶尔也会不打招呼就过来看孙子。”琳达说。
  于是,她把那间空置的客房简单地布置了一下,做了画室。她电话物业,让人帮着把架子床拆了,捆成一捆,放在墙角。床垫竖起,靠墙而立。这样一来,空间突然变大不少。她到宜家买了几张高低不一的方形小桌,用来放石膏像和静物。画架、画板在房间里居中而立。窗户在进门的右手边,侧光之下,大卫的石膏头像显得特别通透,阳光好的时候,还能见到窗边尘粒纷飞,彩光翻滚。
  很多天晚上回家,儿子睡了,客厅留了几盏小射灯。灯光打在顶柜的工艺品上,温馨暖糯。大厅过道尽头,画室门口的灯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呈一个淡淡的梯形。挨着一墙的书架穿过去,就看到琳达了。她像个刚刚习画的学生,坐在椅子上,投入而卖力,一会儿抬头看石膏像,一会儿低头刷刷地挥动铅笔。铅笔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亮。
  “回来啦?”她问。
  “嗯。”我答。
  有时候,她连头也没抬。只是习惯性地张嘴,冒出那么一句话。很快,她又低下头去看她的纸张或画布了。她一张又一张地画,重复地画,不厌其烦地画,她画三角形、正方形、画简单的苹果和杨桃,画每个初学者都会画的大卫头像。她不是个初学者,不是个非专业人士,她是柠檬大学美术系一等一的毕业生,可是,那些日子,我看到一个仿佛初学者的琳达,似乎心无旁骛初入画门,画很多很多简单重复毫无意义的东西。
  刚刚开始时,我有些诧异乃至不习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或是问,晚上去了哪里吃饭。
  有时候,我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看见画室的灯还亮着。还有时候,我说,早点睡吧,她应了一声好,却还在继续。
  我的应酬少了很多,几乎再没酩酊大醉过。曾流连其中的各式欢场,也疏离起来。有时是有意识地疏离,有时是本能地厌恶。我厌恶她们脸上笑得像朵花那样灿烂,心里却只惦记着别人口袋里的钱。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天做无数次爱,却把每一次都当第一次来做呢?这是她们的生意,是营生,是指望能卖个好价钱的皮笑肉不笑。可我这些人呢?我拿钱购买的既然是皮肉,就该接受这皮肉,就该理解这皮肉,而不该以为自己还配拥有她们的真情。我要她们的真情么?我不要。既然不要,为何还那么多要求?我自以为比她们高贵么?就因为我是购买者?呵,何冰,省省吧,你并不比谁高贵,你喜欢她们技艺纯熟,可是每一次,当你完事,你都会很快付钱把她们支走。因为当你次日醒来,看见一个赤条条的陌生人,躺在你身边,你觉得自己真他妈荒诞。
  我变得越来越早回家了,甚至还变得蹑手蹑脚起来,我怕自己招摇过市惊扰了画家的笔,坏了她的好兴致。我还怕自己把自己弄得太脏了,脏得无法清洗。我想要干净,至少是,干净一点点。我也不知道,脏了那么多年之后,为何突然想要干净这种压根儿就不存在的东西。
  某天晚上,我见她又开始大面积地往画布上泼颜料了。深宝蓝,浓重得化不开、无边无际的深宝蓝,上面覆盖着一镰弯弯的月亮。
  “这回该是李煜的月亮了吧?”我问。
  我想起她以前长篇大论地说,李白和苏轼这种醉鬼,眼中的月亮必定又大又圆,还带重影,而李煜国恨家仇郁闷于胸,只能月如钩。
  她抬头看了我,笑了笑,她笑得那么妩媚、好看,五官精致。可同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不熟悉的东西,她说:“不对。这是我的月亮。不关李煜的事。”
  我有些难为情地傻愣了一下。转身走了。去洗澡。在那间独属于我的浴室,浴霸悬在头顶,水力充沛,冲下来,浑身舒爽。可心却像被虫子咬了一下,轻轻的,不明显地咬了一下,这一下,让我屈辱、难过。
  我突然觉得,我和自己的妻子之间,陌生、疏远,隔阂深重,遥不可及。
  浴霸的水打在我头上,脸上,脊柱上,我的脑中突然闪过龌龊的念头:洗完澡后,我要把她按在床上,狠狠地,强暴她。
  她凭什么那么傲慢,据我以千里之外呢?
  她凭什么把我当作一个根本不了解她的外人呢?
  她凭什么以为她重新画画了,就可以是和我毫无干系的琳达呢?
  我不允许她这样。
  我讨厌她这样。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8 13:30:54
  15、
  第十个分点开始装修。
  “天天向上家教中心”八个不锈钢烤漆字早就备好了,等着门头的外墙漆做好再装上去。
  做广告标识的的招牌李,认识了九年,也合作了九年。他的字结实耐用,后续维护也好,里头的灯烧了,或是螺丝松了,一个电话,二话不说就派人来,几乎都是免费维护。
  字的材质从泡沫、吸塑、水晶、树脂,到眼下的不锈钢烤漆,更新换代,见证了“天天向上”的一路风尘。
  每次找招牌李做这几个字,他都要狠夸一遍,说“天天向上”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好了,简单好记,文题相符,朗朗上口。他还说,湖南卫视那个叫天天向上的节目,那肯定是抄袭你的,比你晚一年呢。你这个“天天向上”取得实在太厉害,太时髦了。
  我后来上网查,发现这个家伙还真不是为了夸人吹大牛,“天天向上”家教中心是2007年开的,湖南卫视“天天向上”的首播,是在2008年8月。但我当然不会对招牌李的“肯定是抄袭你的”这样的恭维话信以为真。
  人家说,生意人,嘴甜。这话不假,但我认为,单是甜,技术含量太低。像招牌李这样真的能用心说话,让人听了耳顺心舒的,可谓凤毛麟角。难怪这家伙生意做得好。
  近几年,我这种做几个字的单子,于他而言,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意了。即便做价格略高的树脂字或烤漆字,每个做足八十公分,也不过五六千块人民币。再即便做足大小两套,一套户外,一套室内,也就万把块钱。何况室内一般不需要大字,小一点看起来更娟秀;也无需讲究材质,没有外头的风吹日晒,一套几百块的泡沫字就搞定。射灯一打,看起来也一样漂漂亮亮。
  同为生意人,其实我很能体谅他。业务大,单子多的情况下,肯定先大后小,抓大放小。没有轻重缓急取舍,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好几次,我都想着是不是换一家,找个刚起步的小规模门店,这样一来,既可以让初入门道的小店有单子接,又可让招牌李不必在为大单子忙得冒烟的情况下,碍于近十年的面子,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应付我。可每一次,每当我要做那几个字时,却还是会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号码,在电话里预约好见面时间,然后径直去他的办公室找他。似乎全世界,只有他招牌李才能做出我那几个“天天向上家教中心”。人到中年,思维定式真的那么强大吗?对某种既定秩序的依赖那么深吗?生活中很多事情都让我不禁这么问自己。
  那是个周五,天天向上家教中心第十个分点的字,我希望能设计得时尚一点,换掉字体和颜色。
  招牌李一如既往地客气,斟茶倒水,招呼周全。却在话里有意无意地显山露水,一会儿说前段在忙着做市中心某栋写字楼的标识,一会儿说刚拿下一个新楼盘的单,要做完这个单,至少要耗掉七八个月。
  “一年又要少了一大半了。”他说。话虽半叹半怨,声音却像打了鸡血,满是亢奋。
  时隔多年,我的耳朵已经不是当年初出校门时那双耳朵了。从前那对愣头青的耳朵,缺乏耐性,只听得见话本身,有时候连话都听不全,就急吼吼地自动屏蔽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后,耳朵磨慢了,很少漏话,一句再长的话,也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听完了话还不算,还会顺便把话背后的话听一下。我知道,他是在说,我都忙死了,这种小单子,你就不能找别人吗?
  “真是难为李总了,我这几个不大不小的字,还来来去去这么折腾您,确实不好意思啊。”我说。人要混口饭,不管混得好不好,终归不容易,把话说好说圆,让人暖暖心又如何呢,何必像小年轻时那样,一旦掏钱给人赚,就老觉得自己是爷呢。何况对于一个签惯了动辄几十万几百万的单子的人而言,赚你那几个钱,根本没有成就感。
  “哎呀呀,何总这么说就不对了,开门做生意,大单小单都是单,何总千万别误会啊!承蒙何总看得起,相信兄弟,才照顾兄弟的生意啊。”这家伙情商极高,忙不迭澄清解释,面堆笑容,迅速横扫一秒前凝固在他眼里的尴尬。
  老江湖都知道,做人还是低调点好,谁都不怠慢,谁都不得罪,方可行得万年船。否则,路途遥远,天象多变,万一运气背触礁或卡在峡谷之间走不动,那些你当年怠慢过得罪过的人就一个个冒出来了,道行高一点的,幸灾乐祸背地里笑,道行低的,直接落井下石。想当年,曹公若是能对逃亡的晋公子重耳谨慎一点,不轻慢欺辱,也不至于后面被飞黄腾达的重耳灭国。人都是又记仇又小气的,见过大世面的贵公子姑且如此,何况常人?至于那些曾被你弄得很不爽却依然愿意在你危急之时搭把手的人,若是真的存在,简直可以为其专设一个诺贝尔人道主义奖。
  招牌李想必深谙此道。要不,他不会把功夫茶冲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卖力,更勤快。
  “好久没见林老师了。”招牌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大事件似的,拍了拍圆滚滚的冬瓜一样的脑袋,夸张地说。我知道,他指的是琳达。大多数人都喊她林老师。琳达几乎是我的专用名词。岳父母喊她老大,我父母喊她小琳,她的闺蜜喊她哒哒。只有我正儿八经地喊她的名字。
  “是,她这段忙。”我回答。眼睛盯着手里的茶看。
  “那是那是。”他应和道,“林老师人很好的呀。”他又冒了一句,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很怪,于是赶忙说了一堆话补救:“您看您看,今天我这是怎么了,尽说错话,都不知说了些什么。我原想说,林老师何总,都是一等一的人中龙凤,那气质那风度,那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我们这些中学都没上完的人,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老大粗……唉,都不知说到哪了……”
  我笑了笑,说:“行啦,李总,咱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何必那么拘谨,您忙,还帮我做这几个字,我是真心感谢。”我算是淡定地扯开话题,既不多谈琳达,也不想深究他话背后的意思,虽然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林老师很好,那你何冰也得足够“好”,才行吧?可这“好”,是什么,又是怎么个“好”法呢?又说不上来,且根本不该说。
  看来“言多必失”这话是有道理的。我暗地里笑了笑,继续喝茶。
  几经推敲的设计稿终于递了上来,“天天向上家教中心”八个字,前四个大,后四个小,幼圆字体,笨笨钝钝的样子,有种符合少年儿童审美的特殊喜感,酒红色,看起来像还没熟透的硬肉提子,稿纸右下角标注了尺寸和材质说明。
  就在这时,招牌李放在茶桌上的手机嘀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我低头喝茶,无意识地瞥了一眼。是微信。头像是一朵白百合,微信名:H.T。
  我像是忽的遭了一记闷锤,两眼一黑,血液直奔头皮。于是,把茶杯往桌上一戳,火速掏出手机,翻出海棠的微信。
  白百合,H.T。我手机里的海棠。不,确切地说,是我的微信朋友圈里的海棠。和招牌李的手机里跳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几近张嘴,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9 18:28:50
  16、
  回到万和城已是黄昏。天空低沉,黯淡无光,不见夕阳。
  小区出入口,一串长长的车队,看起来堵心堵肺。车前车后,挨得死死,针都插不进。一些孙子们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顿时喇叭声此起彼伏,相互较劲。有人打下玻璃窗伸出半个头,大声质问保安,脖子上血管暴突。
  保安不紧不慢,拉着脸,半死不活,从岗亭出来,说,起落杆的控制器失灵了。他边用对讲机报故障,边懒懒地翻眼,一副不耐和对全人类的厌恶。
  平心而论,设施出故障不是他的错。甚至也不是小区的错。
  这个世界,哪天不出故障呢?
  可那天傍晚,忍了五分钟之后,我终于和那些平日里动不动就把喇叭乱按一通的孙子们一样,既缺德又没教养,在车里狠狠爆粗口,拍喇叭,急躁得像只因为战败而得不到交配权的公猴。
  正当我烦躁不堪的时候,琳达的电话打来。说,下班后学校聚餐。我才想起,那天是三八妇女节。她还说,糖糖晚上的书法课,已安排外公接送。
  我说好。我本想说一句节日快乐的,话到嘴边还是省了。
  我想到糖糖外公说的“所有的节日,都是瞎扯”这句话,不禁苦笑起来。
  去年父亲节,我和琳达在外头张罗了一桌饭菜,说要凑齐一大家子出去好好庆祝,他就气冲冲地冒出了上面那句经典,脸上满是傲慢和不屑。后来禁不住小姨子和丈母娘软磨硬泡,勉强去了。
  一起去的,还有我父母和弟弟何泽。
  那是我们婚后八年唯一一次两个大家庭的聚餐。浩浩荡荡九个人。平日里,各忙各的,很少这么人齐。就连春节的这样的大节,我们也没安排过这样的聚会。母亲是个喜欢省事的人,她总是说,各顾各家,吃完窜窜门就好,何必弄出一大堆锅碗瓢盆来洗,不管到谁家吃都麻烦,都累人,出去吃又费钱又不干净,菜洗没洗都不知道,还动不动就地沟油,听了都心累。妈说的也是,琳达说。琳达也是个不喜大聚会的人,她说人一多,就闹心。一个家,有两个喜欢清静闲散的女人,聚餐这种事就比较难办。至于我,平日里在外头张罗各种饭局已经够劳心劳力,回到自己家若还要继续扮演同一个角色,多少觉得意兴阑珊,懒得折腾。那就听女人的吧,各顾各家,不折腾,省麻烦。可去年不知抽了什么风,就安排了这么一次聚餐,结果弄得好戏连连。
  “你说儿童节、青年节、妇女节、国庆节也就罢了。可现在还有什么光棍节,不光棍节,我就想不通了……”老丈人坐下后,还在一番碎碎念。他说话虽然没有以前利索,但仍是中气十足。似乎六七十年的光阴,并未击垮他,他还能负隅顽抗很久。他染过的头发乌黑透亮,印堂红润,眼神有力较真。
  “爸,那是双十二,脱单节,就是摆脱单身的意思。”小姨子琳琳脆脆地打断他说。
  “那还不是不光棍的意思么?”老爷子眼睛一瞪,不服气,“尽是胡扯,什么乱七八糟这个节那个节的,都是那些吃饱了撑的无聊人整出来的幺蛾子。”
  “这您可就不懂了,您不知道这些幺蛾子有多厉害。我同学的淘宝店,双十一那天销售额上百万啊。上百万人民币,一天,什么概念啊。”琳琳刚刚大学毕业,一副财迷气质。她的五官与琳达相比,稍微松散,缺了姐姐的紧凑精致。眼睛虽大且好看,却少了这个年纪应有的透亮,多了丝市侩油滑。头发倒是乌黑顺滑,闪着光泽。琳达姐妹俩,是典型的只吸取父母精华,自动隔离父母糟粕的例子。记得何泽第一次看到琳达一家时悄悄地问我说,哥,你说嫂子一家人,怎么都会长得那么好看呢。那时候,何泽还是个孩子,还没沾染后来的恶习。
  “反正我不喜欢那个外星人马云,也不喜欢什么淘宝。”老爷子固执地说。
  近七十岁的老头儿,还知道淘宝是马云的,还真是与时俱进呢,我心想。但没说。只是随意一笑,表示在听他高论。
  “人家也没指望您喜欢,那都是给我这些人喜欢的。”琳琳不依不饶,“还有,马云怎么就是外星人呢,人家那是长相独特浑然天成好不好,他还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呢。”见老爹攻击自己偶像,琳琳一脸不高兴,一副誓死捍卫的样子。
  “行啦行啦,还父亲节呢,还让不让你爸吃饭了。”丈母娘总会适时打圆场。“要我说,你爸说得挺对的,我也觉着那个马云,长得像外星人。”丈母娘边夹菜给老爷子,边给琳琳使眼色,示意她闭嘴。
  琳琳不情愿地嘟起嘴,对着糖糖做鬼脸。
  我父母和弟弟何泽,默默吃饭。似乎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什么。
  除了父亲吃饭吧唧嘴之外,母亲和何泽都吃得安静、拘谨,就连咀嚼,都似乎带着一丝克制,带着“我不打搅你,你也别打搅我”的无声的提醒,带着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拒人千里的不容踩踏的界限。
  这就是我的家。一直如此。从小到大都这样。
  我们家和琳达家,有太多不同。
  第一次去琳达家时,还在念大四。四个同学,男男女女,一窝蜂闯到她家那个不满八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她母亲,我后来的丈母娘,妥妥当当地招待了我们。一盆黄豆焖鸭,一煲冬瓜排骨汤,一叠酸甜萝卜,以及一大盘蒜蓉菜心,把我们吃得忘乎所以,就差把舌头吞了。饭桌上,她们一家四口有说有笑,斗嘴,谈论火爆的《流星花园》,为言承旭和周渝民谁长得更帅这样的话题而彼此倾轧,互不服气,却又让我们这几个外人没感到半丝疏离、不自在和突兀。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幽幽生起:我的父母总是长枪短炮,不代表别人父母也是;我的家总是狼烟四起,不等同于别人家也是;我的人生总有那么多穷山恶水,不代表人家也有。
  “亲家,西芹好,您多吃点,降血压。”丈母娘给我妈舀了一勺鲜百合炒西芹。丈母娘的卷发烫得新鲜时髦,一袭孔雀绿旗袍,领子立得精巧,花式盘扣缀在斜襟上,鲜活繁复,如花如玉。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了,拿勺子时的手,仍见手指清瘦修长,没有半点老人的浮肿虚胀。
  我妈连声道谢。为自己刚才只顾埋头吃饭而面露尴尬。她抬起脸时,眼窝塌陷,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皱纹纵横交错,褶满风霜。
  “您也来一点,爷爷。”丈母娘随糖糖喊我爸,也给他舀了一勺。老头子哼哧了一声,又继续吃得理直气壮,旁若无人。
  “这边有烤乳猪呢,何泽。”丈母娘边说边把转盘上那叠亮晶晶的烤乳猪转到何泽跟前,眼睛里荡着温温的笑意。
  何泽忙不迭站起来,半弓着腰,恭敬得过于生分,卑怯。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哑涩无光:“我自己来就好了,阿姨。”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09 18:29:10
  接下来,丈母娘继续不温不火,把握节奏,恰到好处地照顾着每一个人。她一时给自己老伴夹两块低脂的鸽子肉,一时拿纸巾擦拭糖糖脸上的饭粒,一时给我吃得吧嗒吧嗒的父亲盛两勺淮山汤。实话说,看着她,谁都不禁想,这样一个女人,年轻时,不管坐在何等男人身边,身处何种场面,都是聚焦且闪闪发光的吧。宋美龄怕也不过如此,我暗地里想。
  我偷偷地再瞄了一眼母亲,她坐在我正对面,和父亲隔了一个位置,何泽夹在他们中间。看得出来,母亲那天也明显拾掇过:头发纹丝不乱,似乎在鬓角抹了精油,很久不见任何配饰的耳朵也戴上了黑珍珠耳环,是某年我和琳达到马来西亚旅游时买给她的礼物。但不知为何,岳母在,她的神色就显得特别灰暗昏沉。
  岳母给眼见已停下筷子却依然沉默的母亲再舀了一勺西芹百合,转身又给糖糖擦了一下嘴,边擦边说:“你看看你,像只小花猫,满头满脸都是,你这只小呀小花猫呀,老鼠见了蹦蹦跳,和你玩起躲猫猫……”
  为了哄他逗他,平时姥姥总会随口瞎编很多顺口溜。
  糖糖咯咯地笑了起来。
  糖糖和姥姥挨得紧紧的,眼睛闪亮亮地盯着姥姥,笑得露出两排牙齿,仿佛下一秒姥姥会像魔术师一样变出更让他惊喜的东西。他那张小脸,像向日葵寻找阳光的方向一样仰着,对姥姥充满期待和崇拜。
  母亲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那种沉,就像春天的夜幕,缓缓地降,慢慢地落,闷闷地胶着。那种难看,加深了她脸上的皱纹,就连额头都似乎在顷刻间变得沟壑丛生。
  空气中渐渐升起一种让人感到逼仄、压迫、一触即发的东西。
  琳达不露声色地和我对视一眼。然后,她的声音亮堂堂地响起:“糖糖,上星期奶奶不是教会你一首诗吗?你给大家背一背好不好?”
  姥姥愣了一下。
  奶奶也愣了一下。
  姥姥头都没抬,就已心领神会,赶忙说:“对,糖糖,给大家朗诵一下奶奶教你的诗。”
  她用的是“朗诵”。
  母亲的脸更沉了。
  那几天这小子的确老在家里念叨那首《悯农》,摇头晃脑念到“粒粒皆辛苦”的时候他还会夸张地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像只引颈高歌的小白鹅。
  可那天晚上,不知这个小子犯什么浑,一脸呆萌,脑子根本不在地球上。他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反问:“什么诗呀?”
  “就是那首‘锄禾日当午’呀。”琳达把眼睛睁得大大,眉毛挑得高高,咧着大幅度的嘴,把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发得饱满完整,似乎恨不得能把它输送到儿子嘴里去。
  不料,浑小子眨巴着眼睛,还是一副不在状态的呆头呆脑样。
  “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那首呀,奶奶教你的呀。”琳达的声音里爆出焦灼。
  “我是光头强,嘣!”混小子不知转到哪个频道上去了,傻不愣登地拿起手比划出一把枪的形状,冒出一句不知是哪儿跟哪儿的话。我心里暗暗叫苦,恨不得能把《熊出没》千刀万剐。
  全场大笑。
  琳达侧过脸,泄气地对我翻白眼。
  我当然懂。她在说,你看吧,何冰,这就是你儿子,你这个傻儿子。
  饮食男女,很难久处不厌,可这久处,至少还有一样好,那就是在某些时刻,你们的沟通根本不用语言,只需眼神一对,就知道对方说什么。简直会读心术。
  母亲的脸就是在那一刻,倏地,完整地,黑下来。之前的沉是缓缓落幕,此刻的黑,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奶奶没用,教不了糖糖什么。”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又冷又硬,寒光闪闪,刀子一般。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糖糖也怔住了,刚才的疯劲儿一下退了,吓得不敢吭气。
  “我就说了嘛,所有的节日,都是瞎扯。”老丈人不知深浅地总结了一番,眼睛盯着眼前的杯子,谁也不看。
  那场家庭聚会,不欢而散。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10 18:55:07
  我降下车窗,车队还在,密密排着。后面那些能挪动和倒退的车,一一掉头走了。
  车窗外,夜幕不知何时降临,目所能及之处,万家灯火,纷纷亮起。
  我是不能退了。只能等。因为,只要过了这个关卡,里头就是我的家,我的房子,我儿子,琳达,还有那和我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儿子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我很确定,自己的车前车后,都没有可以挪的位置。如果能够挪动那么一点,兴许还可以掉头,往万和城的另一个门开去。
  不过,既然都到家门口了,那么着急干嘛呢?等多久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是重新拿起手机,给琳达发了个短信:节日快乐,老婆。
  糖糖外公说得不错,所有的节日,都是瞎扯。可人活于世,若缺了这些瞎扯的东西,得多无聊啊。那就借着瞎扯瞎扯一会儿吧。日子还得继续,对么?
  她很快复了,用的是微信:你也快乐,糖糖老爹。后面拖着一串爱心和拥抱。
  不知为何,我的心,突然像掉进谷底。
  我没有丝毫欢乐,在给我自家女人,自己儿子的亲妈发了祝福之后;在清楚地知道,只要通过眼前这个关卡,将我前后夹击的车辆都会鱼贯而入,缓缓消失,我的车子,又开始能够进退自如畅通无阻之时;在知道,只要进入小区的第二层关卡,经过那个儿子最喜欢的海盗船游乐场后不到500米,自己的家即将扑面而来之际。
  我那残存、隐秘、不被我全部认知、肮脏的欢乐,全在招牌李的办公室,顷刻间化作化作落木萧萧,风轻轻一吹,就荡然无存。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11 09:55:38
  《叛》长篇连载

  我重新升起车窗,把世界隔离在外。
  犹豫了很久之后,我重新拿起手机,触亮屏幕,点开电话簿,越过前面七个字母,翻到H。
  越过前面那些浮光掠影的诸多名字,翻到,海棠。
  这不是博纳科夫的那三个字,“舌尖得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
  博纳科夫的“洛丽塔”抑扬顿挫,而我的“海棠”单薄如纸,轻舞飞扬。
  海这个字,既不用舌尖,也不用唇齿,气流微微荡过舌后根,不留踪迹。棠,舌尖轻触齿龈、上颚,气流冲开舌尖,雁过无痕。
  博纳科夫说: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两个字像薄薄的刀片,飞速划过胸口。
  我轻点了拨通键,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17、
  响了四声,无人接听。我狠狠挂断,把手机扔回置币槽。
  你要干嘛呢,何冰?盘问、质问、询问人家,是否认识招牌李,和他什么关系?还是东拉西扯,旁敲侧击,老狐狸般先从打趣开始,问她今天有什么节目,和哪位帅哥去约会?
  酸。你他妈真酸,何冰。省省吧。你以为你是谁?你资格这么问么?你是人家什么人?人家有义务对你交代?情迷意乱激吻几次,你就真把自己当根葱,蹬鼻子上脸?你他妈贵庚了啊?还真以为自己是情窦初开二十出头,有用不完的精力成天忸怩作态?还真相信“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这样的屁话?天底下,有你这么脑残、弱智、不识好歹、不要脸的人么?
  我瞥了一眼置币槽里的手机,有那么万分之一秒,却还是忍不住贱贱地想:也许,几分钟之后,她会回打过来?那时,我要说什么好呢?
  后面的喇叭声催命般响起,我才发现,车队通了。起落杆恢复正常。保安的脸,黑得像煮熟的猪肝。我把出入卡递给他时,对他笑了笑,他紧皱的眉稍微松了一下,很快又皱了回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一个微笑,我想。
  笑是真的。我只是想说,这个错漏百出的世界,很多毛病,是我们不乐意的,却又毫无办法。就像我们对自己生而为人毫无办法一样。我还想说,其实我知道,换作我,也会讨厌自己每天守着这个干巴巴的铁屋子,讨厌这两道晃晃悠悠的起落杆,讨厌看着车子毫无意义地进进出出,看车里那一堆好看、不好看的脸,讨厌自己和他们彼此漠视,没有交集却依然要发生关联。我当然没真的说出口,我不想人家把我当作神经病。我也没以为自己有什么资格教育或同情别人。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对他微笑,哪怕他不相信它。
  通畅后的每一辆车,都像吃了火药,箭一般踩油门,抽了风般猛冲猛刹。
  顺着斜坡往下开,右转,进入第二道关卡,再走50米,海盗船迎面扑来。那是一艘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船。高大漂亮,色彩明艳,地板上铺着防摔软胶。每天傍晚,这里都会挤满一帮叽叽喳喳的孩子,底下围着老人,偶尔能听见几声呵斥:别爬那么高,小心摔下来!散步的夫妇或情侣走在两边的人行道上,有的一前一后,有的手牵手。两边的人行道上,草木旺盛,有浅水的地方,到了夏夜,总是蛙声一片。再往前稍转一个圆润的小弯,不到500米的地方,就到我家了。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11 13:33:08
  《背叛》长篇小说连载

  车子开进地库,倒好停稳,直至熄火那一刻,电话也没响起。插在置币槽处的手机,像是蝉蜕下来的空壳,孤零零地晾着,似乎早就记不清脱壳之前自己那具还有热度的身体。
  人家若觉得你重要,自然会很快回电。
  人家若觉得你不重要,那你又何必自作多情患得患失。
  我把手机拿起,准备放回包里,下车。
  但我听到自己心里一声笑,说,何冰,你又何必那么扭捏呢?给人发个微信总不犯法吧?今天不是不是妇女节么?指不定她也和琳达一样,单位聚餐呢?
  我很快发出了微信:节日快乐。后面缀了个拥抱。我原想用红唇,却又觉得轻浮。呵,轻浮。你真亲人家的时候就不轻浮?发个没半点实质意义的表情就轻浮?
  吱吱两声,手机抖动起来。
  我喜欢把手机调到静音或震动。铃声是个让人焦虑的东西。震动状态的手机,能让我有效地错过一些不必接、不想接、不便接的电话。我相信别人也如此。
  谢谢。你也是,要快乐。她的回复很快发来。后面同样缀着一个绿色的拥抱。
  微信,秒复。
  电话,响了四声却不接。
  我想起某次,高中女友打来电话。说是女友,其实连手都没牵过。完全是那种起于意淫止于意淫的关系。电话在口袋里震动,发出滋滋的声音,连着蓝牙。显示器上只看到一串电话号码在闪动,没有名字。看来没把电话簿存到车里是对的,我暗地里想。我正犹豫要不要接的时候,琳达按了接听键。我把自己训练有素的礼貌、客气而又拒人千里的语气在那一瞬间都准备好了,正打算张嘴的时候,电话那头就嚷起来了:
  “何冰,我离婚了!我想死你了!”声音高分贝,高蛋白质,高胆固醇,典型的三高,简直要比珠穆朗玛峰还高。
  我一下急了,血蹭蹭地往头上涌:“你谁啊?”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谁都不知道!就知道你心里没有我!”
  琳达的脸一下黑了,黑得天昏地暗。
  我把手机从从口袋里抽出来,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天杀的三八,结果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字:王婷婷。妈的,这个不长脑的家伙,还以为自己是个高中女生吗?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正想教训她两句,让她好好帮我澄清澄清的时候,电话挂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一刻,琳达的脸绝不仅仅是天昏地暗,而是要万劫不复了。
  “她是我高中同学,不靠谱……”我企图解释。
  “闭嘴,我不想听……”琳达的声音像石头一样,一丝透风的缝隙都没有。
  什么叫百口莫辩?发明这个词的人,真他妈天才啊。我想。
  换作是我,若听了有人这样给琳达打电话,怕也会曲解出一千种意思,歪生出一万种想象来。什么叫“我离婚了,我想死你了”呢?什么叫“你这个没良心的”呢?什么叫“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有我”呢?你是说你们是清白的,谁信,怎么证明?
  那之后,我更相信这条以前就知道但没理解得那么深刻的至理:和老婆在一起,少接电话,尤其是异性电话或陌生电话,以免凶多吉少。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15 22:33:10
  此刻的海棠,也如此么?怕接我的电话令她场面尴尬,凶多吉少?怕通话时,不知如何在人前把控好对我的语气和措辞?怕万一我说了些不过脑子的话,挂线之后,不知怎么该如何收场?收场?为何要收场?我要收场是因为琳达是我老婆,是我法律上的妻子。她呢?她才二十出头,未婚,也没听说有男朋友。她有什么要收场的呢?哪个混蛋敢向她索要说法?或者说,哪个混蛋让海棠甘愿给他说法?真要给说法,她会怎么界定我呢?说,我是她的一个病人,一个伤员患者,一个出过车祸、自杀过、心理脆弱的可怜虫?一个在住院期间把妻子气得七窍生烟而落得满脸污秽的混蛋?还是凭空捏造一个能说得过去却又和自己界限分明毫不相干的人?呵。界限分明、毫不相干。这两个词晃过我脑袋时,我听见自己发出骇人的冷笑。既然界限分明毫不相干,干嘛帮我掖被子?干嘛在寒夜里吻我?至少是回应我?干嘛在听到有人跳楼的那一刻发疯般冲进病房差点把我的手弄断?干嘛在我出院那天回到医院,恬不知耻地贴住我搭住我啃噬我勾引我?
  我点开她的相册,一遍遍地翻看她的动态。最近一篇朋友圈日志发在2月22号,半个月前。上边,两张照片,四个字:元宵快乐。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16 10:35:25
  照片拍的是汤圆。一眼就能看出汤圆的牌子和品种:湾仔码头,水晶紫薯汤圆。我太熟悉了,因为琳达酷爱这个牌子和口味。她说,除了湾仔码头的水晶汤圆,其他的都是残次品。琳达虽然不应酬,不像我一样经常在外面胡吃海喝,却对食物天生敏感,常常像资深美食家一样傲慢地点评食物。她常说,柠檬市,满大街都是饭馆,每个角落旮旯都住着厨子,可大多数都是江湖骗子,给他们一包鱼翅,他们却有本事硬生生把它做成番薯羹,暴殄天物的多,心智健全的少。当我满脑子都是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却仍绕不开琳达。我不是厨子,却也心智不全。我不禁自嘲。
  我怔怔地看那显示着2月22日的朋友圈,怔怔地看着那两张图片。汤圆都一样是水晶紫薯,却用不同的碗装着,一红一绿。所谓的彩色养生瓷,我认得。出院后,一朋友送了我一套过春节。很明显,两份汤圆,两个人。红男绿女。
  一股让人胆汁发苦的恶,从我的心里狠狠生起。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5-21 00:19:40
  2月22号那天,我在干什么?我在陪老婆逛街。那是我回家后的第二个节日。春节过了,元宵跟着就来。陪逛街这种事,男人一般都显得拙手笨脚,怎么看怎么外行。但是外行不要紧,关键是要懂得总结。多年下来,虽然陪逛的次数极少,但还是渐悟出十二字真言:不批评,不甩脸,多美言,舍得钱。我发现,当我严格按照这十二字真言来指导行动时,不管一天逛足多少小时,都保准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节假日的商场,总是人满为患。太阳百货、茂业、天虹、海雅等一连串的大型购物中心,打出各种听起来像是白送给你的口号,听得人心痒痒。什么买一送一,什么1换1.5倍,什么第一件8折第二件2折,这样的促销方法在柠檬市各大商圈层出不穷。这是商家的王牌,只要一打出来,立马凑效。柠檬市那堆疯狂的女粉丝,开始不管不顾趋之若鹜地往商场里奔涌。
  每次琳达宣布要去逛街时,第一句话永远是:现在有活动呢,折扣低,超划算。
  女人就这样,在很多事情上看似精明,其实天生算术差。
  拿买一送一做例子吧。所谓买一送一不就是打五折么?看起来是。实际上不是。怎么不是,留到后面说。老老实实打五折有钱赚么?没有。衣服鞋帽这类正常商品,按原价销售,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的,算是平稳,达到百分之七十或以上的,算暴利。但即便按这个暴利算,在大商场开铺设点,也不一定有钱赚。柠檬市商场的租金一般不固定,而是抽点。一抽三十个点。三十个点什么概念?假设一个月十万元营业额,那你就得献出三万当租金,还不包括管理水电费。假设四五个员工,那么工资支出大概两万。商品按百分之七十的利润计,减去租金和人工,外加各种乱七八糟的附加成本,商家真正赚到手的撑死一两万,一年下来十来二十万。但是投入一个店,押金、装修、铺货这些前期投入,小的花个十几二十万,大的花个三五十万,不是什么新鲜事。几十万投入,两年才回本,那怎么玩得动?且这还是按原价销售计算的。真的打五折,意味着没钱赚乃至亏本。辛辛苦苦一笔钱扔进去,还得赔,那商家干什么吃的?所以,所谓买一送一,操作方法很简单:要么把库存拿出来销,要么提前出一批定价高于平常的商品,这样一来,商家就容易稳坐钓鱼台,屹立不倒。至于前面说的,买一送一和单件商品直接打五折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打个比方,一条裙子,原价一千元,五折后你只需要付五百,但买一送一就变成,你虽然拿走两件商品,但还是要从腰包里掏出一千块。这是捆绑销售,跟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真功夫的套餐一样阴鸷狠毒。表面上像是给你占足了便宜,实际上早被商家机关算尽。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人在江湖,年近四十,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一个只关注门前一亩三分地的生意人是可耻的。人家褚时健,著名烟草大王,把原本资质平平的香烟打造成红塔山这样的品牌,一举成为烟草界翘楚。后来,命运多舛,70多岁被扔进牢房,出狱后承包果园种橙子,80多岁时,他的褚橙天下皆知。这种道行,这种跨界能力,我自知达不到,但把眼光放宽,耳朵竖起,多左顾右看,虚心讨教,适当了解点各行各业的资讯,总归做得到。
  不过了解归了解,却不能把知道的,都在自己老婆面前背书一般,一五一十地背出来。一是没意思,二是惹人烦。她知不知道呢?估计也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知道了还是得穿衣戴帽拎包,知道了还是得把自己挣的钱送给别人花。总不能每样东西都买原材料自己生产去吧?自己砍柴种地建房子,自己烹羊宰牛钻木取火,自己接生,自己剜肉割疮接骨头,那不就真的重返丛林了吗?既然不能,就得接受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既是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好处自然就攥在别人手里。没有好处谁吃饱了撑的,累死累活跟你玩游戏?何况过日子,不能太较真,动不动用上加减乘除,多没劲?花几个钱出去,就心如刀绞辗转难眠,那赚钱干嘛呢?别的事情我和琳达有各种较劲,但在购物这件事上,我永远不允许自己犯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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