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入荒凉:一个将门之子的忏悔录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6-30 22:27:18 点击:19310 回复: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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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fx123168ABC 时间:2018-07-10 10:17:08
  @81_冰川 :本土豪赏8个码字光荣(800赏金)聊表敬意,好男要写书,好女要码字。【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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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0 12:33:10
  一路行去,两壁是陡峭的山壁,冰川地貌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个又一个的V形山峰和山谷,紧挨在一起。山壁上全是褐色苔藓和骆驼刺一类的低矮植株。

  一路过去,没有什么人。定居点里的人基本上已经跑光了,偶尔路边能看到两三个平房院子,黄扑扑的砖房。陆续看到五个帐蓬,五群羊,三个牛群。

  放羊的人自顾躺在滩上睡觉,一匹黑马吃草,牧羊犬在一旁看着羊群。那是一种叫獒的狗,比藏獒体型略小,很凶猛,碰到狼来掠食,它们能把狼撂倒。这里的狼不成群,通常只有三五只一伙。

  继续往山腹行走,景色为之一变。开阔的河谷,还有坡顶的大片大片夏季草场和冬季草场,被铁丝网分割成一个又一个,一群马群,被公路分割成两半,母马和小马,在公路两边相互对望。然后小马终于克服了恐惧,径直从车前走过。出于好奇,还伸出脑袋,深情凝视了一下车窗后面的我们。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0 14:00:39
  一路行去,两壁是陡峭的山壁,冰川地貌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个又一个的V形山峰和山谷,紧挨在一起。山壁上全是褐色苔藓和骆驼刺一类的低矮植株。

  一路过去,没有什么人。定居点里的人基本上已经跑光了,偶尔路边能看到两三个平房院子,黄扑扑的砖房。陆续看到五个帐蓬,五群羊,三个牛群。

  放羊的人自顾躺在滩上睡觉,一匹黑马吃草,牧羊犬在一旁看着羊群。那是一种叫獒的狗,比藏獒体型略小,很凶猛,碰到狼来掠食,它们能把狼撂倒。这里的狼不成群,通常只有三五只一伙。

  继续往山腹行走,景色为之一变。

  开阔的河谷,还有坡顶的大片大片夏季草场和冬季草场,被铁丝网分割成一个又一个,一群马群,被公路分割成两半,母马和小马,在公路两边相互对望。然后小马终于克服了恐惧,径直从车前走过。出于好奇,还伸出脑袋,深情凝视了一下车窗后面的我们。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0 14:26:11
  七月的祁连山,是一片美丽的土地。远处的草场,芨芨草都围着圈长,远远看过去,浅嫩的绿色里,一圈又一圈深绿色的草垫子,模样十分趣致。

  河滩上全是低矮的灌木,不知名称。一种开黄色、五瓣小花,一种开白花。还有一种藤本的,开四瓣的黄花,花形如同倒挂金钟,攀爬在灌木丛上,把灌木丛妆点得很明媚,然而,同一种植物,长到路边,或者稍微高点的海拔,就变成了低矮的草花。

  另外一种黄色的草花,是一丛一丛的,花茎直耸。而另一种花形叶子跟这种差不多的,开的却是紫色花儿。

  老远能看到草丛鼠兔窝子里,旱獭双脚直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左顾右盼,察听动静。然后车过时,嗖缩了回去。

  我一路行来,一路向余容后展示着我所热爱的这片土地,土地上的景色和生物,充满着温情,还有骄傲。
作者:上书一见 时间:2018-07-10 18:38:53
  草丛鼠兔窝子里——啥意思啊,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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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0 21:21:46
  我一路行来,一路向余容后展示着我所热爱的这片土地,土地上的景色和生物,充满着温情,还有骄傲。

  有人在这一条线上跑,看到过两次狼。一位开货车的师傅,曾看到过一次雪豹,好几次狼。

  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们上山套野兔。在河滩上,看有没有兔子的脚印,如果有,就用极细的铁丝结好套,兔子跑过去,被铁丝套住,绞到脖子,就套住了。

  第二天去,冻得硬梆梆的。有时候去的晚了,会被路过的狼叨走,或者被老鹰叨走。

  生活在雪线以上有一种雪鸡,翅膀上的三根毛,焙干研成粉末服下去,冶风湿极灵。以前才六十块一只,现在要三百八,因为是保护动物,禁止捕猎。

  最常见的鸟是红嘴乌鸦。旱獭的爪子象人的手,叫声象婴儿,皮毛很光滑,肉很好吃。当地人吃不生病的旱獭的肉,生病的不吃,因为有鼠疫。

  外地人不敢吃,分辨不出来。还有一种保护动物,名字叫青羊。但这边没有野马群,没有马鹿,有梅花鹿。在武威,有一个亚洲最大的马鹿养殖基地。

  山丹军马场是亚洲最大的军马场,曾经拍过《牧马人》,骑兵的编制被取消之后,山丹军马场也从军方转入地方,但那里仍保留着一个数目庞大的基因库,保留着最优秀的军马基因,以备不时之需。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0 21:59:06
  甘肃大一点的地名,都很有历史感。

  武威古称凉州,著名的凉州词、曲,西凉乐、西凉伎都在这里形成和发展。

  张掖,汉武帝时设郡,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另一个更让人熟悉的名字,是甘州。

  酒泉的古称为肃州,甘肃省的名称,便自甘州和肃州里各取了一字。

  安西为安定西域之意,故县名为瓜州,现在更名为瓜州。据说这里头有缘故,酒泉安西,紧挨着,连起来有九泉下安息之意,为上头所忌讳。

  去嘉峪关,去张掖,通常避开酒泉和安西。于是,有人揣摩上意,终于把安西改为瓜州。

  除安西之外,还有定西。陇南地区的县名也有意思,分别有康县、成县,礼县,文县,两当。从名称看,陇南地区比较繁华,受教化比较早,儒教影响比佛教大。

  说到芨芨草,我说,有一种很象芨芨草的草,叫醉马草,马吃了会中毒,当地的马都知道,不会去吃。

  有一次肃南县举行赛马大会,肃北县的马过来,不小心吃了,死了好几只。因为肃北县没长这种草,马儿们认不出来。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1 09:28:16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话,滔滔不绝,如数家珍,余容后先是不停地欢呼、赞叹,表示倾倒,后来就安静下来了,听我神采飞扬地讲述我的祁连山。

  再后来,不顾我再三反对,这样很危险,很考验我的驾驶技术,双手趴在我肩膀上,静静地趴着,嘴里嘟囔着。

  她说,你有时候很真诚的样子,有时候又玩世不恭,真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你,又好奇,又不敢好奇。原来这才是你的世界。那么苍凉,又那么美丽。有多坚硬,就有多柔软。有多冰冷,就有多炽热,多么神奇美妙的地方。我好幸福,我没看错你,没有喜欢错你。我好喜欢,越来越喜欢。谢谢你带我进山,谢谢你,终于不再拒人于千里。

  我想我听到了她说的每一句话,真真切切。

  这真是个神奇的姑娘,与我那么有默契,也许是上天对我最好的奖赏。

  可事实上,她说,她根本没说过这些话,她说,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想,要是说出来,那得多酸啊。

  然后,她惊叹,可是真奇怪啊,我当时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1 10:24:56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到底她说了没有,而我听到的,到底是她的声音,还是我臆想中的声音。

  总之,她让我心神荡漾,以至于没留意,前方一溜装满高高货物的大卡车,全停靠在路边,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跟前车相距不过数米,我只来得及把手中的方向盘往右边一打,避开了一起追尾,却成功地将车扎进路边的草坑里。

  我惊魂未定地从车座上爬了下来,旁边的姑娘却仍然一脸茫然,我把她拖了出来,她仍没有反应过来,问我,怎么了?怎么突然栽到坑里了?

  我说怎么了,某人被某人迷得神智不清,没把车开进河沟里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眼中的欢喜多过惊恐,真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你怎么就这么大魔力,我早晚得被你害死。

  她顾不得因为爬出斜倒的车,手上满是泥泞,搂着我的腰,第一次主动亲了我:我还以为你很讨厌看到我,讨厌我死缠烂打,没皮没脸。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来了,我比你勇敢,我勇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勇于面对。

  是的,是的,好姑娘,勇敢的好姑娘,你真让我骄傲,我也会变得如同你一样,勇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勇于面对。

  在烈烈山风中,在漫坡青草的芳香里,在雪山和蓝天的辉映下,这个表白,来得如此恰到好处。

  我第一次不怀任何欲念,而是满怀爱意地回吻了我心爱的姑娘。天真蓝,雪线与蓝天交汇处,蓝色和白色都是如此纯粹,这是我要的爱情,我梦想中的爱情。

  PS:今天我的小姑奶奶没有来催文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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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1 12:02:06
  前方的路段,是215省道海拔最高的地方,海拔四千多米,经常山外艳阳高照,夏日炎炎,进了山,是凉爽的秋天,到了这里,就是零度左右的冬天。

  不是下雨,就是飘雪,路段十分泥泞。道班长年在这里修,也修不过来。经过路过的载重卡车,一旦陷在这里,就有半天动不了窝。

  果然,我们拖着手去前方打探到的情况,跟我猜测的一模一样。

  两辆交汇的车,因为货物载重过度,侧歪到泥坑里,两车差点蹭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窄道,可以供小型车通过,导致来的方向和去的方向,都排满了等候通行的车。

  司机们自发组织起来,引导车辆通行。而客车货车,基本上就不抱什么希望,但是长期在这条路线上跑,他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也不是太焦躁。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1 13:28:12
  余容后披着我宽大的夹克,走动起来,一晃一晃地甩着袖子,很高兴地问我,那我们是不是得在这里等上一夜啦?干脆露营吧,原来你准备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夜宿山头啊,你真聪明吧,太有远见了。我们找到那一片草苔扎营好不好?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真能自得其乐。

  我不反对扎营,不过我还有更好的计划,我给司机师傅们敬了几枝兰州,成功地把座驾从草坑里拖了出来,继续上路。

  山路上手机的信号时断时续。余容后一路向她的闺蜜们报告自己的行程路线。

  然后把闺蜜们的反应一一描述给我,从她们的反馈来判断,余容后嘴里的根本就不是我,而是常山赵子龙,或者骠骑大将军霍去病。

  我一边听,一边笑,女孩子们就是无聊。余容后理直气壮地说,本来就是,你多英俊多酷,比雪山还酷,比野马还酷。

  我哈哈大笑,那她是真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酷。我给她描述老连长,描述他在战场上的功绩,和战场回来之后的特立独行,她听完之后,将信将疑:真有这号人物吗?听起来象是第一滴血里的兰博。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1 19:35:53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就象兰博里的那一段对白:你派我们过去,我们在那里牺牲,然后回来,很多人对我们不满意,我们错在哪里了?我忘了原话,大概意思吧。

  接连赶了好几个草场,都没找着老连长的人影。我们的车已经离开了主道,开上了土路,路况很不好走。只是随便扒拉出来的一条道,拿推机一压,就开始在上头跑马奔车。所以在甘肃境内跑的,大部分是越野车。

  夏季融化的雪水往路面上一淌,车轮一压一道辙,牛蹄马蹄印迹斑斑,山上随雪水滚下的石块,摊了一地。车子不停地听到嘎嘎作响,我惟恐回去无法跟车主人交帐,一路下去看了好几回。

  余容后开心地说,在这里当个牧羊女,你当牧童,日子一定不错。

  我被她逗得心情大好,当然我认为这只是她表达心情的一种方式,不会当真认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姑娘,能受得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通信不便,网络不便,一年到头洗不了几次澡,吃不到什么绿叶蔬菜,新鲜水果,每天羊肉、奶茶,完全远离文明的生活。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1 19:59:08
  我顺便告诉她,别看这些牧民一个个脏兮兮寒酸的样子,其实比普通城市白领要富裕地多。一家少说有一千只羊,算算一只羊值多少钱,一千只多少钱?余容后掐指一算,吓一跳,更加坚定了她当羊倌的信念。

  愈往里进发,人烟愈加地少,水流愈加丰茂,雪水淌过河床,因为富含铜离子的缘故,呈现出雪青色。我告诉余容后,最远处的高山草甸有成群的野马,鹿,野羊,老连长曾带着我上去过一次。

  在路的尽头,我找到了老连长的宿营地,河滩上一顶积满尘垢的黑帐蓬,黑帐蓬前是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老连长的妻子,一个裕固族女人,名叫索梅达,正在劳作。她用不是很纯熟的汉话告诉我,她的丈夫领着孩子,就在不远处的草场放牧。

  余容后不停地打量索梅达,那个传奇中的女主角,已然是个肤色黯黄的大婶,看不出年轻时候是否漂亮。她的打量引起索梅达的注意,索梅达直起腰身来,好脾气地微笑。余容后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问,不是吧?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女主角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2 10:41:11
  我对余容后的冒失作派,再一次无语。拖着她往外走,她仍然不停地频频回顾。

  索梅达朝我们挥手,告诉我,让阿木尔早点回来,他的索梅达会给客人准备晚餐和美酒。

  阿木尔是老连长的裕固族名字,当年他跟索梅达的故事,曾轰动一时。

  据说老连长成为战斗英雄之后,名噪一时,有许多姑娘给他写信,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最为著名的,是一个女大学生,千里迢迢来到了军营,姑娘长得端庄秀美,才貌双全。

  所有人都觉得战斗英雄,该当有这么一位姑娘来成全他今后的生活。所有人都觉得英雄美人,是一段佳话,连部队的领导都出面劝合了。

  老连长愣是把人给拒绝了,姑娘伤心离去,老连长则因为一次进山,很快地跟裕固族的一位放牧的姑娘成了亲。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2 11:35:28
  余容后不停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老连长不肯娶这个姑娘为妻。

  在我从军后,偶遇多年的英雄和偶像,那时候的老连长,似乎已经获得了宁静。我问了一个许久以来的疑问,为什么放着一个出众的姑娘不要,放着现代的文明生活不过,非得跟一个少数民族姑娘去过游牧生活。

  老连长嘿嘿一乐,我是粗人,跟一个娇滴滴的文化人,你觉得能过得到一起去?

  然后,他不再说什么,骑着他的黑马,带着他的骜,羊群是他的士兵,他哼起了一首裕固族古老的民歌:
  盖着蔚蓝的苍天,
  铺着金黄的草地,
  悬崖峭壁之下,
  是好男儿的归宿。

  我跟老连长的再次相遇,非常之凑巧。他转业以后,就失去了踪影。

  有人说,他分配回老家肃南县城,当了个小办事员。可是随后消息传来,他受不了小机关的约束,离职了。再后来,他就失去了踪影。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2 12:58:26
  我从学校分配下基层部队,突然接到一个紧急通知,师里指派我去张掖市下属县武装部办点事。

  可要命的是部里所有的车基本上都不在,只剩下十多台半新不旧的2020吉普车,多的跑了一万多,少的才几百公里,但停驶基本上都有一年了,属于更新装备淘汰下来的。

  这一带路,我从来没跑过,原计划路线是沿着连霍高速向东走到张掖,从张掖转227国道到鹅堡镇,然后向西走304省道到祁连县,这样虽然绕了一个弯,但是路段相对比较好走。

  没想到走到高速入口时候,被告知连霍高速最近白天修路,晚上放行,我那时候血气方刚,不肯等,白白耗掉一个白天的时间。

  没办法只好掉头向西,过嘉峪关走215省道,一路上净是山路、土路、搓板路。走时匆忙,电瓶充的不够满,熄火了。

  我忍不住一肚子暴躁,冲着轮胎撒火。

  (PS:老连长即将前来报道。老连长心中的沉重有多少人能真正地懂?那种在他心底的痛。)
作者:上书一见 时间:2018-07-12 13:17:06
  也没个人出来唠个嗑啥的吗?我家这个傻哥哥,吭哧吭哧填坑不觉得闷吗?佩服这种耐得住寂寞的人,换了我,早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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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微雅2018 时间:2018-07-12 15:42:19
  楼主要好好更新,我们可能没有留言,但是会看你是否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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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2 20:53:29
  躁归躁,还得自救。好在我把车停在了山顶,推不到2米就是下坡,所以果断决定推,但是也不知道车怎么那么重,终于把它憋着了,差点把我累吐了血……

  过了三十六道拐不多远就是一道班,从一道班开始就进入了河谷地带,一马平川。什么是川啊,这才是切切实实的川,两山夹中间的一个大平川,平川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车轮过去,嘎嘎作响,炸飞一片。

  破车一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如果不能及时赶住宿地,就意味着,我需要走人生地不熟的夜路。

  我就像一个骑着野马的武士,一路狂奔,座椅就像一个大跳床,把我抛上抛下,屁股被颠得麻木了,仿佛已经不属于我。

  嘴里不停念叨,顶住,千万顶住,我家车大爷,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撂挑子。当然,坏情况总会在最坏的时候出现,――车胎爆了。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2 22:40:45
  我认命,从车屁股后头卸备用车胎,架千斤。

  眼看太阳慢慢往山顶靠拢,暮鸦在头顶盘旋,呱噪得人心烦。好不容易把车胎装好,太阳一点点挨到了山尖,气温也就凉了。

  初次进山的我,穿着一件短袖T恤,原来还干了一身汗,一阵凉风过去,寒毛竖起一片。

  我收拾收拾,准备再次上路。

  一个放羊倌,赶着一群黑羊白羊,牵着一匹黑马,从我车边过去。和他的羊群一起,都把我的车牌照打量了一通,然后摇摇头,跟羊群一道,上马走了。

  他的黑狗围着我的屁股绕着转了一圈,也唁唁叫着,奔向了主人。

  我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眼跟前的一个指路人,当然不能放过。

  就跟人人家屁股后头,猛问:老乡,这离最近的村镇还有多远。放羊倌根本不理我。

  我踩了一脚油门,跟上了他的马,死乞白咧地问:大叔,我不熟悉山里头的路,不敢开大夜车,您能不能给指点一下,离定居点还有多远。

  黑马背上,这个削瘦黧黑的汉子,直勾勾地看着我,摇摇头。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3 10:10:29
  他这神情我很熟悉,部队里那些老步兵们,通常就是这样看人的,普通人见了这种眼神,会觉得瘆得慌。

  我愣了一下,多看了他好几眼,越看越觉得这人我认识。我试探地叫了一句:老兵……

  他听到这两个字,脊背一挺,整个人都就换了个人似的,眼神刷就横扫过来,象探照灯似的雪亮。

  我脑子里哗啦掠过一个人的身影,大叫一声:老连长,老连长,是我,我是齐政,小政。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3 10:46:54
  他很茫然,就象梦游的人,突然被人叫醒,他有半天盯着我看,却没有反应。

  他的马在他身下不耐烦地踢踏着马蹄,催促着主人赶紧开步走。羊群自顾自地往前去,黑狗很忙,跑前跑后地看顾着羊群,直到羊群走开有四五百米,黑狗终于忍无可忍,回来冲着马背上的主人猛吠。

  老连长这么发了一阵呆,又继续前行。我不知道跟着他好,还是不跟着他好。

  看看苍茫暮色里连绵的群山,慢慢驱车跟在了羊群后头。

  传说中那么一个暴烈狂野的人物,突然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是这样一种神情面目。

  他都遭遇了什么?什么使得他远离文明社会,隐匿在大山深处。他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曾是我们全体孩子的偶像,心目中的英雄。英雄不死,可英雄已经老了。发现这一点,让我心里殊不平静,微微发酸,悲苦。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3 17:07:44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他的妻子象招呼其它路过的旅人一样,招待我吃喝。

  而老连长,他妻子口中的阿木尔,什么话也没有,一直沉默,喝茶,抽烟,吃手抓肉。我谢绝了他妻子的安排,拿了一床毛毯,回到自己的车上睡觉。

  凌晨时分,我在山里清新的空气,羊粪味儿,奶子的清香,和各种牲口的召唤中醒来,老连长已经不在帐篷里了。帐篷外马车、猎枪、织布机,还有堆满马车的猎皮,在陈述着他的生活状态。

  我吃饱喝足,带上干粮,还有一肚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积郁上路。拐了一道弯,他和他的大黑马,正在山坡上看着我。

  我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仰头看着他,和他的马。天那么蓝,那么高,蓝天以下,绿草以上,是他孤独削瘦的身影。

  我情不自禁地抬起胳膊敬了一个军礼,向我的前辈,向我曾经向往过的热血疆场,向我少年时代的偶像和梦想。

  我一直仰望着他,他没有动,可是过了好久,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也是一个军礼,一个老步兵,仪态标准的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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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4 12:44:34
  我的眼泪狂飚而出,止也止不住。甩上车门,一踩油门,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我不敢回头看,怕回头了,会忍不住跑回到他跟前,用一种特别煽情特别孩子气的方式,摇着他的肩膀问:老连长,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每个男孩成长的过程中都曾经有过属于自己的英雄梦,我也不例外。我跟在老连长身后偷偷练枪练身手的时候,渴望自己在哪一天会变成英雄。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明白世间原本是没有英雄的。可我仍希望,我眼里的英雄,仍保持着原有的光彩,而不是这样一个荡尽雄心,平静如大山,平凡如普通牧民,完全泯然于众人的男人。一个老男人。

  后来我又陆续地进了几次山,老连长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对我的打扰,不再抱着拒绝的姿态。我们无话可说,反倒跟他的妻子索梅达,有了一些断续的交谈。在她的叙述里,我才慢慢了解到老连长的身世和经历。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4 13:53:34
  余容后让我把老连长的经历说给她听,我说,不,你得听索梅达的。于是,那一晚,在帐篷里,在奶茶香里,我和老连长沉默地对酌,偶尔相视一笑。

  另一个角落,索梅达一边织着羊毛毯,一边用尧熬尔(裕固族自称)特有的调子,把老连长的故事讲得如同尧熬尔古老的叙事长诗。索梅达的两个儿子,一句一句地把母亲的叙述,翻译成汉话。

  ……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一个北风嚎叫的冬天,十六岁的阿木尔因为一场变故,离开了生他养他的牧区小镇。他心爱的姑娘,被父母嫁给了一个淘金客。

  少年伤心之下,独自一人赶着父亲给他的几十只羊沿着疏勒河漫无目的地游荡而去。父亲目送着儿子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无边的荒野中,心中的酸楚和失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甚至不敢奢望,以后还会见到心爱的儿子。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4 15:56:50
  残酷的冬季差点儿要了这个年轻牧人的命,满天满地的白雪中,野外生存经验不足但性格倔强的阿木尔,与他的羊群挤在山谷一处聊可避风的岩体下,心如死灰却又平静安详地直面着上天对他的安排。

  然而,大自然是神奇的,顽强的生命力让这个十六岁少年在第二年春季丰盛的青草里走到了十七岁,他率领自己的羊群回到了家乡。

  整整一个冬季都没有回来,父亲认定儿子早认定已不再人世间了,搂着失而复得的儿子,父亲老泪纵横。

  但是,父亲很快意识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他觉察出眼前的儿子已经不再是昔日的牧童了,眼前这个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一个成熟老练的牧人,一个可以在狂暴大自然的雷霆雨雹下傲然挺立的铮铮汉子,已不再需要他的呵护。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4 15:58:41
  略尽孝道后,阿木尔告诉父母,他要永远离开这个让他伤心落泪的地方,父母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表示了理解。

  接过父亲一生中最珍爱的步枪和赠予他的终生嘱咐,在母亲无声的含泪祝福中,阿木尔再次告别了父母,再次踏上柴达木腹地去构筑自己的王国。

  十九岁那个奇寒恐怖的冬天,已经习惯了在荒野里独自一人生存的阿木尔,所有的越冬准备,都被无情的暴风雪摧毁。除了几只种羊外,他已经没有剩下什么了。

  终于,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他向雪地中一头魁伟的野马开了枪。

  这一枪,使阿木尔在冰天雪地的柴达木足足得以延续半个月的生命;也是这一枪,让阿木尔背上了足足让其悔恨半生的深重罪孽。

  这一段经历,其实他不愿意提起。那个极度阴冷的冬天,阿木尔的时光是在枪声中度过的。从此,牧羊人阿木尔消失了,无人区里多了一个猎人阿木尔。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4 20:21:38
  20岁那年,他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戈壁、沙漠、湖泊、河流、沼泽、雪山大坂,在他的眼里,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

  回家不久,阿木尔参了军,分到了这支守望祁连的部队,入伍不久,阿木尔就凭着当猎人期间练就出神入化的枪法成为全师闻名的“枪神”,并被分到了师属侦察营。

  第二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阿木尔在一次前线战役中只身摸入越军山头哨所,没开一枪,靠着父亲给他的那把猎刀,一人力毙三敌,并活捉了一个“舌头”,成为了一等功臣。

  虽然此前的战役中阿木尔也曾狙毙过很多越军,但这一次却是他第一次面对面杀人。

  每当说起这件往事,他闪烁的眸子里总要蒙上一层昏暗,他说,索梅达,你不知道,用枪打死人,跟面对面用刀杀人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用枪杀人就像在做游戏,你只是在完成你的任务,而当你面对敌人,看到他临死前眼神中那种对死的恐惧,对生的留恋,会让你发疯发狂。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4 20:25:52
  那种无助的眼神,让阿木尔想起在柴达木的那个黄昏,他杀掉的第一头野马。一阵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是怜悯?是负罪?是悲凉?

  惊惶中的阿木尔突然想起了慈祥的母亲,想起了仁厚的父亲,还有自己思念无尽的兄弟姐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在颤抖,他开始低声哭泣,进而嚎啕大哭起来。

  立功不久,阿木尔就提了干,被任命为一排排长,轮战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是侦察营的一名侦察连长。

  很快,反击战结束了,部队回到了祁连山,而他入伍时一个班的战友,全部埋在了边境的那个小镇。

  回来不久,大家发现阿木尔变了,变得忧郁,暴躁,他经常别着手枪在小城里游荡,为了被炸瞎双眼的指导员的安置,他曾经把手榴弹撂在军区首长的办公桌上,并且出现了早前说过的那一段传奇经历,持枪闯海。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4 20:53:34
  在这个不大的小城里,有人对他敬佩万分,有人对他不屑一顾,有人对他恨之入骨,而这些,他都不知道,或者说即使知道了,也无所谓。

  他慢慢成了一个传奇。人们逐渐忘掉了他的名字,无论是军区首长,还是集团军和师里领导,都叫他老连长。

  ……

  索梅达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这一段漫长的讲述:阿木尔是汗腾格尔(裕固族信奉的宗教,萨满的最高神)的儿子,阿木尔走得再远,都要回到他父亲的怀抱,腾格里杭盖(裕固族对祁连山的称呼)是阿木尔的永久归宿,腾格里杭盖会让饱经创伤的孩子,获得安宁和幸福。

  索梅达唱起了一首苍凉的古歌:
  流浪中祈祷
  大雁飞过山颠
  秋风吹我
  飞向远方
  艰难中迁徙
  北斗星照亮天空
  苍狼带我
  走出戈壁
  积雪中呻吟
  月夜伴着群山
  白唇鹿载我
  翻过达坂
  睡梦中惊醒
  呼唤遥远的故乡
  白马驮我
  奔向草原……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5 08:13:34
  一直在闷头喝酒的老连长,突然被歌声惊醒,端起了酒碗,哈哈大笑着,一饮而尽,唱起我曾经听到过的那几句古歌:盖着蔚蓝的苍天,铺着金黄的草地,悬崖峭壁之下,是好男儿的归宿。

  他的歌声高亢雄伟,就象雪山上的烈风,刮过人的脸颊,刮得人心里一阵一阵悲凉。

  我也跟着端起碗,跟老连长不停对灌,拍着彼此的肩膀,哈哈大笑,放声高歌,唱不了民歌,就改唱军歌,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传来驼铃声,云雾满山飘汗水绕岸礁。

  直到唱到那首:妈妈妈妈,冬天我想你,孩子啊孩子,夏天我想你,日日夜夜守阵地,日日夜夜守阵地,缺水断粮多艰苦,前方后方怎相比,前方后方怎相比。

  老连长的眼睛突然直了,一把把碗砸在地上,又夺过我的碗砸在地上,抄起猎枪就冲出了帐篷。

  我和余容后都傻了,也跟着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5 12:47:24
  深蓝的天幕下,溪流声,猎隼捕猎的滑翔声。

  阿木尔冲上小山包,又冲了下来,对着天空大吼,阿夏--,小奔头--,班长--,小卢――,声音凄厉,在群山的呼应下,重重叠叠,奔涌不绝,象千军万马在回应。

  索梅达扑过去抱住了他,他嚎叫着挣扎着,要继续往山上冲,象一匹旷野里失群的狼,不停地嚎叫。

  我跪倒在地上,跪倒在满山满谷的悲伤面前。终于明白了,是什么让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是那些战火和硝烟的岁月里,那些曾经共同欢笑过的人们熟悉的容颜,使得他在离开那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丢失了一大段,永不能重新回望的岁月。

  有多光辉,就有多惨痛。

  他逃离人群,回到这一片曾经给与他生命的热土,用蓝天、白云、骏马、羊群、妻子儿女,来补充他因为被战争和死亡榨干的热血,他也许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然而这种宁静里,同样带着死寂的味道,把他的另一部分岁月完全抽离,埋葬,这使得他,成为两个完全割裂的自己,互相之间谁也不认识谁。
作者:微雅2018 时间:2018-07-15 15:23:27
  连长,这样的人,只能是精神象征,离近了,我们会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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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5 20:45:02
  在索梅达温厚低沉的吟唱里,他终于平静了下来,象个孩子一样,被索梅达半搂半抱地搀回了帐篷。

  索梅达的长袍走过我的身畔,发出沙沙的响声,根本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我都在打扰着他平静的生活。

  我醉了,就势躺倒在草地上,躺倒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痛苦地,然后无比陶醉地醉了过去,睡了过去,醉得一塌糊涂。

  梦里,我骑着一匹银鞍白马,和老连长的黑马并驾齐驱,纵横驰骋在开满金露梅的草原,突然变成硝烟弥漫的疆场,一整夜的厮杀呐喊,一整夜的歌:
  盖着蔚蓝的苍天,
  铺着金黄的草地,
  悬崖峭壁之下,
  是好男儿的归宿。
  • 梅的天空741105: 举报  2018-07-30 14:59:22  评论

    评论 81_冰川:写的太好了!看得热泪奔流。不知道老连长是艺术创作的人物,还是确有其人。战争后的创伤综合征,也许只要在爱人的抚慰和宁静的环境中才能得以疗愈。人和人之间真的是讲究缘分的,无论是你和老连长,还是女朋友,还是读者。懂你的,自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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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6 15:38:15
  第二天清晨,我们告别索梅达上路,老连长还在沉睡中。

  我开车上路,频频回顾,可是山坡上,并没看到那个孤单削瘦的身影。

  我猛踩了几脚油门,把索梅达家的帐篷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路上,余容后都乖巧地象地窝子里的鼠兔。我干巴巴地逗了她几句,她一点都不配合。我只好闷头开车。

  车外风呼呼刮着,车里马达突突响着。

  余容后突然伸出手来,轻轻地摸摸我的脸颊,又摸摸我的脑袋,象个小母亲一样,温柔地说:你要是难受,你就哭吧。

  这个死丫头,总是第一时间发现我的真实想法。

  我有点郁闷,也有点狼狈,可是眼泪果真奔涌而出,我只好把车靠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

  余容后搂住我,把我揽在怀里,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她的怀抱,让我感觉象母亲的怀抱,香暖,温和,让人软弱,清醒过来之后,又让我觉得窘。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6 15:51:09
  我直起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路。她不说话,静默中看白皑皑的远山,在太阳底下反射着温暖的光芒。

  我把脸扭向一边,装作看路边的野花,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你也看出来了吧,老连长其实落下毛病了。

  余容后静静地趴在我的肩膀上,趴了好一会,才说:看出来了。

  此行超出了我的预计,我原想向她展示我所骄傲的一切,一些在另外一些人看来,也许无法理解,而我认为,非常有魅力的东西。

  可是我不小心看到了一些我原本忽略的,那些壮丽背后隐藏着的痛苦和苍夷。

  人类制定的一些极其矛盾的规则,使军人这个职业从存在伊始,就是一个悖论。

  上帝准许一部分人,来履行这样一种职责,用暴力来制止另一种暴力,并赢得和平。

  可是这一部分用血肉之躯换来和平的人们,他们自己却成为人类原罪的承担者和殉难者,在杀戮的记忆和鲜血的印记里,痛苦地轮回。

  我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从事的职业,产生了怀疑。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6 19:19:28
  这个世界,需要一部分人,以牺牲自己,来换取他人的幸福。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高贵的品质。并且我认为,在这条追求卓越,追求力量与美的路上,行走着的并非我一个人。

  哪个少年不曾为冷兵器热兵器所倾倒?男人骨子里对于酷烈和杀戮的渴望,使得这些东西,呈现出矛盾的美感。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儿郎,为着或虚妄或真切的理想,前赴后继。可是一路行来,发现我精神的引领者们,正在纷纷垮塌,就象尼采所说,偶像的黄昏。

  我伤感,彷徨,情绪低落。这使余容后成为一个多余的人,成为打扰和负担。我只想一个人呆着,体味那种在旷野里跋涉,那种突然发现找不到同路者的孤独和痛苦。

  我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拔不出来,一直拉长着脸。余容后一直小心翼翼地试图同我交谈,让我能够转换频道,从那种无所不在的悲怆中摆脱出来。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7 16:04:32
  对身边姑娘的善意和关切,我觉得厌倦,并且明确表示了出来。我知道这样很没风度,而且不讲理,这本不是一个女人需要理解的东西,可是我懒得顾及。

  这样别扭了一路,经过吊大坂,车因为爬坡,因为路中有一个水坑,因为我心不在焉,掉到了坑里。车咆哮了两下,溅了一车泥,仍没爬出来。

  窗外飘起了雪花,在这个七月艳阳高照的夏天。我觉得运气真背,技术真烂,这让我消沉,索性熄了火,打开车门,靠在车外,摸出了一颗烟,就着湿乎乎的祁连山的空气,恶狠狠地抽了起来。

  余容后一直安静地在车里呆着,也许我把她晾得太久了一点,也许她担心我穿着单衣在摄氏六度的温度里受凉,拿了一件夹克下来,披到我肩上。

  我觉得她腻腻歪歪的样子真多事,把衣服扔还给她,她有点委屈,这又让我有点歉疚,于是找补了一句,你穿吧,外面冷。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7 17:02:35
  余容后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作声。在我抽完第三颗烟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余容后低头看草地,草垫子上是各色的小草花,趴在地皮上生长,一种小雏菊形状的紫花,一种象紫花地丁,还有一种小小的白花,开在地衣苔藓上。

  我也跟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有些茫然,难道不是因为我特别英俊,特别迷人,特别招女人喜欢吗?

  余容后低声说:因为我觉得你象一头迷路的野马,总是那么孤单,那么悲伤。你使坏的时候,眼睛里都透着另一层意思,你在说,我喜欢你,所以才跟你使坏,要是不喜欢,我才懒得理你。我真的觉得你一直都在喜欢我。所以我不介意把自己送到你跟前,让你看清楚,到底你喜不喜欢我。你现在看清楚了没有?你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吗?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7 19:04:21
  我有点烦躁,我觉得现在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好时候,于是我把问题扔了回去:那你呢,你想明白了吗?你现在看到我喜欢的和我热爱的,你对我的生活和工作有概念了吗?余容后热烈地说,当然有,早就有了。

  我说,不,你没有,很多事情不到眼前,你不会明白。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坦白说,到今天之前,我从未明白过我身为军人这个职业,所面临的难以摆脱的困境和悲哀。

  我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于是那么可笑地满怀豪情,绝不从俗,我以为我有绝对的实力建功立业,达成梦想。

  事实上呢,我才发现,我,和我的同僚们一样,都只有两条路可走,或者象老连长那样,钢刀折刃,毁坏于战争。或者象我的大部分同僚一样,庸庸碌碌,毁坏于俗常生活。没有中间途径。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7 20:21:53
  然后,我把一则之前看了哈哈一笑,现在看来别有一番滋味的顺口溜,从我的手机上翻了出来,念给她听:

  一日三餐唱歌列队,屁大点事反复开会,逢年过节天天战备,一时一刻不敢离位;
  迎接检查让人崩溃,上级来了回回喝醉;工资不高还要缴税,正常提拔也得破费;
  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老婆孩子跟着遭罪;有用本事咱都不会,转业地方倍受挤兑;
  囊中羞涩见人惭愧,吃亏后悔已经白费;青春年华如此狼狈,流血流汗还要流泪;
  事到如今无路可退,这他妈的就是部队。

  我告诉她,需要想清楚的是你,如果说之前,我多少还有点年少轻浮,爱现,情不自禁地招惹你。现在我得很负责任很慎重地提醒你,我这儿是个火坑,跳进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客客气气地送你出山,咱们以后见面还能做个朋友。再往下走,真的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你一定要认认真真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回答我。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7 20:54:34
  余容后原先冷得有点打哆嗦,听完我的话,高昂着头,从我跟前走了过去,声音非常响地关车门。我扔掉烟蒂,也上了车。说来也怪,也许车大爷它耍够脾气了,一发动,就轰隆冲出了泥坑。

  我问,咱往哪儿?余容后倔着嘴不搭理我。我又问,那咱出山了啊?余容后还是不语。我自言自语地说,好吧,姑奶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就走。

  余容后冷冷地问:去哪呀?我说,出山啊。

  余容后横了我一眼,扑过来就是一口,咬得又准又狠。我抽着冷气但是不敢撒开方向盘,骂一声,小狗啊,发疯你挑个时候,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她听了这话,既不松口,也不再往下咬,然而,我感觉到肩膀上湿湿地凉意,我知道她哭了。这让我心里堵得慌,可是说什么呢?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狱,那么,都一起吧。

  阿木尔有他的索梅达,草原有它的黑骏马,为什么我不可以有心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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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7 22:29:14
  七一冰川,亚洲离城市最近的冰川,我来了。带着我梦想中的姑娘,来到你面前,请你见证,我们的盟约,以洁白和神圣,见证我们的誓言。

  那些冰冷的,炽热的,坚硬的,柔软的,刚强的,和脆弱的,一并交与你手中,是凝结,是粉碎,听凭上天的旨意。

  那一夜,冰冷和火热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灼得人周身上下无比疼痛,从心里至身外。我第一次知晓,女人的肌肤和线条,原来是如此美妙,每一处都那么甜美,令人彷徨怅惘,沉醉的同时,又无限悲伤。

  她象一只洁白羔羊,在我俯身下去的时候,躲闪着,辗转地,青涩稚嫩,然而充满诱惑,齐政,她羞涩地呼唤我的名字,齐政,我怕呀。

  别怕,我的姑娘。别怕,跟着我,亲爱的姑娘。我们一起,走过青翠草地,走过苍茫群山,走过你我的前尘后世,一同回到故土,从此不再孤单,不再悲伤。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7 22:54:54
  你还要我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情?你还要我如何剖白自己的灵魂。我用我的掌心,用我的唇,用我的心,致以你最高的赞美,你还要如何,才能准备好接纳我,缓释我的疼痛?

  我搂紧她,她却伸出双臂,直直地拒我千里。我假装很受打击,叹气,滚到一边。她一直闭着眼睛,这时候却睁开一条缝,或许是不忍心我受打击,鼓起了勇气,伸出手来够我,可是当指尖碰到我的胸口时,又嘤咛一声,仿佛被烫着了,缩了回去。那模样又可爱,又可恶,诱惑得人抓狂。我不管了,等不及,不管她有没有准备好……

  帐篷外不远处,矗立着沉睡了千年的冰川,帐篷里两个青年男女,剖心相见,就象两个初生于天地间的婴儿,纯白无邪,孜孜不倦于探究属于彼此的秘密。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9 12:08:13
  我累了,因为臂弯间那个美丽的姑娘,多年来,我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酣畅,无梦。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醒转,惊觉怀里已经没有伊人的身影。但是马上,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她在我的后背上一笔一划地不知写着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转身搂紧她,以验证昨晚那一场春梦,并非虚妄。不过她写得那么认真,我就假装仍然熟睡未醒,仔细辨别她写的字,她很快写完了,脸贴在我的背上,好半天,轻轻一叹。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返身抱住她,把她压在身下。

  她惊叫道:你干什么?坏蛋。我狞笑一声,探入她怀:干什么?想非礼你呀,这是我一直以来最最最渴望做的一件事情,也是希望以后能做到地老天荒的事情。

  她笑:你好不要脸啊,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我说,可不,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啊。我二十八年守身如玉我容易吗我?你得对我负责。至于怎么个负责法,此处省略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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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9 19:05:29
  多年以后,她告诉我,你知道,那一夜,我写的是什么吗?我当然不知道。

  她说,现在,好吧,在我们分手的这一刻,我来告诉你,我写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注视着窗外,窗外是城市密密麻麻的高楼,密密麻麻的人群,密密麻麻的车流,让人眼晕的浮华时世,万丈红尘。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我听到那个曾经纯真炽热,如今却象冰川一样冷冽的嗓音一字一字念道: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在一切无可挽回时,独自重回过一次七一冰川,我来的时间挑得不是很好,十二月,没有游客,冰川边缘接待站的工作人员也撤走了。失去了游人瞻仰的冰川,并没有更孤独,反而显得宁静安详。

  那种空旷,令我心生敬畏。

  我拨通了余容后的手机,可是没人接,她的手机铃声,成为我此后的岁月一个背景音乐,伴随我每一个因思念而辗转难眠的夜晚:
  你的影子无所不在,
  人的心事像一颗尘埃,
  落在过去飘向未来,
  掉进眼里就流出泪来。
  曾经沧海无限感慨,
  有时孤独比拥抱实在,
  让心春去让梦秋来,让你离开。
  舍不得忘,一切都是为爱,没有遗憾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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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19 20:02:27
  含笑入荒凉14

  如果说来时的路,是乡村小调,中间那一段,是交响曲,那么,回去的路上,是进行曲。

  余容后一路上不停地冲着路边的羊群和马喊,傻瓜傻瓜,大傻瓜,齐政是个大傻瓜。

  对她的一切举动,我都报以欣赏的眼光。

  那时候,我们对结局一无所知,我们象所有热恋中的情人一样,享受着我们刚刚进入正题的恋爱生活,并大张旗鼓地规划着未来。

  也许是压抑了多年突然喷发的缘故,这一场恋爱,比我预计得要汹涌。

  我们几乎每一时每一刻都腻在一起,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说各种各样恋爱中的人会说的傻话,做恋爱中的人都爱做的事。

  说得我口干舌燥筋疲力尽,比我前二十八年加起来说的还要多,当然,是在她一点点诱导和挖掘下。余容后动不动就把睡意朦胧中的我摇醒:聊天啦,聊会儿天。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0 14:01:20
  于是我只能强打精神,把我从小到大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全捣腾个遍。包括我高中时代那段不成型的恋情。

  当然,我不敢把细节告诉她。打死也不能说,泡妞高手俞欢老早就警告过我们全体,不能在一个女人面前说另一个女人,夸赞和非议,都不妥当,最好只字不提。

  好在余容后对这一类八卦兴趣不是很高,含糊几句,就混过去了。

  实在没辙了,我就拿另一招应付她,我满足她的诉求,她满足我的欲求。

  其实这个话题,没必要涉及太多。成年男女,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前头有人对此抱着莫名惊诧的态度,多几句嘴。

  个人认为目前的服役制度,而造成的两地分居局面,是不人道的。人类有正常的情感要求和生理要求,得对此有正常的观念。因为军营相对封闭的环境,使得大伙缺少正常的交往机会,而给今后的婚恋生活,埋下了隐患。

  不止一次地听说某某弟兄回家探亲,一举被人拿下,或者一举拿下别人。甚至到了是个母的,就能把某些哥们拿下的地步。

  这里头有多少是感情成分,有多少是荷尔蒙在起作用,谁也分不清楚。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0 14:45:27
  运气好的,一见钟情,婚后情投意合。运气不好的,则一辈子拴死在一桩不如意的婚姻上头,一辈子死缠烂打。

  也许前面都顺顺当当,到结婚以后,因为工资水平,因为双方的现实情况,不得不两地分居,婚姻状况岌岌可危。

  就算随军了,女方没有好工作,生活面窄了,个人进取心弱了,久而久之,一样也会隐忧重重……

  这就是为什么,稍微负责任一点的,我们都得事先提醒对方,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这是个火坑,想清楚了你再跳,跳下来了,你可别后悔。

  当兵当到这份上,不是不悲哀。谁不愿意气定神闲地谈恋爱,享受高品质的感情生活和婚姻生活?可是现实条件就这么摆在这儿,又有几个人能脱离大环境呢?

  我看多了这种悲剧,所以我一早就对自己的感情和婚姻有了清晰的概念。

  在我的概念里,余容后不是一个适合成为我另一半的人,她不够精明,不够实际,不够冷静。她对部队完全没概念,对我这个人完全没概念。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0 19:05:53
  可是她很奇怪地具备一种穿透力,直指我的内心深处,所以我一再地被她所吸引。

  当我感觉到这种吸引的时候,我又一再地怀疑自己,是因为定力不够,犯了其它哥们都在犯的错误。

  所以,我选择退却。可是这种退却,总是无力的,总是挡不过内心的热情,总是在她走近一步时,又被重新提醒。

  也许我骨子里还是太理想主义,还不能象其它人一样接受现实,我仍然不能把婚姻当成一种社会学字眼,而寄托了太多关于梦想,关于审美上的东西。

  好吧,我决定赌一把。

  这赌注下下去,牌面翻开,让我非常惊喜。也许这世界上真有天造地设这一说。当我们安静地躺在床上,两两相对的时候,会觉得无比宁静幸福。我想不出怎么形容,余容后抄了一句别人用过的话:江山静好,现世安稳。描述这种东西,她有的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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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5 13:42:16
  余容后经常一惊一乍:呀,你看,你的手好大啊,我的手放你掌心,刚刚好。呀,你的胸膛真宽,我躲进去,刚刚好。呀,你的个子好高,我踮起脚尖,刚刚好。

  或者在激情之后,躲在我怀里,惊奇地说:原来男人跟女人是这样的啊。或者走着走着,突然亲我一下,悄悄地问:咱们俩很般配,是吗?我说,是啊,很般配。然后故意使坏,凑在她耳边加一句:在床上。气得她使劲地踢我,踢得我哈哈大笑。

  在对的时间,碰到一个对的人,是多么地不易。时光如此美妙,最好一直这样下去,天荒地老。

  我头一次发现除了工作,生活中原来还可以有那么多内容,而且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亲吻是必须的,聊天是必须的,相互爱抚是必须的,手牵手闲逛是必须的,大眼瞪小眼傻看,也是必须的。

  突然发现,当我在事业上停滞不前之际,腾出手来解决我的个人问题,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主意。这无意中缓解了我跟我的工作,和我的同事之间那种僵持的状态。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5 13:56:29
  按官方标准,确定恋爱关系需要打恋爱报告,但不只我一个人认为这个规矩,非常搞笑,当然,结婚报告没法不打,不然开不出结婚登记介绍信,那是今后要考虑的事情。

  不过我还是依足了部队的规矩,接二连三地请人吃饭,或者被人请吃饭,把自己的女朋友正式介绍给上下级和同级,让她正式介入我的生活。

  还有一个重要内容,是我无法省略的,就是把她介绍给我的家人。

  她的假期已经即将接近尾声,我在考虑,以什么样的时机,和什么样的方式,带她去见我的家人。

  但是还没等我把人领进家门,我的家人,却早已闻风而动,杀将过来。

  这天饭后散步,再次跟余容后商量见家人的事情,她又一次跟我耍赖:不要啦下一回啦。

  我继续游说,她便倒打一耙:凭什么呀?要见也得你先见我老爹老娘,说不定我老爹老娘还看不上你呢。那我就可以省了,不用去见你爹啦。

  对于她的刁蛮,我免不了要收拾她:罗嗦什么?老爷安排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准讨价还价。这是咱们家的家规。

  我的话音还没落,就见公寓房的楼下停着一辆车,车边站在一个人,不是我老姐还能是谁?看情形,这是听到风声,兴师问罪来了。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5 20:40:11
  我下意识地把余容后往身后藏,这个动作肯定有点可笑,我老姐笑咪咪地瞅着我不说话,瞅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跟余容后介绍,这是我姐。跟我姐介绍,这是我女朋友余容后。

  老姐略微一点头,也不跟她寒暄,拍拍车冲着我就嚷,走吧走吧,赶紧的,都等着呢。

  谁?谁等着?我装糊涂。

  老姐噼呖啪啦就是冲着我一顿发飚:还能有谁?你大少爷,稳坐钓鱼台,着急的都是旁人。趁着老爷子休假,我好说歹说,让他途经你这里一趟,你们师里领导正出面招待着,你也得去,可别再使小性子耍脾气,又坏事。

  我继续拧巴:我不去,你们招待你们的,关我P事。

  我那个野蛮火辣雷雳风行的前女兵老姐,直接拎上我就往车里塞。

  我就说一个人不能老呆基层呆着,都呆傻了。你还有点脑子没有?这种场合你如果不去,在外人面前,好像家里出了什么问题,你以后在单位里还怎么混?大家会当作一个秘闻来回传,某某爹来了,吃饭他不去,是不是家里有矛盾?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6 00:51:34
  我知道这是实情,我再二世祖我也不能这么不识大体不顾全大局。只是习惯性地拧巴一下,好象不拧巴不足以证明我的存在。

  哎,我说哎,我朋友在呢,你不能把人家晾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晾出事了怎么办?

  老姐伸手就往我身上搜钥匙。我说,别,我得带着她,她一个人在家里,会害怕的。老姐瞪了我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余容后一眼,一撇头,示意她上车。

  余容后显然还搞不清楚眼前这状况,被我连拉带拽地,也塞上了车。

  老姐一如既往地用审查的眼光,扫视我。

  老姐对我不放心是一直的,我妈生了她之后七年,才又生了我,差了不少年纪,总觉得我就一小屁孩,什么事都得她操心。

  我刚下连队任职的时候,正好赶上外训,在山里扑腾的跟灰孙子似的,西北地区光照强,几天脸就晒脱皮了,左边一块,右边一块,跟烧伤了似的。

  正好,老姐她不太放心,顺路过来看我。我也没想这么多,穿着作训服就跑出来了。

  老姐见着我的光景,比余容后见着我时夸张多了。没开口说话,眼泪巴哒巴哒往下掉。然后扯着我,就要我回家去见老爹。说让他看看,他儿子都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民工都比我强百倍。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6 10:17:50
  我说干嘛呢,没事儿干嘛给人家添堵。别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放眼望去,哪个弟兄也没比我强到哪去啊。这就是一训练,那真要上战场了,你是不是得逼着老头子给开后门,当逃兵啊?我可丢不起这人。

  这么连开解带耍赖,好不容易把她那股劲给摁下去了。

  不过从此之后,我再不敢随随便便给她逮着什么毛病,要不然她真能想办法给我从部队里开出去。她看不得我在部队里生扛着,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扫视完了,还好,没有象以前那样流露出一付痛不欲生的表情,但是有点没好气。

  我知道她对我这种交了女朋友不禀明家里的做法不是太痛快。这不能怪我,我这不正想领人去见家长的嘛,你就杀将过来了。是你动作太快,不是我动作太慢。

  老姐被我噎得没辙,悻悻然:你个人生活上的事,你自己有个打算,我懒得管你,但是发展上的事,可不能乱来。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老爹他生气归生气,你毕竟是他儿子,再生气也不能不管你。但是你也不能仗着是他儿子,就拿住他,以为你再怎么折腾,他都得替你买单。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6 11:03:33
  我无言以对。这半年磨锉下来,我再傻也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我缺机关工作的经验,需要从头学起,否则我的履历表上,将会是一大缺失。

  我倒想再骄傲一回,咄,不食嗟来之食。可我凭什么说这话呢?说这话得凭本事。

  本事不济的时候,别人给个枕头,最好先枕着,一边再继续练本事。所以我什么也不说。

  余容后情绪有点低落,但是我顾不上她了,每次要跟老爷子面对面交锋,我都会跟乍了毛的刺猬一样,得抖搂起全部精神。

  我虽然不服气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几十年行伍生涯,训练出来的气场和经验不是我能望项其背。我这新兵见了他这老兵,只有挨剋的份。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6 12:03:27
  这样的饭局千篇一律,什么样的人出席,座次如何排序,谁讲开场白,什么样的开场白,什么样的祝酒词,什么时候伸筷子,什么时候举杯子,什么人敬酒,跟会议程序一样刻板,千篇一律。

  余容后很不自在,偷偷掐我的手,被我甩开了。

  这时节,我更顾不上她,我脸皮再薄,既然来了,也得遵足这种场合的规矩,把该敬的酒敬了,不该说的话都留着。在别人看来,一幅父慈子孝的样子。

  我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该把余容后带来,这是一个社交场合,我带她亮相而不介绍她的身份,会让人觉得很奇怪。

  但是介绍了身份,一来喧宾夺主,二来会显得很奇怪,何况父亲那一关,我还没过呢。好在老姐英明,一进去就把她带在自己身边照应着,看似象她带来的朋友。

  辛辛苦苦把一场饭吃完,场面走完,把我父亲送到下榻处,来来回回地握手寒暄寒暄握手,表足恭敬和隆重,大家方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媳妇。

  老姐拉着余容后小声地问啥。我规规矩矩地站着,我知道,这是父亲大人要训话,那我就等着。

  古语云,雷霆雨露皆是恩德,我且老老实实地受着。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6 16:59:02
  等了会儿,也没听父亲大人发话。我抬头看一眼,见灯光里他的脸色有些差,未必是我气的,或许是累了。

  父亲大人手指在茶几上嗒嗒轻敲,这是他在想着怎么措辞,通常这嗒嗒完了,他就得扔给我一个结论,然后随便我高兴还是不高兴,事情就这么定了。

  也许是酒气上头的缘故,也许是他鬓边的白发提醒了我,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太不懂事,这么大小伙子了,还要他操这么多心。我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然后继续直挺挺地站军姿。

  他可能觉得这么高大一个人站在房中间,看着有点碍眼,示意我坐下。我不愿坐,继续站着。他火了:让你坐下你就坐下,还讨价还价,从小到大都这坏毛病,一点没有服从意识。

  我有点恼,可是从家庭关系说,他是父亲,从隶属关系来说,他是上级。

  无论从君君臣臣还是父父子子来说,最好我都得他让我站着生,我不能坐着死。

  所以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可能他还是看着碍眼,立马手就指了过来:坐好,象什么样子?坐有坐像,站有站样。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腾又站了起来,差点就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可是没敢。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6 18:05:08
  我不知道他这么折腾我是为的啥?总不至于心血来潮,拿我开涮。旁边这还有个女孩子呢,他这样修理我让我脸往哪搁。我一半无奈一半恳求地叫一声:爸――

  老爷子砰一声把手上的茶杯砸在了茶几上,气腾腾地站起来,象一头发怒的狮子: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我以为你翅膀硬了,志向远大了,够能耐了,可以不认我这个做父亲的了。

  他其实原本是个农民,但走的是文字这条道,所以一直以儒将自居,这么多年来居移体养移气,已经很少见他露出这么暴躁的一面,但是他暴躁起来,相当可观。

  以前在作战部队的时候,他手下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躲着走。

  小时候我因为逃课,他曾罚了我站军姿,站了整整一夜,后半晌他睡着了,我母亲才偷偷地放我回屋睡觉。

  这一次我是真的把他惹恼了。老姐赶紧把余容后拉到隔壁房间,给我们父子俩腾场地。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6 19:03:31
  到以后我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暴怒。

  平心而论,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并不赞成我进部队,他总是觉得他这个儿子不是个干行政的料,在和平时期从事指挥工作,又不是什么好出身。

  他希望我念个理工科,将来当个科学家什么的,至不济也有碗专业饭吃。老一辈人经常会这么说,有个一技之长,饭碗总不会有问题。

  但是我却一门心思扎进部队里,他也拦不住。

  为了让我这棵小苗不至于长歪,军校毕业后他直接把我扔进基层部队里这个大熔炉里,用他的话 说,一名军人,没有当过班长,就不知道一个班里七八个人是怎么想的,怎么才能让他们团结一致;没干过连长,就不知道部队的最基础的细胞,最小的作战单位是如何运行的;没干过团长,就不知道如何驾驭一个班子,这三职是一名军人履历中不可缺少的。

  很多人一毕业就往大机关里头钻,人就废掉了,当了一辈子兵也不知道兵在想什么。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8 09:05:03
  我父亲当兵那一年,听老兵说当兵到了部队就要受苦。

  他在去县里体检的路上,为了磨练自己的意志,脱下鞋袜光脚在雪地里奔跑,一边跑一边喊,相信自己能够吃尽万般苦难,一定能够奋斗出个模样。

  有人说新兵怎么还要给老兵打洗脚水。这让我想起了他去当兵那会儿,每天五点多提前起来,把全班每一个人的洗脸盆打好水,毛巾摆好,牙膏挤好,他常说:“穷人孩子没关系,除了苦干,还能靠啥?”

  刚去部队,以为是城市,结果下了车一看是一个农场,种水稻,为了表现得好,天天往死里干,现在一身的风湿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那种大独轮车,一边一个麻包,两边下来200多斤,他个子也不高,去了根本没法推,都得是慢慢练出来。

  他是靠着文字干出来的。那会儿大部分人都是凭这个才得以发展进步。

  新兵那会儿,他积极优异,在第一年就入了党,年底就当了班长,即使在当时那个凭本事真干的年代,新兵能当班长也是罕见。

  在这之后,他自己利用训练之余读书看报,学习军区的报纸,解放军报,和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的新闻写作。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8 19:17:08
  在第二年,团里抽调他去团里的报道组,那时候团报道组的战士就他一个,去了半年时光,凭借自己的摸索,已经能够在军区的报纸上头版,在解放军报的副版上文章了,当然,这也归功于他上学时候不错的文科基础。

  在面临提干的这个问题上,他们的团政委是他的恩人。团政委是个老红军,非常欣赏他的才华,每次下部队不带干部,却都带着他。

  过去那个年代提干标准很严格,还要去家里审查。审查的结果发现,我爷爷被孙传芳的部队抓过去当了一年兵,虽然后来逃跑了,结果这确成了影响他提干的瓶颈。

  还是团政委,大手一拍,出了问题我负责。所以至今我的父亲仍然十分很感激这个老政委。

  提干以后,他继续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很快,师机关把他抽调到师机关报道组。

  那个时候报道组的几个人,后来全部发展到了正师以上,不能不说,那个年代,部队的报道组培养了一大批的人才。

  我父亲在报道组如鱼得水,去了不久,他潜心调研的一篇重量文章被光明日报和解放军报以大篇幅刊登到了头版,并总政签署以纪要的方式转发全军,随之他倍受重视。

  不久,解放军报来了一个副总编去他们部队调研,看上他了,把他调到解放军报。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8 19:32:27
  在他去的半年时间中,他总是在回想着当兵前自己抱着改变农村那种队长会计贪污腐败这种不良的现象的志向。

  他是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感觉在解放军报当编辑,每天面对一捆捆的来信来稿,再看看对面那几个带着啤酒瓶子盖眼镜的老编辑,感觉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也太没意思了。

  于是乎他跟副总编谈话,说推荐他们报道组的另外一个干事,他更胜任这个工作,就又回了老部队。

  后来部队推荐上学,他去了南开大学学习。那个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自诩人才的大学生到处皆是,很多人都是很有志向抱负。

  他因为年长,还是军官去了之后被任命为党支部书记。他们那一批的五六十个同学,其中有副总长的儿子,有天津市长的千金,行至今日,这些人都沉寂了,而他们班的那几个老百姓孩子却全都干出来了,有当市委书记的,有当厅长的。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8 19:34:27
  当时的部队的风气跟现在大不一样,基本是看能力说话,谁有本事提谁,结果他一路顺风顺水,当处长的时候才三十三四,可能是全军区最年轻的处长了,提副师那一年也只有三十八九。

  从那以后开始走上领导岗位,也就慢慢的开始走下坡路了。

  他是个凭本事干活的人,不是个耍心眼玩权术的人。有句话叫防不胜防,在官场你不会害人,只会防人,那你永远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从那时起,他的好日子基本结束了,之后的每一职基本都是奔着六七年干满的,一步一步都是熬过来的……

  当我跟父亲剑拔弩张的时候,我不可能想象得到,在不久的将来,父子俩能在老槐树下心平气和地把盏言欢。

  鹅黄色的槐花落了一地,有一些落进杯里,有些落在桌上,暗暗幽香,就象那么些过往,说的人并不以为意,听得人却心驰神往。

  父亲经历了那样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不再挑剔他的儿子,转而把兴趣投注在他的菜地和狗身上,人瘦了,精神却反倒比以往更佳。

  这就是生活,它给你一个笑脸的时候,背转身,就是一张哭脸。而给你一个黑脸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乌云背后还镶着金边。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8 20:41:10
  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都是命,如果他能更早地把他的这些人生经验告诉我,也许,我能少走很多弯路。

  那会儿我还没这等智慧和反省精神,但有点小小狡猾,他发怒,我不搭腔,蹲下去,把砸碎的瓷片一块一块拣起。

  兵法云,避其锋芒,把前锋轻轻让过,直击敌纵深处。

  我这一拣,嘎,他倒没脾气了,端详了我一眼,说:走吧,下楼走走。

  出了招待所,向北走,是一个大操场,草地绿油油的,是一个灯光足球场,晚上一般灯都开着,围草场一圈是一条林荫大道,两边都是三四十年的大树。

  走到操场的西边,是一处小花园,花园甬道全是葡萄架子,两旁打得绿色的灯,衬着沉沉月色。

  整个师部就是一个老院子,占地得有一两千亩地,整个营区,绿树成荫,很多大树,全院子没有特别高大的楼房,是过去苏式的风格,红色的砖瓦房,看着庄严肃穆,一种很古朴的感觉。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8 21:39:29
  一路走着,他一直不开腔,我就只能那么跟着。头一圈闷不吭声,转到第二圈,来到一个苏式的小礼堂前,他突然发话,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我在的那个单位,峨眉山里的那个。

  我当然记得,很漂亮的营房,春天满山都是盛开的黄花菜,隔壁有个叔叔,他的女儿比我大几岁,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我,总是喜欢背着我上山采黄花菜。

  还记得小时候我妈在门前那个小溪洗衣服,水真清,水中有鱼游来游去,我妈洗衣服,我问她要钱买山楂片……

  父亲说,那支部队已经整编没了,零二年我又去了一次,营房租给老百姓养鸡,营房全废弃了,非常可惜。你要是再去,不可能再重温你小时候的感觉。

  部队好多营房营院之类的,都是穷几十年之力建造的,现在就这么撂荒着,有的被拆了,有的给地方了。

  就象我们这支部队的现状一样。我们这支部队,这个群体,跟别的群体不一样的地方,是因为它经过积累和发展,发展出了一种感情,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凝结一代又一代军人感情和价值观。

  但是,现在正在被荒废着,渐渐走向破落。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8 23:01:01
  也许不单是部队,我说,而是整个社会,价值体系崩塌了,摧毁了旧的,没建立起新的。

  可是中国军队跟别国军队不同的是,中国军队原本具有很强烈的道德感,很有正义之师的自我认同,现在这点东西,越来越弱。没有了这种东西,我们的军队,就不成其为军队。

  父亲对我的话,显然有些意外,但又由衷地高兴:你能思考到这一步,不错。说明这几年,你在部队,没有白锻练。那么,面临着没落,身在其中的人,是逃避呢?还是得有所行动?如果逃避,对不起身上这身军装。但是要想有所作为,你首先得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

  你们这一代人是新鲜血液,你们身上有很多值得赞赏的东西,但同时,你们又欠缺很多。你们一直以来过于自信,即对老一辈人敬佩,但是又缺乏对老一辈人所遭受的那种经历的切肤感受,所以很多老一辈人的行为你们不理解。

  是的,对于父亲的很多做法,我都有些抗拒,我认为形式大于内容。比如,他总让我吃净每一粒米,总让我保持写日记的习惯,总是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井井有条。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14:41:34
  父亲说,你们生在新时代,处在一个每天都在不停的变化的时代,思维活跃,不拘泥于陈规旧条,你们渴望改变这个你觉得有问题的社会,但是你们又缺乏父辈那种认为改变它首先要理解它进入它并取得改变它权利的思想。

  我认为我们的努力,能改变社会,至少,可以保证自己不沦落于这个社会,但是,现实正在让我认识到,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像嵇康那样做个山野疯子,惹不起,我躲得起;二是融入它,取得权力,在每一个自己能做到的地步,发挥自己的能力,施展自己的抱负。

  可是人一旦让步,放弃自己的原则,就会一步一步,超出底限,所以,我仍在犹豫。

  父亲说,我欣赏你的不向世俗低头,但你的这种没有策略的抗争,很容易让你滑向眼高手低,愤世嫉俗。

  在你这个岁数哭还是哭,笑还是笑,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已经饱尝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就象哪位作家曾经说过的,穷人在哭的时候往往也是笑的。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14:43:39
  他说起了一段往事,当年为了一次提升,在一个雪夜,他驱车几百公里,独自一人去军区某主要领导家,因为听说军区领导马上就要出去,这是开会前最后的机会,他一直不愿意求人,希望靠能力,靠素质,但是看着一个一个周围的竞争对手都在发疯的活动,对他形成了很大的压力。

  他看着床边的娇妻,想想尚在起步阶段的孩子,咬咬牙为了这个家庭也为了自己要拼争。

  然后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当他来到首长的院子外的时候,门卫拦住了他,问他有何事,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讽刺和难堪,自己是因为活动位置而来找军区领导,而不是因为公务……

  父亲从未跟我说起过这些,在别人眼里父亲就是一步一步干到哪个职位了,但是背后付出的努力,饱尝的艰辛,甚至于受到的屈辱和打击,是我所不知道的。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我不会相信一直刚强的父亲迫于现实也要向世俗低头。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15:24:25
  最后,父亲用这样一席话,结束了当晚的谈话:我得承认,你身上有一种非常可贵的东西,让我欣赏,就是正义感和责任感。但是,为了让这种正义感和责任感保持得更长久,并更有力量,你必须得更加有智慧,有策略。为人不易,做事艰难。人们都喜欢勇士,其实狗也很勇猛,会妥协的才是真英雄!

  我从我姐那儿把余容后认领了回来,老姐的脸拉得很长,也许是觉得我不应该拉着余容后走,显然在她看来,两人的关系太过亲密。

  余容后也有点不痛快,显然这一晚上,我把她晾得太久了。

  可是我谁也顾不上,这一晚,我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多,余震未消,我需要时间,消化我父亲生砸给我的很多东西。

  他第一次把我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不是父与子,而是一个老兵跟一个新兵,两个有同等职业背景但不同阅历的人,谈关于对这支部队,对于我,以及他自己的种种思考,这使得我发现,我以前对他有诸多误读。

  我似乎触摸到老一辈军人身上的一些筋骨,这也是一种震撼,这种震撼跟老连长给我的不太一样,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一脉相承。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15:40:41
  两个老兵,他们向自己的队伍,选择了不同的热爱方式和坚持方式,一个出世,一个入世。一个付出青春热血,一个付出时间和心血。

  那么,我,又将选择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坚持我的信念和热爱呢?

  从招待所回我的住处,距离不远,穿过一条林荫大道,穿过一小片苹果园,果实累累。

  余容后在一棵树下,不走了。我走了好大一截,发现身后没人,有点儿莫名奇妙:喂,干嘛呢在那里?小狗撒尿作记号?

  她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坏了,这是又拧上了,可是什么事啊?这一晚上我压根就没机会惹毛她。

  我说:走啊,还不赶紧走,我的生物钟告诉我,得躺倒啦。赶紧快跑两步,跟上大部队。还不动啊?还不动我可真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黑咕隆冬小树林里,怕不怕随你。

  我还真走了,我一向认为对付无理取闹,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否则,会导致无理取闹的程度进一步加深。

  本来只是生闷气,要是理她,一句话没说中心坎,相当于给她递了个刀把子,就此开始,一步步滑向失控的深渊,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非得割地赔款城下之盟,无法熄灭她的莫名其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无名之火。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18:18:04
  以我有限的经验判断,我不去就山,山自会来就我,在我走出去一百步之后,她一准会撒着小欢自己扑上来,大不了我挨口她的咬,接下来又是一个良宵。

  可我忘了,女人是一种不可理喻的东西,对男人来说,尤其对我这种对女人没有天份,完全没有任何花花公子天赋的男人来说,通常她们是异种生物,是天书。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什么欢喜,又为什么悲伤。你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原因对你爱得死去活来,又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感情消退,一点渣都不剩给你。

  如果说,女人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勿宁说,女人是一种不符合逻辑的生物。

  我一边数着步数,一步等待着这只小动物自己拧巴过来,气咻咻扑进我怀里。

  可是这一次,我失算了。我走了不止五百步,还是没有预料中的一幕出现。我有些沉不住气,怎么了?遭蛇咬了?崴了脚了?误入迷宫了?被纠察纠了?她的行动速度也太慢了。

  我迟疑地停住脚步,回头,除了风吹树叶,撒啦啦,连个黑影都没有。我傻了,傻了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往回蹿。

  我想多半是我又被耍了,等我跑到眼跟前的时候,会有人得意洋洋地在那儿捋掌大笑:哈哈,你还是输了吧。就让她得意一回好了。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20:53:12
  可是一路奔过去都没人,树下也没人。我小声叫她的名字,也没动静。

  这是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要她在深更半夜玩消失?我心急如焚地绕着小树林搜了一圈,没有丝毫进展。

  惟一让人放心的是,这毕竟是军队院子,不是市井街头,否则,我得为她的人身安全忧心上了。

  我很愤怒,我认为一个女人最大的美德,是生气的时候,告诉对方,她生气了,为什么生气,怎么才能不生气。而不是这样子折腾。既浪费时间,又有捐大家的身心健康。

  我气呼呼地站在她站过的地方,差点儿要仰脸问苍天: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我在仰天长啸表达我的悲愤,还是现实一点继续进行地毯式搜索之间犹豫的时候,一个黑影,从一棵树后头飘了出来。

  惊了我一身冷汗,继而怒火熊熊,冲上去剪了双臂就往家拖。她也是驴脾气,一路不停地扭打,就是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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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20:58:05
  上了楼,开了门,把她拖进屋里,扔在床上,把门锁上,不放心,又把门反锁上,把钥匙揣兜里,然后放心去洗漱,洗完漱看她还僵着呢,不管她,反正在这屋里,不会有人身安全,她闹累了自然会睡着,一觉睡醒,什么气都消了。

  我实在是累了,脑子累,急于通过睡眠来补充体力,于是我躺倒就着,但是总挂着一点事,所以冷不丁就要睁一下眼睛,看看人还在不在。

  确定她没消失,继续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睡得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小动物拱进我的怀里,我摸了摸,确定是那个驴脾气的妞,于是放心大胆地睡着了。

  一个好觉,醒转了习惯性地摸一摸身边。我已经习惯了,有个可人儿,窝在我怀里,或者趴在我背上,我先醒来,看到有这么个人,会觉得心里踏实。

  她醒来,看到我这么个人,也会觉得心里踏实。两个人一定得搂着闹半天,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可是今早很奇怪,身边的人不见了。我叫了一声,喂,妞,小妞。没有人答应。这让我心里一寒。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29 21:08:43
  余容后貌似温驯,其实就她一直来的表现看,绝不是一善茬,绝属于那种不声不响拿定了主意,别人就甭想逼她就范的主。

  我跳起来在屋里搜了一大圈,确定这个人真的消失了,她的随身物品,行李,衣服也不见了。

  这玩的是哪一出,我心里发寒的感觉,压倒了我的愤怒。

  我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没有及时面对。可是昨晚我真的没心情,而且也没体力,去做她的思想工作。就算有什么事情,天没塌地没陷黄河水没有倒流,从昨晚挪到今早来谈,并不差这七个小时。

  我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有数分钟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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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3:13:41
  很快侦察兵的本份占了上风,卫生间新打湿的地面,厨房的一杯水还微温,也许离开还不是太久,带上行李,她总不至于吃饱了撑的再换个住的地方,第一目标还应当是车站,长途汽车站还是火车站?从安全角度考虑我相信她第一选择是火车站。

  那么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她要这么剧烈的方式来表示抗议。第一目击证人应当是我姐,但最有效的办法,还是找到她本人。

  到这种时候,我才觉得部队派车的程序真够刻板,并且开始腹诽城市的公共交通系统不够发达,当然换而言之,也就意味着那个臭丫头也不会那么快速有效地离开此地。

  我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不停地拨她的手机,在无数次被挂断之后,终于接通了。

  我很想好脾气一点,可是被这么耍了一把的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脾气,所以,我第一时候表示了我的不满和急躁:你TM的你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不想好好呆着你直说玩这种名堂你神经有毛病啊?
  • 梅的天空741105: 举报  2018-07-30 15:42:32  评论

    评论 81_冰川:不知道你现在多大,如果能够放下所谓的自尊,能和余容后像在冰川那一夜完全敞开怀抱,彼此真正了解和接纳,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你们是灵魂上真正适合的人,彼此失去是多么遗憾啊!
  • 81_冰川: 举报  2018-07-30 16:15:01  评论

    评论 梅的天空741105:两个人的感情发展必定是有多种客观以及主观因素影响的结果,也不能一概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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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6:18:47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错了,我太没有斗争经验,在这种时候不能火上浇油,可正常人谁受得了这个?我心里想别挂可别挂千万别挂,这要给我挂了我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耐心再打一遍。

  幸好,幸好电话那头的臭丫头似乎知道我的底限,所以她并没有挂断,可是也没吱声,老半天没有一点动静,我的火气,蹭的又冒头了,烧得我昏头涨脑。

  她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以免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最后都成为呈堂证供,但是,这么点线索已经足够我听到电话那头乱轰轰的吵闹声,广播的声音在播:开往某某的列车就要进站了,请旅客们抓紧时间上车。

  我就象一头尾巴上绑了火药的大象,横冲直撞地冲往目的地。掰开乱哄哄的人群,象雷达一样查找目标。

  我看到一群男人里头,她象一只流浪猫一样缩在角落里。

  在我的想象里,能把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人,一定非常之强硬、尖锐,足够在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两人就开掐,掐得一拍两散,正好各走各的阳关道。就象高压锅暴炸的那一刻。

  可是在看到她的一瞬,我发现我傻眼了,她用那么弱小、凄惶的眼神,静静地瞅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6:20:36
  她在人缝里静静地瞅着我,然后一滴眼泪落下来,她飞快转过脸抹了一下,但也许是眼泪纷纷,所以她再也没有转过脸来。

  我守着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懊恼地直抓头皮。可是她一直哭,而我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哭泣的女孩面前,就显得分外扎眼。

  我只好拿手推了她肩膀一下,示意她别哭。但是我这一推,正好给了她更多提示,抱着我的胳膊,更伤心地哭了。长这么大了,没尝过什么叫无地自容,又一次知道了另一个词的含义。

  被所有人围观,我怎么把人家欺负到哭,我真郁闷。明明不是我的错。好在急中生智,我把她半搂半抱的,掏了十几块钱,把她弄到了贵宾休息室。开始我生平第一次的哄女孩子之体验。

  我说,哎,能不能先别哭啊,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碰到什么事了?谁惹你了?谁让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揍丫的。

  你怕我揍不过丫的?放心,我调一个连的战士过来,群殴,变着花样的殴,怎么让你高兴怎么殴。揍完了扔山上喂狼,还不行就扔雪山里挨冻。

  哎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一径胡说八道,说到最后,余容后拿那种“我彻底无语了”的眼神看着我。我怎么了,我真的很无辜啊,我一点都没装。
作者:山海情2088 时间:2018-07-30 16:22:55
  不会哄啊
  • 81_冰川: 举报  2018-07-30 16:26:04  评论

    在这一方面,我承认确实是没有经验,从小接触的都是一群大老爷们。
我要评论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6:23:09
  余容后气得一掌就拍过来,她本意大概不是想给我一巴掌,可是好巧不巧,我正凑了过去,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声脆响,她的小手扎扎实实拍在了我的脸上。

  她傻了,我更傻了,长这么大,从来没给人甩过耳光。

  自认识她之后,创了太多第一次。我真是哭笑不得。

  我说,好吧,好吧,算我倒霉,你给我正常说话。余容后还拧着。

  我实在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了,站起来,给她下最后通牒:一,说清楚。二,不说,我走人。别跟我耗着,再耗,我不奉陪。

  女人肯定是老天特意制造出来折磨男人用的,她们的大脑构造极其复杂,情绪构造也极其怪异,而且身为朋友的女性,和身为女朋友的女性,以及身为妻子的女性和身为母亲的女性,每一个种类,都大相径庭。

  在我心里,余容后原先多么地温情、懂事、通情达理、可爱、迷人,我要知道升格为正式女朋友之后的她,是这么难缠的话,我,我,我绝不敢招惹她。她让我充分领略到,抓狂两字的含义。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6:44:32
  我开始计数,你说不说,不说可就这样了。她睁大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对我的话,非常意外。我拷!爱谁谁。我都这样了,她居然还是一声不吭。

  就是天大的事情,又何至于折腾成这样?我是骗了她的色了还是劫了她的财了?我是脚踏两只船了还是移情别恋了?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到这种地步的。我怕了她了,真怕了她了。我一脚踹在了墙上,掉头就走。

  我前脚一走,后脚手机铃声就响了。是余容后的电话,这不有病吗?我还没拐出贵宾候车室呢?两人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通长途电话?给移动作贡献?

  余容后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了五个字:齐政,你骗我!

  她真是玩欲擒故纵的好手,这五个字一出,我的脚就不由自主转了方向,把二十米的距离缩成两厘米。

  掐着臭丫头片子的下巴,我一字一句的问: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从来不是小人。我怎么骗你了,你给我说清楚。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6:45:52
  余容后说:为什么要装穷小子呢?装王子多好,能骗一大把女孩子上床。就怕人算计你的钱财家境了吧?耍人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啊?这么好的演技你怎么不去拍电影啊?你的爱好可真独特,是不是很得意啊?哟,这傻妞,还以为自己救人于水火呢,原来是小白兔把自己送进狼窝。天底下还有这么笨的小白兔,你可算拣着了……

  她的话且密且碎,滔滔不绝,说得我那个目瞪口呆,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点?就为这事,你就值得跟我闹得这么天翻地覆?多大一点事啊?

  我真是不明白,我只是没说而已,没说,是因为我从来不以为这是一个事,我从不以为什么所谓的将门豪门这种物质的圈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那只是一些无聊的人,给自己划的一个无聊的名称。而且,我没提,不等于骗吧?只是没提而已。

  余容后被我的话说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原来跟斗鸡似的,一直傻站着,这时候人软活了,大概也累了,总算坐了下来,我陪着她坐,握住她的手。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7:16:30
  或许是天线搭通了地线,她终于正常了,能够用正常的思维想事儿了,独个儿想了半天,突然苦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是哪根筋不对路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这事儿,还得先从我姐说起,我才知道,昨晚上,我父亲跟我是父子交心,另一头,老姐却给了余容后一个下马威。

  我姐齐立,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是个性情中人,性情中人通常有一个特点,如果她看得上你,哪怕你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全天底下的人都看不上你,她也会跟你称兄道弟,一力担当。

  一旦要是看不上你,那么,就是天底下的人都当你是观世音菩萨,她也能挑出毛病来。

  如果说长嫂如母,长姐,恐怕比一般当妈的,还要挑剔上几分。

  以前别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还没说什么,我姐早已经把人家挑得一无是处。

  我曾跟我姐开玩笑,在你眼里,得是什么样的姑娘,才够资格进咱家门啊?我姐认真想了一下,说,反正身边还没发现有这一号。

  我乐,你弟弟不是那号天纵英才吧。我姐眼睛一瞪:怎么不是了?我弟这样的人才相貌,怎么就不能挑个出众点的对象了?
作者:山海情2088 时间:2018-07-30 17:25:35
  哈哈??,理解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19:05:02
  我忽略了我姐的护犊心理,也许连我姐自己都未必知道。不管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吧,我姐愣是看余容后不顺眼。要说我姐有多么过分吧,也没有。

  只是很简单,开头稍问了几句余容后的年龄,家境,学历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把人生晾在那里,来来回回,把人当空气。

  对于我姐这种性格来说,口若悬河把人数落得一无是处,比她一句话不说,把人干晾在那里,还要容易一些。

  可是我姐是我姐,我是我,就算我姐把她怎么着了,她也没必要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余容后说:不,不,我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会因为被你姐冷落了,就跟你这里矫情,生事。我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你应该知道。我只是突然发现,所有事情,都不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

  我得在回顾这段感情的时候,才能真正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天生来就比别人更感性,更细腻,更孜孜不倦于探究人类情感的秘密,更注重于那些美好但脆弱的东西。

  他们把爱情当成审美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际遇更好,才华更出众,他们会是艺术家。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22:20:13
  而女人,尤其是某一个阶段的女人,几乎统统都是天生的艺术家,她们引领着男人领略生活和两性关系中最美妙的部分。

  她们把爱情当成了自己的信仰,所以,当跟她一同担纲这出情爱大戏的男主角,不能同步跟进,旗鼓相当的话,她们会觉得失落、无奈、悲伤。

  当她们发现她们以为的感情,不足以惊天动地感动苍生时,发现在繁杂的生活中,只是无足轻重的一样东西,她们会觉得世界崩塌。

  那时候的我,对这种逻辑完全不可理解,而且觉得烦躁,不可理喻,怎么了嘛,只是一晚上而已,这个世界就全变了。

  我们彼此之间的感觉不是挺好的吗?我多睡了七个小时觉,而且我相信,就算这七个小时,我不眠不休地,配合她去探讨这个她认为无比重要,我觉得空泛无趣的命题,我并不认为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余容后显然很茫然,她说,齐政,我真的很害怕,我在看到你的那一刻,确信,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这就是我要的那份感情。我想要的感情,是那种纯粹、一点杂质的没有的,情感。就象冰川上的结晶。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0 22:45:17

  我希望我们的感情,不要掺杂任何世俗的东西。我认为我在选择之前,已经考虑到了。

  所以,我的梦想是,找一个跟我自己差不多家境和学历,我相信出身相同的人,精神上能够更加容易地达成沟通。

  然后在今后的生活中共同成长,在成长的过程中,因为分享很多,所以彼此之间越来越紧密,然后才能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寻找这么一个人。而且我相信自己找到了。

  你不觉得吗?你不觉得我们在初次见面的一瞬间,就已经感觉到彼此之间的联系了吗?就象两个一直在世间流浪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同伴。我以为我们只需面对彼此。

  可是你现在告诉我,我还得去克服这么多障碍,家庭的差距,你的家人,也许还包括未来种种没有预计到的阻碍。

  这超出我的估计了,你得知道,我不是一个很有世俗智慧的人,我不擅长处理这些东西。如果你不能比我更擅长,我们的未来会很不乐观。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2:53:03
  你去部队里一抓一大把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2:57:46
  我觉得她有些神经质,而且多虑。我们本来就没有生活在真空中,一直都生活在真实世界里。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两个人需要面对和处理的。

  我的家庭,并不会比别的家庭,带来更多的麻烦。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冰川,不能为了保持着一直以来的神圣洁白,不受污染,就与世隔绝。

  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会有很多琐碎的东西,来烦扰,败坏,冲击。

  生活是什么呢?生活就是这些美好和污浊兼而有之的洪流,你不能置身世外,你也不能要求我跟你一起,置身世外。

  余容后说,也许吧,也许。我需要时间去消化。你给我点时间。

  我无法再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费口舌。我夹在人流中,把她送上车安顿好,车还没开动,我就走了。隔着玻璃窗,她用眼神挽留着我,也许我肯再多说两句,她又能信心满满。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以为我是个负责任的人,在没开始之前,已经给了自己和她,很多反复思考掂量的机会,那么,既然已经开始,就不应该再瞻前顾后,碰到问题解决问题就可以了。而不是自己给自己制造问题。

  也许女人跟男人的区别,就在于这里。投入进来的时候,无比凶猛,勇往直前。前行的时候,却开始拖泥带水。我一样觉得失望。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3:08:48
  生活永远最现实,肚子就像《荷马史诗》里《奥德赛》中所说――永远是个无底洞,人人都为它奔忙劳苦一生。至于爱情,爱情在大部分时间是奢侈品,暂时押后。

  我终于乖乖地听从父命,回到军区。在这个过程中,我再次领教自己的生嫩,和父亲的老辣。

  他方方面面,考虑周全。以前他考虑的再多,却从来不会跟我这个当事人交流,所以我不过是个后知后觉的受益者。

  这一次,大概因着上次的交谈,他有意地转变了做法,在安置我的过程中,多少让我也参与了一下,虽然我没有资格给任何意见。

  父亲希望我转政工,但他自己是政工口,要避个嫌。我虽然喜欢干军事,却未必能胜任,大军区作战部和训练部人才济济,我机关还没干半年,去了比跑腿还跑腿。

  作战部如果硬要去,只有一个地方我对付着能胜任,就是人防处,主要跟省军区和地方打交道,纯军事业务不强。

  但是要按照往后发展的利弊来分析,应该去两个地方,第一个是司令部办公室,瞅机会给领导当秘书,在一个跟大领导学得多。但是不大好办,一个是父亲的身份,二是我的性子。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3:14:02
  他说起一桩旧事,军区原来有个老政委,是位老红军,老头风骨极硬,能力很强,手段也高,脾气也怪。有次下部队检查,到了部队准备下车,车刚停稳,秘书就迅速跑下车,打开后车门,准备用手把政委搀扶下来。

  没想到政委一把打开他的手,呵斥道:“我都老到走不动了吗,用你来扶我?”这位秘书当时就闹了个大红脸,当着集团军全体常委的面,走不是走,扶不是扶。

  这位秘书同志当时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副师职务,还兼任着军区党办的主任,没想到老头一点不留情面。

  父亲说到这时不禁叹了口气,一个人发展的职务越高,地位越显赫,相应的脾气也越怪异。

  这是他们三四十年来被中国这个官僚体制塑造成了这样,有很多外人看来很琐碎的的小事儿,他们会很认真,会上升到一种高度,外人看到当秘书的十分光鲜,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可是却不知道他们天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生怕一点一滴为领导所怪罪。他们所受到的折磨甚至屈辱,使你这样的人所无法体会和理解的。

  最后他得出结论:秘书这活,这你干不了,你不会伺候人,干部子女都有点粗疏,心气又高,这都是作秘书所忌讳的。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4:21:24
  所以他认为,最好的去处是司令部的直属工作部,直工部。

  第一,虽然在司令部,但是几个处全是政工口的,一个组织处,一个干部处,一个宣传处。直工部的不叫参谋,叫干事。

  第二,直工部是很有实际权力的,整个军区司令部直属队,从正师级的训练基地到正团职的仓库,通信团之类的有二三十个,直工部大家都戏称是一个集团军,下面一两万人,权利大,这些直属队的业务工作归各个业务口,但是诸如干部工作啊等等关系自己问题的,都归在直工部。

  某军区司令部除了作战部长必提副军,连续三人直工部长都提副军了,其他的没法比。

  在直工部提个正团主官,闭着眼睛混也混到了,最次到下面一个直属单位当主官。干部处长一般都提副部长了,提了副部长,最次最次一个实职正师到手,保底是一个分区的政委,当了部长那就更好了。

  他整个权衡、考量的过程,相当于我的一次见习过程。

  这个过程让我滋味杂陈,我一直以为这一切都靠我自己,其实没有了父亲,我连起点都没有,回想一下,从小学择校开始,哪一步都包含父亲的栽培,这让我知道了自己的局限性。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4:22:52
  我知道,我没资格作任何评判,要进入游戏,首先要了解游戏规则,否则没下场就被人玩死了。

  而且我比别人得天独厚的地方在于,还有这样一位知根知底的亲人,给我作很多铺垫和打底。

  许多比我更优秀更出色的同龄人,也许只是因为少了这些铺垫,而失去更多的机会,或者撞得头破血流,付出很多代价,才获得甚至不及我的收获。

  所以反过来,这一切又让我心里彷徨,莫名其妙地悲哀,仿佛我抛弃了自己的伙伴,背叛了自己的原则,走向一个灰色地带。

  那一阵我翻了好些书,当你在生活中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逃避到书里,并且在里头找到更多的案例,也加强自己的心理建设。然后发现,有人早用更加书面的语言,阐述了父亲跟我阐述过的朴素道理。

  美国作家小艾德加·普里尔在《为将之道》中写到:许多低级军官满怀激情地加入到军旅生活,渴望建功立业,但后来却对高级军官的无能和低俗感到绝望,受到挫折,离开部队。

  对此施瓦茨科普夫将军说:“有两个办法能解决你的问题。第一,是离开。第二是坚持。将来有一天,如果你的军衔足够高,那么就解决这个问题。但如果你走了,坏蛋们就赢了,我不想让这些坏蛋们赢。”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5:21:24
  俞欢回军区办事,找我喝酒吃饭。打听我的近况,然后开始取笑我是浪子回头,迷途知返,终于回归正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多少透着那么一股因为走得比别人更快,抢占了制高点,而油然生出的优越感。

  他说,你看,在大区机关多好,工作跟地方单位差不多,朝九晚五,就算加加班,过得也都是正常生活,不知野战部队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强多少,发到手的米可能差不多,但是性价比大区不知比野战部队高出N倍。更不提人事环境,工作环境,生活环境,等等等,各种隐性的指数。同样,总部机关,又不知比军区优越多少。

  俞欢说,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奋斗和发展的目标是什么呢?是自己生活得好一点,能让家人生活得好一点,幸福指数高一点。

  当然我对于英雄,对于为了人类福祉而自我牺牲的人,永远报以崇高的景仰和敬意。但是我自己,恕不奉送。我的理想,就是过小日子。

  他是在偷换概念。我并不认为一个人,不能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安心于本职工作,日常琐事,让家人朋友生活幸福,是一件需要被指摘的事情。那同样值得尊重。

  社会就是由这样一个个小细胞构成的,每一个小细胞的健康成长,就是对社会的贡献。

  但俞欢,是在偷换概念。他的小日子,其实建立在不正当占有社会资源的基础上。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6:24:06
  一个人因为社会背景不同,家族发展历程不一样,占有社会资源有多寡,在这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常态。

  对这种占有,要怀有谦恭,因为这种东西,通常是历史和时代造成的,我们沾上了,只是我们运气好,我们得到更多,也理应付出更多,而不是沾沾自喜。

  我说这些,没有指责俞欢的意思,但我心里,确实觉得他有些轻狂。

  俞欢的父亲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他入学时候父亲是军区组织部副部长。高考成绩不好,被送进某军区办的干部子女班。

  所谓的干部子女班,是某军区炮制出来的一个怪胎,就是考试没上线,但混进来上学,没有批准书的干部。

  某军区干这个全军闻名,七大军区都有送往那儿上学的。后来总部彻查,发现这个现象,非常恼火,但是控制不住。

  部队的干部子女大都家长在外,学习不好,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职业造成的牺牲之一。

  最后给了一个折衷方案,定下调子,03年之后的全部不承认,03年之前的承认,但是要逐步转业,这种班大多数是小中专、大专。

  但是象俞欢这种本科的,确实不多。从中也能看出,俞欢父亲的本事。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9:07:17
  这样的家底,俞欢产生一点优趣感,或许是人之常情,值得谅解。

  他到总部去帮忙已经将近一年,我听父亲说起过,他的关系迟迟没有过去的原因,还是卡在干部批准书上。

  一个高中毕业生高考军校要有两个基本的,一个是总政的干部批准书,再一个总参的入学登记表。他当初走非正常途径入学,没有批准书,顺顺利利挨到毕业、参加工作,一点问题都没遇上。他们也没当回事。

  然而,这次往总部调,终于出状况了,没批准书对方单位根本不接收。

  可也不知他们走的什么门路,跑了什么关系,费了多大周折,居然给弄妥了。还趁着酒兴正酣,神神秘秘地问我,有没有人想买这玩意儿,说他有朋友卖批准书。

  我仗着酒意掩饰,跟他开玩笑:现如今你们是不是什么都能做为商品折价出售了?俞欢哈哈大笑,指着我说,你又装清纯了吧?现在连女孩子装清纯都不如装妖精值钱,何况男的。

  地方大学扩张,军校也跟风,某些职能部门和院校合伙拿钱,一个给盖章同意军区保证分配,另一个出学籍,每一关都需要一二十万打点,很多人只招了学校,结果出来,军区不承认干部身份,不给分配,又得拿钱活动。

  军校大学四个学院,每个学院都有4-5个分院,全国各地,北京山东江苏昆明兰州,到处都有,全塞满了这种学员。

  这种学生绝大部分都是家里做生意开矿的,也不在乎钱,就是图个干部身份,当然也不排除一部份含辛茹苦凑家产的。部队叫假干部,也就是没有干部批准书的干部。

  中国几千年来,怕官怕习惯了,家族里不管多有钱,一定要有个体制内的,不然要受欺负,这成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近年来全力清除这种干部,基本都走完的,当然也有个别巨牛的,那得是相当的牛,能硬搞来干部批准书,俞欢就属于牛人中的一个。
楼主81_冰川 时间:2018-07-31 19:44:48
  我没有半点看不上俞欢的意思,但没的说,他是个标准的官僚子弟,而且也颇以此为荣,肚里货不是很多,偶尔愿意玩深沉,十几岁的小破孩研究什么易经,菜根谭,不务正业。

  到了后来,开始研究漂亮女孩子,变着法儿泡妞。

  他老家是河南的,他父亲运气好,跟一个上司关系处得很好,这个上司后来成为军委副 之一,他爹就越发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很快就调到另一个军区,成为实力派。

  他父亲对他基本放纵不管,当然到了关键一步的时候会拉他一把,但是父子之间的感情父子并不深,基本没有思想沟通。他在一个有好的传统的家庭里,却没有得到好的熏陶和教育。并不值得羡慕。

  俞欢骂道,你干嘛你干嘛,怎么一脸同情的表情。你有什么资格同情我?瞧瞧你自己,连混都不会混,这么费劲巴拉的活着,有个什么劲?你这个人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臭毛病,清高,举世皆浊我独清,谁跟你交朋友,道德上不完善,好象还辱没了你似的。

  我怎么了?我也没怎么啊?除了沾点父亲的光,有些事情上走了点捷径,我也没偷没抢没赌没嫖,对朋友仗义,对同事热情,火辣辣的享受生活。

  哪象你,跟个冰山似的,等闲人都入不了你的眼。矫情。总有一天,现实会让你吃足苦头,那时候,你再来讨论,谁更值得同情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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