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子》(原创长篇小说——灵石著)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0:54:13 点击:1034910 回复:9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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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之事本无所谓对错,不过此云彼云而已。——作者自题




  第一部分

  一

  大哥离家出走三天了,仍然不见他的踪影。全家老小提心吊胆,怕他在外面有个好歹。母亲说,这是他的命。

  暑假刚放两天,大哥就把郭家老二打了。大哥跟我们说过,他在这个暑假要收拾郭家老二。大哥但凡动了念头,总会付诸行动,他是早憋着要给郭家老二一次厉害了。仗着郭家老大在镇上大孩子中的霸王地位,小三岁的郭家老二也想给自己立面旗帜,夺取我大哥在初三年级里早已拥有的稳固江山。刚开始郭家老二只笼络了几个弱兵,大哥并不在意,等大哥的一个铁杆随从冬子也变得有些摇摆不定,后来终于投靠到郭老二那边时,大哥就再也忍不住了,暑假前刚刚狠狠地给了不忠诚的冬子一顿拳脚,没过几天又借一个叫做“狗急跳墙”的野蛮游戏把郭家老二也打了。
  郭家老二郭进嚎哭着找上门来,母亲一看见那张抹得到处是血的脸就吓坏了,还来不及询问清楚,老大郭天已带着老三郭荣、老四郭志、老五郭凯郭家全部兄弟闻讯奔来,个个手持棍棒、砖块,堵住我们家的院门,气势汹汹喊骂着让大哥出来。无论母亲怎么赔罪,说那该死的只要回家,一定打他个半死,说郭主任那是一个多么好的人,镇上人人都夸他好,昨天在路上碰见还说了几句话呢,这下真是对不住郭主任,现在要紧的是赶快陪郭进去医院看看,要是打坏了哪里,可别耽误了。但郭家兄弟全然不听。矮墙之外早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仿佛都是郭家的兄弟。这苏溪镇上,但凡郭家兄弟扬威示霸,向来无人敢管,倒是成了大家看热闹的最好机会和事后闲扯的极好话题。
  我还只小学二年级的年龄,吓得躲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背后不敢出声,三哥抄着捅炉用的铁火棍从屋里跑出来时,我叫了他一声,觉得有了保护,就往他跟前跑。祖母颤颤巍巍追着三哥出来,喊着,“不要啊,不要!快把火棍放下”,看见了我,更是急了,大喊:“老七,回来!这真是要出人命了!”
  “关建强,没你屁事,你他妈的让你家老大出来,我大哥找他算帐!”郭家老四郭志指着三哥喊。他跟三哥同班,上初一,本是关系不错的伙伴。
  “瞎你眼!找我大哥算帐,就是找……”
  三哥话没说完,早挨了母亲狠狠一耳光,“你才瞎了眼!还不赶快给我回去!那该死的都把人家打成这样了,你还敢在这说理!”母亲厉声说,夺了三哥手中的火棍,往后扔出老远。
  挨了母亲的打,三哥火气反而大了。“那小子该打,我大哥早就说要治他!”三哥扭头就去找那根扔出去的铁棍,一边指着郭家老二郭进大骂。在我们兄弟七人中,三哥的脾气最是暴躁倔强,同时也最不惧危险。
  这郭家老大凶残霸道自是无疑,但他同时也是个极狡猾之人。换了别的人家,他早带着兄弟冲进院门搜人了,郭家的人哪能容许被别人欺负,甚至还打出了血,那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但这次遇上我们关家,他虽然照旧是荡平一切般的气势汹汹,却早暗藏了些收敛,堵在院门口凶喊,像是转眼就要冲进门去,却始终站着未动,还身体紧紧拦住早想闯门入室的老三郭荣,不许他靠前。以郭家老大在整个苏溪镇的威风,他自是看不上我大哥那种低他两级的小字辈的耍横,但与虽未成气候却赫然成堆的关家七子结仇,他似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心虚,仿佛预见到了以后的利害。
  但三哥的话终于还是把郭家老大激怒了。敢治郭家兄弟,这是他从未听到过言语,晓得今天要不给关家一点颜色看,郭家老大的厉害以后断没人信了!
  一把推开母亲,“腾”地郭家老大就闯进了院子,上前一把抓住三哥的领口。
  马上,三哥的脸就憋得通红,气都要喘不上来。郭家老大比三哥大了六岁,个子高出一头。三哥哪里是他对手,但三哥丝毫未显畏惧,奋力挣脱着。祖母和母亲拉着郭天的胳膊,哭着拼命跟他说好话。
  “刚才的话,你给老子再说一遍”,郭天瞪着眼凶狠地说,几乎贴住三哥的脸。
  “大哥,揍他!”郭家老五郭凯喊叫。
  “老三,你敢再说一句话,我就打死你!”母亲哭着喊,去捂三哥的嘴,但被郭天一把推开。
  “你说!你给老子再说一遍!”郭天近乎扯着嗓门凶喊,声音大得吓人。
  那是我感觉到的最为可怕的一刻,我知道三哥是一定会再说一遍的,他从不为任何恐吓所吓倒。
  “郭老二,你小子就是该打!”
  郭天照三哥的脸立时就是左右狠狠两个耳光,三哥趔趄倒地,鼻子立刻就冒出了血。郭家老二、老三、老五一拥而上,在三哥身上一顿左踢右踹。院外围观的人不知是助威还是不平,顿时嚷声一片。那郭家老四虽未动手,却也在一旁大声叫喊:“看看是谁该打!”
  祖母和母亲两个只是拉着郭家老大的手央求,眼看不起作用,听到三哥虽被打得满地翻滚,嘴里却还在逞强,“妈的,郭老二,你小子……你们等死吧……老子一定要报仇……”母亲奋力向郭家兄弟扑去。但是她根本无法阻止那种野蛮的力量,也一步接近不了她的儿子。
  “你们要不就打死他,看看谁能好过!”母亲声嘶力竭地喊,悲哀之中烧出了怒火。“大虎,你现在死哪去了,你惹了祸,让你弟弟挨人家打……”
  不比我的哥哥们,我生来就是一个胆小的孩子,这种凶恶的场面何曾见过,祖母把我喊回屋子,我一会儿隔着玻璃窗往外看,一会儿又吓得把身子低下,恐惧地听着外面的凶叫和哭喊。我盼望大哥、二哥、四哥、五哥他们立刻出现,埋怨大哥竟然跟我一样的胆小,是他打了郭家老二,可他自己却跑了,让三哥一人代他受过。我几次想跑出去寻大哥,但每次都被那郭家兄弟制造出的满院子的凶气吓住了脚步,再者我也不知道跑出去找回大哥是不是又是给母亲闯祸。我心里是最怕母亲的。但是这回,当听见母亲“大虎,你死哪去了”的哭喊时,我“嗖”地就蹿出了屋门,直奔院外。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头嗡嗡变大,一时间突然勇气汹涌。
  看见我跑了出去,郭家老大不知怎么突然命令他的兄弟们收手。
  “打这小子没用,我们走!回头再给关老大厉害!”郭天手一挥,拽了仍然满脸血污的老二郭进一把,扭头便走,一路恨恨有声。众人霎时给郭家兄弟让出一条行道。老四郭志走在最后,临出院门,回过头来,扔下几句给一边四下找什么打人的东西一边挣扎着要站立起来的三哥——“以后老子再没你这个朋友!老子这次可没动手,你要是关老大,老子就上了”,说罢扬长而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快!快看!关老大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时都转到同一个方向,只见大哥在前,随后跟着二哥、四哥、五哥、六哥,手里拿着俱是木棒、石块,滚浪般杀奔而来。大哥知道郭家兄弟要找他报复,打了郭进后就径直往河边跑找自家的兄弟去了,他知道他们几个都在那里游泳。
  “郭老大,老子在这儿!”看见郭天,大哥大声喊喝。此时他还不知道三哥已遭了恶打。
  关家兄弟和郭家兄弟立时各站一排,凶目而对。恶战一触即发。
  许多年之后,提起关家七子,人们津津乐道的仍是这“关家七虎”从此扬名立威的最精彩的一刻——瞧那关家子弟,个个凶狠,虎狼般一字排开,谁见了能不怕啊!名字也起得响亮,老大关建中,老二关建国,老三关建强,老四关建盛,老五关建要,老六关建和,老七关建平,后面一字组成“中国强盛要和平”,好是威武气魄!他郭家再厉害,也不过五子,老二还是个外强中干的软蛋,这算是刁的遇上蛮的,蛮的遇上不要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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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01:23
  二

  母亲拼死拽着三哥不让他出去,知道若是让其他兄弟看见三哥满脸黑血浑身污垢的样子,这天无论如何是要彻底塌下来了。
  “大哥!二哥!宰了郭老大!活宰了他!”三哥一时挣不脱母亲,便直起脖梗嘶吼。他眼睛都红了,兄弟们都在外面,那种渴望参战复仇的异乎寻常的亢奋使他忘记了身上所有的伤痛。
  院外大哥闻声,便知那郭家兄弟已然行凶,自家老三必定吃了大亏。
  “上!”没见一丝犹豫,大哥一声大喊,挥起棍棒就朝郭家老大劈去。恶战瞬间骤起。
  于一片凶声恶喊之中,三哥早甩脱惊恐万状的母亲,一时找不到那根他一头认准的捅炉用的铁棍,便赤手空拳疯狂冲向院外,蛮牛一般径直扑向郭家老大。
  那郭家老大郭天虽一人对付大哥二哥两个,却丝毫不处下风,果然是打杀出来的凶悍人物,眼见三哥扑来,抡起手中小孩腕子般粗的棍子就是狠狠的一下,棍子打在三哥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众人心一下都提了起来,但三哥竟毫无感觉似的奋力拦腰抱住郭家老大。这郭家老大立时就施展不开,那边大哥二哥的棍子早劈头盖脸打将过来,一时间关家兄弟就占了上风。
  见自家大哥左右抵挡,只顾招架,没了还手,身上早挨了不知多少闷棍,老二郭进顿时吓得手软,挥舞着手中的砖头,嘴里嚎叫着,脚下却不知不觉地在往后退,猛然间绊到了地上半截砖头,竟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举着砖块追过来的我的六哥被郭家老二冷不丁一绊,重重扑在他身上,手上的砖头早脱了手,六哥就势骑在郭家老二腰上,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一通狠拳雨点般打上去,郭家老二初时还挣扎着想把六哥掀下去,不知怎么突然白眼一翻,腿一蹬,一动不动死人般僵挺在地上,后来才知是装的,耍出一种出了人命的把戏不知是为了吓唬谁。六哥愣了一下神,从郭家老二身上跳起来就去找别的对手。此时郭家老三老四老五气势也渐狼狈,起初以三对二对付不要命一般疯打的四哥五哥还勉强支撑,见六哥又追上来,呼地一下散开,撒腿就往人群中跑,四哥五哥六哥吼叫着追打进人群,人群顿时惊乱。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公安来了!”
  就见镇上派出所所长带七八个公安,火急火燎跑了过来,大吼:“都给我住手!”直奔殴斗的核心,不由分说,扭住我大哥二哥的胳膊往后一反,拿出铐子,咔嚓一下干净麻利地就铐上了。三哥还是箍着郭家老大不放,两个公安过来,好容易分开他两只胳膊,正要铐上,谁知他如一滩泥般软了下去,脑袋血葫芦一般,根本看不清眉眼了。郭家老大脸上淤青了好几处,乍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有点发傻的样子。只见他一身旧军装的前面,从腰部开始,直到裤腿,殷红殷红的,已被三哥的鲜血浸得透湿。
  被母亲死命抱住,目睹这场自此在关郭两家埋下仇恨种子的惨烈打斗,我永远记住了过去从不曾见过的我的哥哥们那一张张可怕的充满杀气的野性面目,许多年后,在那些交织着过多悲哀和凄凉的夜晚的梦中,我无数次看见大哥那刚强的脸颊和血红的眼睛,我六哥那稚气未脱的愤怒的嘴角,而每每让我惊醒的,就是那个血肉模糊的头颅——我的三哥。
  那一刹那,骚动的人群突然死静一片,我听见抱住我的母亲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哀嚎,放开我连滚带爬地向三哥扑去,派出所所长大喊:“人呢?人呢?来个人背上,送医院!赶快送医院!!”
  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人,扛起三哥就跑,正是郭家父亲——水泥厂办公室主任郭学耕。他在厂子里听到报信,骑辆自行车便立刻赶来,正碰上这让他魂飞魄散的场面。被反铐着的大哥二哥追着郭学耕就跑,早被公安死死拉住,大哥扭动着身子,远远看着三哥耷拉在郭学耕肩膀边,一路滴答着血的脑袋,朝郭家老大发出了困兽一样的嚎叫:“郭天,等着,你他妈的全家都要给老子偿命!”
  父亲得信,紧急找人替了自己在车站的调度当班,疯跑过来,要把三哥从郭学耕手里接过来,郭学耕也不理赖,只管快跑。母亲踉踉跄跄在后面追,摔倒在地。
  “还不把郭天给拷上!”郭学耕扭头朝追上来的派出所所长大喊,“听见没有?你不拷,我让我们保卫科的人拷!”
  “那当然得拷!必须拷上!”派出所所长赶紧回应,急跑回去冲手下喊叫,“把郭家老大铐上,郭家其他兄弟,也都给我带走!”一边喊,一边把倒在地上的母亲使劲拉拽起来。
  那押人的情景是一片吓人的肃杀,派出所所长夹着我大哥的一条胳膊走在最前,后面便是两队分明的关郭两家兄弟,除了人群于两旁涌动追随急踩出的嚓嚓脚步声,任是听不到一丝喧嚷,像是怕沾上干系也被铐走似的,无论大人小孩,脸上都带着几分悚然。这派出所的人,平日里大摇大摆,悠然自若,但要抓个什么犯事的人,不由分说,凶吼怒叫间早一顿拳脚上去,但这回碰上关郭两家兄弟,眼见个个是气冲斗牛不知畏惧的顽劣小子,晓得这是本镇最人多势众让人胆寒的家族,因此虽是铐了,却不免心有余悸,竟无一人扬威动粗,冒那招惹是非的傻气。那派出所所长与当水泥厂办公室主任的郭家父亲有上好的交情,此时面色严峻,自然是想替郭家出气,但不知关家老三伤情怎样是死是活,一路上也压住性子,只管急走,一言不发,把关郭两家兄弟押回派出所,便立即去了医院。
  这天整个苏溪镇都弥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血腥和死亡的空气,医院和派出所门口人群聚集不散,惶惶传递着似准非实的消息,怦怦心跳间揣着不知怎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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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01:56
  三

  三哥没死,头上缝了九针。
  消息从医院传出来时,很多人都不相信,但那将信将疑的话又不肯明着说出来。终于看见郭家父亲和派出所王所长两个从里面走出来,大家眼睛紧盯两个人的脸,知道答案就在上面写着。
  “散吧散吧,都回家吧,干什么?你们守在这里盼着人死是不是!”派出所所长刚出大门就是一通喊喝,不耐烦的脸上显出几许带着威严的疲倦。他这话一说,大家心里立刻就明白了九分,一会儿工夫,人群陆续散去大半。
  父亲背着三哥从医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然昏暗。本是夏日黄昏清爽的凉风,吹在人身上让人舒服,但抓着母亲的手紧随父亲后面,那风竟吹得我浑身一阵阵发冷。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沿路低声哭泣,有人上前询问,只是这样两句应答。刚才在医院,郭家母亲拉着母亲抖动的手,忍不住陪着母亲流泪,母亲嘴里也反复就这几字。关家老三和郭家老四同一天出生,当时两家母亲住在水泥厂医院的同一间产房,因此彼此很早就熟识。
  想着平日里热热闹闹的一帮兄弟,这时候却仅剩了两个,一个被父亲背着,一个被母亲牵着,我心里愈发觉得孤单得可怕。三哥那贴在父亲肩上裹满绷带的头我几乎是不敢看的,仿佛一看就会惊动了他,然后他就会问我别的兄弟现在在哪似的。我心里惦记但是又害怕想象的正是被抓到派出所此时不知怎样的我的哥哥们。平常玩那些互相争夺的小孩游戏时,经常会有人冷不丁大叫一声“公安来了”吓唬大家,搞得大伙禁不住都猛然回头,立时散开,那人却在一边偷笑。然而公安今天是真的来了,带走了我的哥哥们,任是怎样努力着不让畏惧在心里边跳荡,我知道正如这天色的暗淡会向黑暗延伸,对关家的不幸我将只能看着它来临。
  远远就看见了孤零零站在院门口的我的祖母。虽然邻居的人已经告诉她三哥保住了性命,但未见自家人回来一个,她终是不敢相信,就一直站在门口焦急张望等着人回来。
  祖母急急迈着她小脚老人的碎步迎上去,见了三哥的样子,立时就瘫软了身子,哭着说:“三虎,你这不要命的,你早晚要让人家打死……”
  进了屋,母亲也哭出声来,接了刚才祖母的话,声音却是憋了很久的怒气:“全让人家打死算了,跟人家水泥厂郭家斗,不知道天高地厚。是该死的老大惹的祸,那个该挨刀的……”
  父亲不语,扶三哥躺下后,拿个凳子坐下来,长长地叹口气,这才终于有工夫感觉到疲惫。良久,父亲跟母亲说:“老三都让人家打成这样了,就别再总说自家孩子的不是,理该争还是要争,几个都还在派出所铐着……”
  “该铐!瞧一个个凶神恶煞,我尽养了些不要命的鬼,以后还不知道会闯什么祸!你说,你老实巴交,哪个像了你,也就老七是个胆小的。你说今天,这老三我就怎么也管不住他,让人打死才好!”母亲越说越怒,三哥今天若不是死里逃生伤成那副样子,她早就上去给他一顿恶揍了。
  左邻右舍突然间来了十几个,一边叹息,一边解劝。过了一会儿,车站站长急急登门进来,父亲慌忙迎接,屋子里立刻鸦雀无声,只听站长说话。站长跟父亲问了三哥伤情,走过去看了看三哥,把父亲拉出门外,小声说了几句,两人便一前一后快步出了院子。

  派出所有两排整齐的平房,院子很大。关郭两家兄弟各家分开,被勒令于房檐之下面墙站立。
  大哥不知三哥死活,眼前老闪着三哥满面是血头耷在郭家父亲肩上的样子,心里一阵阵慌乱,对着墙壁几次嘶喊,发誓若是三哥没了性命,他一定要把郭家老大老二全给杀了,这事他将一人去做,再不连累其他兄弟。兄弟几个听大哥嘶喊,也早在心里生了恐惧,知道这场祸是真闯大了,竟害了自家兄弟。都盼望着早点知道三哥的消息,但又都害怕听见的是凶信。
  但是等派出所所长从医院回来,一进院门就平淡地跟部下甩出几句,说那小子没事,不过头上缝了几针,这话早被大哥他们听到时,关家兄弟相互对视,脸上立刻乌云散去,显出十足的不驯和憎恶来。
  所长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处洗了个头,进了屋子,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已是一脸的精神,但额头左边一处难看的疤痕却更加显眼,让人的视线无法躲避。他从兜里摸出颗烟,浑身上下摸找火柴。“妈的!”他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终于摸见,气呼呼点上烟,这才走近关郭两家兄弟。
  “郭家老大,你年纪最大,你先说,这架是怎么打起来的?谁先动的手?”
  “当然是关大虎,那小子……”
  “放屁!是你们先动手的!妈的,几个打我三哥一个!”六哥大喊。
  六哥这一喊,两边立时互相叫骂,嚷作一团。郭家那边老五郭凯最是火冲。
  “闭嘴!谁让你小子说话!”所长冲六哥怒喝。
  “老六,你别说话,先让郭老大把屁放了!”大哥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蔑视。大哥心里说:小子,这回打了,老子以后就再不怕你,不信哪天再打一次!
  “妈的,在派出所小子嘴还敢不干净!王叔,我知道在苏溪镇人家都说我厉害,可我是个讲理的人,这你应该知道!关家老大先打了我家老二,鼻子嘴巴都出血了,妈的他打完就跑了,你说,跑了算什么!”
  王所长一边听,一边点点头,眯缝起眼睛,扫了那边大哥一眼。
  “说说,他为什么要打你家老二?”
  “我也正想知道,所以去找关老大问个清楚,王叔你不信问问别人,看热闹的人多了!我叫关老大出来,哼!他妈的关老三倒蹦出来了,你知道小子手里拿的什么,铁火棍!妈的,老子还没见过这么敢跟老子玩命的!一个他妈的小屁孩!”
  “拿根铁棍,小子就以为能吓唬住谁!自己找死!”郭家老五郭凯恶狠狠说道。
  “关老三真想拿铁棍打我大哥,所以大哥才打了他!”老四郭志也马上说话。
  “好了,你们先不说了,我去问那边。”王所长说,将手中抽剩的烟头拿中指远远一弹,两只胳膊往胸前交叉一抱,朝大哥那边走去。
  “那边刚才说的,听见了?”
  无人应答。
  “关家老大,问你呢!”
  “没听见!”大哥干脆回应,昂起脑袋,依然是那种蔑视的腔调。
  “什么?你小子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还这么狂!”王所长立时怒了。
  “谁狂了?没听见就是没听见!老子听不懂屁话!”
  “小子!”王所长真想立刻就扇大哥一个嘴巴,但他终于还是忍住。“好吧,你说,是不是你先打的郭家老二,为什么打人家?”
  “我没打他!”
  “什么?没打?”王所长凑近大哥,手指着大哥,“你再说一句!”
  那边郭家老大不等王所长发怒,立刻叫喊,“关老大,你小子他妈的敢做不敢当!”
  “哼!老子当然敢作敢当!一起玩玩就算打吗?郭老二耍赖,还撕了别人的衣服,老子教训教训他,还不应该!”大哥说,想起了郭家老二被他打的那副熊相,居然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妈的!你他妈胡说八道!”郭天大骂。
  “妈的!”跟在郭家老大后面,老五郭凯也忿忿骂出这相同的一句。
  差不多同时,那王所长嘴里竟也不由得想蹦出这两字,只是郭家兄弟抢先说了,他只好咬住嘴唇,从鼻子里长长呼出一股怒气。
  王所长不再审问,朝着关家兄弟喝了声“老实给我站着”,径直回了他的屋子。没打出人命,本来看着郭家父亲的面子,他只想教训教训这群顽劣,各家老实认错后就放人算了,这一大帮人在这个小院子里圈他们一夜,他想起来就头疼,那样的话他今晚是别想睡好觉了。关键是他已经答应了郭家父亲天黑之前就把他的儿子们都放回去。但是他没想到这些家伙都抓进派出所了还一个个如此不知好歹,尤其那关家老大,好象他这派出所所长都不在他眼里。他心里盘算着怎么办才好,很快就想出放了别人只把关家老大关一夜的主意,觉得这样既给郭家出了气,又维护了自己的威严。“是他挑的事,也该被关上一夜,何况这么嚣张!”打定了主意,他对自己说。
  所长迈步要出屋子的时候,父亲跟在站长身后来了。
  “王所长啊,今天这事可让你累了,”站长笑着说,朝所长伸出手,一边扭头看了看贴墙站立的关郭两家兄弟。“瞧我今天忙的,我是刚刚知道这事,”握着所长的手,站长继续说道。
  “呵呵,谁愿意找这个累呀,你看,还要惊动你站长的大驾,打得差点出了人命!”王所长说,两人拉着手就往屋里走。父亲急忙往旁边一让,脸上不由得现出一丝谦卑的笑容,叫了声“王所长”,王所长手一挥,看都不看父亲一眼。
  过了一会,所长和站长从屋里一起出来,两人照旧是拉着手,走到院门口才松开。
  把站长刚一送走,王所长便指着父亲大声说:“你们家关大虎好威风啊,铐到派出所了还不老实!今天这事就是他惹出来的!你们家老三不是没死吗?就是死了,这责任还主要是你关家负!”
  父亲“是啊是啊”地使劲点头,便不知再说什么,跟着王所长进了屋子。
  “站长替你关家说情,我领了。但关老大挑事,关老三行凶,这是性质,你懂吗?性质!你说说,老关,你还能不能管住你这几个凶神,这话我撂在这儿,再不管,早晚要出人命,后悔都来不及,你是不是嫌自己生的儿子太多了!”
  王所长正声色俱厉地说着,头一转,从玻璃窗看见郭家父亲进了院门,立刻迎了出去。眼看天要黑了,还不见人回,郭家父母在家里坐不住了,妻子催丈夫还是快去看看的好,因此郭家父亲也急急跑来。
  “啊,老郭,郭主任,你来了!我这刚教训关家那几个家伙呢!别人放了,得让关老大在这过一夜!”王所长一边说一边给郭主任递上一颗烟,郭主任摆摆手,但还是接了过来,王所长立刻划根火柴把烟点上。
  郭家父亲笑一笑,没有搭腔,绕到他几个儿子跟前,挨个地看了看,又扫了那边关家兄弟几眼,这才走到所长和我父亲跟前,说道:“没出人命就是万幸,大家街邻街坊的,你说这图个什么?我看这事就算了,都是不懂事的孩子,铐子都上了,也该长个记性。”又笑着对父亲说:“你家老三也太楞了,打起架来不要命,才多大的孩子呀,真要有个好歹的,啊?……”

  关郭两家父亲各自领回自己的孩子。进了自家院门,大哥说要去趟厕所,转身离去,没人理会,没想到他就此不归,三天过去,不见人影。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25:36
  四

  从派出所出来,大哥一路低头不语,关郭两家兄弟间一场恶斗,眼见差点出了人命,还连累众兄弟都被公安抓了去,大哥满脑子早是回家后要面对的可怕情景。大哥惧怕被母亲责打,但比起她的棍棒之威,母亲发怒动刑之后独自坐在床上那长时间凄惨绝望的哭泣更让大哥惧怕。
  母亲在我们这个家有很大的权威,她那天生贤淑的性格,早被生养一大堆孩子的辛苦操劳所埋没,变得刚烈强硬,锋冷芒寒,受不得半点刺激。艰难贫困的生活时常让她焦虑无比,因此在她眼里,我们总是有错,而且我们的过错总是会招来她毫不留情的责骂和打踢。我不记得有谁在领教她严厉的惩罚上享受过些微的恩惠。在那个茫然的岁月,我们不知道委屈,也不敢有委屈。经常,在责罚过后,眼泪还在脸上,鼻子还在抽泣,看见母亲把打人的家什一扔,一头扑在床上独自伤心大哭,便真是恨不得让母亲再狠狠地打自己几下。几个孩子有时甚至是全体被责令在院子的墙边站成整齐的一排,惶惶然等待母亲终于止住哭声,良久,从屋里出来,用哭得早沙哑了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对谁说一声去做件什么事情的话,这才敢低头缩脖,四散而去。这一道风景经常引来五邻四舍踮脚伸脖地免费观看,以至于许多年后,当关家兄弟凶名远扬,镇上时有几个人小聚一起热火朝天地对关家兄弟品头论足,偶尔也会听见这样高亢的议论,“关家对孩子可不是不管教啊,瞧那当妈的,那几个哥们全都怕她怕得要命,你在院门外一站,隔着远远的,经常能听见不知哪个儿子又在挨打,能听见打的声音,愣是听不见哭叫,打的时候都不让孩子哭,完了还得站成一排……那也是真有家法啊!”
  大哥不见了,父母立时就慌了,以为肯定是气愤不过独自又找郭家行凶报仇去了。喝令父亲看住其他兄弟,母亲拔腿就往郭家跑。那郭家听见消息,立刻紧闭院门,院内郭家兄弟个个抄起家伙,严阵以待。四处不见大哥踪影,那一夜关郭两家人全神经紧张,久久不敢合眼,惟独我的祖母,开始时就说大哥许是怕挨母亲恶揍自己逃了,倒是最了解她的孙子,此时担心的是她的孙子黑灯瞎火一个人在外,也不知住在哪里,到哪儿去吃喝。
  第二天大哥还没回来,也未听到他去郭家寻事,母亲便信了祖母的话,狠狠地骂道:“谁也别去找他!该死的,让他跑!饿死在外面,再也别让我看见!”一整天都怒气冲冲。兄弟几个在外面到处寻找,盼着大哥回家,但看见母亲阴沉的脸色,便又希望他不要立刻出现,分明是有一顿恶打等待,气头之上,对其他兄弟也断不会放过。家里一片沉闷,像是暴雨之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我的祖母决计要保护自己的孙子。临晚饭时仍不见大哥回来,祖母立在屋门口,看着母亲端着一大盆煮好的粥出来,便在母亲背后说道:“今天就听我一回,老大回来,能不能别打他了,外面让人家打了,回来自家人又打,孩子……”
  “是人家打他还是他打人家?你还让我饶了他?他是不把天捅个窟窿不甘心!”母亲头也不回,气急败坏打断祖母,然后重重把盆往桌上一放,把我吓得立时从桌边站起。众兄弟个个低头,大气不出。
  “那这饭我也不吃了!还吃个什么饭,外面丢的一个,还不知道饿成个什么样子,当妈的就不心疼!”祖母顿时急了,一屁股坐下,差点躺倒。还从没见她跟母亲这样争过。祖母生过两个女儿,都是襁褓中便死了,只养活了我父亲这一个独苗,祖父不到三十岁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此就只有祖母与父亲相依为命了。凋零冷清的关家娶母亲进了家门,一下子生出七个,祖母说这是母亲带给关家的福气,心中感激不已,加上母亲倔强,她对母亲向来忍让,凡事附和,从不计较。
  许是头一次听祖母说这样的硬话,母亲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没缘由给了我一句“你站着干什么”,扭头便进屋去了,不一会儿,从屋里传出了她的哭声。等父亲下班回来时,母亲祖母两个各自呆着不动,都还没有吃饭。
  以后几天,祖母临吃晚饭时便独自出去,颤颤巍巍走过那古老的苏溪桥,坐在桥头一块大石头上等着我的大哥。桥前面不远便是小小的苏溪火车站,快车是不停的,一天只两趟慢车在这里有两分钟停靠。火车到了,零零散散的十几人下车出站陆续朝桥头走来,祖母站起,远远就探着身子细细搜寻,终不见大哥身影,便坐下继续向远处张望,直到天色昏暗,父亲下班路过就势搀她回去。
  一天一天看着祖母独自出去,父亲搀着祖母回来,兄弟们心里焦急,每天晚上躺在大床上,叽里咕噜密谋许久才睡。但附近都找遍了,远处到哪儿去找,谁也没有主意。到了第四天,还不见大哥回来,连母亲也急了,而且她一急就马上要行动,想坐火车去沛城自己唯一的弟弟家一趟,断定大哥只有这个去处,祖母拦住,说大哥要是躲到舅舅家,舅舅晓得这边着急,早规劝他回来了。再说,他身上一分钱没有,怎上得去火车。祖母说她相信她的长孙这一两天准回来,说连你这当母亲的都着急了,他就该回来了,不信就等着瞧!
  祖母的话大家半信半疑。第二天晚饭时分,祖母又独自出门,跟前几日一样不让别人跟随。祖母走后不久,大家正在院子里吃饭,就见天空突然乌云滚滚,狂风立时大作,眼见一场大雨顷刻要来。母亲急了,慌叫二哥四哥拿雨伞去接祖母回来,自己跑着去收搭在绳上的衣服,嘴里骂着:“挨刀的,他不死在外面,倒要把老的给折腾死!”转眼间雨就到了,如浇注一般从天而降。
  兄弟们挤站在屋门口看着外面雨打树木,水流四处,心里着急,六哥按捺不住,急跑几步奔到院门下朝远处张望。
  “看!大哥!是大哥!大哥回来了!”六哥突然大喊。
  兄弟几个闻声一起朝院门奔去。远远地就见我的大哥背着祖母往家疾跑,二哥四哥撑伞护住祖母全身,左右紧随。于大雨滂沱之中,大哥水流满面,浑身湿透,踏着跳荡的泥泞,强壮的身躯显出一种英勇悲壮的气概。

  当晚,祖母一直陪在大哥身边。母亲铁青着脸,眼睛瞪着大哥,让全家人看着害怕,没人敢随便说一句话。第二天一早,父亲上班刚走,学校的一位女副校长突然登门,晓得跟打架的事情有关,大家刚要松弛的神经又立时紧张起来。母亲把我们兄弟轰到院子,独自跟副校长说话。大家心里都哆里哆嗦地感觉到,只那副校长一走,一场狂风暴雨就会来临。大哥更是双拳紧握,牙关紧咬,像是早已做好了受刑的准备。但母亲送副校长到院门外回来,紧绷着的脸竟意外舒展了许多,虽然照旧是什么话也不说,但却不狠狠地瞪大哥了。大哥跟在母亲后面,突然拽住母亲衣服,说,“妈,我想让你打我一顿,你不打,我心里难受!”一种含着刚强的忍耐的声音。母亲停顿一下,将身上围裙解下,狠狠一扔,头也不回,径直回到屋里。足足一个星期,关郭两家恶斗之事神奇般不被家里任何人公开提起。母亲一句话不跟大哥说,大哥说话,她也不理,家里房顶漏雨,大哥二哥跟着父亲爬上房顶忙乎半天,下来时,看见大哥不敢凑过来喝水,母亲这才愤愤喊了大哥的名字,待他低头过来,狠狠甩出一句“记住你都干了些什么”,便做别的事情去了。从此全家渐渐恢复往日情景。那几天大哥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兄弟们私下里一直追着问他,他却始终不说,诡秘一笑,说道:“爸妈都不问,你们问什么!”只有祖母一开始就知道,很快告诉我们,说大哥出走后遇到野营拉练的部队,就跟着部队走了几天,不仅有吃有喝,还分外有趣。很久以后才知大哥说的并不是实情,他预先编了这谎话给祖母听,好传递到父母那里,让他们心安。
  暑假过后,那郭家兄弟上学出门放学回家,全是兄弟一伙,不敢独行,怕遭关家兄弟报复。校园里学生老师,但见关郭两家兄弟经过,纷纷偷眼张望,于一边悄悄指点。在我的班里,往日的许多伙伴与我接近时也突然变得小心谨慎,眼睛老往教室另一个地方瞅,那地方坐着郭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郭妹。镇上的学校无论哪级哪班向来是男生结伙女生结伴,男女生各有天地,几乎从不在一起玩耍,甚至很少互相说话,但那郭妹与我乃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凭着最受老师喜爱,经常一同被老师叫去做些荣誉之事这种共同的骄傲,平日里郭妹与我很是愿意说上几句,显得意外大方,两人留在学校帮老师做完事情后结伴回家,偶尔也是有的。有一次我生了小病没去学校,郭妹放学后还跑来看我,特地告诉我老师罚大龙在墙角整整站了一节课的趣事,她知道大龙那家伙平日里最爱欺负我,上课时坐在我后面经常用圆珠笔在我衣服后背画动物。但是自关郭两家兄弟恶斗一场之后,郭妹就再不理我了,看见我远远便躲了,老师晓得两家的事情,从此也再不把两个一同叫去,很快两人彼此都感觉得如仇人一般。还有就是,那大龙再也不敢在我衣服后面胡乱涂抹了。
  关家子弟自此于苏溪镇霸名骤起,灭了郭家恶少往日的威风。那郭家老大对外宣扬与关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其中也带着些凶狠,却早少了底气。郭家老二郭进死活不敢再跟大哥同班,让当官的父亲跟学校说情换了班级。老三郭志一向圆滑,两家兄弟已然打成这样,他却仍三番五次追在三哥屁股后面要跟三哥修好,三哥哪里肯依,怒骂道不再教训你一顿就是好的,还敢这样厚脸皮说话。我最记得我那六哥的威风,每天早晨一大群同班的孩子站在我家院门外等着,六哥吃完饭拿着书包不紧不慢出来,一出门就把书包扔给一个孩子,径直向前,其他人立刻左右簇拥,一路浩浩荡荡。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26:30
  五

  苏溪镇原本是个古老的村镇,住着上百户务农的人家,民居皆陈砖旧瓦,里外秩序,颇显老城古风。清朝民国时这里出过好几个权势不小的官僚,少不得在乡里大修土木,便至如此,后虽经多年风雨,几番易主,竟无大损。村边柔美清澈的苏溪河沿着西山蜿蜒流淌,河岸到处长着芦苇,此疏彼密,又宛然一片美妙的乡野景致。苏溪名字极雅,乃因宋朝文豪苏轼曾路过此地,夜晚漫步,见月光皎洁,溪浪闪烁,不由吟出“月似娇娘溪若梦”一句,从此河水得名苏溪。但这个千百年幽静怡然的所在,因政府建了个不大不小的水泥厂,浩浩荡荡连职工带家眷从四面八方陆续迁来五六千人,一下子变成了个烟尘缭绕人气鼎沸的镇子,连铁路都绕了线,让这里有了个小小的车站,主要是为了把生产出来的水泥运走。我的父亲就是车站建成后从附近的一个村子来到苏溪火车站工作的最早的铁路员工。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县城做了官,为了感谢我的祖母曾经哺乳过他的恩情,在车站招工时,为父亲争下了这个迈出农门的机会,并且还把一个美丽贤惠的女子——我的母亲——介绍给父亲,很快撮合成了他们的婚姻。母亲自幼在县城长大,原是城中富裕人家,世代经商,不料双亲早早离世,剩了姐弟两个孤儿相依为命,家产被族亲占去,很快坠入清贫,如此也就成就了后来她与父亲的姻缘。父亲虽出自农家,只有小学文化,但那铁路上的工作是个不错的饭碗,家中又只老母一个,并无拖累,两家便勉强门当户对了。后来,母亲笑说,如不是那当官的亲戚来说媒,断不会傻兮兮就嫁给个刚从乡下跑出来一身土气的铁路工人!
  水泥厂建成,那世代生活于此的乡农百姓双手伸进袖管,缩立一旁,看着这些挣工资吃公粮的工人阶级,心里一边是羡慕,一边是仇视。工农两方很快就生出矛盾,一会儿是农民偷用工厂用电,让工厂无法正常生产,一会儿是工厂修路,要经过农民领地但却遭遇农民拒绝。是是非非,长年不断。有时竟到了动武打斗的地步。
  村上原先有一所乡村小学,自从水泥厂进了村庄,厂子便自己办了一所庞大的子弟学校。这水泥厂行政上自成体系,级别高于新成立的镇政府,本不受其节制。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同镇上搞好关系,水泥厂子弟学校不仅接纳了镇上各部门职工子弟,而且还同意让镇上农民的孩子免费进来读书,那原先的乡村小学也就停办撤销了。学校的学生因此分出三类:一类是水泥厂职工的子弟——一个当然的超大群体;一类是镇政府、铁路、商业、银行、公安、邮局等地方部门员工的子弟,我们关家兄弟就属于这一群体,但是我们也常常被称作铁路子弟,算是当时人们对铁路这个独立庞大系统的另眼相看,尽管苏溪火车站的铁路员工不过区区几十人;再一类就是农民子弟了。
  那些水泥厂职工的子弟,父母来自五湖四海,到他们这代,竟然自成一体,莫名其妙地共同操着一口跟当地乡语完全不同的别样口音,很有些大城市的味道,带着天生的狂妄和霸道。而我们这些镇上本土子弟,受了那些外乡人的感染,口音开始时有点四不像,后来在诱惑中就渐渐被同化了,尽管语气里似乎还留了些当地乡音的柔和。只有那朴实的农民子弟,是永远地乡音不改。水泥厂子弟本能地排斥歧视农民子弟,而那些农民子弟也本能地远离水泥厂子弟。在我的记忆里,不曾见一个水泥厂子弟跟农民子弟交了朋友,除了跟农民子弟在一个学校上学,水泥厂子弟们快乐的伙伴生活中从没有农民子弟的身影。他们的生活完全不同。“农民娃,地里爬,爬到水里吃蛤蟆”,工人子弟编出这样的顺口溜嘲笑侮辱农民子弟,以此为乐。
  水泥厂的人集中住在排列整齐的一排一排平房宿舍区,每两家构成一个小院子,厂级领导的家则独享一个较大的院子。水泥厂子弟们依靠他们的父母,可以享受他们自己的文化宫,自己的洗澡堂,自己的理发所,自己的篮球场,自己的医院,自己的食堂,自己的文艺演出,自己的体育比赛……而所有这些,农民子弟统统没有。不仅他们没有,我们也没有。虽然彼此住得很近,但国家大厂矿那种归属感极强的种种集体性优越,却无情地与我们隔绝。偶尔跟着几个相好的水泥厂子弟跑到他们厂区的大洗澡堂去洗澡,看见他们被好些大人拍拍屁股、摸摸脑袋,笑着指点着这是谁家的捣蛋鬼,那是谁家的小胖子,我心里真是好生羡慕,幻想着若是父亲也在水泥厂上班该有多好。
  那时能在铁路上工作,也是让人高看的。而且父亲若退了休,必能有一个孩子接他的班,也当上铁路工人,这是当时国家给国营部门的优惠政策。但我母亲却为此经常烦恼,晓得大哥马上就要上高中,两年一过,高中就毕业,而到时父亲离退休年龄还早,若给大哥找不到个正式的工作,他就得呆在家里,吃闲饭了。参军也是一条路,退役之后政府就会给个稳定的工作。但都晓得这是个香喷喷的机会,不用说,能如愿者便只是那有门路的个别人而已。看见水泥厂的工人下班回家,一群一群地路过自己家门口,母亲常见景生情,说,关家要是有一个半个能进了这水泥厂工作,那就真是造化!父亲听了,低低说,大不了他提前退休,给老大腾出位置。母亲立时回应:那老二呢?老三呢?一个个都要长大!父亲便没了话语。接下来就是母亲抱怨自己生了太多孩子,说自己真是脑子不够用,傻里傻气地生下一堆,这是要把她活活愁死累死。
  那是个不公平却又心安理得的单纯的时代。大人们忙碌而愁闷,而我们孩子则愚顽而自在。我们不知道我们真正拥有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真正缺少什么。我们以为生活就是那样,而且永远是那样。在这种缺乏指引、缺乏选择的生活中,欢乐和痛苦像飘荡的云彩一样瞬间消失,不留痕迹。站在家里院子的门口,我望着远处西山上蓝涧白峰,看到的永远是它的陡险和宁静,那山后面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却很少去想象。命运赐予我们贫穷和艰苦,但我们不爱也不恨这种生活,我们从不追究生活的根源,也很少好奇生活的变化。我们像野草一样自然而又顽强地活着,任凭风吹雨打、日晒冰冻。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长大。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27:23
  六

  大哥除了对数学多少有些兴趣,其它科目一概令他厌恶。小学时因成绩不好已降过一级,跟二哥作了同班。勉强升上初中,整日地东打西闹,南游北逛,哪里顾得上学业。读完初一,眼看又有可能留级,大哥听到风声,一急便直接闯到教数学课的女班主任家里,威胁那后来又当了我的班主任的温柔漂亮的林老师,说若不让他升级,他就离家出走,已经留过一级,若再留一级,他是没脸再进家门校门了,一边信誓旦旦,说上了初二,一定好好学习,再不给老师找麻烦。刚高中毕业当上老师的美丽善良的林老师让大哥坐下,微笑着对大哥说,“关建中,那咱们互相帮对方一个忙吧,老师不让你留级,你呢,从下学期开始,用点心学习,说话要算数,这就是帮老师忙了,好吗?”大哥点头答应。于是林老师很快跑到教务主任那里给大哥说了好话,让他顺利升上了初二。大哥是讲信用懂回报之人。上了初二,他果然用心学起功课,林老师带的数学,大哥甚至在期末考试时还意外得了全班的第一,一时间引出阵阵热烈的议论,说,能当坏小子,也能做好孩子,像关建中这样的学生还真是少见,还说,别看是个坏小子,坏是坏,却聪明,他要是不聪明,也就不会坏了,云云。于是大家纷纷佩服林老师,赞她有绝招、会教育,一个细声慢气、温和文静的女子倒把一个火气冲天、无所畏惧的顽劣驯服得服服帖帖,真是不简单!林老师谦虚说自己倒也没那么大功劳,笑道,“这个关建中本来就不是个坏孩子,是让别人给说坏了,有一次学校组织大家集体看电影,芭蕾舞剧《白毛女》,演到杨白劳突然被打死,别人都还没怎么,只有关建中,眼泪流了一脸,愣是止不住,好多人都看见了,大家倒是说说,这样一个孩子,能是个坏小子?”好几年后,当林老师做了我的班主任时,她不止一次跟我讲,要是当年她能接着做大哥的班主任就好了。“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善良很懂事的孩子,跟你一样”,林老师对我说,眼睛里充满了负疚和伤感。因为这个,她对我格外关爱,这我感觉得出。
  大哥上初三时,林老师被派到外地进修一年,一个姓周的男老师接替林老师做了大哥那个班的班主任。而大哥第一天就讨厌了这个新来的班主任,第二天就得罪了他。很快,大哥就不再关心学业了。
  长得瘦高个子,颇有些英俊的周老师教语文课,因为在报纸上发表过两篇小品文,自称是整个苏溪地界读书最多的人,并立志要写出一本长篇小说,周老师在学校颇有些名气,总是既被人夸赞,又招人嘲笑。他讲课时很少站在讲台上,总是一边说话,一边急速地在过道穿行。教室门是关着的,但他总不放心,一有机会就走过去用肩膀使劲推推门,像是有强迫症。周老师毫不掩饰他对漂亮女生的偏爱,请一个漂亮女孩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他会凑到那女生跟前,弓着腰、仰着脸,带着和蔼的、欣赏的、耐心的甚至讨好的表情听那女生一字一句回答完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才带着满足快速离去。周老师还喜欢用文绉绉的词语讥讽令他讨厌的学生,满嘴“白纸、草芥、顽石”之类。那天,周老师手指课堂上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一个男生说道“看看,这将来能成个什么气候?简直是白纸!白纸都不如,草芥!”第二天,周老师进教室,走上讲台,便见讲桌上放着一大把干草。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周老师厉声问。
  “草芥!”大哥大声应,满教室一阵哄堂大笑。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是你干的吗?你给我站起来,关建中!……怎么,不敢承认?”周老师指着大哥尖叫起来。
  大哥懒懒站着,摸摸鼻子,两手往裤兜里一插,扭头看看旁边的几个哥们,一脸无辜,喊道:“喂喂, 到底是谁干的?有没有人敢承认?”
  “顽石干的呗!”“他不是不敢承认,是不会承认,石头哪会说话啊……”混乱中有人嬉笑应答。周老师气得暴跳如雷,但再讲不出“白纸、草芥、顽石”几字。课上了不到一星期,周老师已威信扫地。后来在一次课上,大哥再次让周老师当众无颜,那周老师恨大哥便恨到骨髓里去了。
  事情是这样,有一篇课文是现代京剧《红灯记》里有名的一场戏,周老师点了几个学生分别扮演其中的角色。班里有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生,名叫丁乔,周老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特意点她念李铁梅的台词。周老师直觉得有趣,并未意识到在大家看来,被点到站起来扮演戏中角色,简直无异于当众出丑。丁乔红着脸很不情愿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班里立刻嬉笑一片,另一位扮演李奶奶的女生站起来,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等一位扮演李玉和的男生站起来时,教室里就炸开锅了。
  李奶奶念唱词:“时已黄昏,玉和儿未回转。”李铁梅随后念:“街市上乱纷纷,惦念爹爹心不安。”刚进行了这样两句,大家已憋不住了笑声,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李玉和出场,敲门,道:“铁梅。”李铁梅回:“我爹回来了!”全班大笑。周老师竭力止住,示意继续。李奶奶道:“快去开门!”接下来的台词是李铁梅要喊一声“爹”,那丁乔早羞红了脸,哪里喊得出,便停在了那里。周老师凑在丁乔跟前,笑道,“没事没事,别不好意思,这是台词,”接着立刻扭头冲别人凶喊,“不严肃!我看谁在笑,谁还敢笑!”大家总算憋住情绪,等丁乔终于低声念出一句“爹爹”,笑声立刻爆发出来。有个叫阿战的男生最是闹腾,一边大笑一边叫唤,说那个当李玉和的太不像了,有人就问,“那谁像啊?是你吗?你小子长得像叛徒!”阿战手舞足蹈,愈发大笑不止。这阿战正得意间,冷不防一本书从后面扔过来,砸到了他的头上。阿战大怒,刚转身看,大哥接着又抄起一本书朝他砸去。阿战吓坏了,赶紧给大哥赔笑,红着脸老老实实坐着不说话了。
  大哥本是做了好事,替丁乔解围,维持了课堂秩序,周老师却不领情,冲大哥厉声道,“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别人笑也就罢了,你还扔书,扔一本不够,还扔两本!什么意思?不想上课是吧?不想上就滚!滚出去!”
  大哥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冤枉和辱骂,立时喊道,“什么他妈的狗屁课,你以为老子愿意上,老子坐到这儿是给你个面子,你这样的,他妈的根本不配当老师!”骂罢,冷笑一声,拎起书包甩门而去。
  周老师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周老师本来可以将此事报告学校教导处,给大哥一个严厉的处置,但不知为什么,周老师竟压住不提,好像事情从不曾发生一样。直到这个暑期里发生了关郭两家兄弟的恶斗,周老师这才亢奋起来,跑到校长家里,请求校长要么把关建中开除掉,要么把自己调到别的班当班主任。“陆校长啊,我是实在不敢带这样的学生了,我可担不起责任……像关建中这样的学生,连手铐都上过了,我们学校还敢要?天不怕地不怕,要出人命的呀……”周老师一个大男人,这时却几乎用了女人般哭诉的腔调。陆校长若有所思,偶尔点点头,但最终只安慰了几句,便送走了周某。第二天,陆校长亲自去了一趟郭家。几天后,学校一个姓丁的女副校长登门到我们关家,对母亲说,关郭两家兄弟打斗事件,起因是关建中,所以他要负主要责任,学校本打算开学后宣布开除关建中,但这事被担任水泥厂办公室主任的郭家父亲郭学耕拦住了,郭主任说,都还是孩子,谁对谁错的,也不好分那么清楚,就不要再仇上结仇了。所以最后决定给关建中一个警告处分算了。父母听了,自是千恩万谢,少不了称颂人家的宽宏大量,责备自家的家教不严。第二天,母亲带了礼物跑到郭家,又是一番诚惶诚恐的感激。
  周老师继续担任大哥那个班的班主任,他恨陆校长不答应自己的请求,便以敷衍了事发泄愤怒,班里大事小事,不闻不问。上课照本宣科,下课铃一响,不管讲到何处,便立刻中止,吸吸鼻子,冷冷说句下课,头也不抬,夹起书本便走。好端端一个班像放了野羊般混乱不堪,令所有老师头疼。
  混着上了高一,大哥再次惹祸,终于被学校开除了。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28:45
  七

  大哥惹祸,又是跟那郭家兄弟有关。
  那郭家老大郭天经常带着他的跟随到农民的桃园里偷桃吃,晓得他是个惹不起的恶少,来的人又多,看园子的人不敢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但最近的一次,郭天几个偷吃些桃果也就罢了,还把两棵树糟蹋得半死不活。看园子的汉子心里生气,不久就想了办法,在桃园里养了一条恶犬,料想这些水泥厂的恶贼,或许会因为惧怕而收敛。过了些天,郭天一伙于夜色之中又偷偷进了桃园。那狼犬果然是反应灵敏、凶猛无比,听到动静,早吼叫而出,直奔来犯,把个郭天吓得魂飞魄散,跌破了脑袋,跑出老远,手脚还忍不住打颤。这下惹怒了郭天,几天后他纠集数人,路上截住看桃园的汉子,抡起棒子就打,只把那可怜的汉子打得遍体鳞伤,险些落了残疾。
  大哥跟两个伙伴正在街上游逛,阿卓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老大,我满世界找你!”阿卓喘着粗气大声喊,满脸的愤怒。
  “什么事?”
  “我表哥龙子让郭老大打了,都快打死了!”
  阿卓是大哥的铁杆哥们,同是铁路子弟。那看桃园的汉子是他的表兄。阿卓带大哥二哥一起去桃园吃过几回桃子。
  “走!”不等阿卓说完事情经过,大哥抢过自行车,飞身跳上去,“上来!”对阿卓大喊一声,带了阿卓就疾风而去。
  那边阿卓家族几个与郭老大一伙已打成一片。大哥赶到,扔了车子,直奔郭老大而去。
  “关老大,这里没你屁事,你他妈还帮农民,你是吃饱了撑的!”郭天大骂。
  “老子就帮!老子上回仇还没报,就是跟你这王八蛋过不去!”大哥一边与郭天厮打,也一边大骂。
  大哥突然参战,晓得大哥和关家众兄弟的厉害,郭天同伙一时竟没人敢帮着郭天一起与大哥打斗。农民这边立时占了上风。那郭老大被大哥、阿卓几人追打,身上早血伤八处,只剩了逃跑的气力。有人喊派出所的人来了,大哥抓起自行车,喊了一声“阿卓”,阿卓跳将上去,两人转眼间便踪影不见。
  总算寻得机会与那郭天再斗,把那家伙打得狼狈,自己却毫发未损,大哥出了恶气,心里畅快无比。带着阿卓,两人跑到苏溪河边,几下脱掉衣服,跳进水里,一阵畅游,好是痛快淋漓。
  上了岸,两人躺在芦苇边,阿卓问:“郭老大会不会报复?”
  “哼!你怕?怕还来找我!”
  “你不怕,我就不怕!”
  想起什么,大哥突然坐起,对阿卓说:“起来,你骑车快去我家看看,要是郭老大带人又去我家闹事,回来叫我!”
  阿卓应诺,穿了衣服,火急去了。
  大哥呆呆坐着,这才想到母亲,想到这一场痛快的打斗接下来带给自己的后果。他仰身躺倒,望着宽阔无边的天空,心里茫然生着零乱和沉重。抓起块石头往河里狠命一扔,大哥站起,急跑几步,一头扎进水里,使劲拍打水面,猛游了几下,改成仰泳,慢慢地,两手摊开,如死人般漂在水面。两行大雁排成人字在天空高高飞翔,大哥凝望着,直到它们飞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得想起那次离家出走的经历,想起二十里外那个建在西山半山腰间只有十几户人家名叫韩岭的小小村落,想起好心的阿林,想起好心而又可怜的杏子。离开村子那天,他也曾看见排成人字的大雁在天空飞行。
  那天大哥从家里出走,跑到苏溪桥头,想了几个去处,最后决定去找他的同学阿林,于是在黑暗中径直往西山跑去。阿林一放假就会跑到韩岭去住,他的爷爷奶奶住在那里,他是他们把他从小带大的。阿林是大哥那个班里功课最好的学生,却因为是农家子弟,又有口吃的毛病,起先在班里常遭几个水泥厂子弟讥笑欺负,但自从某天大哥当众扇了笑话阿林最起劲的叫赵卫卫的一记耳光之后,从此就再没人敢公开对阿林放肆了。阿林对大哥心存感激,虽不敢指望做大哥的朋友,却有话没话总想凑上去跟大哥多说几句,表达他的敬佩。放假那天,阿林对大哥说,要是暑假里有空去西山玩,千万别忘了到韩岭村去寻他。这话果然是没有白说,情急之下倒让大哥想了起来。路上,大哥遇上了一支野营拉练的小股部队,正埋锅造饭,饥肠辘辘的大哥凑上前去搭话,竟跟着一群士兵饱餐了一顿,这便有了大哥回家后给祖母编的瞎话。
  阿林见到大哥,惊异欢喜之中,竟结巴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大哥把来的缘由跟阿林简单说了,阿林说只管住下,明天带他出去抓鸟、摘野葡萄吃。两人在阿林的小屋里挤在一张床上睡了,第二天大哥醒来,走出小屋,老远看见阿林挑水回来,后面跟着个穿碎花绿衣梳着长长辫子的女子。走近了,才看清她生得好是单薄,面皮白净,一双湿润润的眼睛,即使笑着也像是含着眼泪,倒不像是个乡下女子。这便是杏子,阿林的堂妹,比阿林小一岁。杏子帮着阿林把水桶里的水倒到水缸,隔着阿林的身体往大哥那里躲闪着看了几眼,一句话不说,进旁边屋去了。不一会,杏子跟奶奶一起出来,奶奶对杏子说,“回去告诉你爹,他要是再跟你娘闹,我饶不了他,懒得一天什么都不做,还生事!”杏子低声要奶奶别再说了,往大哥那儿瞅了一眼,扭身便走。阿林结巴着在后面喊:“杏……杏子,吃完饭跟我们一起去摘野葡萄吧……”杏子回身,笑笑,再瞅一眼大哥,说一句“那你来喊我吧”,便握着长长的辫子转身跑了去。
  那天,大哥和阿林、杏子在山上转了一上午,回来时杏子把自己摘得的野葡萄一多半给了大哥,剩下的给了阿林。第二天,阿林和大哥早早起来,一心一意想抓只黄溜鸟回来,在山里泡了整整一天,杏子几次跑来看大哥、阿林回还是没回,太阳下山时终于看见,急急迎上,低声埋怨阿林为何不叫上她,接着便问可抓了鸟回来,又细问都去了哪里,老庙那里定是有的,岂会抓不到?正热闹说着,杏子爹酒气熏天,跌跌撞撞跑来,问看没看见杏子娘过来,一边骂道,“臭婆娘!死哪去了!天天说不想活了,早点死了才好,我好再找一个,给我生个儿子……”
  杏子一听,吓得脸色苍白,“爹,你又打娘了?”
  杏子爷爷闻声从屋里出来,大骂儿子:“你个该挨刀的,是不是又打媳妇了?你肯定又打她了!你早晚要把个好媳妇给气死,让她再跳了河!”
  杏子奶奶也声嘶力竭让杏子爹快滚,不把杏子娘找回来,她就没他这儿子了!这工夫,杏子早急跑出院门,朝山下河边方向奔去。阿林愣愣站着不动,大哥猛拽他一下,他才似乎醒悟,两人立刻追杏子而去。杏子哭着对大哥说:“我娘寻过死,你们跑得快,快去河边救我娘!”大哥未答话,甩开膀子就往山下跑。
  快到河边,大哥远远听见有小孩呼喊救命,便知不妙,一个小孩冲着山上跑来,看见大哥,喊道,“女人寻死,跳进河里了!”大哥疯跑过去,抓住河边一个小孩的手,问人从哪里跳下的,小孩手往前面一指,说跳河的好像是杏子娘,大哥衣服一脱,鞋一甩,纵身跳进河里。
  此时杏子娘在水里尚有微弱气力挣扎,碰到大哥手臂,立时疯狂抓住,大哥水性极好,力气又大,猛地挣脱杏子娘双手,从背后抱住她头颈,蹬水浮出水面,侧身滑水游向河岸。岸上人把杏子娘拉拽上来,见脸已发紫,也不知还有没有呼吸,只知急呼乱喊,不知如何救命,幸有个闻讯刚跑来的汉子知道些办法,指挥着一阵慌乱急救,杏子娘终于微睁开了眼睛,人被救下了。杏子抱着娘的身子大哭,阿林全身哆嗦,跪在娘俩旁边缩成一团。杏子爷爷奶奶这才慌急赶到,杏子奶奶远远听到杏子撕心裂肺的哀哭喊叫,以为人已没救,立时瘫软在地,捶胸捣地,喊道,“命苦啊,秀,嫁了个畜生……”
  出了这事,杏子爷爷奶奶留在杏子家跟杏子一起整夜陪护着杏子娘,阿林和大哥不用再在小屋挤一张小床,跑到爷爷奶奶的房间过夜。阿林告诉大哥,杏子娘生杏子时肚子里大出血,幸亏救得及时,才保住了杏子娘的命,但从此她不再能生孩子了。那杏子爹做梦都想有个儿子,见没了希望,渐渐坏了性格,手上一有点钱就买酒喝,一喝酒就撒酒疯,愣是要把杏子娘往死里逼,已经死过一回,这回又是命大,碰巧让大哥遇上,要不现在人已经在那里面躺着了,阿林一边结巴说着一边手往屋后一指。大哥问那是什么,阿林一拉灯线把电灯打开,说走近看看就知道了,大哥起身,借着灯光定睛往屋后望去,除了桌案杂物,并未发现什么。阿林傻傻一笑,跑过去将遮盖在桌案上的报纸旧布掀起,立时把大哥吓了一跳,原来是具棺材!大哥惊问怎么把棺材放在屋里,人还怎么敢在屋里睡觉,阿林说他记得很早这棺材就在那里放着了,这是他奶奶的一具,爷爷那具放在杏子家。乡下人讲究提早给老人预备棺材,家家如此,平常还能当个桌案使用,倒没有听说害怕的,小孩子还经常躲在棺材后面玩捉迷藏呢!大哥听罢,虽心里跟自己说,的确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再不愿往屋后看一眼了,心里觉得还是睡阿林那间小屋子的好。
  第二天一早,大哥陪阿林去看望杏子娘,走进院子,大哥说自己就不进屋了,不忍看着一家人伤心。阿林进屋,很快杏子便跑了出来,杏子爷爷奶奶也跟着出来。杏子扑通一声在大哥面前跪下,顿时泪流满面。杏子爷爷奶奶抓着大哥的手千恩万谢,一时把大哥弄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不一会儿,杏子爹从旁边一间小屋出来,挠头瞅着大哥,杏子看见,哭着起身就跑,进了自己娘在的那间屋子,全家人都不许杏子爹进去半步。那杏子爹恨自己喝多了酒,才闯下祸事,昨晚当自己爹娘的面狠狠打了自己耳光,在那闻讯从外村赶来的杏子娘娘家人面前更表现得悔痛不已,拿出个棍子放到怒气冲天的两个小舅子面前,说一顿打死他算了,但只过一夜,今天在他脸上已然看不出多少愧疚,进进出出,自吃自喝,仿佛没事一般,直把杏子气得浑身发抖,躲着不愿看他一眼。
  大哥心里发愁自己的事,到了下午,跟阿林说他得回去了,阿林不舍,说没带着大哥好好在山里玩上几天,到让大哥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情。大哥笑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亲热地打阿林一拳,手一挥,便和阿林告别了。那时,男女之事在大哥心里尚在懵懂之中,女儿家的心思,大哥更是浑然不觉。阿林再去杏子家看望,杏子跑出屋子,不见大哥身影,急喊阿林出来,问怎么大哥没来,阿林说已经走了,杏子一下子急出眼泪,也不问几时走的,拔腿就往山下追去,直追到快要下山,于开阔处放眼望去,一片空空荡荡,这才知道真的是再见不到大哥了。杏子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30:00
  八

  学校给了大哥一个初中毕业的证书,把他开除了。母亲跑到学校哭诉求情,没有用。林老师进修回来,闻知此事,也到校长处求情,一样没用。只那陆校长心里清楚,刚升了职当上水泥厂副厂长的郭学耕这回是绝不想饶恕关家老大了,不把他从学校开除,郭副厂长没办法让自己的心里平衡。这回郭副厂长也跟自家老大发了大脾气,骂他骂了整整一晚上,说他为了几个烂桃果跟农民过不去,自己丢人不说,还把做父亲的脸都丢尽了,堂堂一个水泥厂的副厂长,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儿子;说他整日就知道打打杀杀,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干大事靠的可不是拳头,是脑子;还说他已经高中毕业,正安排让他参军,这下可好,恶名臭名传出老远,哪个部队还敢接收。
  但这郭家老大,终究还是穿上了军装,到辽东半岛当海军去了。临走的前几天,郭老大派他的铁杆兄弟冯豹子寻见大哥,约大哥第二天中午到水泥厂大食堂的二楼小饭厅吃饭,只要大哥一个人来。这让大哥好生惊讶,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郭老大跟老子玩什么把戏!请老子吃饭?小子吃错药了!”大哥冷笑说道。
  冯豹子“哼”了一声,说,“这不关哥们的事,哥们只是来传话的,你有胆量就去,没胆量就别去,敢还是不敢,给个痛快话,哥们立马回去回话。”
  大哥岂是个能吓唬住的人,被那冯豹子一急,立时便怒了,“去!告诉郭老大,老子不去是他孙子!”
  兄弟们闻知此事,炸开了锅。二哥说这是个阴谋,要大哥千万别去,水泥厂是他郭家的天下,只让大哥一人去,明白是要专门对付大哥一个,还不把大哥打死!三哥说哪能他郭家说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较量就找个两家都同意的地方,这才公平,谁怕谁呀!四哥五哥说去也要兄弟们一起去,还要再叫些人。只有六哥扯着嗓子喊:“大哥只管去,郭家敢来阴的,让他全家没命!”
  大哥没说多少话,末了,对兄弟们说:“这事你们都别管了,我去会会小子,倒要看看这郭老大的本事,敢把老子怎样!”
  第二天中午,大哥准时赴约。
  那水泥厂食堂二楼的小饭厅是厂方领导宴请贵客的地方,水泥厂几千职工,有资格见识的也只少数几人。房间里摆着正式而体面的灰布大沙发,几盆花草干净别致,拐角处立着一米多高的木制立式钟表,天花板上吊着长叶吊扇,这在当时是很气派的摆设。
  正是吃饭时间,水泥厂年轻的单身职工拿着餐具男男女女成群结队朝食堂走去,大哥跟着人群走近食堂门口,正要打听,听见立在台阶上的冯豹子的喊声。大哥径直向前,走到冯豹子面前停住,双手朝裤兜一插,道:“老子来了。”
  “好啊,跟着走吧,二楼有请!” 冯豹子轻飘飘一说,便头前带路,进了食堂。
  食堂大厅人山人海,乱哄哄一片,食物的气味和夏日人的体味混杂成一种近乎湿霉的特殊味道,扑鼻而来,令人窒息。奇怪的是,似乎所有的人都感觉不到这种味道,端着饭盒穿梭往来,嬉笑怒骂,反倒觉得这是个让人畅快欢喜的地方。
  大哥头次进这种偌大的热闹场所,禁不住心里一阵慌张,但他很快压住心跳,上楼梯时,见有认识他的人朝着他和冯豹子指指点点,他把头一昂,露出凶蛮无惧的神情。
  小饭厅的门开着,冯豹子头前进去,大哥未进,在门口站住。
  “他来了,”冯豹子跟郭老大说。
  郭老大在房间里远远跟大哥面对站着,一笑。“没你事了,回家吧,”他对冯豹子说。
  大哥站在门口不动,冯豹子绕着大哥身体出门,离去。
  “怎么,不敢进来?”郭天道,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腔调。他看出大哥的警惕,觉得好笑。一种成熟的优越感让他觉得说起话来很有底气。他是马上要进部队的人了,而眼前这个家伙还只知道耍横。
  “少废话!你什么意思?”大哥一脸轻蔑。
  “嘢,什么意思?他妈的小子冯豹子没跟你说清楚?请你来这儿吃个饭,哥们就这个意思。”
  “郭老大,老子跟你是仇人!”
  郭天“哼”了一声,从桌上的烟盒子里取出一支香烟,点上,吸一口,带着股匪气地“噗”地冲上一吐,拉出把椅子坐下。
  “关老大,老子想通了,不想跟你做仇人!你想过没有,我们两家结仇,只能是两败俱伤,让他妈别人看热闹。他妈的,打死人,他们才看着高兴!所以老子想通了,今天我们就把过去做个了结。哥们想跟你做朋友,怎么样?这也是不打不成交,就是因为打过,哥们才看得起你,才请你吃饭,你问问,在苏溪镇,老子请过谁!谁有资格!”
  大哥晃晃身子,显出不屑的样子。但郭老大的话让他感到困惑,郭天感觉到了这点,就站起来,走近大哥,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拍拍大哥的肩膀,把他拉进屋子坐下。
  “那次打架,哥们打你家老三是狠了点,你也知道,那是在气头上,就算你有怨气,你帮着农民打哥们,也该扯平了。别以为老子不想报复,那可就没完了,见面就得打。说句实在话,我知道小子你不怕我,难道哥们怕你?老子只是觉得打来打去没意思,郭家和关家,我们不互相斗,谁敢跟我们叫板,他公安也扯淡,我们就是这苏溪镇的王!”
  “老子不想称王,不想欺负什么人,老子还就是讨厌欺负别人的人!”大哥硬硬说道。
  郭天一时语塞,“嘿嘿”一笑,起身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说道:“你关老大是条汉子,哥们敬你一杯。”
  大哥不动,郭天仰脖一饮,又倒一杯,说,“哥们连喝三杯,你喝一杯,怎样?”
  大哥从没喝过酒,且头一次见识这种被人劝酒的场面,面对的又是郭老大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老练角色,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好像是为了赶走这种厌恶的心情,或者为了向郭老大证明什么,他突然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迅速屏住呼吸,体验着这生平第一口酒的烈辣之味。
  “好!”郭天看着大哥喝下,大叫一声,再给大哥倒上,道,“今天,哥们要喝个痛快!看见没有,这小饭厅是水泥厂头头请客的地方,老子随便用,今天就咱俩,你关老大享受的是厂长的待遇!”
  “老子才不稀罕,”大哥冷言道,“今天这酒喝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老子跟你声明,老子不跟你做朋友!”
  “哥们可是诚心诚意,交老子这样的朋友,你有什么亏的?你怕什么?”
  “怕?笑话!老子以为你不怀好意,准备来干仗的,老子怕过什么!”
  郭老大哈哈大笑,说道:“哥们确实是想试试你关大虎的胆量还有智慧,就怕你小子不敢来,那老子就铁定看不起你了,冯豹子他们还惦记着跟老子吃这桌饭呢。不过老子相信,你关老大是一定要来的。说句实在话,你不来,老子高兴,你关老大是孬种,你来了,老子也高兴,你关老大让老子佩服!怎么样?喝酒!”
  大哥便又喝了一杯,他满脸通红了。
  这时门开了,探进人的半个身子来,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白色的食堂制服,神情紧张地朝里张望。郭天朝她挥挥手,那妇女便立马掩门退出了。
  “不长眼的,瞎看什么!”郭天一边骂道,一边起身拿酒瓶给大哥倒酒。
  “酒不喝了,”大哥拦住,“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你郭家兄弟的事,我们关家以后不参合,我关大虎说话算数。但你记住,你郭家别惹我们!”大哥说完就站起身来。
  “行,就要你这句话,大家今后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别着急走啊,既然已经说开了,这酒就要好好喝了,菜还没吃呢,”郭天把大哥按到椅子上,然后继续说道,“哥们马上要参军了,过几天就走,妈的,进了部队,酒不能喝,烟不能抽,还不把老子憋死……”
  大哥先前不知道郭老大参军的事,猛地听说,愣了一下,脸色突然大变。
  这边郭天刚刚还见大哥默不作声,突然间就见大哥“腾”地站起,把酒杯狠狠砸向地面,指着郭老大大骂:“郭老大,你他妈的少在这儿跟老子装孙子,老子跟你小子打架,老子让学校开除了,你他妈的倒好,还参军了!他妈的,你小子要是够资格参军,全苏溪的人都够资格!”
  “关老大!学校开除你是学校的事,老子参军是老子的事,老子已经高中毕业,学校想开除老子也晚了!你小子倒霉,关老子屁事!”郭天见大哥砸了酒杯,立时也怒了,但他立刻意识到今天请来关家老大,不是为了跟他斗狠,因此马上放缓了口气,道,“你小子不够年龄,要是够年龄,老子也能让你当上兵!信不信由你!”
  “你他妈的别以为老子是傻子!今天请老子来这儿吃饭,为什么?是不是怕你一走,老子要跟你那几个鸟兄弟过不去?郭老大,你给老子听着,老子不会仗势欺人,你那几个鸟兄弟要是不在老子面前瞎蹦跶,老子还不想脏自己的手呢!可要是犯贱,老子绝不客气!”大哥吼道,踢开椅子,开门愤愤而去。
  郭天参军走了,临走前在水泥厂食堂二楼小饭厅请关家老大吃饭之事很快在苏溪镇传开。说郭副厂长亲自陪着吃饭的有,说郭老大跟关老大酒后成了拜把子兄弟的有,说郭老大摆了鸿门宴,以为关家老大不敢去,关大虎不仅去了还掀翻了桌子的也有,总之,郭家终于是怕了关家,想跟关家讲和,这是各种传言中一致的结论。这下,大哥虽失了学,身边却愈发聚集了一堆的跟随,个个尊称大哥“老大”,无人敢直呼其名。桃园是大哥一伙人常去的地方,聚在一起或者喝酒,或者打扑克牌,阿卓在村上结交了个会少林武功的中年人,有一天把这人领来见大哥,不久这人便隔三差五跑来教大哥他们拳脚了。消息不胫而走,恨不得家家都告诫自家孩子,路上遇见关老大一伙,千万躲着,省得挨打。晚上水泥厂文化宫常放电影,五分钱一张票。总有一大堆没钱买票的孩子守在门口,等着有机会混进去,但多数难以得逞,常常被把门的凶狠狠一把拽出。电影一开始放映,门便关上了,直到电影放过半场,把门的偶尔探出头来,看哪家孩子跟自己熟识,使个眼色,放他进去,其余孩子仍要苦苦守候,等待着看一个电影的尾巴。自从大哥名震苏溪,只要大哥与一帮跟随前呼后应走到电影院门口,把门的立刻冲大哥点点头,放大哥他们进去,机灵的小孩借机挤在其中,竟也蒙混过关。“不知关老大今天来不来,要来就好了!”这是喜欢守候在文化宫门前等着混进去看免费电影的孩子经常挂在嘴边的言语,大哥简直就是他们的救星。

  就在这年春节,大哥再次见到了杏子。我跟郭妹也在足足两年互相没说过一句话后,有了第一次怯生生的彼此问好。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30:42
  九

  关家的大年初一永远是那还未天亮的凌晨时分最有特色。父母亲还有祖母早早便起床了。母亲到厨房开炉起火,烧出开水,排出七只小碗,一一放进红糖,再将滚烫开水倒入。父亲于自己睡屋将预先用黄纸叠就毛笔写好的关氏祖宗三代牌位及祖父画像于一张方桌上摆好,牌位前供上面点肉食烟酒,又放两只小碗于供品前,小碗内各盛小米多半碗。做完这一切,父亲站立祖宗牌位前,神情卑顺,默语道:“关家祖先们,爹啊,过年了,回家来享受享受吧,你们多多吃多多喝,好吧?不孝的子孙这里给你们磕头了,你们在天上,要多保佑咱们关家老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祷毕,开启酒瓶,倒满酒盅,连洒三杯于地,俯身跪下,贴地朝祖宗三代牌位磕四头,亦向祖父遗像磕四头,然后站起,点燃三只供香,自胸前上举,恭敬地插入盛小米的碗内,再点燃三只供香,一样的姿势,插入另一只碗内,退后,俯身又跪下,贴地朝祖宗三代牌位磕四头,向祖父画像磕四头,这便祭祀完毕,叫祖母喊我们兄弟起床,自己拿一鞭炮仗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放掉。
  大年三十的守岁,众兄弟是年年立誓要实现的,但年年都熬不过半夜,祖母的故事讲得再好,说乡下吴婶刚当小媳妇时嘴馋得出奇,年下吃油炸糕吃得肚子挺了老高,收碗洗刷时还偷偷在剩下的炸糕上都舔一舔;说从前有个地主是何等得阔气,过年时穷人能吃上几口鸡肉早便知足,地主家的独苗小姐却专有一小碟鸡舌头吃,那鸡舌头能有多大啊,可知家里不知养着多少只鸡了;说狼这动物最是狡猾,听说是七个做了坏事的进士变的,能不厉害……兄弟们终斗不过睡虫,听着听着,纷纷倒床做梦去了。凌晨时突然爆竹声大作,黑暗中整个苏溪迎来了一年中最激动畅快的一天。祖母摸着众兄弟的头喊着名字一个个叫起,笑咪咪地说,“你们又长了一岁,奶奶又老了一岁,可奶奶不怕老,就想过年!天天过年才好!……你们记住啦?今天谁也不许生气,不许说脏话,更不许哭!”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自己崭新的蓝布新衣,从棉袄兜里取出七张早已准备好的崭新的面值两角的钞票,“奶奶给压岁钱了,我的虎孙们!”
  兄弟们早没了睡意,接了祖母的新票子,个个从床上跳起,找自己的衣服。新衣裳不是人人都能有的,镇上不少人知道,关家费布,兄弟们隔年才有新衣裳穿。今年大哥有新衣裳,便对二哥讲,“新衣裳你穿!”
  二哥挠着头笑笑,道,“不穿你新衣裳,但军帽让我戴戴。”
  大哥的军帽是他的哥们狗儿送的,狗儿的哥哥刚退伍回来,送他一顶绿军帽,他头小,就把军帽送大哥了。
  “不行,军帽我得戴”,大哥回道,麻利将新衣裳往棉袄上一套,取了军帽,看了看,挑起食指转动帽子,将帽子朝二哥那里一甩,道,“归你了,关建国同志!”
  这边兄弟们笑闹着穿好衣服,轮流用脸盆洗了脸,厨房那边母亲早喊着让快点过来。兄弟们便潮涌般挤出自己房间,奔向母亲。“趁热快喝,喝完快去磕头拜祖宗!”母亲指着那一排冒着热气的小碗道。兄弟们争抢着端起自己一碗,急急喝下,然后自动排成一队,大哥最先,前去父母屋内拜祖。母亲留我稍等,端着个盛红颜料的杯子,用根筷子蘸足颜色,抓起我的一只手,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掇,掇出红红一个圆点,一边说道,“这是给小女孩点的,咱家没有女孩,妈也想做一回这事,哥几个就你乖巧,就点一个吧。要是女孩,得点在额头正中,好看!”然后拍拍我脑袋,让我去了。
  父亲摆弄了兄弟几个的位置,分两排于关家祖宗牌位前立定,大哥二哥三哥在前,四哥五哥六哥和我在后。“今年整齐些,磕头时不许笑,不正经,祖先们会不高兴,你们记住了?”父亲道,这才让兄弟们跪下,对着祖先牌位说道:“爹啊,我这七个儿子给关家祖先给你磕头了……开始磕了!一磕头——再磕头——”
  三哥性急,早“咚咚咚咚”一连四个响头完成任务,刚要站起,被二哥拉住。四哥每年拜祖都忍不住发笑,这次决心要忍,三哥急切撞地之声早把他弄得忍耐不住,又煞风景“哧哧”笑出声来,五哥六哥便跟着也“咯咯”发笑。
  “起来吧,”父亲轻叹一口气,仍如从前一样,并未责备哪个。“大虎上香,别人看着”,他随后道。
  大哥从父亲手里接了供香,让三哥把香点燃,高高举起。大哥拜祖,向来十分恭敬,从不敷衍,且他晓得祖父被砍头于日本鬼子屠刀之下,至死不屈,因此,每次祭拜,神色中都带着英雄般的肃穆。祖母说,七兄弟中,只有大哥跟祖父长得最像。
  众兄弟鱼贯而出,父亲又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仪式,送走祖先,这才一脸轻松出来。这时,天开始透出了一点微微的亮光。大哥的一群铁杆兄弟、六哥的一堆跟随也开始在大门外聚集,等着他们的领袖出来,一起到外面放炮游玩。
  父亲七点钟必须到车站接班,午后三四点方能回来,因此,全年最丰盛的一桌美味,关家每每是当早餐享用的,今年同样如此。早早起来,本不甚饥饿,又喝了红糖水,要紧的是惦记着赶快出去与伙伴们放炮玩耍,面对着平常根本吃不到的美味菜肴,兄弟们竟没几个是有好胃口的。吃几口母亲做得最拿手的腐乳肉,六哥趁大家不注意,第一个溜出了房间,四哥五哥不一会儿也借故逃走,兄弟七个最后竟只剩下大哥和我两个,任外面的铁杆哥们三番五次悄悄进来打探催促,母亲不说话,大哥绝不离席。终于,母亲发话了,“去吧,明明早想走了,还装着沉稳!”然后转向父亲,埋怨道,“每年都是这样,人家过年能值晚班,你就不能?什么时候才能让全家吃个消停的年饭!”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31:49
  十

  隔壁的雨来还有水泥厂的阿文是我的好伙伴,吃过年饭,我叫了雨来一起去水泥厂宿舍区找阿文。天下起雪来,即刻越下越大,苏溪镇很快银装素裹,把那家家门前飘着的纸糊的大红灯笼和门框两边的红对联映衬的格外鲜艳醒目。铺天盖地、急骤不断的爆竹声早已停息,却到处能听到或清脆或震耳欲聋的零星炮响,年轻人、小孩子成群结队在小街和马路上游逛跑动。小男孩军绿上衣蓝色裤子,多半是这单调的穿戴,小女孩身上却有丰富艳美的颜色,一堆一堆成群在那儿一站,比着各家母亲的做衣本事,仿佛摆放了一簇簇各色各样干净美丽的鲜花。那是我成年后记忆中最美的过年的景象,间或还回味着小时候的疑问:我们男孩子有炮仗放,好是有趣,女孩子呢?就这么站着比谁的衣裳好看吗?她们为什么不愿意放炮仗呢?因为胆小吗或是怕脏了衣服?
  阿文亦是家里老小,但上面却是一个比他大了整整八岁的大姐姐,跟我大哥做过同班同学。他父亲是水泥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医院出了名的漂亮医生。我和雨来冒雪跑进他家时,看见阿文正在哭泣。他在他母亲腿上坐着,母亲一拿手绢给他擦眼泪,他就一甩胳膊,把她挡回去。他的母亲以安全为由不许他放炮仗,他气坏了。见我们进来,他突然来了劲,一边哭,一边大声喊:“问他们!他们哪个不放炮,不放炮过年有什么意思!”
  阿文永远是这样娇气任性,受着母亲的万般宠爱,还这样大脾气!我和雨来早晨跑到他家叫他一起上学,经常看见他母亲追着他出来在他脸上抹雪花膏,他总是狂怒大叫,“你让我死吧,你看他们谁脸上抹这种烂东西!”
  “去年炸了手,谁还敢再让你放,明年吧,阿文,明年一定让你放”,他母亲安慰道,一边招呼我和雨来坐下,很快拿两颗糖果放在我们手里,接着道,“你们这么小,最好都别放鞭炮,大人不放心的。”
  我只要一进到阿文家里,就会羡慕这个家那种少有的文雅和整洁。外间摆放木制扶手沙发,沙发上盖着干净的淡蓝色毛巾,中间木制茶几上摆放一盆文竹,前面放一个半导体收音机,用洁白的手帕盖着。对面一个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书架旁边的五屉柜子上有个卧式钟表,上面照样用洁白的手帕盖着,柜子上方墙上挂着放大的一家四口的照片,只阿文呈惊恐张望之态,其他人半露微笑,郑重而自然。坐在沙发上能瞅见里间干净的床铺,上方墙上是夫妇两人的结婚纪念照,男的戴白边眼镜,穿一身领扣齐整的灰色中山装,鼻梁挺拔,目光沉静,女的一头秀发,细花衣服,翻出白领,双眼清澈,微微含笑,绝然是清雅标致的一对。
  阿文闹着不依母亲,这边鬼精的雨来早跟阿文暗使眼色,拍拍自己的衣兜,做了个让阿文出去的手势。阿文母亲看见,微微皱皱眉,正要说什么,这时阿文的姐姐阿乔带着三四个女伴说笑着进来,女孩们纷纷道,“阿姨,过年好”,我们三个伙伴便趁机急急跑出门外。
  “你姐姐长得好漂亮啊!”跑出院门,雨来跟阿文说道。这镇上不知有多少人夸自己漂亮母亲生了更漂亮的女儿,阿文早听腻了,没答雨来,直接伸手跟雨来要炮仗。我和雨来各自将自己的小鞭炮分了些给阿文,雨来点燃一截油绳,三人便一边跑,一边放起炮来。
  雪下得小了点,纷纷扬扬,飘落在脸上,融化成水,给跑热了的身体一丝惊凉,让人好是惬意。三人跑到水泥厂文化宫前,那是个有足球场大的很大的广场,水泥厂的露天活动都在这里举行。大家都知道水泥厂今天晚上要在这里放烟火,急着想看看广场正中央为放烟火已搭好的高高的架子上又有了什么动静,人来人往,竟比小街还要热闹许多。
  四哥和五哥这时也在广场,这伙人手里都拿一根短短的竹管,嘴里含着米粒,追逐着互相朝对方脸上和脖领里吹射,咿呀怪叫。四哥看见了我,远远朝我挥手,喊着我的名字。我们三个就朝四哥那里跑去,当路过围着捏糖老人看热闹的一大堆人群时,好奇的雨来立刻钻了进去。我刚想尾随雨来进去,就见几个女孩手挽手欢笑着从人堆里出来,其中一个,头上系着粉红色蝴蝶结,上身穿白色钩边淡蓝色裙衣,下身深绿花边裤子,两只小脚上穿着崭新温暖的翻毛牛皮鞋,手里举着一只插着小细棍的刚刚捏好的小猴子,歪着头兴奋地左右端详。正是郭妹。
  雪地里,她像一个可爱迷人的精灵!我从未见她这样好看过!
  “郭妹,让我看看,他要了你多少钱啊?”雨来跑到郭妹跟前,阿文也凑了上去。
  郭妹一抬头,看见了我。
  我低下头,又把脸转向别的方向,朝后退了几步。我心里羡慕雨来和阿文能跟郭妹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就见郭妹迈着慢慢的步子朝我走来,走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鞭炮,手伸向我。“我不敢放,关建平,给你放吧”,她说。
  “我不要,我这儿有好多,”我说,竟害羞看她的眼睛。
  她手不缩回去,固执地望着我,我就接了。
  郭妹瞅见我手背上妈妈给点的小红圆点,便闪着黑亮的眼睛问,“男孩子也点红点吗?”一边说,一边让我看她手背上的红点,“我也有,这个手上也有。”
  “郭妹,还有没有炮啊,我也要!你不能只给关小虎!” 雨来早奔了过来,阿文也随后紧跟,两人把郭妹给我的炮仗从我手里抢了去,跑到一边。“郭妹,这是你给我们的,你再给关小虎吧……”雨来远远喊道。
  郭妹掏掏自己的裤兜,只拿出一个来,便跺着脚生气说道,“他们太坏了,不是给他们的……”
  “给他们就给他们吧,谢谢你,”我说。
  郭妹抿嘴笑笑,转身离去,但没走几步,又回过身来,我已跑出老远,她便喊我名字,跑过来喘着气问我道:“想放花炮吗?我家有好多,我给你拿几个吧”,一边说,一边用手擦去落在长长的睫毛上的雪花,她红红的脸,像苹果一样好看。
  “不,不用,我家也有,”我应道,“你穿得真好看!”我突然说。
  她骄傲地看看自己身上,“真的吗?”笑一笑,转身跑去。
  人流中她娇小活泼的身姿,格外灿烂夺目,像是穿梭在这个世界的最美丽快活的女孩,好多只眼睛忍不住盯着她看。我一边找雨来和阿文,一边忍不住朝郭妹那个方向望,心里生着一种不知所措但又温暖无比的感受,许多年后我都记得这样一种特别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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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33:11
  十一

  晚上七点半放烟火,不到七点,广场周围已经聚满了人群。除了文化宫二楼的露天大平台专供水泥厂够级别的领导和他们的家属享用外,文化宫高高的台阶便是最好的观赏位置了。但这台阶也早早被水泥厂许多人带着大小椅子板凳预先占居了。
  此时,大哥和他的哥们阿卓、阿战、瑞子、狗儿、东根、新民,正聚在阿卓表哥龙子的桃园小屋喝酒,只有阿卓能给大家提供这么一个自在的场所。自从被郭家老大请去第一次喝了酒后,大哥很快就喜欢上酒这东西了。那阿战和东根原先就会喝,见大哥对酒感了兴趣,便经常从家里偷出酒来,招呼大哥及最亲密的几个聚在一起小喝,打发无聊的日子。过年要好好喝一顿,这是哥几个早早计划好的,各自从家里偷拿的酒比平时多了许多,胆大的狗儿竟把一整瓶带了来。唯独大哥没有从家里拿酒。他本是要拿的,已准备了一个空瓶子,但家里仅一瓶酒,敬了祖宗三盅,父亲自己只喝了一盅。大哥偷偷把酒往自己空瓶子里倒了些,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倒回去,他终是不忍喝这瓶连祖宗和自己父亲都舍不得多喝的酒,觉得自己很无耻。
  “我过了年要去砖场干临时工了,”大哥把年前刚定下的事跟大家说了。
  “老大,你要挣钱了!”阿战叫道。
  “我姐就在砖场干,老大,那活儿累着呢!”新民说。
  “没错,”大哥笑道,“我妈也知道挺累的,钱还给得不多,不想让我去,我说去!坚决去!你们上学走了,哥们一个人在家憋得慌,快把哥们憋出病了!”
  “老大,那我也不上学了,陪你!”阿卓立刻说。
  “放屁!”大哥厉声说,“你们谁不上学,我不认谁哥们!告诉你们一句真话,离开学校就知道学校的好了,所以,后来我理解了,为什么学校开除我,我妈差点给气死!”
  “老大,我阿卓对不起你……”阿卓道,大哥的话让他听得心里难受,加上喝了些酒,他竟忍不住满眼流泪。
  “去去去,早就告诉你别说这种讨厌的话,阿卓,我明告你,那天我不是帮你,我就是想打郭天那狗日的,你只是给了我个机会。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还有别的机会,我是替我们家老三报仇!”
  “郭天小子让老大打服了,来,老大,我们哥几个敬你一杯!”瑞子说,端着酒杯站起来,其他人也立即站起。
  大哥站起,道,“一直都是喝哥几个从家里偷来的酒,想起来真是不够意思……”
  “老大,你这话更不够意思!”东根打断大哥。
  “听我说,哥几个,马上哥们就挣上钱了,我发了工资,一定请大家喝酒!不用你们再从家里偷酒了!来,干!”大哥豪情万丈说道,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阿战一脸神气问大家可尝过这世上最好的酒,接着便问大哥那天郭老大请他喝的是什么酒。大哥笑道,“鬼才记得,那是哥们头次喝酒,哪里管喝的是什么玩艺儿。”
  “肯定是好酒,那小子命里撞了个好爹,”阿战道,“不过肯定不会是茅台,喂,你们知道茅台吗?我喝过的!”
  “你牛吹大了,鬼信!好像你爹也是个当大官的,我怕你连茅台的味儿都没闻过。”东根讥笑道。
  “狗才吹牛!哥们绝对喝过茅台,不过就喝了一小盅,猜猜是什么味道?一股臭胶皮味儿,茅台就这个味儿,真他妈过瘾!”接着阿战便绘声绘色讲起他二叔带他到商店买茅台酒喝的故事,说整瓶的茅台商店根本卖不出去,太贵了,谁买得起呀,因此商店总是一小盅一小盅地卖;说他二叔隔个一月半月的就会背着媳妇偷偷跑到商店,柜台前当场付钱当场喝上一盅,这是他梦里都想着的好事。
  看大家有点信了,阿战便更来了劲,挤眉弄眼说道,“老大,你挣了钱,也请哥几个每人喝一小盅茅台吧。”
  大家突然都不出声,看着大哥。
  大哥一笑,拍一下桌子,道,“没有问题,这事定了!”
  大家欢呼,倒酒尽饮。
  那阿卓最不善饮,偏又不甘落后,喝了几杯,很快支持不住,一杯酒正喝一半,捂着嘴急跑到外面吐去了。阿战不断举杯,很想在大家面前展示一下本事,虽有些酒量,终不胜酒力,身体渐渐摇晃起来,开始胡言乱语。瑞子突然想起水泥厂放烟火的事,跑到屋外,看见天空火花四溅,大喊:“放烟火了!放烟火了!”哥几个闻声立时冲出,大哥喊声“走!”大家便朝文化宫方向猛跑。
  这是苏溪镇最美丽的节日夜晚!雪花悠然飘落,烟火怒放冲天。水泥厂广场人山人海,周围房顶上站着人,树上爬着人,连广场旁边高烟囱的蹬梯上也站立着几个勇敢的少年。人群欢声不断,惊呼骤起。苏溪镇过去不曾有几人亲眼领略过这五彩缤纷争奇斗艳的壮观一幕,亲耳饱受过这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惊天巨响。附近村庄的农民也来了许多,更觉得是见识了天堂一般的景象。大人哄小孩说,冲得最高的火花就不再掉下来,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小孩便信了,眼睛紧盯着天空,想看清楚哪个火花升着升着突然变成一个不动的星星。
  大哥几个跑到广场时,烟火燃放已近尾声。几个人钻进人群,拼命朝文化宫的台阶上挤,想要凭高看清楚那烟火是怎么在那高耸的圆木架子上被点燃的。站在台阶上刚刚还全神贯注一动不动的人群突然推来搡去,摇摆晃动起来。几个踩着凳子看的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终于跌倒,朝前排站立者身上扑去,顿时引发连锁反应,台阶上乱作一团,尖叫四起。大哥知道闯祸,坏了人家好事,赶紧后撤。阿战喝多了酒,本就腿脚不稳,人群一涌,立时倒地。大哥使劲将阿战拉起,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冲,几个人左突右闯,奔下台阶。回头再看后面,已是七倒八逃,混乱一片了。大哥心中愧疚,喊了瑞子、新民和东根,立刻返回救人,幸水泥厂保卫科维持秩序的人离着近,赶来奋力施救,才免了一场危及生命的吓人灾难,但已是两人胳膊受伤,一人手指骨折,再一人牙齿碰掉两个,酿成事故了。最后一朵美丽的烟花在人群杂乱的呼叫声中孤独落下,消失。
  早有人告是关家老大一伙在故意闹事,大哥刚从人堆里出来,被保卫科的人撞见,立时就被抓了。两个强壮的人把他的身体夹住,使他动唤不得,但并不敢太动蛮力,也不敢强行带他走,只等保卫科科长到来。一同被抓住的还有满嘴酒气似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阿战。阿战吓得酒立刻就醒了。这阿战是个平时表现得仗义无比,关键时刻自私发软的家伙,此时心里一边骂瑞子、东根、新民几个逃得倒快,一边后悔不该贪看热闹,不然也早逃了。
  “凭什么抓我?你们他妈随便抓人!”大哥怒喊。
  听说保卫科抓人了,黑压压立刻围上一大群人来。
  “没伤着人也就算了,刚才看到没有,啊?你们闯祸了!伤了好几个,都上医院了,还能不抓你?科长命令抓的,有人看见你们故意闹事,你说,这大过年的,不好好看烟火……”保卫科的人道。
  “放屁!老子刚刚还救人来着,谁说老子故意闹事,你们他妈听谁说的?”
  “谁说的?谁说的?让他站出来!”阿战跟着在一边嚷道,突然来了精神。
  “反正有人看见你们闹事,好多人都看见了,不然也不会就抓你们,怎么不抓别人!”
  “谁看见了?谁看见了?你让他站出来我看看!” 阿战马上又嚷,血气冲上头脑。
  “我看见了!”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接应。保卫科科长到了。
  保卫科邱科长军人出身,一副魁梧的身材,不苟言笑,一脸冷峻。邱科长走近大哥,冷冷逼视了大哥几秒,对夹着大哥身体的两个属下道,“放开他,我谅他不敢跑!”然后眼往旁边一瞥,跟扭着阿战手腕的人道,“把他也放开。”
  “放开你了,你跑跑试试?”邱科长眯着眼睛轻蔑地对大哥说。
  “我根本就没跑,老子没有犯法,用不着跑!”大哥硬硬回道,眼睛直视邱科长,全然不惧。
  “哼,知道你有种!那你说清楚,人是怎么倒的?是怎么伤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有人看见你带着几个人往台阶上挤,你敢不承认?”
  “没错,老子是往上挤了,人那么多,不挤怎么能上去!老子想看放烟火!怎么?有规定不让上台阶?那台阶上怎么站那么多人!”
  “明白故意找事!不知道挤会挤出事吗?不知道好多人踩着凳子吗?”
  “不知道,没人告诉老子!”
  “关老大!”邱科长大喊一声,“我告诉你,谁怕你,我都不会怕你,你敢闹事,我就敢治你,今天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跟你走一趟可以,但是,我跟你最后再说一遍,我没有故意闹事!你要是拿这个来说事,我关建中从今以后就多了一个仇人!”
  “你小子想怎样?你想进监狱!”
  “怎样不怎样到时候你就知道!进监狱老子也认了!”
  大哥的强硬令邱科长暴怒,上前亲自扭住大哥的胳膊推着就走。几个保卫科的人急忙驱赶人群,打通道路。
  一个熟悉的女子面孔从大哥的眼前掠过,大哥猛回头,想看清楚那女子。但顷刻间,她被涌上前来围观的人群淹没了。
  也正是在这时候,关家众兄弟齐整整突然出现,挡住了保卫科几个人的去路。关家兄弟左右还站着大哥的铁杆哥们阿卓、瑞子、狗儿、东根、新民。
  邱科长在部队当过排长,是响当当的山东硬汉。但他从没见过眼前这般阵势,心里顿时慌了,大叫:“关大虎,你敢把事情闹大!”
  “谁让你们来的!都给我滚!”大哥朝众兄弟吼道。
  有手下跑到邱科长跟前耳语,邱科长一把将那人推开,厉声道,“关大虎,让你的兄弟闪开,不然,我让你蹲监狱!”
  “给我闪开!都滚回家去!”大哥朝兄弟们又是一声吼叫。
  众兄弟不动半步,也一句话不说。
  正对峙之间,水泥厂几个领导赶到。郭学耕将邱科长叫到一旁,两人商量一阵,就见那邱科长满脸怒气,一甩胳膊,扭身离去。郭副厂长这才走近大哥,道,“事情我们再调查一下,大过年的,把你带走也不好,你先回家吧”,说着竟还拍拍大哥的脑袋,好像安慰一般。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37:47
  十二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雪地中黑黄一片,垃圾四处。大哥和兄弟几人还有阿卓、瑞子、狗儿、东根、新民等聚成一堆兴奋地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大哥说今晚的事情其实怨自己,不该朝文化宫的台阶上冲,不然也不会伤了人。但保卫科的人说他是故意闹事,他绝不能服。也不知事情传到父母耳朵没有,大哥要兄弟们先回家打探,自己则打算跟几个哥们再到桃园呆会儿。正走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便环顾四周,眼睛在零散的行人处仔细搜寻辨认。
  大哥觉得刚刚看见的女子好像是杏子。
  没错,那女子正是杏子!此时杏子独自一人远远躲在一处房子的拐角望着大哥,心里慌乱而害怕。刚才的情景把她吓坏了。当时,她听见有人喊“关大虎被抓了”,便丢下跟自己手牵手在一起的阿林的两个双胞胎妹妹翠翠和桂桂,拼命朝急流般人涌的地方跑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跟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敢同时紧抓着她的心。她看见了大哥,那一刻,她觉得那些人要带走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几乎要扑上去把他抢回来,但是黑压压一片人群立刻阻挡了她的去路,一瞬间她突然没有了力气,觉得自己心爱的东西正在被人乱砸猛摔,她的心也跟着要碎了。翠翠和桂桂找到了她,怪她不该松开手自己跑丢,没听说工人的子弟打架是不要命的?还敢去看!两人拽着杏子就跑。刚跑不远,杏子趁机假装走散,早又逃出两个堂妹的视线,任凭她们急切喊叫,杏子头也不回,扑入人群。
  大哥终于没有让人抓走,当人群渐渐散开时,杏子看到了大哥的身影,她转身就跑,跑了很远,又回来,在能看清楚大哥的黑暗处站住,朝大哥张望。这个让她心里一直惦念的人就在眼前,她竟比听到大哥被抓的消息时还要紧张,全身不停地发抖。她怕有人发现她躲在这里,更怕一不小心让大哥看见。终于等到大哥这伙人离开,杏子躲避着灯光,快步走出广场,揣着一颗跳荡不宁的心朝着村上阿林家方向跑去。
  阿林一家住在苏溪村很久前阔人家留下的一座建在山坡上分了三个院子的大宅子里,与二三十户农民合住一起。虽有高高的青石台阶,长长的灰砖院廊,但杂物乱堆,农具遍布,到处鸡窝猪圈,这大宅早失却了往日富人家的贵雅气派,只那宽阔的屋顶,飞檐走壁,大气巍峨,不肯屈就没落,依然孤独炫耀着它过去显赫的身份。整个村子,只几户门前挂着灯笼,这大年初一的夜晚,仍是个与往常一样黑暗的平常景象,连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的红红的对联在黑暗中也暗无颜色,不显半点新年喜气。
  翠翠和桂桂丢了堂姐,不敢进家,一直站在宅院大门口台阶上朝远处张望,好久,这才瞅见杏子影子。翠翠气愤,“得得得”冲下长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以后再别来过年了,还以为你让人拐走了,吓得我们不敢回家!没见过你这样野的,你以为这是在你们山里?全村子就那么两个半人,打死也让人拐不去!水泥厂可尽是流氓!把你拐了,奶奶非骂死我们不可!都是一样孙女,她眼里就有你一个,就算阿林也没你重要!”
  “下次让阿林陪你吧,”桂桂跑下来也愤愤说道,“他倒好,把你接来,自己跑得连个影子都不见!还没说呢,你怎么那么喜欢看人打架?叫都叫不回来!”
  杏子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用指头戳了一下桂桂的胳膊,道,“我认得路的,谁要你们担心……”
  三个人边走边说,上了台阶,翠翠和桂桂先跑着进了宅院大门,杏子正要进去,忽听到身后有异声,回头看时,就见黑暗中一个身影急步而来,须臾立于台阶之下。杏子扶着门框探着身子细瞅,大惊,心扑通乱跳,急闪进门,紧步穿过院廊,不敢回头,慌张进了阿林家院子。
  她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孔,正是大哥。她立时满脑子空白了。
  大哥认得阿林家。跟阿卓、瑞子几个去桃园的路上他一直想着杏子,默默不语,刚进桃园,突然升起到阿林家找杏子的念头,于是一刻未停,直奔而来。他的脑海被一霎那间在人群中出现的杏子的惊慌失措的神色全部占据,这短暂的一瞬记忆,点燃了他对这个美丽善良的山村姑娘火热的情感。
  大哥想要追杏子进去,但他犹豫了,奔至旁边一棵大树下,绕着树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什么。刚才于路上,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见到杏子,他浑身血液奔腾,热气从胸口不断喷出。但在他看见杏子的一瞬,他怔住了,他不仅突然叫不出她的名字,而且杏子慌张害怕的样子一下子把他弄得不知所措。他突然不清楚自己跑到这来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要跟杏子说什么。他被自己路上的冲动吓了一跳,他想到了阿林,不由得为自己感到羞耻,觉得做了件对不起阿林的事情。若是杏子把阿林叫出来见他,那他真是找不出什么话来答对。他相信一旦看见阿林,他是绝撒不出那样的谎,说自己是来找阿林玩的。自从被学校开除,他已经很久没见阿林了,他差不多已经把阿林忘了。
  大宅院里传出声音,两个小男孩嚷叫着跑出来,互相争夺着什么。“你敢点吗,你敢就给你!”其中一个说道,另一个马上不语。于是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不知在摆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火苗燃起,两个小孩撒腿就往院里逃,紧接着,一团火光随着“嘭”的一声闷响从地而起,瞬间照亮了空荡荡的宅院大门。火光一灭,两个小男孩很快从门后跑出,蹲在刚刚点火药的地方仔细搜寻。“找不着了,肯定炸没了,好厉害呀……”说着,两个小男孩奔奔跳跳在台阶上跑上跑下继续寻找,又奔奔跳跳跑进院子。
  宅院门前又恢复了沉寂。大哥心神不定地紧盯大门,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
  这边大哥心神不定,那边杏子更是紧张得魂要出窍。阿林不知跑哪去了,还没回来。翠翠和桂桂一边继续数落杏子,一边争抢着一个小圆镜子,照自己头发上的发卡。奶奶袒护杏子,不让翠翠和桂桂再教训杏子,说杏子是来这里当客人的,一两句埋怨也就罢了,咋还没完没了来了兴头。旁边翠翠和桂桂的母亲听见,斜瞟了自己婆婆一眼,低头说道,“生了个风都能刮倒的身子,还敢挤到人堆里去看流氓打架,倒也真够胆大。”
  婆婆听了,立时怒了,“连你也这样说话!要是实在嫌弃,快叫你男人来,送我们回韩岭!我们这就走!这里一点也不像是我儿子家!”
  “娘啊,大过年的,你这是唱的哪出?怕杏子有个好歹,就算埋怨也是好意,咋还得罪你了,要是不亲,就懒得说什么了。”
  杏子躲到屋子灶台边,眼睛紧盯着房门,本来已紧张得要命,她盼着阿林赶快回来,这样,那人进来,她便有了抵挡和依靠。她几乎觉得大哥一定会进来,她为这个既喜又忧,但她一切的心思都被紧张风卷而去,留了一个念头,就是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躲避起来。现在又见奶奶跟婶子因为自己龃龉,更加不知所措,便流起眼泪来。阿林娘给翠翠和桂桂两个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便立刻跑过去安慰杏子。
  屋里总算平静下来,惊恐之中杏子看见阿林推门笑着回来,她故意不瞅他,慌乱等着阿林问她什么。但她所恐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阿林说他跟几个伙伴一直玩扑克,竟把看烟火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恐惧立刻消失了,但这回,杏子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悲凉了。
  杏子悄悄跑出屋子,贴着院廊快步走到宅院门后。她心底里抱着一丝希望,或许大哥还在外面。她一会儿探头张望,一会儿又全身缩回,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这次,她要是再看见大哥,她一定要迈出门槛。
  但大哥早已走了,杏子再也望不见大哥的影子。
  杏子蜷缩在门后,眼泪哗哗流了出来。她不想立刻再回到阿林家,她知道,除了阿林,这个家里的人都不喜欢她,她来这里过年,什么东西也没带来,临来前她爹说怕人家见怪就别去,自己家还穷得没法子过年,哪还有东西送人。她也本不愿来的,但想着也许能见到心里一直惦念的人儿,就趁阿林年前来接爷爷奶奶之机跟着一起到苏溪了。来了两天,不见阿林提起大哥,用话去引也没能让愚钝而又心不在焉的阿林想起大哥,杏子恼恨阿林怎么就跟大哥没了来往,也恼恨爷爷奶奶碍着是件丑事从前一直不愿提起,来了苏溪几天,竟也不跟阿林偷偷打听一下那救下自己苦命娘性命的恩人,怎么就平白无故忘了?真正恨的是,自己今天突然见到了,甚至人还追了来,一时反而躲着不敢出头,连一句话都没敢说!
  过了年,杏子还想再在阿林家忍耐着多住两天,想着或许能像那天晚上那样再在阿林家院子门口见到大哥,每天她都在院子门口长久地站着盼着,但杏子爷爷奶奶为了不让杏子受这家人的白眼,早不想再住下去了,临走跟儿子儿媳吵了一气,收拾了东西,拉着杏子就走,头也不回。杏子一路流泪,走到苏溪桥头,她回头望望远处那个高高的烟囱,心里清楚,她这个生在穷山沟里的农家女子,是不敢指望自己的生活有朝一日会发生改变,在那人流穿梭、房舍交错的热闹城镇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她的将来,注定就是娘的现在。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40:43
  十三

  过完年,大哥去砖场上班了。
  那砖场是水泥厂自己开办的小厂子,聚集了镇上一大堆等待正式就业的年轻男女,多是水泥厂子弟。一天三班倒,那制砖机便整天响天震地来回动个不停。男的自然要干重活,但晓得大哥是整个苏溪镇无人不晓的小霸王,场长没敢让他干那最苦最累的背砖进窑出窑的活计,分配他跟一群女子一块用小平车搬运刚从制砖机上切割成型的砖坯,心想,扎在女子堆里,他怕是找不到什么架可打了。但没干两天,场长便改了主意,觉得让大哥跟一群女子混在一起,更是个危险的事情,于是编了个理由又让大哥去做用铁叉子摆放砖坯的活了。大哥晓得场长的心思,也不说什么,让做什么便去做什么。这些天,他心里老想着杏子,像换了个人似的,本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一下子变得更沉闷了。
  起先,除了三两个相识跟大哥点头说话,其余人都远远躲着他。中午吃饭休息,一群人凑成几堆,嘻嘻哈哈、叽叽喳喳,说笑不已,只大哥老远独坐,端着从家里带来的铝制饭盒,三下两口虎吞吃下,倒地便呼呼睡去,直到开工哨声响起,立马从地上爬起,继续干活。半月过去,人们渐渐对大哥变了看法,觉得大哥并非凶神恶煞,不仅干活卖力,而且待人礼貌,迎面遇上人,微微一笑,低头而过。那场长不由得惊讶,悄悄跟人说,此人哪里像个顽劣,分明是个懂事讲理的人物,竟不由得对大哥生出几分喜爱。不久,一个叫玉琴的爱说笑、性格泼辣的女子喜欢上了大哥,眼睛总往大哥那里盯。她的心思很快被别人察觉,有人就不断开她的玩笑——“去啊,快朝跟前去啊,光眼睛盯着人家,顶屁用!”“快看!过来了,过来了!你傻呀,这回可是机会,快过去说两句……”玉琴只管笑,别人越说,她越是不敢过去跟大哥搭话,整天被人拿俏皮话来取乐。那边大哥对此全然不知,永远是一副独来独往的冷淡模样。
  大哥第一个月的工资交到母亲手里,母亲开心得合不拢嘴。大哥拿回来的钱正好赶上关家每月青黄不接的时刻。四哥是学校乒乓能手,不久要去厂矿总部比赛,学校发了运动衣裤,球鞋却让自己家里准备。母亲伸手在四哥胳膊上一拧,道,“这回不要在屁股后面老嘟囔了,这就给你买鞋!”又赶紧还了买粮借雨来家的钱,回来笑着对祖母道,“添了一个给家挣钱的,明天全家要吃顿好的!”
  祖母乐着接道,“养了七个虎,这累是受了,等都成了人,怕谁都没你享福,都紧着给你送钱呢!”
  “也许吧,看我到时有没有那个命,老天爷也让我过几天不操心的舒心日子”,母亲一边笑应祖母,一边冲着兄弟们高声说道,“有谁关心了一下没有?现在这家里就数你们大哥累了,你们以为这钱来得容易?起早贪黑的,以后老大只管上班,回家什么都别做,老二老三多做,好吃的也要紧着你们大哥多吃,不要怪我偏心!”
  “对对,你们可都听仔细了,晚上你们大哥要早睡,你们全不许乱他,他可得休息好。我说了好几次,就是不听,老四老五最话多,被窝里叽叽咕咕,没完没了,哪来的那么多话!”祖母道。
  “行行,大哥一上床,我就用胶布把我嘴封上,奶奶,你给我找块胶布,放我枕头底下。”五哥嬉笑说道。
  “老五不说,我就不说,话都是他挑的,我都睡着了,他还把我捅醒,还有,三哥说话嗓门大,也是该注意的,经常把我吓着,他们谁也不愿挨着他睡,就我倒霉。”四哥跟着就是一串。
  “话就是多!”三哥蹦出一句,声音果然出奇响震。
  “听听听,嗓门就这么大,你们听着大不大?大哥睡着,他一句话就能把大哥震醒,他还打呼噜,跟猪一样!”五哥帮四哥说话,愈发来劲。
  三哥挥拳就要打五哥,五哥刚要抵挡,六哥瞪圆眼睛已立在三哥面前,道,“说你嗓门大,又有什么?就要打人吗?”
  兄弟几个,大哥在我们面前总显出一股大人般的和气和威严,遇事喜欢跟二哥议论几句,并不跟其他兄弟多说;二哥性格最是内向,也最是诚恳认真,但几句言语过后,便嘿嘿一笑只剩了点头的动作;三哥乃倔强愣直之人,火气极大,虽凡事都想凑个热闹,却不知如何进入,便成了没有话伴的人儿;独四哥五哥两个话多,又最投脾气,给四哥报名上学时,五哥嚷着也要一起上,母亲便索性都给报了名,两人成了同班同学,有事没事老粘在一起,也互相争执斗气,但扭脸便又凑到一处,倒分不出个你大我小;六哥心思总在他外面的一帮伙伴身上,并不关心家里事情,除了吃饭睡觉,经常不见他的人影,他心里只惧服大哥一个,纵三哥火大力蛮,两个斗将起来,竟一样的强硬,直让三哥不觉得面对的是个该宽让的小弟;我虽受众兄呵护,但哪里能跟他们几个说到一块,因见三哥不被人待见,总想找他亲近几许,却还被他推开,直让他觉得麻烦多事。
  “看看,没有省心的时候,老五嘴不饶人,老三手不饶人,都不是好东西!”母亲佯怒,看见六哥在一旁哈哈大笑,便真怒了,指着六哥道,“你笑什么,你这鬼是嘴不饶人,手更不饶人,昨天跟人打架,还没跟你算账!”
  祖母见状急忙岔开,使个眼色让六哥躲一边去,一面说道,“越大就越都懂事了,你看老大,给家挣了钱不说,这些日子,也不到外面野混了。”
  母亲瞅了一眼大哥,道,“这回是真懂了点事,工资一分没留都给我了,倒像个当大的。”
  大哥低头笑笑,想起跟哥几个许诺过挣了钱请他们喝酒的事,觉得开不出口跟母亲要些零花,但凭母亲开恩了。
  母亲像是看出大哥的心思,问道,“不想留几块?”不等大哥回答,便又说,“我是想,你挣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其余我都给你攒着,等你娶媳妇用!外边混一把子兄弟,耀武扬威倒管点事,就不知道谁家敢把闺女给你做媳妇,没钱,到时候抢都抢不来一个!”
  “快别这么说,”祖母道,“谁跟了我们家老大,那还是她造化呢,关家的爷们都是疼女人顺女人的,以前村里远亲近邻没有不知道的。”
  母亲心想:这分明是暗怨我霸道,抢了她儿子在家做主的地位。便冷笑道,“你老说的是,不过,男人疼女人是应该的,男人该不该顺着女人就两说了。做女人的哪个不指望攀个有出息有本事的男人,拿得起、放得下,跟了这样的男人,女人要是不愿意顺着男人,那是她傻!”说完,嘴一撇,也不管祖母做何反应,噔噔几步进了自己屋子。祖母苦笑,愣了一会儿,低低自语道,“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来到世上都是来受罪的”,不由得想起自己早早失了男人守寡几十年的苦难命运,一时竟伤心起来,怕孙儿看见,自己出屋去了。
  母亲立时便后悔了自己的不恭言语,在自己屋里伸头望着祖母出了房门,便喊大哥过来,道,“头一次挣了钱,就没想到孝敬一下老祖宗?”说着从兜里掏出已经准备好的两份钱,递给大哥,“你拿两块自己零花,另两块给你奶奶,奶奶可最疼你!去吧。”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1:59:26
  十四

  过了两天,大哥召来他的一帮哥们,对他们说,“走!喝茅台去!”阿战、狗儿兴奋得大叫。大哥把二哥也招呼了去。二哥后来成为我们兄弟中最能喝酒的一个,而且从来没见他醉过。
  小街上熙熙攘攘,八九个哥们一出现,大家都紧步躲着走。摆小摊卖水果花生瓜子的农民小贩远远看见这浩浩荡荡的一伙青年,更是顿时都紧张起来,心里颤巍巍嘀咕:还没打发完一拨,就跟着又来了一拨!
  “老大,郭家老二!”阿卓叫道,用手一指。
  郭家老二郭进带着五六个人正嬉笑着免费遍尝小贩们的东西。几个人嘴里嚼着东西,来到一个卖花生的已满头白发的老农面前。老农一脸的堆笑,晓得只有迎合讨好方能换回点怜悯,或许能少些接下来将一直高高悬在心上的要命的损失。
  “花生不错,老头,你的花生比他们的都好,香!真他妈香!但今天炒得怎么样,我得尝尝,让不让尝?啊?老头?”郭进一边说,一边早把手伸出去了。
  “让尝让尝,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我不容易啊……”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不行不行,今天这味道不对呀,我得再尝几个,尝得香我才能买,喂,你们说是不是?”说着,郭进俯身抓了一大把花生。这下让老农心疼得受不了了,本能地一把抓住郭进的手。“使不得啊,孩子,使不得,你拿太多了,你可怜可怜我……”老农使劲央求。
  “小气!尝你几个花生,喂喂,你说过让尝的,不尝我怎么买啊,我这一绺过来,都是先尝后买的,问问,你去问问……”郭老二一边耍贫,一边挣脱老农的手,直接把一把花生塞进裤兜里。这时有人急急凑过去跟他耳语。郭老二迅速扭身,看见大哥一帮人立在他的身后。
  郭进吓得立时丢了魂,转身就溜,大哥一把将他拽住,“小子,跑什么?是嫌弃老子还是怕老子!冬子你给我站住!”大哥同时喊住自己昔日的铁杆。冬子低着头回来,竟不敢看大哥一眼。
  “大虎,我可……”郭老二结结巴巴地说,傍边狗儿立时怒了,大叫:“他妈的你敢叫老大名字!你再叫叫我听听!”
  “对对对,老大老大,我叫错了,我他妈的真是喝了迷魂汤了,哪敢得罪你老大,连我大哥……”
  “你少他妈的跟老子抬出郭老大,老子就问你一句,想不想利利索索滚一边去?”
  “老大,我也没得罪你啊,我……”
  “想不想利利索索滚一边去!”大哥慢慢重复一句,眼睛眯缝起来。
  “想啊老大,想……”
  “那就要不把花生扔下,要不给钱!”
  “我就是尝了尝,哎呀,老大……好好好,我听老大的,我听老大的”,说着,郭进从裤兜里掏出花生往老农摊上一扔。
  “一颗不能剩!”大哥道。
  “那我再看看,噢噢,还有几颗”,郭进从裤兜里又拿出几颗花生,“其实我是想买来着,还来不及……”
  “尝几个没关系,你们后生千万别伤和气,是我让他尝的,啊呀,也就几个花生”,老农不知所措地说,张着没几个牙齿的哆哆嗦嗦的嘴巴,发黄的眼珠子紧张地朝着大哥和郭老二俩人的脸快速转动。
  “滚吧。”大哥轻蔑地朝郭老二说道,看看周围,早聚集了一堆的看客,他笑笑,正要走,发现冬子还站在那儿没敢走。
  大哥走近冬子,拍拍他肩膀,道:“你跟了郭老二,老子不怨你,老子后来知道你姐姐找工作走了郭学耕的后门,这老子就明白了。行了,老子打了你,希望你不要记老子的仇,你跟老子一起玩大,老子心里还把你当兄弟看!”说着,大哥又捶了冬子肩膀一下,挥挥手,“我们走!”
  整出这样一场小小的热闹,大哥几个人走进卖烟酒的国营商店时,后面跟了一群跟我一样半大不小的男孩,几个大人也装着没事的样子尾随而来,直想看看还有什么样的趣事发生。这么一大帮人涌进来,把售货员们吓了一大跳。那商店摆着不过八九个柜台,百十平米的狭窄空间一下子现出了挤肩擦背的景象。
  “买茅台!我们买茅台!”有经验的阿战朝售货员招手,早已是一脸的神气。
  “买茅台?”卖烟酒的售货员是个长得瘦高个,眼睛大的出奇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望着在柜台前一字排开的虎愣愣的八九个小年轻,他完全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发蒙的神情令他的大眼睛张得简直跟牛眼睛一样大了。
  “谁买?”
  “我。”大哥一笑。
  “你买?”
  “怎么?不卖?”
  “不认识我们老大?”阿战叫道。
  “是关家老大,认识认识,可是……”
  大哥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贰圆票子,往柜台上一放,“我们九个,一人一盅。”
  “多少钱能喝一盅?”东根问。
  “还不相信老子,肯定是两毛钱一盅,老子喝过!”阿战嚷嚷。
  “没错没错,两毛钱一盅,一盅茅台顶一盒好烟了,没人喝得起,说实话,我来这个柜台之前,茅台是什么样见都没见过……”高个子售货员一边说一边转身取酒去了。酒没放在明面,锁在柜子里。等售货员双手捧着一个乳白色柱型磁瓶,把它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时,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哇,这是茅台酒!真的是不一样!
  商店经理,一个戴白框眼镜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火火地跑了来。
  “胡经理,他们要喝茅台”,高个子售货员急忙说,一边赶紧把茅台酒瓶护在手里。
  胡经理吃惊地打量着黑压压眼前一帮人,“喝茅台?告诉他们这酒有多贵吗?”
  “邪啦!贵不贵的我们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喝不起!”东根不耐烦道。
  “这是钱,”售货员把贰圆的新票子递到经理眼前。
  “噢,”胡经理恍然应了一声,但马上盯着大哥说到,“两块钱能喝十盅,这酒太贵了!酒盅呢?拿来拿来,让他们看看小酒盅……”
  一个小白酒盅放到柜上,核桃一样大小。
  “我们九个人,一人一盅,老大,你喝两盅!”东根道。
  “好,老大喝两盅……”其他人热烈响应。
  大哥笑笑,朝胡经理说道,“一人一盅,找两毛钱。”
  “好,找两毛!倒酒!”胡经理高声叫道,好像主人请客似的,脸上突然间显出快乐和豪气,但里面分明带着嘲笑。
  售货员取来一只大碗,将小白酒盅放到大碗里面。随后,售货员又找出个铁皮小漏斗,眼睛对着小漏斗瞅了瞅,递给胡经理,方才小心翼翼抽出磁瓶茅台酒的木塞。
  “小王,过来”,胡经理招呼旁边柜台的一个女售货员,把铁皮小漏斗递给她,道,“你拿着,我眼睛花了,哪还看得清楚。一定要倒满,又不能洒掉。”
  酒顺着小漏斗慢慢滑进小酒盅。
  “老大先喝!”阿卓道。
  “我请你们,当然你们先喝,就按顺序,从左到右,瑞子,你先!”大哥道。
  瑞子呵呵笑着,不好意思起来。阿战便端起酒盅递给瑞子,“喂,哥们,快喝,看看是不是我说的臭橡皮味儿!”
  瑞子一饮而尽。大家全都看着瑞子,瑞子咂摸着嘴,好一会儿,说道,“不是酒,酒是辣的,这个不辣,真是有股臭焦皮味儿!”
  众人惊呼,不见瑞子称好,阿卓、狗儿立刻嚷嚷不值。
  “懂个屁!”阿战道,“要的就是这味儿,谁不喝,老子替他喝了!”
  “妈的,老子才不让你占便宜,老大请客,毒药老子也要喝下!”狗儿喊道。
  第二盅狗儿一仰脖喝了,本是不想品出什么味的,酒一进肚,感觉一股香气突然开始在嗓间萦绕,“好香啊,这酒!老大,好香!香死了!”他兴奋地叫道。
  狗儿这一喊,其他人一下子都馋了,嘴里不由得生出口水。连胡经理也禁不住舌舔了下嘴唇。他最开始怕这伙人是来闹事的,后来觉得这帮小子真是有钱没处花了,跑到这儿瞎寻开心,这会儿又突然变了感觉,竟欣赏起眼前他从未见过的壮观情景。他想起自己不知跟多少人津津乐道过这茅台的味道。“苏溪镇喝过茅台的人得用手指头数,我告诉你们,这酒是毛主席喝的酒!你们可不得了啊,还真知道有个酒叫茅台酒,喂,后面站着的,你们以前听说过有个酒叫茅台吗?谁听说过?哈哈,你笑,你肯定没听说过,这是我们中国最好的酒!也是世界最好的酒!两毛钱喝上这一小盅,我告诉你们,一个字——值!”胡经理打开了话匣子,一直紧张严肃的高个子售货员尽管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但嘴巴咧开,露出了轻松快活的微笑,他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能亲手端着这瓷瓶,很是件风光无比的事情,而且,他想,什么时候逮个机会他也要尝尝这茅台酒的臭橡皮味,眼前这些顽劣之徒,钱还没挣上,倒先有了这个口福!
  轮到阿卓喝,阿卓嚷嚷着要大哥替他喝,大哥不允,阿卓只好喝了。都喝了,最后一盅酒,轮到大哥。大哥端起酒盅,闻了闻,笑笑,低语道,“不错,果然香,”便喝了下去,将酒盅往柜台一放,不做片刻停留,说声,“走人!”扭身便走,商店里顿时一片喧嚷,决然是种意犹未尽的快乐发泄。
  这打狼似的聚众到商店喝茅台酒的事也是大哥在苏溪镇留下的经久不衰的传奇。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7 13:25:27
  十五

  困难的日子很快来了。祖母得了重病。
  祖母起初拉了几天肚子,以为吃错了什么东西,养养便好,不曾想竟越拉越厉害起来。请了中医到家里来看,开了方子,说不妨事,吃几天汤药便能见愈。赶紧按大夫的话去做,到街上药房买了药,买了新砂锅,当天就煎药出来让祖母喝下,一天两次,连服十天,中间似有好转,刚有些放心,马上又厉害起来,肚子疼痛的次数也愈发多起来。再去找那跟关家沾了点亲的乡下老中医,细细诊了脉,摸了肚子,却是一脸的茫然,问上回的药是怎么吃的,药是否都抓全了,父亲躬着腰一一细答,同时瞅瞅母亲脸色,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边听父亲说,一边让祖母伸出手再次诊脉,而后,老中医低头想了想,开出一个新的药方,说连服一周,若不能愈,就必须上医院了。一周过后,病情依旧,父亲慌忙带祖母去了水泥厂的医院。
  水泥厂医院里前面是个两层的楼房,后面是个不小的院子,呈U字型围着整齐的白墙平房,是医院的病房。医院的医生多是军医转业而来,医学经历五花八门,只少数几个从正规医学院毕业,却几乎人人神气活现,明里傲慢显摆,私下互相诋毁。倒是护士们大都受过正规的训练,个个亭亭玉立,礼貌中透着骄傲,目不斜视,跟寻常人不讲半句闲话,是偌大水泥厂中极受羡慕的娇娇可人。一般人家的女子休想进入这个体面的领地,所有护士全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来历,暗中连接起水泥厂上层人物的复杂网络。
  我的朋友阿文,他母亲是水泥厂医院的的医生,名叫覃芸。她便是医院里有医学院大学文凭的极少数人中的一个,是个内科大夫。凭着我和阿文的友好关系,父亲带祖母去医院直接就去找覃大夫了。在南方的大城市长大,生的端庄美丽的覃大夫是患者心目中少见的既文雅和气又极负责任的医生,不久前刚被提拔当了医院的副院长,但官没当几天,医院里就传出了她与郭学耕有暧昧关系的丑闻。说要是没有郭厂长的支持,副院长的位置一辈子也轮不到她坐,她就是凭着她那张假正经的漂亮狐狸精脸蛋勾引上了郭厂长,亦有传闻说郭厂长早就看上了覃大夫,隔三岔五找覃大夫看病,终于有一次欲借酒行不轨之事,被覃大夫打了耳光,为安抚覃大夫的愤怒,因此许下了提拔她当副院长的诺言,云云。
  覃大夫仔细询问了祖母的情况,安排祖母暂住到后院病房,说必须化验大便才能判断病情,安慰祖母和父亲不必着急。下午,化验结果出来了,覃大夫反复看了几遍化验单,戴着口罩把还留着的腹泻物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对父亲说,“老人家大便里带脓血,我感觉情况不太好,不像是肠炎或者痢疾,我们这里的设备不行,我怕耽误了病情,所以建议你带老人家到大医院去诊断,最好去省医院,耽误不得,已经拉了快一个月,不能指望吃点药养养就好,这个不是办法。你记住,得了病,诊断很关键,接下来才是治疗。”父亲听了,一下子就急了,谢了覃大夫就往病房急走,从病房扶引着祖母出来时,覃大夫赶过来,给了父亲一个字条,说要是去省医院的话,可以去找字条上的这个医生,是她的同学。父亲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想握下覃大夫的手,又不好意思,一时汗都冒了出来。
  回家跟母亲商量,是先上县医院还是直接去省医院,一时拿不定主意。父母心里都盘算着既能治病又能省钱的最好法子。母亲最后发了话,说折腾一回县医院,要是不顶事,反倒更麻烦,干脆直接去省医院,这样最保险,不能浪费了人家覃大夫在省医院的关系,换了别人,还不一定能攀上这个便利。父亲自然立刻同意。
  在春寒料峭的冰冷清晨,一家人到车站去送父亲和祖母到省城开化。许多天的腹泻折磨,一向健康的祖母消瘦得让人心酸,出门时,里面穿着棉衣,外面套着车站发给父亲的长长的厚厚的蓝黑工作棉服,更衬出了裹在衣服里面的祖母的瘦小身躯。大哥二哥一路轮流背着祖母,祖母则一路叨叨,说老天爷不会要她命的,不就是拉个肚子,养养一准会好,愣要去什么大医院,“我是拗不过你们,你们说了算,去就去,这辈子还没去大城市转过,倒也是的,要不是身上有了这点毛病,还不定什么时候能见着大世面!”接着反复交待我们几个一定要听母亲的话,千万别让母亲生气,最要紧的就是不要在外面打架惹祸。
  火车呼啸而来,停住,只一小会儿,便随着一声轰鸣缓缓启动,我们没看清楚父亲和祖母到底坐在哪里,也许还在忙着找座位,一列一列的车厢早把我们的视线抛在后面,尾车后面一个摇着小旗的铁路工人,收起小旗,返回车厢,与整个列车一起消失在远方。火车,那是我小时候既熟悉又陌生的神奇之物,无论上学、玩耍、吃饭、睡觉,它昂首巍峨的身影和刺破青天的鸣响与我们每天的生活朝夕相伴。每天都踏着铁道上学,每天都从一座百十米长的铁路桥经过,我们无数次地数过南来北往的货车、客车有多少节车厢,无数次地驻足仰望列车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们不知道火车会跑多远,不知道它们的目的地,不知道它们经过的地方和要去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但我们知道,在这个我们不知道有多大的世界,凡是我们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识过的美好去处,唯有火车才能带着我们去见到,坐在火车上的人是多么幸福啊,在一路风光中朝一个崭新的世界奔去!火车,它就是这样一个承载我们模糊不清的孩提憧憬,让我们生出一掠而过的快感的美妙之物。那时候,有多少孩子梦想着长大以后当火车司机啊!但跟着一家人送父亲和祖母上火车这一天,我头一次对火车生出了说不出的不好的感觉。在没有祖母的那些漫长时日,每当看见火车,它的样子让我感觉恐怖,它的声音让我感觉刺耳,它是个令人生厌的东西了。
  我让阿文去问问他母亲覃大夫祖母到底得了什么病,拉肚子果真就那么严重?阿文回家问了,下午上学见到我时说他什么都没问到,她妈妈不让小孩子管大人的事情,但他却偷听到了她妈妈说给他爸爸听的话,说铁路上的关家老太太很可能肠子里长了瘤子,弄不好是癌症。那时候我根本没听人说过癌症是什么病,连癌字都不认识,阿文同样也不懂。我和阿文立刻找来字典,根据字的发音查到了这个字,但是仍然不大清楚它的意思,阿文建议去问班主任夏老师。夏老师眉一皱,问我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个,阿文立刻想说,我紧拉了下他的手,不让他说。夏老师不打算给我们解释,但刚要走,又转身回来,说他也不能解释得很清楚,不过他办公室倒是有一本医学书,可以借我们看看,就是不知道我们能否看得懂。那本书我和阿文研究了好一阵子,还书给夏老师时,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悲凉。
  放学了,我和阿文坐在学校篮球场的球架边。阿文说他从来没见过他的祖母,她在他出生前就死了,好像是因为得了什么可怕的传染病。他问,“关小虎,你觉得你奶奶会死吗?你怕她死吗?”然后他又说他最害怕看见棺材了,一大堆穿白衣服的人跪在棺材前大哭真是能把人吓死。我讨厌阿文说这种话,不理他。但我知道我跟阿文对死人的事有着同样的恐惧感受。哪家要是死了人,家门口就会搭起个帆布大棚,一口黑色棺材正中架在两条长凳上,香烟弥漫,哀恸震天,引来一群一群的人来围观。上些岁数的妇女最爱探头细察,然后凑在一起评头论足,说谁谁哭得死去活来,好让人可怜,那是因为什么什么,谁谁才是心里最难受的,这可谁都看得出来,因为什么什么;谁谁是真哭,谁谁是假哭。大家议论上一阵,带着种满足在声声叹息中散去。而于我却是,好奇目睹过一次后,就永远不想再接近那个令我胆战心惊的场面了。
  我努力拒绝去想阿文说过的话,但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在更深的恐惧中挣扎,好像看见祖母死去的样子,看见一大群人在我的家门口围观,看见自己被母亲牵着战战兢兢地去看祖母最后一眼。回家路过水泥厂的文化宫广场,看见那个弄爆米花的黑汉子又坐那里了,一手转圈摇着架在小火炉上的封口黑锅,一手拉着风箱,一条长长的黑皮破口袋扔在一边。七八个小孩围着观看,郭妹和王丹妮、刘彩萍三个女生远一点站着,指指点点。就要爆了,黑汉将黑锅伸进破皮口袋,单脚踩在上面,双手控制机关,一时吓得郭妹几个捂着耳朵惊跑,立刻,一声炮声般巨响发出。郭妹刚想返回去看看爆出了什么样的米花,看见了我,就跑过来问我想不想加入她们的课后学习小组,说她们想让夏老师把龙子调换到别的组去,他太坏了,总欺负女生,根本不想着学习。还说她们几个凑钱买了两本好看的书,要是在一个小组,大家就能一起读了,这可是夏老师最鼓励大家做的。我立刻答应了她,但提出要阿文也一同加入。
  “绝不!”阿文大声说,扭头就走。阿文的母亲覃大夫与郭妹的父亲郭厂长两人不知真假的丑闻是大人们议论的事,并未传到我们小孩耳朵里,但阿文却很早就知道,他母亲和他父亲在家里的两次激烈争吵,他和他的姐姐阿乔隔墙听到了大半。阿文恨郭厂长。
  阿文走了,郭妹怯生生地问我,“那你,还加入吗?”我望了望阿文愤愤离去的背影,不解他为什么会不想加入,犹豫地对郭妹说,“那我也不加入了”。我看见郭妹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好看的大眼睛呆了一下,扭身朝她的伙伴那里走去,走近,低着头跟王丹妮和刘彩萍说了几句什么,三个人手拉手回家去了。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8 09:45:38
  十六

  父亲带祖母去省城开化看病,带走了家里多半的现金,还跟左右邻居借了钱,关家不得不开始过更艰苦的日子。母亲代父亲向车站提出救济申请,站长答应救济二十元,很感兴趣地问母亲谁代笔写了这份救济申请,写得可真是太好了,本来是想给十五元的,就因为申请写得诚恳而又得体,字又是十分的漂亮,最后决定多加五元。梁站长说,他可是见多了哭穷的主,穷又怎样?人虽然穷,志不能短,志一短,就不仅不让人同情而让人觉得讨厌了,可关家这份救济申请,看完以后,想少给都不忍心,实在写得太好了!梁站长看上了替母亲写救济申请的林老师,献厚礼许重诺取悦诱惑林老师的父母,终于让这个清纯善良的美丽女子嫁给了他那腿有残疾的儿子,这是后话。
  得了救济,也只是杯水车薪。尽管平时关家早已是节衣缩食惯了的,而这回,兄弟们却是常常要忍饥挨饿了。冬春季节,菜蔬匮乏。早上带几片烤干的玉米窝头片去上学,中午是高粱面或玉米面饭,就着虽然在锅里用油炒过,却难看见几丝油星简直就是水煮了的干萝卜丝,不管能否吃饱,每人只是一碗。下午照旧是那样一碗粗糙的高粱面或玉米面饭,却是与腌制过的酸芥菜拌在一起下肚,连在厨房闻闻那油炒葱花的一瞬间的享受都没了。我最是记得小时候看母亲做菜,放一点点菜籽油进锅,待油滚烫,丢入葱花,然后是一勺黑酱,几许花椒,急急翻炒,便立刻油烟弥漫,香气喷发,直惹的口水猛流,心花怒放,但当满满的一盆热水泡好的干萝卜丝下锅,香味须臾不再,吃的时候,更全然是苦涩的味道。我问母亲,炒菜时明明闻到很香的味道,后来跑哪去了呢?母亲冷冷盯我一眼,骂我一声傻瓜,愤愤说道,要是香味还在,家里还不几天就让你们几只老虎吃得揭不开锅!过生日曾是每个人盼望的日子,只有那个过生日的人可以独享一碗香喷喷的葱油细汤面,里面还放着一个白胖滑嫩的荷包蛋。但这点享受也很快断绝了。记得在那个贫穷的年月,凡好吃的东西,样样都稀罕无比,只有一样却总是有的,那就是辣椒。我和我的兄弟们个个都爱吃辣椒,将碾成粉状的干辣椒面拌在饭里,再难下咽的饭也能吃出好味道,一碗饭三挑两送,很快就进到肚里,再舀碗面汤喝下,这便干净利索完成了维持生命的最要紧活动。
  父亲带祖母上省城开化后,母亲要我晚上在她屋里跟她一个床上睡。有一天,我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忽感觉一只冰冷干枯的手在抚摸我的头。我以为是祖母,祖母最喜欢在催我起床前这样轻轻摸我。我懒懒地叫了声奶奶,继续睡去。一会儿,我觉出手背上突然有一丝凉凉的感觉,我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坐在我身边,她在掉眼泪,泪水掉在了我的手上。我醒了。我问母亲,今天谁惹你生气了?母亲摇摇头,让我闭上眼睛继续睡。过了一会儿,见我没有睡着,母亲问我,“想你奶奶了?”我嗯了声。母亲说她也想,接着就又掉起眼泪来,一边掉眼泪一边说祖母的好。我告母亲前两天在夏老师那里借医书看了,书上说大便拉出血好像不好,怕是肠子里长了瘤子。
  “妈妈,你听说过癌症吗?”我胆怯地问。
  “别瞎说!”母亲制止我,但脸上不由得现出焦虑和茫然。她长长叹了口气,说大医院总会有办法,千万要治好了回来,家里再困难也要想法子治,说她要是能陪着一起去就好了,也好帮着拿主意,“你爸爸是个没主意的,既然去了大医院,就全听人家医生的话,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要怕花钱,我就怕他在钱上瞎操心,大不了再去借,保住人,钱算什么!”
  我问母亲爸爸有信来吗,母亲说也许快了,接着又继续说祖母的好,祖母爱干净爱整洁,一天闲不住,不知道能帮着这个家干多少活计,哪里像隔壁雨来的奶奶那样就知道不停唠叨,搬是非,招人厌!说祖母要是能活得久,关家就能出头旺盛,别看是个老太太,祖母是我们关家的天!说着说着,母亲又抹起了眼泪,说这回祖母病好了回来,全家人要好好地伺候伺候老人家,尤其她自己。“想起来,妈有好多地方对不住你奶奶”,母亲说,“你奶奶疼你们,疼她的儿子,可我对你爸对你们都很凶,有时候觉得是故意要凶给她看,家里就两个女人,起先妈是怕受你奶奶的欺负,才那么凶,后来凶的凶的就习惯了,你说,你奶奶哪是个会欺负人的人!”
  好多天,母亲劳顿一天后,晚上躺在床上,就这样抚摸着我的头跟我说这说那。有一天,她白天恶揍了打碎了别人家窗玻璃让人寻上门来的六哥一顿,气得晚饭都没做。兄弟们饿着肚子睡了,母亲坐在我身边哭泣,气还消不了。一边哭一边骂六哥明知家里借了许多债,穷得要揭不开锅了,还要在外面生事,赔钱又赔不是,明天就把他送了人去,家里留下六个,一点不显少!我吓坏了,以为母亲真要把六哥送人,不由得伤心流起眼泪,头埋在被子里。“怎么?你舍不得?那就把你送了!”母亲一把将被子扯开,厉声说。我便更哭得厉害,但一句话也不敢说。很久,母亲收住眼泪,躺下,把我搂在她怀里,说,“你是个最听话的,妈最疼你,妈把谁送人也不舍得把你送了”,忽想起什么,便起身下床,搜寻到几颗软软的红枣给我,“妈不好,没给你们做饭,饿了吧?”
  “刚才饿,现在不了。”
  母亲苦笑一下,要我坐起来吃,当心卡了喉咙,自己朝哥哥们睡的屋子去了。
  等母亲回来,我小心翼翼地问,“妈真要把六哥送人吗?”母亲不答,关了灯,睡下,这才拍拍我屁股,说就是她愿意送,也要有敢收老六的,谁家要了老六,谁家还不整天都不得安宁,他不去闯祸,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母亲叹口气,又道,“你们七个,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是说气话,哪个妈都不想送人,等妈死了,妈要看着你们哥七个齐齐整整在妈的坟前给妈磕头,苏溪镇数妈有这个福分。”
  那个晚上,我在母亲的怀里幸福地睡着了。
  幼小的时候,定是曾被母亲抱过亲过的,但早已忘得干干净净,等懂事了,看见阿文的母亲抱着阿文亲他脸蛋,虽觉得阿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竟还被母亲那样宠着,但心里却是禁不住的羡慕。回到家里,能看见自己母亲眯眼一笑,心里已是一片的灿烂阳光,断不敢想象她有逗婴儿发笑般的慈祥,只有祖母才会那样。但这次紧紧拥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却让我真实感受了与一切关系都无法等同的母子情怀,它给与我的是一种无法表达的欢喜和知足。在那些惦念祖母病情的心绪不宁的艰苦时日,我独享了儿时母亲给予我的令我终生难忘的母爱之情。许多年后,当母亲去世后在她的坟前我给我的哥哥们讲起这段跟母亲睡在一起的日子,所有的人听着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8 09:46:17
  十七

  父亲终于来信了,说确诊祖母得了直肠癌,医生建议动手术,但带去的钱不够。母亲火速四处借钱,交代大哥二哥看管好底下兄弟几个,拜托雨来父母多多关照,第二天亲自带钱坐火车上省城开化去了。
  大哥找砖场场长请求干两班活,场长惊讶,说那哪能吃得消啊!大哥坚持,场长最后答应让大哥多上半个班,早晨四点来,下午四点走,工资多加一倍。场长心里佩服大哥,这个威名四震的厉害主,在场子里从不生事不说,干起活来竟毫不惜力,直令平素那几个好偷懒的男女一下子收敛了许多,这让场长心里好是欣喜,决计给些好处与大哥。玉琴打听到实情,这回终于鼓足勇气跑过来跟大哥说话,说大哥是铁打的吗,不怕累死!大哥一句话不说,心里嫌这话多的女子多事,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多争了份工资!玉琴闹个没趣,努努嘴,怏怏离开。
  好心的雨来妈中午跑过来替我们做饭,开饭时发现家里只有老四老五还有我四个,大哥在砖场,二哥三哥六哥却不知踪影。四哥五哥到砖场给大哥送饭,告诉他不见了二哥三哥和老六,大哥咬咬牙,没说什么。下午我放学,见二哥三哥灰头土脸追着我进了院子,却是一脸的喜色。四哥五哥刚想问些什么,大哥阴沉着脸从屋里出来,几步上前,照着二哥三哥屁股就是狠狠几脚,吼叫道,“不上学干吗去了?家里刚走了大人,就没人管了?还有我呢!”
  “大哥,我们今天也挣钱了”,二哥委屈说道。
  “老大,还没问,凭什么就打,要真打,你未必打得过!”三哥立时怒气冲天,打雷般的声音。
  “那就打打试试,你小子长鳞了,敢跟我这样说话!”说着大哥轮拳就打,三哥也不躲闪,虽不敢做出还击的架势,却是硬碰硬的抵挡,直把大哥的火气拱出烟来。二哥和四哥五哥拼命拉开大哥,三哥从兜里掏出一张破烂不堪的两块钱票子,使劲往大哥身上一扔,叫道,“就你能挣钱,二哥能,我也能!”
  我跑过去把钱捡起,给大哥,大哥不接。
  六哥抱着书包跑进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包带弄断了。在学校只上了两节课,他就带着他的一帮小哥们四处游荡去了。几个人在野地里生火烤着偷来的红薯,吃了个小饱,这时嘴角上还留着黑黑的一抹。
  “你,也去挣钱去了?”大哥厉声问。
  “到哪儿挣钱?挣什么钱?”六哥丈二摸不着头脑。
  大哥咬着牙,鼻子里重重呼出一股气息,没再说什么,进了屋子。
  “喂喂,大哥怎么啦?谁惹着大哥了?三哥,是你吗?”
  “放屁!滚一边!”
  “你让谁滚!”
  “让你滚!”
  六哥举起书包就往三哥头上扔,“就没怕过你,你来什么劲!”两人立刻打了起来。拉扯不开,急得二哥喊叫大哥。
  大哥从屋里出来,六哥赶紧停住,三哥就乘势揣了六哥一脚。但三哥的脸已被六哥抓破,现出血印。
  “是他先让我滚,我又没招他”,六哥低声道,躲避着大哥的直视。
  “学校没看见老六,准是逃课了,”四哥道。
  “你几年级?我几年级?啊?我还没看见你!”
  “嘴硬!中午不回家吃饭,去哪了?”大哥喝问。
  六哥不敢答,见我捡起他扔在地上的书包,就跑过去接过,低着头往屋里走。大哥喝住。
  “今天就算了,”大哥道,“但从明天起,谁要是敢逃课,我打他半死!老三你给我听着,挣钱还轮不到你!”

  一周后,父亲独自回到苏溪,母亲留在医院照顾祖母。这当然是母亲的决定,一来考虑父亲请假天数太多,便会扣去不少薪水,二来考虑交母亲照料祖母,细致自不必说,也方便许多。还有就是,母亲讨厌看见父亲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些日子父亲在医院听说了一大堆人这辈子可能要得的这病那病,而一连目睹的好几起生离死别,一打听竟都是沾上了癌这种可怕的东西,这让他整天都心惊胆战。母亲说他若得了癌症,断没必要到医院去治, 几天就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兄弟几个围着父亲打听祖母的病况,父亲说手术倒是做了,切去了一段长了肿瘤的肠子,医生说挺成功,可医生又说,到底效果怎样,过一阵子再检查才能清楚。接着父亲就夸赞阿文的母亲覃大夫真是个大好人,说要不是人家覃大夫帮忙,让他找到省医院的杨大夫,事情还不定会有多难。五哥立刻插嘴,说覃大夫喝安眠药自杀,差点死了。这话惊得父亲从椅子上跳起。前两天发生在学校男厕所的事,瞬间传遍学校,有人看见厕所墙上贴了张报纸,上面用黑笔大大的写着一行“郭学耕和覃芸是一对狗男女”。第二天,阿文和郭妹还都去了学校,两个各自坐在座位上不动,低着头,不理任何人。大龙挑事,说去了厕所好几趟,刚刚又看见墙上贴了东西。有人就立刻朝厕所跑。阿文愤怒站起,指着郭妹大骂:“你爸才是真正的坏蛋,都是因为你爸这个大坏蛋!”骂过,拎起书包就跑出教室,回家了。郭妹低着头,一声不语,眼泪早落了下来。今天一早,发现郭妹和阿文两人都缺课没来。五哥说他也是刚在外面听到人们议论,覃大夫自杀的事情就发生在中午。
  父亲急忙到隔壁雨来家去打听,我也紧跟着去了。雨来父母、雨来的爱唠叨的祖母,还有与母亲、雨来妈相好的刘姨、杜婶正站在院中间围着说话,说的正是覃大夫自杀的事情,看见父亲进来,忙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太太病情怎样,然后七嘴八舌劝父亲把心放宽,老太太是个长寿的命,命中有这一劫,过了就好。父亲点头称是,谢了雨来母亲一番,说这几天让她帮着给关家孩子们做饭,实在是辛苦了,这才急急问起覃大夫的事情。
  “亏是抢救及时,不然一个大大的好人就没命了,”杜婶道,“我老说,水泥厂医院就数人家覃大夫好,数人家水平高,还从来也不见人家摆个架子,你们说到底是什么人干的那缺德事?”
  “寻死干吗,真要死了,想害她的人才高兴,实在是不该想不开,万一救不活……”雨来奶奶唠叨起来。
  “覃大夫为什么寻死呢,因为觉得名声比命重要!”雨来父亲抢过话来,“人长得漂亮,水平又高,所以就招人嫉妒,屎盆子愣往人家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头上扣!好了这回,人都不想活了,这证明什么,自然证明人家覃大夫就是个清白人!死给你们看!”
  “听说,唉,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雨来母亲欲言又止,就没说下去。
  “什么听说!都是明摆着的,好人做不出那种事,在厕所里贴标语!下三滥!”雨来父亲马上又抢过话,接着道,“覃大夫给我们一家人都看过病,也不是凭这个就……你们说,论人家覃大夫的医术,别说副院长,就是当院长也够格,他穆院长水平高吗?喝酒行,整天这儿喝那儿喝,有点医术也丢光了。再说,人家覃大夫和丁工程师,一对知识分子,两口子般配得不得了,人家缺什么?还用得着巴结当官的,干那些龌龊事!”
  大家又议论了会儿,雨来母亲几次拽丈夫的衣服,被丈夫甩开。
  “不该当那副院长,也出不了这事。”刘姨一直不吱声,末了,才叹口气说了一句。
  父亲本打算一回来就准备些礼物登门感谢覃大夫,出了这事,觉得不方便去看了,心里难过郁闷,冷不丁嘴里不时嘟囔出一句,“好人总有好报,坏人总有恶报。”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8 09:49:02
  十八

  学校开始追查到底谁在男厕所贴了标语,并且很快,这件事上升为一起政治事件,因为“郭学耕和覃芸是一对狗男女”一行大字写在了有重要政治内容的报纸上,乃是一种反动行为。水泥厂保卫科邱科长带人进驻学校,与校长一干人等成立了一个八人调查小组。
  学校停课一天,当场收集笔迹。虽是在男厕所发现了罪证,女生亦不能脱掉干系。全校一千多学生,除郭覃两家子弟,无一可以排除在嫌疑之外。教职员工先集体开会,发给每人一张纸,抬头写上各自姓名,令分别用左手和右手写出“郭学耕和覃芸”几字交上。然后轮到各班学生,一样的规矩和要求,只是“郭学耕和覃芸”几字已预先上了黑板,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我的班里,讲台上站着班主任夏老师和一个保卫科的年轻人,两人都神情严肃,盯着底下一张张惊恐的稚嫩面孔。夏老师详细交待必须按自己平时书写习惯写出,一气写成,不许涂改,若查出跟自己往常笔迹不符,定是要深究的,那便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大家大气不敢出,个个小心翼翼写着,生怕写出来的不是自己平常的笔迹。事实是,不少人果然写走了样,想要擦去重写,却又不敢,提心吊胆交了上去。那大龙是个不知好歹的,仗着自己是学校教导处主任的儿子,左顾右盼,嬉皮笑脸地问这问那,被保卫科的人拍案大声喝住,说再不老实,便留下来单独谈话,大龙一时被吓得头都不敢抬起。这是我小时候在校园里见识的最恐怖的场面,那“覃”字的书写尤其发音,我上了大学后还见许多人弄混,而从苏溪水泥厂子弟校出来的学生,无论后来做了什么,想是永远也忘不掉这个少见的姓氏了。
  厂矿总部和县上公安局都来了人,将收集的笔迹跟罪证一一仔细比对,初选出十六个可疑对象,秘而不宣。其中学生十三名,老师三名。想不到的是,我的四哥竟成了十三名被怀疑学生中的一个,说他有两个字跟贴在厕所墙的报纸上的两个字非常相像。课上他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又是一张纸放在了他面前,这回是让他把“郭学耕和覃芸是一对狗男女”几字全部写出。四哥一时吓坏了,哆哆嗦嗦写完,刚要起身,另一张纸又递了过来,要他再写一遍。写完,陆校长把两张纸仔细看了几遍,没说什么。四哥叫喊冤枉,说要不是学校这次追查笔迹,他都不认识那“覃”字,分明怀疑错了人。旁边保卫科的邱科长发话,要四哥回家不能跟任何人讲起叫他来校长办公室的事,要是说了,麻烦就大了。还说笔迹像的人很多,一个班至少七八个人,都得再来这里一趟,这才放四哥离开。
  四哥上课中途被班主任叫出去,回到教室便开始魂不守舍,下课后五哥问他被叫走做了什么,四哥不答,回到家里依旧默默不语,直到晚上躺在床上,见兄弟们纷纷睡去,终于忍耐不住,悄悄叫醒大哥,把他拽到门外,跟大哥说了。大哥听了,冷笑道,“你没写,你怕什么!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敢把你怎样!不让你说,你就别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行了,去睡觉!”有了大哥壮胆,四哥顿时轻松许多。
  几天工夫,苏溪镇谣言四起,谁谁家的孩子被怀疑了,谁谁家的孩子先开始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后来又不算了,谁谁家父母带着孩子跑到水泥厂厂长办公室大闹,说不能就这样冤枉了好人。四哥被怀疑的事情,全家人也就很快都知道了。人人晓得关郭两家有仇,于是有些人觉得若是怀疑关家的人干了那事,倒也不是平白无故。那学校的男厕所,光顾的人竟立时少了许多,生怕里面再贴出什么东西会牵连到自己,进去的人都忍不住小心翼翼看看四周,有人愣是一时尿不出来。疯传学校的厕所时时都有人监视。
  父亲害怕了,他不敢保证自己爱闯祸的孩子们没干那事。平素他从未打过我们兄弟,这次却打了四哥,想要逼四哥说出实话。四哥奋力争辩,说每天都跟老五在一起的,连上厕所也是一块,“老五的话不信,我干脆喝毒药死了算了,那样你就信了!”这样折腾了一次,又向大哥细问了一番,父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让几个兄弟牢记,这辈子无论如何不能沾上“反动”二字。
  事情追查了一月之久,终没查出结果,就不了了之了。中间曾沸沸扬扬一致怀疑到一个人身上,是学校教高中政治课的女老师王敏,她丈夫是水泥厂医院的外科大夫贾福全。说那贾医生早就惦记上了医院副院长的位置,被覃大夫抢了去,因此怀恨,便跟妻子密谋做出了那卑鄙下作之事。还说有人看见王敏在发现男厕所贴了报纸的头天晚上去过学校。正当人们盼着真相大白于天下时,很快又传出新闻,说贾医生突然消失了两天,回来后找了趟水泥厂厂长,事情便急转直下,先前对他当教师的妻子的怀疑完全成了造谣诬蔑。唏嘘间,各种议论慢慢平息了。一个月后,贾医生一家突然离开苏溪,不知何往。后来听说,郭家父亲郭副厂长拿着十六份笔迹细看时,最先排除了四哥的嫌疑,说关家兄弟凶狠不假,倒没这个心计。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8 09:53:52

  
作者:菱花舞 时间:2018-08-08 15:3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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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8 16:03:39
  十九

  母亲带祖母回来了。祖母红光满面,竟比患病前还精神了许多,全家人一下子沉浸在欢天喜地之中。母亲说,出院前给祖母做了复查,医生都惊得不得了,“不光得的那个讨厌的病没事了,肝呀、肺呀、心脏呀,还有血压呀、血糖呀,什么红细胞白细胞呀,那些七七八八的,我也记不住,都是听医生说的,都正常,说比个年轻人还正常,怎么说的?说这老太太可真够争气!哎呀,这回我是真的见识过了,还是要去大医院,大医院就是好,去谢人家覃大夫没有,啊?谢过了吗?”
  父亲赶紧点头应承,没人愿意在这个愉快的时刻马上向母亲汇报苏溪镇近来发生的事,只管听母亲喜气洋洋地说话。兄弟几个从来没见母亲这样快活过。
  “还得去谢,这回我去!”母亲接着道,“怎么谢人家也不过分!多亏人家覃大夫,要是换了别人,一准耽误了。以后但凡有了病,就听人家覃大夫的,谁也不听!”
  祖母坐在床上听着母亲说话,眼睛笑着眯成一条缝,母亲紧着讲着讲那,这让祖母很是觉得享受,这些天,她愈发觉得这个儿媳实在是跟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了,医院里同病房的人没一个不既夸赞又羡慕的。
  “我说带你奶奶去逛逛公园、商店吧,”母亲瞅着祖母说道,“人家医生也说,来一次不容易,病好了,高兴,更该去逛逛,你奶奶不答应,我说话不算数了,人家硬急着要回家,早想家了,想你们七个臭小子!”说着,母亲用手指戳了下旁边大哥二哥的头,瞅见我,特意伸手过来也戳了我一下。
  祖母立刻说,“谁说你说话不算数了?当然是想家,要紧的是,实在不想让你再受累了,那公园里商店里逛是个轻松的?这回我好了,你在家好好清闲一阵子,这我倒是要说了算!”
  这一席话,更让母亲高兴得连连摆手。过了一会儿,左邻右舍闻讯来了好些人,家里哪能容得下,我们兄弟几个就跑跳着奔出了屋子。
  我心里好高兴、好畅快,刚想着是不是找雨来玩去,五哥在后面踢我一脚,我回头看时,就看见四哥飞快踢了五哥一脚,三哥看见了,跑过来给了四哥五哥一人一脚,几个人就在院子里追逐起来,咿呀乱叫。大哥走过来,照样也踢了我一脚,然后在我前面蹲下,要我骑到他肩上,他抓住我两手,一挺,道,“大哥给你买个米糖吃!”四哥五哥听见,嚷嚷也要跟去,大哥扭头眼睛一瞪,两个就停住了。那米糖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一分钱能买一个,是一种用糖汁把爆过的小米花粘捏成乒乓球一样大小形状的小甜食,一口吃进嘴里,清脆间慢慢溶化,好是甜蜜。一口一个,连吃十个八个,怕是只梦中才能有此享受,现实中偶尔有机会连吃两个,绝对是件奢侈的事情,良久还在回味。
  我跟着大哥闲逛一阵,没找到总在这门那院站着吆喝的卖米糖的老头,就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水泥厂宿舍区。我先看到了阿文,他跟几个孩子正在地上玩弹球,我就跑了过去。阿文的玻璃球眼看快要进洞了,却被别的球击出老远,“别想赢!永远也别想赢!”击中阿文球的孩子叫到,一边嘿嘿笑着。
  “等着!不信!等着!”阿文气呼呼回应。
  “好,等着,过来就打跑,来呀,我就在这儿守着了……”
  果然,阿文的球刚接近小洞,又被击出老远,阿文气得要哭了。
  “玩不起,别玩!你忘了我们大家陪你怎么玩的,你妈跟人家搞破鞋,我们跟着都去对笔迹,呸!”
  阿文一听,扑上去就撕打,哪是人家几个的对手,立时被按倒在地。我去救他,被狠狠踢了一脚,这时大哥拿着刚买的米糖过来了。“他们欺负阿文!”我朝大哥大喊。大哥把米糖递给我,急步上去,喝道,“谁家小子在这撒野!”一手抓一个,把两个骑在阿文身上的家伙往边上一扔,几个一看是大哥,吓得一溜烟跑了。阿文从地上爬起,得救了,反而呜呜哭起来。手里正好是两个米糖,我就给了阿文一个。这时看见阿文的姐姐阿乔跑了过来,她来喊阿文回去吃饭。
  阿乔跟大哥虽曾是同学,彼此却不曾说过一句话。大哥离开学校后,两人更是见面都极少。我告诉阿乔刚刚有人欺负阿文,被我和大哥撞见,大哥把那几个家伙打跑了。阿乔扫了大哥一眼,没跟大哥打招呼,看阿文一身脏土,就替他上下拍拍,道,“难道你是个厉害的?也敢跟人打架!每回吃亏,每回不长记性!”
  大哥笑笑,不说什么,拉着我便走。
  “等一下,关建中,”阿乔急急叫住。大哥转身,望着阿乔。
  “谢谢,”阿乔道,脸红了一下。
  “哪里,撞上了,几个人欺负你家阿文一个,当然是要管的。”
  “在砖场干活?”
  “是。”
  阿乔理理头发,往别处看看,低头一笑,道,“都挣上钱了……”
  “倒是想上学,被学校开除了。”
  阿乔听了,摇摇头,继续在阿文身上拍打。“我们好像第一次说话,是吧?”阿乔红着脸问。
  “应该是吧,”大哥应道。
  阿乔眨着眼睛微笑,继续道,“大家都怕你,连老师都怕。”
  大哥哼地一笑,说,“老师不是怕我,是恨我。”
  “也有老师喜欢你,林老师喜欢你,是吧?这我知道的,”阿乔一边说,一边又瞅瞅别处,转回来笑着挑了大哥一眼。大哥一时没回应,两人就都不说话了。“走吧,阿文,回家吃饭了,”阿乔道,跟大哥笑着点一下头,拉着阿文走了。
  母亲正在做饭,看见大哥和我进来,就把大哥喊过去,说他在砖场一天干十二小时,是要玩命不成?说父亲哪像个当大人的,连个主意都拿不了,就由着儿子使性子蛮干,累出个好歹,钱不能挣了,家里反倒添了个病人。大哥劝母亲别为他操心,砖场那点活哪就能把人累出毛病,人家妇女都干得欢实,他不过就多干了三四个钟头,实在觉不出跟过去有多大区别。
  “不行!”祖母大声喊道,早站在了跟前,“累不着也不行,明天就给我改过来!你是个懂事孝道的,倒让人家说这儿子是没爹娘疼的,为了钱忍心让孩子吃那个苦!”
  大哥一听便急了,说费了很大劲才说服了厂长,人家是给了面子的,过些天不让这么干了也说不定,好歹让他再干一阵子,干得正起劲,突然变了,心里反倒郁闷,没准还会憋出什么毛病!母亲听着扑哧笑了。祖母一时无语,就望着母亲,母亲同时也瞅一下祖母,两厢似乎都指望对方拿个主意。
  “横竖不行,再干一阵子是干几天?你倒说个清楚!”祖母瞅着母亲眼神说。
  “干着看呗,”大哥回道,“我这身硬骨头还用得着你们担心?如今家里缺钱,就我能顶上事,想多挣点钱,还要干涉!”
  母亲依然不语,大哥以为已经说服了母亲,便要走开,母亲瞅瞅祖母,把大哥喊住,道,“反正是谁的话也听不进,铁了心,就让你再干些天,自己可要撑住劲,别真累出了毛病,以为自己是个老练的”,然后就问起大哥砖场顾场长是怎么答应他干两班活的,多干几个小时就挣双倍工资,难道就不怕别人有意见,真要是跳出几个人来也要求这样,就怕顾场长不好摆平。母亲悄悄对大哥说,听人说那顾场长恨郭学耕恨得要命,本来顾场长谋算了好久要调到水泥厂的劳资科当科长的,郭学耕也私下答应替他说话,让他不要声张。哪知顾场长天性是个嘴不牢靠的,一不小心便把秘密显摆了出去,结果,顾场长不仅没去成那个管人员调配工资核定的劳资科,还被发派到砖场这个人家谁都不愿来的地方,领导一帮杂七杂八的妇女老少。起先顾场长恨自己长了一张臭嘴,自作自受,后经几番打听才弄明白,自己的嘴不好倒是小事,手不大方才是要命的地方,郭学耕收了别人的厚礼,就把顾场长丢弃一边了。
  本要开始高高兴兴吃饭了,祖母生起气来,说病都完全好了,还给自己单做一碗白面,她哪里能吃得下去,坐在那里愣是不动筷子。母亲道,“医生怎么说的?说回家还要好好养上一些日子,这么嘱咐过我的,你老不也听见了,能不听医生的?药都吃得下,白面倒吃不下!”
  祖母嘴一努,道,“好好养就是整天吃好的?你就说死我也不能再吃,我还听医生说,紧要的是要心情好,天天高高兴兴,这你倒忘了?让我吃好的,我心情不能好!”一边说,一边把饭碗推走。父亲笑着劝解,祖母喝道,“不是这样心疼娘的,想孝顺就别让我受这罪!”父亲不说话了。祖母接着就伤心起来,道,“得了一场病,把家都害穷了,不说我心里也清楚,肯定欠了一屁股债,老大在砖场一人干人家两人的活,以为是容易的,你们倒好,还给我偏做一份,不是让我……”一时竟说不下去,掉起眼泪来。
  “好啦好啦,既如此,明天开始不再偏做,也不至于恼成这样,还哭起来了,赶紧收了吧”,母亲急忙说道。
  祖母立时收了泪,破涕为笑,伸手夺过大哥手里的饭碗,将自己碗里的白面条挑出一半放进大哥碗里,一边说道,“你们几个不要眼红,我也不是偏心眼,你们大哥是最该慰劳的,走了这些天,回来一看,就老大瘦了,”说着眼圈禁不住又红起来。大哥哪里肯要,免不了推来让去,一顿饭吃得好不热闹。
作者:衣宝泰 时间:2018-08-08 16:26:16
  支持楼主,欣赏佳作!力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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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易国强 时间:2018-08-08 17:14:05
  文笔流畅,故事精彩,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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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味斋主ABC 时间:2018-08-08 18:35:00
  貌似沙发?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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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8-08 20:53:03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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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浪荡人间若许年 时间:2018-08-08 23:15:08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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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anght9 时间:2018-08-09 06:47:23
  狠狠地爱看。谢谢楼主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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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RRoger 时间:2018-08-09 06:47:37
  清早起来,一起做运动。左三圈,右三圈,嗡嗡嗡,好贴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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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邗江老刘 时间:2018-08-09 06:53:46
  回访灵石,拜读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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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9 08:54:22
  二十

  第二天吃过晚饭,闲坐了一会儿,带了礼物,母亲独自一人去谢覃大夫。进院门先看见阿文,正拿着个黄颜色的塑料望远镜,来回摆弄,阿文瞅瞅母亲背后,问道,“关建平怎么没来?在家做什么?”
  母亲笑着正要答,看见覃大夫从屋里出来,便紧着称呼覃院长,一边自我介绍,说昨天刚从省城开化回来,今天无论如何要赶来谢谢覃院长。覃大夫摆摆手,笑道,再别这么叫了,已经不做那个官了,将母亲迎进屋里,接着说道,“你家小虎跟我家阿文整日都在一起,倒不认识你这当妈的,原来这么精神!”
  覃大夫的丈夫丁可彬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站起来跟母亲点点头,母亲赶紧弓腰问好,连说打搅了,待丁工程师扶一下眼镜,拿着书进了里屋,这才忙回应覃大夫,“也敢让覃大夫夸奖,还不让我脸红羞臊死,哪比得上覃大夫,啊呀,全苏溪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早就认识,就是没机会,我算个什么,一个家庭妇女,哪敢没事登覃大夫家的门,这回得了机会,就来了,也不怕覃大夫嫌弃,”接着便是好一顿的感谢,关家老太太的命可是覃大夫给救下的,关家哪来的造化,遇了覃大夫这样的贵人!覃大夫说快别这样讲话,那本是医生应该做的,说着站起身去给母亲倒杯水,母亲赶紧说不要麻烦了,跟在后面去接杯子。问了些祖母的治疗情况,覃大夫道,“你们主意拿得好,大病就该去大医院治,我们这里的条件只能治些小病。”
  “覃大夫说得是,”母亲立刻接过,“问题是得病了,哪就知道得的是大病还是小病,还不是要听医生的?我这可是后怕,要不是覃大夫给拿了个主意,老太太一准就耽误了,人家杨医生就这么说的,”接着母亲就开始夸赞起覃大夫的大学同学杨医生,说临走时杨医生特意要她带话问覃大夫好。覃大夫脸红了一下,瞅瞅里屋,只点点头,没有说话。母亲立刻转移话题,说起我和阿文老在一起玩耍的事,夸赞阿文是个多么好的孩子。覃大夫笑道,要说好,你家小虎才是真好,学习成绩总拿第一,“我跟阿文说,整天跟人家拿第一的在一起玩,也该受些影响,哪天自己得个第二回来,让做父母亲的也高兴一回,倒是保证了,却总不见实现。”
  “还是个小孩,等再长大些,一旦懂了事,怕是小虎想追也追不上了,父母亲都是大学生,镇上能有几个这样好的家庭,孩子还能错的了!” 母亲道。
  正说着,阿乔推门进来。母亲“哟”了声,道,“这可是姑娘回来了,瞧这好看模样,跟覃大夫一样样的!”
  阿乔抿嘴一笑,见是生人,便想退出,这时阿文挤进门,指着挂在胸前的望远镜朝母亲大声说,“回去告诉你家关建平,我爸去北京出差,买了望远镜给我,我是不能带出去玩的,他想看,就来找我!”
  “好,好,我回去告诉他,一定告诉他”,母亲笑着忙应。
  “哦,原来是关家,”阿乔笑道,“还是头一次见阿姨。”
  “是啊,是啊,”母亲道,“我倒是见过姑娘几次,知道姑娘跟我家老大老二都是同学,哎呀,不提不提,我那个不争脸的儿子,给我净闯祸了!”
  “别人觉得关建中坏,我不觉得,”阿乔小声说,瞅瞅覃大夫。
  “他还不坏!不坏能让学校开除了!”母亲咬着牙说,“不过最近倒是老实了好多,上着班,没功夫到外面惹事了”,刚想再说什么,听见从里屋传出几声咳嗽,母亲就赶紧站起来,说不能再坐,要回去了,走到阿文跟前,摸摸阿文的头,说回去一定告诉小虎阿文的爸爸出差给阿文买回个望远镜,他听了还不羡慕死,怕是赶紧就会跑了来。
  覃大夫坚持让母亲把礼物带回去,母亲哪里肯允,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些点心干果罢了,若不收下,以后便再不敢请覃大夫看病了,千恩万谢,从屋里退出来,迈着飞快小步走出院门。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9 08:55:27
  二十一

  转眼二哥高中毕业,水泥厂招工,进去的多是水泥厂自家子弟,父母虽托了人,希望大哥二哥两个能进去一个,结果希望落空。父亲硬着头皮第四次找车站梁站长,请求他把大哥招到铁路上工作。梁站长看父亲手里拎的又是些瓜桃水果之类,心里就凉了。梁站长觉得自己做人爽快仗义,一向是同情关家的,关家兄弟打架闹事被关进派出所,他主动出面替关家做了回主,关家经济困难,他也批了救济,也算是对得住关家了,或许这些不算是帮了关家什么大忙,但给孩子安排工作,这是何等的大事,一辈子就有了保障,却怎是如此不知深浅,总拿些看病人的东西来讨好,当车站站长是个随便使唤的人物吗!不好意思拒绝,每次收了父亲拎来的东西,梁站长都觉得心里好不舒服,直想立刻就忘掉这件事情。这回看见父亲又来,梁站长终于显出不悦之色了。“老关,东西拿回去,关家有困难,我不是不清楚,”梁站长吐着烟气说,一边摆弄着放在茶几上的一盒“恒大牌”高级香烟,“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这里说话也不算,你求我,我得求上面,我也不绝你的路,总还是有希望的,我希望你老关是个明白人!”
  梁站长这段话,父亲回家后跟母亲一字一句琢磨了好半天,末了,母亲把父亲没送出去的水果拎起来往桌子上一放,先挑了两个苹果出来给祖母,然后招呼兄弟几个过来,道,“分着吃掉吧,狼不吃,人吃!”
  过了几天,正好是中秋节,母亲带着两条“恒大”牌香烟、两瓶汾酒还有一根上好的东北人参晚上悄悄去了梁站长家里。
  梁站长烟抽得很凶,家里乌烟瘴气。妻子正埋怨,要丈夫到外面去抽,别把家里点着了,看见母亲进来,冷淡地打声招呼,“来了,”也不问什么,瞅了一眼丈夫,就出去了。
  梁站长叼着烟一边给鱼缸里的鱼喂食,一边回头望望母亲,“噢”了一声,继续喂鱼。但他马上注意到了母亲手里的东西,慢腾腾转过身来。
  两家虽住得很近,母亲却是第一次登梁站长的家门。眼前那个巨大的鱼缸和里面花花绿绿的过去从没见过的各色鱼类先让母亲一下子怔住了,早就听说梁站长喜欢养鱼,原来鱼是这样养的!“好大的鱼缸呀,梁站长!”母亲脱口叹道。
  “大吗?马上我还要换个更大的……这是我的宝贝,这些家伙,呵呵,不好伺候!”站长道,坐到沙发上去,“老关先来过了,坐吧,又打发你来,啊?……”
  “梁站长总惦记着关家,帮了我们多少忙啊,怪那老关不会说话,天生的老实疙瘩一个,凡事又不跟我商量,我要再不来,就怕梁站长笑话关家没个懂人情的。”母亲道,把东西放下,依旧站着。
  “别这么说你家老关,老关是个好人,”梁站长咧嘴一笑道,“坐,坐下说,”把烟灭掉,翘起二郎腿。
  “好也要好到那要紧的地方,平常不敢来打搅站长,倒也罢了,我跟他说逢年过节的,总该来看看站长,礼多人不怪,何况人家站长老帮助关家,又没个架子,哼,就像是要他命似的,死活不敢来,说见了领导讲不出话来,反倒把人家领导也弄得不舒服,你说这窝囊鬼,活活把我气死!”
  “哈哈,”站长听了大笑,道,“实在话,说的是实在话……怎么还不坐下?快些坐下吧,”待母亲坐下,又道,“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爽快,有话就讲,不绕弯子,摸了我这脾气,事情就好办。你可不知道老关这个人,来了我这好几回,吱吱唔唔不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我也是忙,一天人来人往,也就没把他说的事放在心上。你今天来了,不一样!无论说什么事,我都会记住!”
  “有站长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我也是的,早些来见站长就好了,”正要往下说,听见有人敲门,母亲就止住了。“先别进去,正来了人,我去叫他,”站长妻子在门外的声音。站长站起身快速出去。好一会儿梁站长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刚要坐下,立刻又冲出门,朝妻子吼道,“这样的人,你也放他进来!”再返回坐下时,梁站长的脸上已满是愤怒了。母亲哪里敢问,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两手攥来攥去,等着站长开口。梁站长点上一支烟,摸摸有点谢顶的脑袋,鼻子里轻蔑地哼一声,自语般骂道,“有些人就是不知足,讨厌!”又绷着脸低头想了想,这才跟母亲说话,“来了个不懂事的家伙,还没完没了的。我们刚才说哪儿了?”
  一听站长这话,母亲一时张不开嘴了,担心站长也把自己归了那讨厌的一类,赶紧站起,道,“我也不敢耽误站长时间了,这大过节的,还要迎这个送那个的,不得消停,这就走了。”心想,这回反正是把值钱东西放下了,大家心里有数!
  “别走别走,还有话说,”站长急留住母亲,道,“关家的事我记心上了,回去告诉你家老关,把心放肚子里,”一边说,一边拉着母亲坐下,“我倒是有个小事,想求你帮个忙。老想找个合适人,你这一来,倒把我给提醒了。”
  “梁站长尽管说,我一个家庭妇女,还能帮上站长的忙?”母亲欢喜问道。
  站长瞅瞅母亲,神秘问道,“水泥厂子弟校的林老师,就是替你们关家写救济申请的那个林老师,你是不是跟她很熟?”
  “熟,熟啊!”母亲忙应,“当过我们家老大的班主任,那可真是个好姑娘,学校里有名的好老师,不光人样好,心眼更好,是个热心肠,梁站长你……”母亲突然停住,等着站长说话。
  “是这么一回事,”梁站长道,但一时迟疑起来,看看母亲,带着声响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问道,“这林老师多大了?像是不小了,也不晓得许了人家没有……”
  “这倒没听说,岁数,估计有二十四五岁了吧。”
  梁站长呵呵一笑,“我倒也侧面打听了一下……反正不是外人,我就跟你说了!我家梁军还没对象,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给问问,要是林老师还没许人家,我想把我们家梁军,啊?你看合不合适?梁军在县上公路局工作,大小是个干部,身边一直就没这小子看上的,说是想找个当老师的,这我就想起林老师了……”
  那梁站长的儿子梁军,母亲岂能不知,熟人暗地里都叫他梁瘸子,虽并不瘸得厉害,但走路一颠一颠的,横竖瞒不过人去。这且不说,人样也不是个顺眼的,一脸的疙瘩,哪配得上细眉嫩眼如花似玉的林老师!母亲心里犯愁,但脸上哪敢现出半点为难,扫了站长的兴致,笑着赶紧说道,“梁站长是想让我做媒吧,哎呀,这辈子还没做过一次媒呢,明天我就去打听,要是林老师还没对象,我就替你梁站长做这个好事了!”
  梁站长一拍大腿,道,“事要能成,就轮到我提着大礼亲自往你关家跑一趟了!”

  第二天,母亲就去林老师家了。林老师的父亲在水泥厂当工人,林母没有工作,跟母亲一样在家做家庭妇女,家里大大小小六口人,林老师是长女。母亲从前登门找过林老师几次,一来二去,跟林家父母也熟悉了。
  林老师没在家,她的父母陪母亲坐下聊天。母亲想这倒正好是个打听的机会,聊了几句家常闲话,就说出了来意。“我跟梁站长说,就怕人家林老师已经有了对象,那就只好再看学校里哪个女老师合你梁家的意了,你说,就想找个当老师的!”母亲紧着道。
  林家父母相互瞅瞅,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林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先前倒是一直谈着一个,是个亲戚给介绍的,我们也不好拿意见,合不合意由她自己决定”,林父不紧不慢说道。
  “结果没谈成,反倒耽误了两年,我就觉得那个不合适,主要是家境不好,她倒可怜那一家子人,恨不得替人家做闺女……不找这个,也许跟人家李科长的儿子就成了,人家一直追她!”林母立刻接过话,一顿唠叨。
  “所以,”林父道,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道,“跟车站的人不熟,倒是知道梁站长的大名,他家大儿子,可就一点也不了解了”,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工作倒是不错,还是个干部,”林母微笑着小声说,林父扭头瞥了她一眼。
  “有句话是要说的,也不该隐瞒你们,这梁站长的儿子,别的都好,就是腿上有点小毛病,走路能看出一点来。”
  “怎么?是个瘸腿?”林母惊道,眼睛赶紧转向自己丈夫。林父一时也站住不动了。
  “倒不严重,可总归……小时候腿上动过手术,留了这么个毛病,其实也不碍事,你想,要真是个大毛病,还能在公路局当干部!”
  “这就得想想了,”林父道,旁边林母小声嘀咕,“怎么是个瘸子……”
  “倒也别为难,”母亲忙说,“主意是要你们拿的,我就是来替梁站长问一问,传个话,还不到当媒人的时候,大不了我回去告诉他梁站长,就说人家林老师已经有对象了,这事就不再提!”
  林家父母不吭声,林母眼睛瞅着自己丈夫,等他说话,终于急了,催道,“你倒说个话,表个态!”
  “这事是着急的?总得想想……再说也不是我们大人就能作了主。”
  母亲附和林父,慢慢转移了话题,聊了一会儿,母亲起身告辞。林家父母感谢母亲好意,送母亲到院门口时,林父小声跟母亲说,先别去回梁站长,等他们想想再说。母亲应诺。
  第二天,林母跑了来,跟母亲说已经问了自家姑娘的意思,别的都跟她讲了,只留了一桩没说,就是,梁家儿子是个腿有毛病的,姑娘想了想,答应见面先了解一下。母亲便赶紧到梁站长家告了消息,只隔一天,梁站长夫妇就提着一大堆东西去登林家的门了,当场允诺把林老师的弟弟招到铁路上工作。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9 08:56:21
  二十二

  大哥被正式招进铁路,当了一名巡道工。二哥去车站食堂做了临时厨师。家里的日子从此好过了些。
  不久,郭家老大郭天在大连当了三年兵,退伍回到了苏溪,很快被安排在水泥厂的工会当了干事。当兵见了大世面,郭天回来一时说话口音都变了调,路上看见大哥,紧着跑过来,如故旧相遇一般,一把抓住大哥的手,就要拉着大哥去喝酒。说在部队几年,好几次做梦跟你关老大打架,有一次还是在军舰上打的,你关老大怎么一转眼突然变成了日本人,偷袭到中国的军舰上来了。大哥冷冷盯着郭天,说看来以后还是少不了要较量,连做梦都惦记着开打。郭天拍拍大哥的肩膀,哈哈笑道,“哪的话!我可早不记仇了,难道你还记?跟你说做梦的事,是想说我没忘了你关老大,梦是反的,说明我们能作哥们,绝对!”接着又道,“以前那点过节,想起来可笑,都是半大不懂事瞎胡闹,现在都是大人了,你我都有了工作,再瞎胡闹,那就幼稚了,幼稚!你说不是?”
  这郭天操着变了味的腔调,还不见了过去满嘴的脏字,倒令大哥一时不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会面。
  郭天连拉带拽,大哥便跟他去了小街上仅有的一家饭馆。这是大哥第一次光顾这个无数次从它门前路过却视而不见的饭馆。来饭馆的多是些出差到苏溪办公事的外地人,还有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个别嘴馋的单身汉。饭店里摆着六七张小桌,每张小桌被长条凳子四面围住。三两个服务员懒散地接待着寥寥无几的来客。
  郭天神聊他这三年的军旅生活,讲海军是怎么一回事,他那个军舰是怎么一回事,航空母舰是怎么一回事,舰长是怎么一回事。大哥并无多少言语回应,一边抽烟一边听着,郭天端起酒杯说声喝,大哥便跟着端起,一饮而尽。两厢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都喝高了。郭天两只手压在大哥肩上使劲拍打,摇晃着身子道,“关老大,老子在苏溪这鬼地方,啊?谁也不服,就服你小子,啊?听明白吗?就服你这个臭东西!老子服!”说着又是单手重重一拍,把同样摇摇晃晃的大哥拍得差点从椅子上倾倒。郭天呵呵笑道,“看来喝酒不行,在酒上面你还嫩了点,这点酒就软了,不灵!”
  “谁软了?老子还能喝!不信就再喝!”大哥道,拿起根筷子往桌上一扔,晓得自己早已不支,但决不肯输给郭天。两人又碰了两杯。
  “行,好样的,回来快一个月了,今天最痛快,以后咱俩是哥们了,对不对?”郭天道,朝着大哥用手一指,但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哥们就哥们,记住下次轮我请你,老子也是堂堂铁路工人……”大哥言语不清地回道,又端起了酒杯,突然支持不住,刚想站起,哗地喷出一大口,立时瘫倒。郭天看见,手指指大哥,想着要嘲笑一番,竟也大吐一口,不能说话了。
  大哥醉醺醺回到家里,母亲喝斥大哥下了班在外面跟人吃饭,应该先回家告诉一声,害得一家人跟着着急。大哥也不答话,一头倒在床上呼呼睡去了。
  半夜醒来,大哥想起下午跟郭家老大喝酒的事情,心里顿生悔恨。那郭天没了过去耀武扬威的凶相,但一副假装正经吹嘘夸耀的嘴脸更让他觉得厌恶。自己被学校开除,干了将近两年的砖场苦力,郭天倒得意洋洋跑到军舰上当上了海军,大哥想起这个,愈加恨自己怎会跟这个昔日的仇敌称兄道弟起来,简直鬼迷了心窍!第二天上班,大哥肩扛巡道铁锤,挎着帆布巡道袋,孤独一人在漫长的铁路线上走着,仍觉得心被那郭天刺得一阵阵生疼。
  远远地,一趟货运列车驶来,大哥走下铁道,站立路肩,从巡道袋中取出黄色信号旗迎接列车。看着那列车呼啸而过,奔腾远去,大哥心里生出莫名的厌恶,他扔下东西,在杂草丛生的土堤边坐下,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昨天跟郭天喝酒的场面又重现在眼前。他“哼”地冷笑一声,心里骂道,“狗娘养的,老子只有跟你小子做仇人,心里才舒服!”长长地吐尽一口烟,大哥望着堤下不远处静静流淌的苏溪河水,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升温,他站起来,昂起倔强的头颅,猛地,看见一行大雁在天空飞翔,大哥出神地望着。大雁消失了很久,他依然站着发呆。他想起了杏子,想起杏子就住在这铁路沿线的大山深处,那是个亲切而美丽的村庄,想起杏子把摘得的野葡萄都给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杏子的那个大年初一的夜晚。
  下了班,大哥去车站食堂看二哥。早晨大哥走时,二哥在被窝里喊住大哥,要大哥下班后顺便到车站食堂看看他去。看见大哥,二哥远远朝大哥摆摆手,要大哥稍等一会儿,自己先进了厨房,很快出来,二哥把大哥拉到外面的一个僻静处,这才说话。二哥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取出个纸包,打开让大哥看了看,赶紧塞进大哥的裤兜,纸里面包着块葱油烙饼。然后二哥“嘿嘿”笑着,说还有一样更好的,看看左右,又从另外一个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油唧唧的小纸包,小声跟大哥说,“这是过油肉!”
  “老二,这事做不得!你刚来就敢干这个!”大哥压低声音严厉说道。
  二哥说他也知道做不得,但发现食堂的师傅没有一个不偷偷这么干的,自己知道若拿回家,必定要挨母亲一顿揍,偷偷拿回家给兄弟们吃了,保不定会嚷嚷出去,只好让大哥一人享受了,以后隔三差五就过来,又不多拿,断不会让人发现。
  大哥笑道,“原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看来也不老实!”说这回就算了,但千万不要再惦记下回,下回他也不会再来了。
  离开车站,大哥径直朝苏溪村走去。他突然想去看看阿林,他觉得看见阿林就像看见杏子似的。几年过去,他已经想不起来杏子的真实模样,只记得她身子单薄,眼睛总湿润润的,让人看着可怜。他想跟阿林打听一下杏子的情况,尽管他不知道该如何问起,也不清楚问过以后又能怎样。
  干了一天的农活,阿林正躺在炕上酣睡,鞋都没脱,浑身脏兮兮的。被褥胡乱堆在炕上墙角,旁边扔着一本破旧的高中数学课本和两本更加破烂不堪的连环画。大哥拍拍阿林,阿林动了一下,眼睛不睁,没好气说道,“又没……没做什么好吃的,干吗叫醒!还要再……再睡一会儿……”大哥不禁让阿林的口吃逗笑了,便从兜里掏出自己还没动过的那一小纸包过油肉,在阿林鼻子前晃动,本是打算带回家偷偷给兄弟们分享的。阿林立时眼睛大睁。嘴边飘着肉香,眼前站着一个久违的人物,阿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在做梦。两人好一阵子亲热,阿林问大哥怎么会想到来看他,大哥笑着反问不能来看吗,别忘了虽然好久不见,却一直都是哥们。一边说一边把肉递给阿林,两人几口就把一小纸包过油肉吞光了。“好香!真好吃!”阿林朝大哥闪着眼睛,低声兴奋地嘟囔。大哥问阿林现在做什么,阿林说还能做什么,挑大粪,干农活呗。大哥从炕上拿起一本小人书,翻了翻,扔下,又拿起那本破旧的数学书,嘲笑道,“还惦记学习?”阿林一边憨笑一边说道,“没书看,就瞎看!”马上又说他知道大哥已经是铁路工人了,说有一天远远看见大哥扛着锤挎着包在铁路上巡道,但是没敢跑过去打招呼。大哥惊奇,问为什么,阿林脸红了,结结巴巴说道,“你们是……是工人阶级,我们是农民,哪好意思……”说着憨笑起来。
  大哥用拳捶一下阿林的肩膀,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够意思!”又聊了一阵别的,大哥这才拐弯抹角问到杏子。大哥问阿林是不是还常回山上的村子看他的爷爷奶奶,阿林说一有空就回去,说他爷爷前些日子差点得病死了,亏得杏子照顾,整天逼着喝汤药,才算救下了,说这老人脾气倔得要命,不让人管他,总说该死的活不成,该活的死不了,还治个什么病!这回病好了,却逢人就说是孙女给救下的。
  “杏子她爹改好没有?还喝酒?”大哥问。
  “改好?改不好了!那哪……哪像个当爹的!酒还是照样喝,整天没事找事,好话他……他一句听不进去,现在全家人没一个愿意搭理他……杏子跟她娘不跟他一起住,住在爷爷奶奶这边,躲着让他一……一人穷折腾,我去看了他一次,家里跟猪圈一样,臭死了!”阿林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
  大哥盯着阿林,过了会儿,从兜里摸出香烟,取出一颗划根火柴点上,好久,突然问了一句,“杏子还那样吗?”
  “嗯,还那样……可能要嫁人了,谁……谁知道呢!她那个爹整天逼……逼着她嫁人,哼!还不是惦记彩礼,收了彩礼,几天就能让他都变成酒,酒鬼!杏子呢,也倔!给她介绍一个她就顶回去一个,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大哥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坐在炕沿低头不语,心里不由得沉重起来。阿林好奇地问大哥在铁道上一路走都干些什么,每天要走多少里,大哥心不在焉地回答,末了,大哥拍拍阿林的大腿,站起来,想了想,道,“见了杏子,别忘了替我问她好。”手一挥,说句“我走了,”人已迈到门外。
  跟阿林告了别,大哥一路想着心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家门,早听见屋里母亲尖锐的叫骂声,六哥向门外狂奔,跟大哥撞了个满怀。大哥一把将六哥拽住,母亲拿着鸡毛掸子已经追了出来,把六哥拉回院子,照着六哥的屁股猛打。六哥又闯祸了,把班上一个女孩子打了,这女同学是班主任的孩子。起因是六哥的一个好伙伴冬子前些日子在路上捡到一支钢笔,第二天冬子把钢笔交给了班主任,还受了班主任的一顿表扬,没想到今天冬子意外发现这支钢笔出现在了班主任的女儿手里,冬子把这事悄悄告诉了六哥。六哥课间径直走到那女孩的书桌前,一把抢过那支钢笔,问她钢笔哪儿来的,女孩说是妈妈给她买的。六哥哈哈大笑,当众把事情戳穿,女孩不顾一切去抢钢笔,把六哥的手抓破了,六哥大怒,狠狠打了女孩一个耳光。一放学,班主任就气急败坏找上门来,说关建和爱跟男生打架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女同学也不放过,再不好好教育,看来今后是不想再上学了!竟不提起钢笔的事情,只说六哥是存心跟她这个当班主任的过不去。六哥在外面躲了好长时间,硬着头皮钻回家,母亲把手里的活一扔,也不说话,取了鸡毛掸就朝六哥挥去,吓得六哥撒腿就跑。无论六哥百般争辩,终是无用,一顿恶揍是逃不过去的。六哥但凡惹了祸,母亲向来认为百分之百错在六哥,很久以后,她才觉得心里愧对了她这个最不省心的儿子,但一切为时已晚。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9 08:57:18
  二十三

  学校开田径运动会,四年级以上每个班都要临时成立一个宣传小组负责本班的事迹报道,写出的稿件经大会宣传组筛选后,能在主席台上大喇叭响亮播出,是班上的极高荣誉。老师把这件重要的事交给了郭妹和我。这时我们已经是六年级学生了,美丽的林老师当了我们的班主任。
  这是一次隆重的运动会,因为改建的学校运动场刚刚竣工,不光有了固定的宽大主席台,主席台两侧还修了台阶式水泥看台。学校特地邀请水泥厂的领导亲临开幕式。各班在校园里排好队,从低年级到高年级打着旗帜一字长蛇行至运动场主席台右侧等待入场,已见运动场周围到处立着旗杆,主席台上人流穿梭,高音喇叭播放着振奋的歌曲,好是一个喧嚣热闹的场面。各班踏着音乐入场,水泥厂领导讲话,学校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本来一切协调有序,颇有气势,开幕式临近结束,却出了意外差错,那领着大家高呼口号的年轻教师竟鬼使神差喊错了一句,引得全场惊呼,一片哗然。校长扯着嗓子大声制止,那教师接下来再喊下一句时,吓得声音都发抖了,简直像是在哭,于是又引来了满场的笑声。
  入场式一结束,郭妹就甩动着两根扎着红蝴蝶结的短辫子跑过来,把一叠稿纸递给我,说从现在开始两个人要老在一块,一起商量该写些什么。还传达了林老师的旨意,说每个稿子要交给老师看过后才能往主席台送。阿文在旁边听见,狠狠地盯着我,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走开了。
  郭妹很快写出一篇稿,是一首诗,写了晴空万里、红旗招展,写了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写了你追我赶、勇往直前,还写了枪声如号角、欢呼似雷动,等等,我大吃一惊,佩服她写得又快又好,她冲我一笑,偷偷跟我说她昨晚上就把这首诗写好了,说她记得去年运动会,高年级学生就写过这样的诗。郭妹写的稿子很快在大喇叭里播出了,林老师高兴得跑过来夸赞郭妹,然后指指我,“你呢,关建平?你也要露一手,为我们班争光!”
  我实在是想不出写什么好,就要郭妹帮着出主意,正商量着,六十米短跑的发枪令响了,全班同学都从看台上站了起来。六十米短跑有我们班最有望夺魁的高大龙参赛。大家拼命给大龙喊加油,但这不幸的家伙跑到中途竟被人无意绊了一下,重重摔倒了。尽管他爬起来踉跄着死命追赶,别人早已经跑到了终点。在班里一贯横行霸道的大龙回到看台上同学们中间时,竟泪流满面,任凭大家百般安慰,好久不能止住。我突然动了心思,写了一篇题目叫“我们班的英雄”的稿子,赞扬大龙跌倒再爬起的精神,郭妹紧挨着我看我一字一句写完,一句话没说,拿起稿子就往班主任林老师那里跑。稿子在大喇叭里播出时,全班同学高声呼叫,大龙也一下子笑了。这篇稿子让我在全校都有了名气。
  郭妹不再有心思写稿子,催我接着再写,说我写的比她好,好过十倍,真实!两个人坐在一起商量着再写个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手突然伸进裤兜,掏出个东西握在手里,悄悄问我想不想吃糖,我瞅瞅她白嫩嫩的小手,又瞅瞅左右,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就迅速将握在手里的两颗牛轧花生糖往我怀里一放,立即站起来,然后一甩头,冲我一笑,跑到她的好伙伴王丹妮和刘彩萍那里去了。只在伙伴那里呆了一小会儿,就又回到我身边坐下,两手托腮,一脸的快乐。
  那牛轧糖用硬硬的漂亮彩纸包扎,看着真高级,我没舍得立刻吃,回到家拿给祖母吃了一颗,另一颗始终放在自己裤兜里,但三天后,这颗糖不翼而飞,五哥偷笑,我便知定是被他发现偷去吃了,气得转着圈追打他,甚至还哭了。
  三哥、五哥和六哥都在运动会上得了名次,带回好几张奖状,独四哥什么也没得。四哥打乒乓球在厂矿总部都拿过好名次,还挣了件运动服回来,对区区本校学校运动会发的奖状很是不屑,道,“根本不想费力气跑,要不是班主任非让报名,都懒得参加,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
  五哥凑到四哥跟前,摸摸四哥的头,嬉笑说道,“骗谁呢?比赛前还跟我打赌,看谁二百米能拿到名次,这会儿说不想费力气跑,鬼才信!”
  “你不就得个第六,差一点连个奖状都拿不上,要拿拿第一第二,第六有个屁意思,不如不要!”两厢这便打起了嘴仗,不过很快,哥几个就议论起运动会开幕式有人在主席台上领喊错口号的事,五哥说有人看见那个老师刚一走下主席台就被几个人带走了,一整天再也没见他的踪影。
  “他完了,把毛主席的话都喊错了,肯定是反革命!”四哥道。五哥不信有这么严重,四哥回道那就等着瞧。五哥把嘴巴凑到四哥耳边悄悄说,前两天他在野地里撒尿,见四下没人,突然心里痒痒,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慌里慌张喊了两句“打倒……”四哥问,“打倒谁啊?”五哥脸涨得通红,不敢说出口。四哥骂五哥是神经病。正说着,大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最近大哥一直闷闷不乐,跟大家很少话语,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老早就跟大哥说过想在某天跟着他一起去巡道,明天不上课,我就又央求大哥这回一定带我去。
  “不行!”大哥干脆拒绝。

  但到了第二天早晨,我还在被窝里做梦,大哥叫醒了我,低声说句,“起来!跟我巡道去!”把我的衣服扔到我头上,然后俯在我耳边悄悄教我如何应对母亲。赶紧洗了脸,我便跑到厨房向母亲请示,跟她说学校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如何向工人阶级学习”,大哥是铁路工人,跟着大哥走一回,回来就知道如何写了。母亲愣了一下,瞅瞅我,又瞅瞅外面,问,“你大哥答应了?”我慌慌张张地点点头。这时大哥走进来,让母亲放心,说一定能照顾好老七,也让老七新鲜一回。母亲答应了,很快吃了早饭,带上中午吃的东西,我就跟着大哥上路了。
  到了车站附近的工务室,大哥要我在外面等,自己进去了。不一会儿,他换上蓝色工作服,戴上别着铁路徽章的铁路小帽,肩挎工具包,扛着大锤出来了。大哥冲我一笑,道,“你长大了,别干我这个,要去开火车!”
  大哥叮嘱我路上少跟他讲话,没事就沿着路基玩,他要一路盯着钢轨、枕木,只有休息的时候两人才能聊天,说只要我跟着他走上这一回,下次恐怕打死也不想再来了。
  我在铁路上跑,大哥在后面踏着碎步不紧不慢前行,不时停下来敲敲打打。把他甩出很远,我便停下,站到钢轨上歪歪扭扭一步一步往回走,等接近大哥,我立刻跳下钢轨,转身又往前快跑。独自跟大哥在一起,我心里有一种特别畅快自由的感觉,他是我心目中的父亲,伟岸而坚强,勇敢而宽宏,我喜欢享受跟他在一起时自己的渺小和他带给我的安全。很多年以后,我站在他跟前,依然像儿时一样肃然起敬。
  休息时大哥不知从哪里取出个苹果,递给我,我接过,问藏了好吃的,为什么早早不给,走了这么久才拿出来,大哥拍一下我的头,笑道,“怕你新鲜劲一过,走得也累了,就要后悔不该跟我走这一遭,现在拿出来,算是给你加油了。”“嗯,正确!”我缩着脖子点头答道,朝大哥顽皮一笑。吃了两口,把苹果递给大哥,大哥接过咬了一口,又放到我手上,自己仰面躺下,出神地望着蔚蓝的天空。
  “你在班里还是第一?”过了会儿,大哥问。
  “也不总是,有个叫郭妹的语文比我好,有时候她数学也很厉害。”
  “叫什么?郭妹?哪个妹?”
  “妹妹,姐妹的妹。”
  大哥扑哧笑了,“这什么名字,挺好玩!”
  “大哥不知道吗,她是郭天的妹妹,他们郭家就她一个女孩。”
  “噢……原来如此,她长得好看吗?”
  “嗯,好看!”我立刻回答。
  大哥猛地扭头,认真打量我一下,我这才不知所措,觉得脸突然涨得通红。大哥哼了一声,觉得很可笑,拍拍我脑袋,目光又转向了天空。
  “老七,想过没有,长大想干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大哥闭着眼睛问。
  “没想过,也想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觉得大哥的工作有意思吗?你也看见了。”
  “还是有意思的,挺有意思的……大哥觉得呢?”
  “哼,有意思……挺有意思的!”大哥用嘲笑的口吻重复着我的话,没再往下说什么,好像在想心事。良久,默默坐起来,道,“好啦,接着走!”
  我再次感觉到了大哥闷闷不乐的心情,我猜他一定是不喜欢这份工作,整天一个人在铁路上行走,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肯定觉得很孤独。我决计以后一有机会就来陪大哥巡道,并打算把这想法回去告诉其他兄弟,让他们有空也来陪大哥。我听父亲说过,干巡道工,有一段日子是最难熬的。我不由得替大哥难过,觉得像大哥这样的人是应该去开火车的,他就该做那样威风的事情,为什么让他干了这样一个整天一个人在铁路上走来走去的工作呢?接着就想起母亲三番五次告诫大哥的话,说家里费了好大劲才让铁路把大哥招了去,当上了正式的铁路工人,可一定要好好干,巡道工是苦了点,但是不知有多少人还羡慕呢,狗儿和阿卓一样是铁路子弟,就没被招了去,所以千万要知足。
  渐渐地,我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沮丧,想起大哥问我长大以后想干什么的话,心里直觉得空空荡荡,无所寄托。举目望去,周围一片寂静,不见半个人影,偶尔一两只麻雀倏然飞过,那活泼短促的叫声须臾消失,不留半点余音。两条长长的铁轨沉重地趴在地上,在某处闪着刺眼的光亮,指引着前面单调而无尽的路程。走了很长一段,大哥发觉我没了先前的活泼,只跟在他屁股后面埋头走路,就问我是不是后悔了,我摇摇头,问他走到哪儿就该掉头了,大哥笑了笑,说现在后悔也晚了,往前跑吧,看到左边有个样子像桃子一样的小桥就快到了,那个桥就叫桃桥。我一时来了劲头,撒腿就跑,一心想很快见到那座名字听起来特别可爱的小桥。
  终于,我看到了桃桥!那小桥建在离铁路只有几十米远的山间小溪之上,用石头砌成,桥洞中间弯弯挑起,宛如桃尖,小巧玲珑,果然修得像个好看的桃子!我不光看见了桃桥,还看见桥上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乡下女子,她穿一身蓝底白花衣服,扎着两根细细长辫,胳膊上挎着一个藤编小篮子,正一动不动望着铁路。我回望大哥,他还在很远的地方,我就挥着手朝他大喊,“大哥,我看见桃桥了……”一边喊,一边跳下铁路,朝那小桥跑去。很快跑到小桥下,我立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见站在桥上的女子一会儿瞅瞅我,一会儿又紧盯着远处大哥的身影,神色慌张,脸涨得通红。我心里不免奇怪,难道她觉得我们是坏人吗?怕大哥过来跟我一起抢她的东西吗?
  大哥终于走近了,在他停下来的一霎那,他的目光全部投在了那女子身上。
  女子不动,把头低下。我看见她的手在不住地拽扯着衣服,不一会,她眼泪汪汪了。我吓坏了,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可怜的女子,为什么要欺负她呢?她分明已经被惊吓得浑身发抖,连眼泪都掉了出来。远处,一列火车狂吼着驶来,我朝大哥大喊,“火车来了!”大哥似乎没有听见,依然紧紧地盯着女子。女子突然从小桥上跑下,我以为她要逃走,却见她竟径直朝大哥那里跑去了,大哥也迅速跳下铁路。很快,火车车头带着刺耳的嘶鸣,野牛般喷着一股巨大的水雾,急驶而来。眼前霎时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抱头逃到桥下,身上已被水气喷湿了大半。等火车隆隆开过,大雾消失,我从桃桥下钻出,看见那个瘦小清秀的乡下女子竟拥在了大哥的怀里,两人身上湿淋淋的。我吓得不敢说话,只惊恐地看着他们。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亲眼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大人抱在一起,心里不由得生出罪恶的感觉。“大哥原来真的好坏!”我心里胆战心惊地说。这时,大哥和女子突然分开,女子俯身拿起藤编小篮子,身子背对我低着头站着。大哥朝我这边张望,看见了我,朝我招手,我犹豫着一步步走到他们跟前。
  “全湿了?”大哥涨得通红的脸问我。
  我摸摸衣服,点点头,眼睛却瞅着身边的女子,她依然背对我,头埋得更深了。大哥在我头上摸摸,道,“没事,一会儿就干了”,瞅瞅女子,又看看我,想说什么,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大哥,你放她走吧,她怪可怜的。”
  “说什么呢,”大哥拍了一下我的头,“我跟她认识,认识好久了,她叫杏子……”
  “认识?”我不敢相信,拽了一下女子的衣服,冲她问道,“真的认识吗?”
  女子转过身,羞怯地望望大哥,“嗯,认识……”
  “是同学吗?”
  杏子摇摇头,把头又低下了。大哥笑笑,说等会儿让杏子讲给你听吧,然后蹲下,从扔在地下的工具包里取出马蹄表看了看,道,“你们两个到桃桥那里等我,我去前面换牌,只有几百米了,回来一起吃饭!”一边说一边把饭盒取出递给我,杏子赶紧抢着接过。大哥笑着看杏子一眼,挎上包,扛起锤,摸了一把我的脑袋,便大步流星沿路而去。
  杏子牵着我的手,两人一起走到桃桥下,在一块大岩石上坐下。她起初不好意思说话,脸依然红红的,我问她住在哪里,是怎么认识大哥的,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的反应,慢慢地,她变得轻松起来,话也多起来。我跟她说刚才还真以为大哥是想抢她东西呢,把我吓坏了,杏子红着脸扑哧笑了,说怎么能把大哥想成那样的人,他可是个好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成了坏人,也会剩下大哥一个好人。我由衷感激杏子对大哥的评价,跟她讲起大哥对全家的贡献,讲他在苏溪镇好打不平无人敢惹的威风,讲祖母对他的偏爱,杏子认真安静地听着,脸上不时绽出美丽的笑容。她从小篮子里拿出一个煮熟的鸡蛋,剥掉壳后,递给我。我早已饿了,接过来就往嘴巴里塞,几口吃完,然后就冲着她乐。杏子用手擦擦我的嘴巴,道,“还有好多呢,等你大哥回来,一起吃,行吗?”接着从篮子里抓了一把东西,伸到我嘴前,手一摊,原来是红红的酸枣,她冲我笑笑,把酸枣塞进了我的衣兜,然后又抓了几把给我。
  “好吃!”我说,“街上有卖的,一分钱一小碗,我买过!”
  杏子说以后不用花钱买了,要是想吃,她给我攒多多的,给我送去,山里没别的,就这东西最多。我觉得她是我从没见过的世界上最温柔善良的女子,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她问我在家里我最怕谁,我说当然是妈妈,她停顿了会儿,低声又问大哥也最怕妈妈吗,我说当然,大哥也许比我更怕得厉害呢。正说着,大哥满头大汗跑回来了。
  大哥来了,杏子话却少了。她只管低头剥鸡蛋,剥好,抬眼飞快瞅一下大哥,把鸡蛋放到大哥饭盒里,不等大哥吃下,赶紧又去剥另一个,递给我,然后又去剥,自己一个不吃,说早吃过饭了,而且打小就不爱吃鸡蛋。这是我和大哥平生第一次一下子吃这么多鸡蛋,我吃了五个,大哥吃了四个。在大哥反复劝说下,杏子才把余剩的一个慢慢吃下。后来知道,阿林见到杏子,把大哥惦记她的事说给她听了,告诉杏子大哥已经在铁路上当了巡道工,每天都要从苏溪沿铁路向北往返走二十五里路。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杏子一大早就跑下山,躲在这桃桥附近的隐蔽处等着大哥,等到临近中午,大哥的身影终于出现,然后很快消失,杏子欣喜若狂,止不住泪流满面。以后几天她天天跑到这里偷偷等待大哥,待大哥沿路弯回来,走远,她急急跑到铁路上,直望着大哥远远消失无影,才心满意足跑回村子。终于,费了十几天的功夫,杏子偷偷攒够十个鸡蛋,今天早早起来,天还没亮就把鸡蛋煮好,踏着黎明前的暗淡小路跑下山来,下定决心要跟大哥见面了。
  “这地方不错……我们走了,”跟杏子分别,大哥只说了这么两句。走到铁路上,他长久地望着站在桃桥上的杏子,朝她微笑。走了很远,那桃桥上杏子的身影依然如故,直到铁道转弯,大山挡住彼此的视线。
  桃桥从此成了大哥和杏子相会的地方。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9 08:58:02

  
作者:木易国强 时间:2018-08-09 12:41:09
  拜访好友,欣赏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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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世说三衡 时间:2018-08-09 13:51:45
  开篇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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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熵谛 时间:2018-08-09 14:15:33
  种子资源需要密我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8-09 14:24:59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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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卧少女峰_骁然 时间:2018-08-09 14:47:01
  支持楼主,精益求精,这一稿明显更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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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9 16:44:59
  二十四

  大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整天脸上挂着喜悦。那时候社会上的年轻人流行着这样一种装扮,上身穿的确良军绿衣服,领口处的两粒扣子故意解开,露出里面蓝白相间的海军圆领汗衫,下身最为特别,是洗得发白的窄腿帆布蓝裤,在腿脚处将里面的红色紧口秋裤特意露出一圈,如果脖颈两边再吊着条用毛线织成的半长不短的围巾,一个白白的口罩专门挂着一只耳朵上,在腮边摆来摆去,那便成了顶级的时髦。大哥本是个不注重穿戴的人,但那阵子,竟不知从哪里也搞了件正经的军绿衣服穿在身上,里面那蓝白相间的圆领海军汗衫则是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的一件旧物,自己认真洗过后才满意穿上。这一切没逃过母亲的眼睛,有一天,她走到大哥跟前,替大哥整整衣领,然后用指头戳一下他的额头,笑道,“邋遢了多少年,现在突然知道收拾自己了!”一边在心里想:再过两年,就该给这鬼说个对象了,也不知道谁家闺女能看上他。
  不久,父亲带领兄弟几个在院子里贴墙盖起一间小屋,用的几乎都是砖厂烧坏要贱卖的砖块,那顾场长看了大哥的情面,让大哥领着几个兄弟用了两个晚上偷偷运回家里,分文未要。房子盖好,母亲让大哥选一个兄弟一起搬进去住。大家争抢着,吵了一晚上。大哥笑着不说话,第二天对我说,来吧,跟大哥一起住!给你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学习!
  第一天躺在只睡两个人的新屋里,我兴奋地合不上眼,大哥也一样。俩人瞎聊了一阵,大哥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杏子,我一下子就蒙了,感觉脸涨得通红。他舔舔嘴巴,接着问我杏子好不好看。“嗯,挺好看的……”我说,把被子蒙住脸,害怕他跟我聊这种男女的事情。大哥呵呵一笑,说,之所以选我跟他一起住,是因为只有我知道他的这个秘密,晚上能一起聊聊。“看来是没法聊,你还傻着呢!”大哥乐着说,拍打一下我的屁股。
  正是夏天学校放假的日子,突然传来省城开化闹地震的消息,说那里的人们晚上都睡在了外面。开始大家还不以为然,苏溪跟开化隔着两百里路呢,等有人说亲眼看见老鼠成群从洞里钻出来往外跑,猫急着往树上爬,镇上一下子就人心惶惶了。母亲跟兄弟们说晚上睡觉别睡死,听到动静赶紧往外跑,指定二哥负责抱祖母逃命。祖母说到时候千万不要管她,各自跑出去要紧,她七十多岁的人了,不怕死!
  “说的什么话!死呀活的,不嫌晦气!”母亲冲祖母瞪眼,接着道,“到时候可别任着你的性子耽误了时间,自己腿脚不方便,听老二摆置就是了。”
  四哥五哥从别人那里听来些招法,睡觉前在屋里放好两样东西,一样是个空酒瓶,瓶口冲下高高放置在窄窄的门框上,一样是两个玻璃球,放在一个一头堵死一头敞开固定在桌边的盒子里,桌下放一个脸盆。但要地震,酒瓶落地、玻璃球落盆,由不得屋里人立刻惊醒而起。两兄弟得意自己的杰作,五哥冲众兄弟嬉笑说道,“你们都踏踏实实睡觉,有这玩意替我们放哨,不用怕!”晚上专等别人都睡了,两人才小心布置这两样机关,一切停当,跳上床铺,脸对脸叽叽咕咕小声议论一番,观察一会儿动静,这才各自睡去,怕早起的人不小心碰了机关,引来误会,两人早早一个叫醒另一个,晕晕乎乎从床上爬起,卸去装置,又晕晕乎乎爬上床去,接着享受剩余的睡梦。两天过去,安然无恙,却在第三天出了问题。五哥不甘心那机关总没动静,仿佛盼着地震发生,能证明一下自己的聪明。这天晚上,大家正在酣睡,他做梦突然醒了,清晰记得梦见了地震,睁眼一看,四下黑暗,听见了三哥的呼噜声,才知道自己好像是在做梦,却又不放心,爬下床蹑手蹑脚往门口走,想看看那酒瓶子掉下来没有,本来不够清醒,又是黑灯瞎火,便一头重重撞到了门上,那酒瓶子啪地立刻掉到地下,五哥慌忙回身,却又触动桌上另一个机关,两个玻璃球跌落到搪瓷脸盆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四哥一跃而起,大叫“地震啦!地震啦!”便往外冲。二哥一咕噜下床,使劲掐一把睡死的三哥,叫他快起,一边抱起祖母就往门外奔。喊叫声早惊动了大哥,他扛着我跑出小屋,不多时,关家一家人全跑出了院子,除了大哥,大家都没穿鞋。大哥想跑回去给父母取鞋子,父母哪里允许,正紧张说着,就见左右邻居纷纷跑了出来,不多时,外面已站满了人群。四哥跟五哥说一定是震过了,只不过是个小震,“我们也算立了功,真赶上是个大震,他们都是我们救的!”五哥一阵脸红,未敢言语。
  一场虚惊之后,晚上人们不再敢踏踏实实在屋里睡觉了,水泥厂于是每个晚上在文化宫广场放露天电影,替人们消磨时间,电影放过,人们依然在外面游荡,甚至索性铺席望着满天繁星闲聊着慢慢睡去。人们突然觉得地震带来了惊恐,似乎也带来了享受,尤其小孩子,有了十足的理由夜不归家,野跑在外面竟是让家长放心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几天,黑天里与阿文和雨来在外面到处野逛,我们看见了平常看不见的事情,就是时不时会突然发现在某个更加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原来苏溪有这么多流氓!”阿文说。我就想起大哥与杏子抱在一起的那一幕,止不住心惊肉跳。
  其实,自从那天在桃桥知道了大哥的秘密,好长一段时间,我心里一直纠结不安。那时候,男女之事惟有婚姻才正大光明。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向来觉得男女间的私下相好绝对是件卑鄙下作的行为,是当做取笑或辱骂别人的流行恶语来用的。学校里有关男女同学相好的子虚乌有的传言经常不断,但大多都落在那些公认的品行不端的学生头上,但凡一个正经的学生不幸被谣传跟哪个异性粘上瓜葛,那便是受了极大的羞辱,立时抬不起头来。记得学校曾经贴过告示,给了高年级的一对男女同学非常严厉的处分,男的被开除,女的记了大过,就是因为有人看见两个人偷偷摸摸在黑暗的角落抱在了一起,立刻被揭发出来。事发后,那女的很快就转到别处上学去了。我简直不忍将心目中杏子的纯朴善良还有大哥的仗义磊落跟人们流传的男女间不光彩的勾当联系到一起,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冒着危险抱在一起,同时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抱在一起就是肮脏的、可耻的。我只有心里暗自祷告:但愿大哥和杏子在一起,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不然就糟了!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09 16:45:28
  二十五

  地震的风波足足闹了半个月才过去,我们正好开始了新的学期。
  我整日胡思乱想,功课便耽误了。一天课间,郭妹替数学老师发上次测验的卷子,发到我这里时,她把我的卷子折起,不让别人看见,迅速塞给我,回到她的座位后仍不住回头朝我这边张望。我做错了两道大题,得了一个很差的分数。我知道郭妹是在替我难过,不解这次为什么我突然会答得这么差。我故意不去看她,心想:错便错了,本没什么,都有考不好的时候,把卷子悄悄塞给我,就以为别人不会知道吗?明明老师在课堂上点了只王丹妮和你两个得了满分,好几个人早往我这里盯了,现在你又鬼鬼祟祟,生怕别人不起好奇吗!真是的,没你这份关心,我倒真好受些!
  放了学,照旧是我和阿文、雨来结伴回家。背着书包刚走到校园门口,郭妹气喘吁吁从后面跑过来喊我们停下,说老师让大家都别走,站在校园别动,已经出了校园的要赶紧叫回来。说完赶紧跑出校园又追赶班里别的同学去了。大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突然发现周围好些学生都停住不动了。阿文叫喊,“凭什么?凭什么?”他是最不愿意听从郭妹的,郭妹被林老师指定当上班长后,他跟我说让个女生当班长,这是我们班全体男生的耻辱。这会儿禁不住又发起他的牢骚。正说着,学校的大喇叭突然放出哀乐,声音大得吓人,直震得人心脏不由得突突跳动,几乎窒息。刚开始还看见有人窃窃私语,等到一遍又一遍的哀乐终于停住,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消息播出时,大家都吓呆了——毛主席逝世了!有女生突然哇地哭出声来,接着看见有一堆女生抱在一起痛哭起来。我身边的阿文也跟着抹起了眼泪,就像他平时受了委屈那样,一边抽泣,一边不断地问,“毛主席怎么会死呢?毛主席还会死吗?他生病还会治不好吗?”我跟阿文有着同样的疑问,尽管知道每个人都难免一死,但我们从不曾把死亡跟我们至高无上的领袖联系到一起,他似乎永远会健康地活着,像太阳一样一直给我们带来光明。但我奇怪自己不像阿文那样能情不自禁地掉出眼泪,我甚至感觉不到悲痛,只觉得心里阴沉而迷茫。雨来似乎也跟我一样,茫然地望着四周,又转过来盯着我的眼睛,好像是问真的需要像阿文那样也哭上一把吗。
  人群慢慢散了,我和阿文、雨来默默地正要走出校园,郭妹在后面追上我,拉一下我的衣服,我回过头,看见她眼泪汪汪。她说林老师通知让留下几个班里的干部回教室,有事情要做。我不出声,跟着她去了。回到教室,看见留下的班干部除了我竟全是女生,王丹妮问郭妹,“林老师不是说了,男生手笨,要几个女生就够了,干嘛把他叫来?”郭妹不说话,直接坐到座位上去,望着讲台上的毛主席画像,很快抽泣起来。不一会儿,林老师拿着几大张白纸和几根细金属丝进来了,几个人赶紧凑上去。林老师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摊开白纸,对折几次,小心翼翼用小刀把白纸分割成巴掌大小四方小块,数出五张小纸块对齐摞在一起,折成扇子般形状,中间用根细金属丝束紧,用剪刀修剪一番,将花瓣一层层掀起,做成了一朵小白花,这才跟我们说话。“看清楚了吗?我再做一个,这回大家跟着我做,要给我们班同学每人做一个。”这时,郭妹突然又抹起眼泪,林老师顿时控制不住,捂着脸背对着我们哭了起来。
  那果真是个阴沉的下午。我和郭妹几个女生胸前戴着小白花跟着林老师一起回家,往日一路能看见的喧闹吵嚷突然消失,到处沉静无声。有人看见我们胸前的白花,走过来小声问花是哪里来的,我们就把多做的几朵拿出来,送给他们。走至水泥厂文化宫广场,看见广场上聚集着一大堆人群,大家还在一遍遍听着从文化宫楼顶的大喇叭里播放出的哀乐和讣告。一个穿一身整齐中山制服的老人跪在地上低声痛哭,旁边的人上去搀扶劝慰,他摆摆手,喊道,“没有毛主席,谁还能领导我们!不能没有毛主席啊……”林老师悄悄告诉我们,这个跪着的老人是水泥厂的老厂长,是个当过八路军的老革命。我便想起大人们好像不止一次议论过这个有名的人物,说他是水泥厂有史以来最正派的领导,住的房子跟工人一样大,把自己的子女统统安排到了最艰苦的岗位工作,但在任时人们都怕他,一到退了休,不仅原来的亲信很快冷落了他,恨他从不想着提拔属下,就连他的子女也个个讨厌他,嫌他窝囊,当了一辈子官,赚了个没用的好名声,却赔了儿女的幸福。
  在广场站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身边竟只剩下郭妹一个人跟我在一起。两人好像同时意识到这点,瞅了一下对方,突然都不好意思起来。她四下张望着找人,我乘机赶紧离开几步,回头看她时,她一动不动盯着我,好像有些生气。这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就犹豫着又走到她跟前,说下雨了,赶紧回家吧。她点点头,露出一种感激的神情,两个人一路不语,在该分手的地方,她停住,突然问我,“我当了班长,你是不是不高兴?我知道,男生都不高兴。”我感觉她好像是指阿文。我说我没有不高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她点头,说要是我想当,就让给我。我说才不,我可不是当班长的材料,就怕去指挥别人,碰上有人专门作对,还不给气死!她说她现在就差不多快气死了,说连王丹妮好像都不愿意支持她,最近经常冷言冷语的,哪还像是她的朋友!我不吱声,心想,王丹妮肯定是嫉妒郭妹,看来她根本就不是郭妹的真朋友。
  “关建平,你说,毛主席去世了,敌人会不会就一下子变胆大了,觉得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一起跳出来破坏我们……没有毛主席了,我真的好担心,你担心吗?”郭妹突然一脸的疑虑,问我。这时,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刘海聚成几缕,贴在她额上,我瞅着她,突然隐隐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心动,好像怕她发冷似的,好像也不是,我说不清。
  “不用怕!”我心里也感到恐慌,突然觉得不知长得什么样的敌人正阴森森窥视着我们,但我还是壮着胆子说,“我们有解放军呢!有解放军就什么都别担心,敌人敢来,就还把他们消灭掉!”
  “嗯,对!”郭妹使劲点点头,想了想,“你这么说,我就不怕了……”然后她张大眼睛望着我,跟我摆摆手,甩着两条短辫跑着回家去了。
  回到家,一眼就看见祖母盘着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手帕在哭。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嘴里念叨,“咋就死了呢,我这不中用吃闲饭的,倒还活得好好的,得了要命的病,还治好了,他老人家倒救不活……”
  母亲干她的活计,来回穿梭,视而不见,我便猜祖母肯定已是难过了好大一阵,母亲只好由她去了。旁边四哥和五哥小声议论着什么,六哥则拿着个用根筷子和皮筋自制的物什在追苍蝇。
  我坐到祖母身边,默默看着她哭。祖母就对我说毛主席是个大恩人,只有毛主席对穷人好,救了穷人,没有毛主席,关家哪有今天,都还在乡下给人种地,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她活了一辈子,不记谁的好,也要记毛主席的好;说领导这么大的个国家,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天不知道要操劳多少事,再是块铁也经不住这么劳累啊,尽管有福气,倒是最有福气的一个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又顶什么用,把全中国的好吃的全给他吃,他老人家又能享受多少?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父亲从外面回来,看见祖母难过得要命,一边劝慰,一边竟克制不住地喷出眼泪。尽管父亲是个生性胆小懦弱的人,但我过去从未见他这个样子,甚至祖母病重的日子,也只见他整日唉声叹气,不见他有半点眼泪。父亲掉泪,把我惊得立刻跑到一边,实在不忍目睹,觉得是件不能接受的事情。我偷偷瞅母亲,却见这个平常顶顶爱哭的女性,此刻的表情竟是出奇的平静。母亲走至祖母和父亲跟前,手在父亲肩上一拍,道,“要是哭能把毛主席哭活,我也跟着你们哭,行了,有空再哭,现在要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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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anght9 时间:2018-08-09 19:33:01
  享受。谢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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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燕云天 时间:2018-08-09 19:33:31
  @灵石的诗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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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燕云天 时间:2018-08-09 19:34:49
  写得很棒,楼主加油!
作者:世说三衡 时间:2018-08-10 04:04:35
  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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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菱花舞 时间:2018-08-10 09:07:15




  周末愉快o(*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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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0 10:01:11
  第二部分

  一

  郭家老大郭天看上了阿文的姐姐阿乔,找借口三番五次去见阿乔想博取她的好感,却被阿乔一成不变的冷淡弄得每次都下不来台。阿乔在水泥厂的广播室做播音员,看上她的人有一大堆,但她似乎对谁都没有兴趣,整天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独来独往,有时身边会有一个同样有几分姿色的女友相伴,竟是水泥厂乃至整个苏溪镇的一道迷人风景,惹得人们没办法不多瞅几眼。
  官运亨通已扶正当上水泥厂厂长的郭学耕得知儿子的念想,骂儿子好不糊涂,看上哪个不行,偏盯上了丁家闺女!郭天不语,当妈的亦缩在一边低头沉默。郭学耕冷笑道,“你要是能追上,那是你的本事,就怕是要碰一鼻子灰,让全厂的人都笑话!自己掂量!”不料听了此话,郭天竟突然同样带着冷笑直视过去,又看一眼坐在旁边的母亲,冷不防把郭学耕弄了个红脸。待郭学耕羞恼离开,郭母躲闪着跟在儿子后面低声劝儿子别再动那让人看笑话的心思,说经常跟丁家闺女在一起的那个萍儿,看得也挺好的,两人走在一起,真是比着看谁更漂亮些,若是中意,就托人去问问,想挑个出众的,想来也不是个难事。
  但那郭天迷恋阿乔已到极致,一时看谁都不如阿乔顺眼,几番犹豫过后,又不由自主开始动脑筋去打动阿乔。当妈的再劝,郭天硬硬地甩出一句话,说若能娶到阿乔,他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直让郭母心里堵得难受,叹气自语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这都是安排!
  郭天追阿乔的事很快传开,传到覃大夫的耳朵里时,覃大夫大吃了一惊,立刻就问女儿可有此事,阿乔眼皮都不挑一下,说看上谁也不会看上他,他郭家没什么好人,让他做他的美梦去!覃大夫于是没再问什么,心里虽不舒服,倒也放心下来。但有一天晚上,当丈夫丁可彬思忖半天突然冒出一句,问她想不想跟郭厂长结成亲家时,她心里猛然一惊,打开灯,从床上坐起,盯着丈夫问,“怎么回事?为什么问这个?”
  丁可彬依旧躺着,摸索着把眼镜戴上,用手抠着脸颊,瞅瞅妻子,不动声色慢吞吞说道,“急个什么,我不过问问,阿乔岁数也不小了,听说郭厂长的儿子郭天在追阿乔……”
  “坚决不行!绝对不可能!阿乔也绝对不答应!”覃芸语气激烈地立刻打断丈夫。
  “你怎么知道阿乔不答应?”丁可彬问,眼睛斜视妻子。
  “我问过她了,郭家老大追求阿乔,我也早就听说了,我问了阿乔的态度,其实根本不用问!”
  “阿乔怎么说?”
  “她说除非让她去死!”
  丁可彬一时无话,过了会儿,才自言自语道,“话说得这么狠……”想跟着问一句“她真是这么说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郭家老大追阿乔,你听谁说的?”覃芸望着天花板冷冷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厂里天天一大堆的事情,”丁可彬微闭着眼睛回应,“是今天下午开会,会后郭学耕跟我开玩笑说的。”
  “什么?”覃芸再次一惊,“他怎么说的?”
  “哼,管他说什么,既然阿乔不愿意,他说什么就不重要了。”说完,丁可彬叹口气,说声“关灯睡吧”,摘掉眼镜,侧身睡去了。
  这是很久很久以来夫妻两人第一次在对话里提起郭厂长这个敏感的人物,这翻起了覃芸隐藏在内心的疼痛。不仅如此,她不明白为什么对过去那桩事向来耿耿于怀的丈夫怎会一下子萌生了跟郭家结亲的念头,仅仅就凭郭学耕跟他开了句似真似假的玩笑。黑暗中她睁着双眼,努力去猜测丈夫的心思,也努力去猜测为什么郭学耕突然要跟丈夫开那样的玩笑,这个人难道忘记了他给她制造了多大的伤害!还不够吗!
  一晚上没怎么睡着,早晨起来跟女儿一起做饭时,覃芸悄悄问女儿有没有遇上合心意的,阿乔用嘲笑的口气说,苏溪这么个小地方,没有人让她看得上。
  “也不能不想,毕竟到了该考虑的年龄,我的意思……”
  “不要说!”阿乔立刻打断母亲,“我的事情你们不要管!我跟你们说过!”
  “我们怎么能不管呢,阿乔?当然不会包办,我们不是那种家庭,可也总要提些意见,告诉你我们父母对这事的态度。”
  “那好,说吧,什么态度?”
  “妈妈的意思,最好找个知识分子家庭背景的,这样大家有共同语言,彼此好沟通。”
  阿乔没说话,但显出很不屑的样子。
  “我们不高攀也不低就,官家子弟别去找,你觉得呢?”覃芸又说。
  “为什么?”
  “为了生活过得幸福,一辈子都和睦,这你结了婚就懂了……你要是愿意听,我有好些道理给你讲,哪天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那我问问,你跟爸爸在一起好吗?可都是知识分子!”
  覃芸一怔,没想到女儿会这样问她,脸一时涨得通红。但她很快用低低的声音反问道,“怎么不好?”仿佛听见女儿哼了一声,便接着道,“水泥厂这么多家庭,像我跟你爸这样相配还真的是没有多少。”
  “过去可能是吧,现在就不一定了,我感觉你们连话都很少说,以前还能听见争吵几句,现在也不争了,是这样吧!”阿乔盯着母亲问,心里想:小时候多好啊,家里天天有说有笑的,父亲老讲笑话,经常骑个车一前一后带着姐弟俩在外面跑,母亲学过素描,常教姐弟两个画画,甚至带他们到野外写生。丁家在这水泥厂里是出了名的有趣味、懂教养,每年过春节一家人都要到照相馆去拍张全家照,自从出了那事,好几年都不去照了,家里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欢乐热闹了,变得像一团死水!
  这时,丁可彬从里屋走出来,瞥了一眼母女俩,覃芸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丈夫,阿乔注意到这个,就把手里的盆子一放,到自己屋去了。
  阿乔几口吃完,说声走了,先出了门,随后阿文也背书包上学去了。覃芸收拾碗筷,丁可彬拿了块抹布一边抹桌子一边说道,“跟你说一声,我可能要当总工程师了。”
  覃芸回过头看了一眼丈夫,又转回去,半晌,道,“是吗?”
  “还只是可能,不过这回是姓郭的亲自向我透露,郭学耕……”
  “他向你透露?也是开玩笑说的?”覃芸眼前立刻闪现出一张她熟悉的阴笑的嘴脸,同时也闪现出另一副克制不住激动的讨好的神色。
  “这是大事,他一个当厂长的,能开这种玩笑!其实我也早听到了风声,说是定了三个人选,我最有希望……所以我想,以前不想跟这个人打太多交道,以后……”
  “你最好不要惦记那个位置,让惦记的人去争,一切顺其自然。”
  “当然我也想过这个,我要是没那个能力,我才不去惦记,但是我明明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能去争?他们谁能跟我比!想来想去,清高一辈子,听起来是不错,但还不是要听人使唤,使唤你的人连给你擦鞋都不配!”丁可彬越说声音越大了起来。
  覃芸放下手里东西,做到椅子上去,长吸一口气,盯着丈夫说道,“我昨晚一夜没睡,现在才突然明白了,郭家老大看上了我们家阿乔,他郭学耕就是想告诉你,让阿乔嫁到郭家,总工的位置就是你的了,这你难道听不出来?他明白是在用他的权力胁迫你羞辱你,他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流氓!”
  “阿乔的事是他郭学耕一厢情愿,我倒没你那么极端,我呼声很高,总部也了解我的学历阅历,就算他姓郭的想挡也未必能挡得住,向我透露消息,不过是想做个顺水人情,以后也好共事。”
  覃芸闭着眼睛激烈地摇头,道,“我们真应该好好谈谈了,知道阿乔刚刚跟我说什么?说这个家没有幸福!为什么没有幸福?”
  丁可彬不耐烦道,“这有些离题了,幸福不幸福,这是另一个问题,况且怎么没有幸福?阿乔怎么能那样说!”
  覃芸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好吧,谈谈,”看见妻子哭泣,丁可彬心里顿时慌乱起来,他最不忍心看她掉眼泪,只有她的眼泪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尽管他不愿细究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覃芸哭诉道,“我以为我不当那个副院长,我们就又会回到过去的彼此信任、其乐融融,可事情不是那么回事,这些年,你一直都过不去,连孩子们都看得出来……”
  “我哪有过不去?能有什么过不去!”丁可彬立刻争辩。
  “还在掩饰!什么时候是个头!既然过不去,也罢了,现在又要去争那个什么总工程师,为了这个,还想跟那个害了我们名誉和幸福的人结亲,到底为什么呀?你说说,为什么呀?”
  丁可彬不语,站起来低着头在屋里来回走动。良久,回了妻子一句,“证明我没有什么过不去,倒是你过不去……”
  “我的过不去跟你的过不去不一样!”
  “好啦,不提了,从今往后,一切都过去!”丁可彬挥挥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覃芸便又是闭上眼睛激烈地摇头,痛苦问道为什么连谈话都变得困难,两个人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缺乏共同语言。说着说着夫妻两人就又开始争辩起来,丈夫说自从出了那桩事,妻子性情就变坏了,在外面倒还是那样文雅和气,回到家就立刻变了一个人,不是冷漠就是发脾气,妻子说自己性情变坏都是因为丈夫莫名其妙的耿耿于怀,再也见不到他过去那样的关心体贴,好像一切都该是她自作自受。丈夫不承认自己没有关心妻子,说天天在外面忙于工作,回到家里并没少干一样家务,妻子诘问,难道干点家务就算是关心,丈夫回道,干家务意味着让妻子少受累,怎么就不算是关心,妻子说她要的关心不是这个,丈夫就问是什么,妻子揶揄道,做了多年的夫妻,还要让她把什么叫做夫妻间的互相关心解释给他听吗,不觉得可笑!丈夫反唇相讥,问就算丈夫没给妻子关心,妻子又给了丈夫多少关心……争来争去,最后又回到那个两人各有什么样的过不去的争论,但谁也不去清楚地指出对方心里的过不去究竟是什么。
  夫妻间一场很久没有发生的争论过后,覃芸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了,而丁可彬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决心这回拼命也要当上水泥厂的总工程师,不仅如此,以后还要继续奋斗,向更高的台阶爬去,他觉得只有自己坐到人上人的尊荣位置,家庭关系才会变得简单而自然,不再整天面对是非和抱怨。他耿耿于怀的事情是,不管妻子跟郭学耕之间有没有发生过私情,郭学耕怎么敢对自己的妻子动心,而妻子放弃了医院副院长的职位,是为了平息没有权势的丈夫的内心的嫉妒和愤怒。丁可彬心里的这个过不去,对于覃芸来说,是根本想不到的。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0 10:01:36
  二

  丁可彬快下班时找了个闲空去了郭厂长的办公室。郭学耕正神情专注地看报纸,看见丁可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道,“大知识分子来了!”随即站起身来。
  “打扰厂长了,”丁可彬道,不由得微微鞠了一下躬,笑一笑。
  “你有架子,从来不到我这里!”郭学耕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招呼丁可彬坐下。
  “您是厂长,这地方哪是我随便来的。”
  “这是哪里话?厂长怎么了,厂长是为大家办事的,”一边说一边给丁可彬倒杯水,丁可彬忙接过。“我这个地方,你是不知道,什么人都来过,”郭学耕接着说道,“上午有个工人家属闯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一顿骂,我怎么办?乖乖听着!这就是厂长!唉,整天都是这些事,哪件事都不是小事,让你这大知识分子坐到我这个位置,恐怕一星期你都熬不下来,信不信?”
  “所以非能者不能当此大任。”
  “得,还引来你一句文词!不愧是知识分子!”郭学耕一边说一边故意嘲笑地“哼”地一笑。
  丁可彬立刻脸红起来,忙说道,“信口瞎讲,让您见笑了……”
  郭学耕笑着摆摆手,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郭学耕走到办公桌前接电话,听了一小会儿,只一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刚扭身,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正探着头往里张望,不知道该不该进来。郭学耕手朝那人一挥,道,“现在没时间!”那人唯唯诺诺,似乎想得一句何时合适再来的回话,郭学耕却早走到沙发处坐下,接着跟丁可彬说起话来。看那人走了,郭学耕示意丁可彬把门关上,丁可彬未立刻领会,郭学耕就站起来自己去关门。
  “很多人认为你们知识分子清高,不好接近,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们是脸皮薄,对吧?其实是最有分寸的人,最可信任的人,你丁工程师就是!” 郭学耕道。
  “真是很感谢您这么说……”
  “不要这么客气,以后别这么客气了,你的事,老丁,你能力、学识,还有贡献,我们都了解,这回是个机会,你得抓住!”
  “全靠厂长您的支持帮助,要不然,我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丁可彬赶紧说道,心想,大概他对另外两个候选人也会这么说。他听说那两个人最近往厂长办公室跑得很勤,他本不屑于去效法这等无耻伎俩,觉得这是对人的尊严的亵渎。
  郭学耕笑笑,立刻明白丁可彬的意思,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得要精明老练得多,尽管心里想的早写在了脸上。他不由得想起这个人的妻子——一个在他心目中高贵无比的女人!他心里不舒服起来。
  “没有信心可不行,啊?”郭学耕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官腔,“事情成不成是另一回事,自己不能首先没了信心,是不是?”
  “是的是的,您说的是,我确实应该有信心!”
  郭学耕故意没去理会,手轻轻拍打着沙发扶手,道,“老邵这个人喜欢做老好人,谁也不得罪,高升之前请他推荐一个继任人,他倒好,一下子给出三个候选人,说依他看,都合格!人家现在是上级了,我们只好听人家的,把你们三个人都推荐上去。”他心里清楚前任的邵总工程师并不喜欢这个骨子里自大的丁可彬,之所以推荐他不过是碍于多年一起共事的情面而已。
  “原来这样!”丁可彬心里说,皱了一下眉,随后不安地笑笑,向郭学耕传递过去一种讨好的、期待的目光。
  “你们三个,老实说,各自有各自的优势,但是,从能力上讲,你老丁没话说,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感谢感谢……”丁可彬连连说,眼睛里闪着亮光,但他此刻心里已经琢磨着应该赶紧去拜访一下刚刚调到总部的邵总工程师,并且立刻想起这个人嗜爱下棋,有一次丁可彬不小心说出自己珍藏着一副祖传的象牙棋子,当天邵总工程师便跑到丁可彬家里,想看看这件宝贝。这副古老精致的象棋简直令邵总工程师爱不释手,端在手里啧啧称奇。丁可彬想,早知今日,那时就该把那副棋送给此人,一发做个人情。他不由得恨自己过去没有用心经营跟这个前任上级的关系,也恨自己对官场升迁规则的一无所知。
  这边郭学耕则想起了自己儿子的事情,但是突然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冷不丁问丁可彬看过今天报纸没有,丁可彬说还没看。郭学耕就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起报纸递给丁可彬,“看看,形势变得好快,国家恢复高考了!”
  丁可彬捧着报纸看,神情大变。
  “怎么样?是不是好消息?”
  丁可彬仔细读报,竟顾不上回答。
  “让阿乔考大学吧,你老丁当上总工程师,女儿再考上大学,弄好了丁家今年要双喜临门了!”
  “的确是好消息!”丁可彬兴奋说道,看着报纸不住地点头。“太好了,早该这样!国家真的是有希望了!”
  “是啊,”郭学耕点头同意,“可还是没想到变化这么快!我感觉这就开始了,你看着,很多东西都会变……”说着,郭学耕脸色变得严峻起来,看丁可彬又在仔细看报,就说道,“报纸你拿走吧,我这里还有,这是大事,赶紧让你家阿乔好好复习吧!”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丁可彬拿着报纸急匆匆直接上三楼的广播室见女儿。阿乔已经回家了,丁可彬便骑车立刻往家跑。进了家门,看见妻子正在书架上翻寻什么,丁可彬把报纸往桌上一甩,冲妻子大声喊道,“能考大学了!让阿乔考大学!拼命也要考上!”
  覃芸没理丈夫,继续在书架上翻找。阿文从阿乔屋里跑出来,道,“姐姐说她不想考,她在哭呢……”
  丁可彬随即走进阿乔房间,看见女儿爬在床上呜呜哭泣。丁可彬扭身出来,问妻子怎么回事。妻子叹口气,道,“她说什么都不会,没法考,不够丢脸的。”
  “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学!”丁可彬狠狠说道,“你看看谁家有她这样的好条件!父母都是大学生,我不信我们把她教不出来!”正说着,看见妻子在书架顶上取下一样东西,丁可彬立刻道,“这东西给我”,把那个装象牙棋子的精致抽拉木盒从妻子手里接过来。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个突然发现生活存在活生生美好目标的躁动不安的时刻,有些人觉得自己隐隐触摸到了希望,兴奋得无法自持,有些人则畏惧迎接这梦一般的机遇,茫然失措,听天由命,还有些人,感觉那美好的希望分明是上苍带给极少数人的光明,不过平白给自己的命运添加了一番嘲弄。学校里的年轻老师个个跃跃欲试,而在这些老师里,林老师、方老师,还有整天爱“白纸、草芥”地嘲讽学生的周老师又是被认为是最有希望迈进大学殿堂里的人。林老师此时已经有了个快两岁的女儿,丈夫梁军生怕妻子考上大学,自己在家里便没了地位,何况要甩下一大堆的家务靠他一人承担,所以坚决反对妻子报考。两人通宵达旦争吵不休,梁站长夫妇几番过来调解,却终不能帮儿子说服儿媳,丈夫于是扔下狠话,说想考也罢,女儿不能不管,万一考上,带着女儿上学!林老师心里早觉得嫁给眼前这个人是自己受骗的结果,听到如此绝情之话,气得浑身发抖,大哭一场,第二天便带女儿回娘家住了,她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开始新的人生。
  大哥跟他的一帮哥们聚在一起在桃园喝酒,东根痛苦不堪地诉说他的烦恼,说他父母硬逼他报名考大学,好歹得去碰一下运气,不然不要吃饭,这几天他都快被逼疯了,说要是哥几个有人肯陪他一起受这份罪,那他心里也舒服些,大家一起去走个过场。除了满场的嘲笑,没有人响应他。大家议论起同学里谁会有胆量去考,胡乱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接着便提到阿乔,瑞子说阿乔已经请假不去上班了,整天呆在家里复 儿嘿嘿发笑,说这下郭老大不敢去找阿乔了,人家要是考上大学,哪能瞧得上他!阿卓立刻接话,说就是阿乔考不上,他郭老大也没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早听说郭家老大在追阿乔,大哥厌恶去琢磨这种事,那天在路上遇见阿乔,她站住跟他打招呼,他冷漠地点一下头就立刻走掉了,心想,凭她这漂亮人样,什么样的正经好人找不着,偏冲着厂长家的门去了!哼!胆敢真的嫁给郭老大,老子一准带一帮人在婚礼上出她的洋相!这回听说阿乔要考大学,大哥心里高兴起来,冲一帮哥们说道,“行了,别再提什么癞蛤蟆,让癞蛤蟆见鬼!我们现在为天鹅干杯,为我们的哥们东根干杯,谁考上,谁是我们八班的光荣!”
  第二天,大哥在桃桥跟杏子相会,说起考大学的事情,杏子说阿林拿着一大包书跑到奶奶家住了,说要专心复习,准备考大学,但没住两天昨天又跑回苏溪了,说书不够,还得去找。大哥吃了一惊,心想,倒把阿林这小子给忘了,阿林才是个真正爱读书的!
  杏子问大哥想不想考,大哥说他连高中都没上,考个鬼!说这辈子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有一天把她娶进家门。杏子一听便眼泪汪汪了。两个人在这桃桥相会的许多日子,不知谈过多少次如何跟各自家里挑明他们两个关系的事情,却总是没有结果。杏子那边整天受父亲逼婚的折磨,而大哥这边,好几次想跟母亲说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晓得十有八九母亲会勃然大怒,根本不接受他的选择——怎么娶一个乡下姑娘进门!不怕别人笑话死!大哥替杏子擦掉眼泪,抚摸着她的手,杏子头便靠在大哥的肩上,这是他们之间仅有的爱抚。杏子一切听从大哥的摆布,不敢有丝毫主动,而在大哥的心里,那激烈翻滚着的欲望总被一团沉重的乌云压着,他觉得在自己还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让母亲认了杏子时,他绝不能伤害这个可怜的人儿,要知道她对他是多么好啊,家里穷得丁当响,却想方设法每次见他都拿点稀罕物给他吃,还偷偷买了包好烟,趁他不注意悄悄塞进他衣兜。她简直把心都掏给他了!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0 10:02:07
  三

  高考成绩下来了,让全苏溪的人都大吃了一惊。过初选分数线的只有一个,是苏溪村一个名叫刘家林的农民,就是阿林!林老师只差七分上榜,方老师则差了三十多分。周老师考完第一科下来就说自己在考场上突然胃病发作,疼得无法正常答题,预先告诉人们自己着实是个倒霉的玩艺儿,这回肯定是没戏了。阿乔连分数都不想去打听,听说连教过自己的老师都榜上无名,倒并没有感觉到多大难过,只是把做父母的气得一天吃不下饭,覃芸问女儿来年还打不打算再试,阿乔面无表情说道,以后把心思放到阿文身上吧,她是不想再丢那个丑了。丁可彬板着脸立刻说道,“连个种地的农民都能考上!你差到哪里?不行!明年接着考!不是整天羡慕大城市吗?考上大学,就可能分配到大城市工作,不然,一辈子呆在苏溪这个巴掌大的山沟里!自己想想能有什么出息!”
  阿乔冷笑,道,“命该如此!”停了一会儿接着又道,“你们倒是上了大学,不是也进了山沟!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早就定了!”
  丁可彬刚刚上任总工程师没一个月,便已经适应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说话,即使在家里也不例外。女儿说话的语气让他很不舒服。假如从前他曾经隐隐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悔恨过的话——当初就是因为覃芸大学毕业被分配到这里,自己才放弃留在大城市的机会追着覃芸来到了苏溪,而这个地方给了他太多的屈辱,现在,他觉得靠自己的奋斗,一切已经得到了补偿。人们一看见他,就冲他点头哈腰,这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尊严。女儿落榜的事情,正发生在他刚刚快乐地体会着这种尊严的新鲜时刻,他立刻感觉到他的尊严受到了冒犯。
  覃芸瞅了一眼丈夫,不由得叹了口气,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找不到半点寄托。

  林老师受了很大的打击,看见丈夫梁军带着讥笑的表情来接她回家,更是伤心透了,一句话不说。她的父母赶紧陪笑跟女婿说话,一边责备女儿不懂事。“都有了孩子的人了,还瞎折腾个什么!就算考上,也不见得比现在好多少,”母亲努嘴说道。这话她反反复复不知跟女儿唠叨过多少遍,正发愁事情不知如何收场。女婿登门,让她一下子高兴了。
  “都这么说,可人家听不进去……”梁军道,脸不往妻子那里扭,看见岳父抱着女儿小红过来,就接过来,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两口,女儿哇哇哭了起来。“看,认生认到当爹的头上了,”梁军一边说,一边瞟妻子一眼。
  林老师觉得丈夫应该当着自己父母的面给自己认个错,起码说两句中听的安慰之语。
  但梁军不想称妻子的意,觉得妻子抱着女儿回娘家住了两个多月,虽说外人并不知其中内容,中间岳母还跑过去两次,紧着说女儿的不是,但已是大大地伤了他的面子,他此番亲自来接她回家,不过给她个台阶下,是她有愧意才对,怎好还让自己再陪上笑脸。开了这个头,以后自己说话便再没分量了。
  岳父母留女婿吃晚饭,梁军说不吃了,抱着女儿只等妻子表态。
  “快去收拾东西,这里可不留你了!”林母冲女儿道。
  林老师捂着脸痛哭起来,哭了一阵,收住,站起来去收拾回家的东西了。但她打定主意,下次还要去考,她一定要迈进大学的门坎,这是她一生唯一的梦想。

  大哥预先招呼他的一帮哥们在桃园准备酒菜,安排完毕,便带着我到村上找阿林了。大哥想让我认识一下阿林,说阿林就是我今后的榜样。
  跟着大哥踏进那个气派无比的古老大宅,我吓了一跳,问大哥农民怎么住这么好的房子。大哥说听阿林讲这是很久以前一个姓何的有钱人家的院子,他们家好几代人都当过清朝的大官,后来何家人跟着国民党都跑去了台湾,他们家的房子就分给苏溪的贫下中农住了。
  一见阿林,大哥就重重在阿林身上捶了一拳,道,“好厉害啊,阿林!你把全苏溪都给震了!”然后猛地把阿林抱起,转了两圈,放下,又在阿林屁股上踢了一脚。我知这是大哥最开心的时刻,不管愤怒还是高兴,他好像都喜欢用拳脚来表达。
  阿林摸着刚被踢了的屁股,呵呵憨笑,结结巴巴说自己运气好,好多题都不会做,作文还没写完,考完试气得把书全扔了,没想到竟考过了分数线。
  “看见没有,你得向他学习,我们关家要是将来能出一个大学生,就是你了!”大哥冲我道。
  我在一旁发楞,惊讶眼前这个突然名声大噪的不凡人物竟有口吃的毛病,不光如此,他长着尖尖的脑袋,小小的眼睛,耳朵发黑,穿的破衣烂衫,身上无论哪个地方都无法证明他是个考上大学的懂很多知识的人。我不由得想起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阿文的父亲,奇怪两人之间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你小子比林老师还厉害,都说最有希望的是林老师,没想到原来是你!阿林,你脑袋怎么长的!”大哥一边说一边摸摸阿林的尖脑袋。
  “林老师可……可能是紧张了,没……没发挥好,”阿林认真说道,说那天第一科开考就晕倒了七八个考生,有的人虽没到晕倒的程度,但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写不出来,他在的那个考场就有个紧张得尿了裤子的,还是个女生。
  大哥听了哈哈大笑,道,“有什么好紧张的,会就会,不会就不会,考个试还吓成那样!”然后拍拍阿林肩膀,“还是你小子行,你小子怎么就不紧张?”
  “咋能不紧张!刚进去心……心跳得好厉害,手发抖,就这样了,不听使唤,”阿林一边说一边学自己当时发抖的样子,“第一科最……最紧张,作文都没写完,本来能写完的,就差……差一点了,”说自己字本来写得不坏,那天也不知怎么搞的,简直是一气胡乱写,难看死了!
  大哥又是一阵大笑。正说着,阿林娘,一个眼睛有点斜的矮小女人进来,嘻嘻笑着把阿林拽出屋去,就听见从外面院子里传出热闹的说话声音。“啊呀,阿林真有出息!”“咋学的?啊?出了阿林这么个人,把刘家门风改了”,“这是要去哪儿念大学呀?走得远吗?可别走太远,省得你娘惦记!”……
  阿林已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接待一拨又一拨村上乡亲的祝贺了。阿林告诉他们自己只是初选上了,能不能被录取还不一定呢,一边说一边陪着一堆人进了院子正中间的一间大屋子。有位老者没跟着立刻进去,站在门口台阶之下大声念着挂在这间正房门口两边的一幅古老的木制楹联:世事每逢谦处好,人伦常在忍中全,念完连连点头自语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看这是阿林沾人家何家老二的光了,当年何家数这门是个斯文厚道的,别的都是些败家子,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呵呵,这里面是有讲究的,该人家阿林有福气,别看看着傻,傻人有傻福,是命!……”
  不大一会儿,一帮乡亲说笑着从房间出来,正遇上阿林爹扛着一大袋东西走进院子。父子俩长得出奇得相像,同样是尖尖的脑袋,小小的眼睛。阿林爹赶紧放下东西,现出几乎跟阿林一样的憨态,一边搓着一双冻得有些发僵的粗糙发黑的手,傻笑着跑过来迎接客人,一边喊阿林,要他赶紧回屋把那盒早预备下的香烟拿来。大家又是好一顿夸奖庆贺,直让阿林的爹娘乐得实在找不出话说。
  等乡亲散去,阿林赶紧跑进来见大哥,把门上木栓插上,红着脸呵呵笑着跟大哥赔不是,说是让大哥等久了,又说已经跟爹娘说了,要是再来人,就跟他们说他不在家,出门了。大哥开心地在阿林身上拧了一拳,道,“没错!阿林,你是得出趟门,我这就是专门来请你的!走吧,今天好好高兴高兴,去桃园!我们一帮哥们请你喝酒!”
  “真的!”阿林好是兴奋,竟也情不自禁学着大哥在大哥身上捣了一拳,急急跟爹娘打过招呼,便拉着大哥的手跑出大宅。刚下台阶,阿林突然想起什么,让大哥等一下,又急急跑回家去,出来时手里高高举着盒香烟,远远冲着大哥傻笑。
  路上,大哥问阿林还记不记得自己的那一帮哥们,想不到阿林竟一一都数了过来,说在学校的时候,好羡慕大哥他们一帮工人子弟整天聚在一起的那个热闹,恨自己是个农民,没人愿意搭理。大哥笑道,这回一下子成了大学生了,看谁还敢再小瞧你,又问阿林会不会喝酒,说今天你就等着让那帮人好好灌你酒吧!
  从村里的坡上下来,又拐了几弯,便踏上了苏溪镇最宽阔的一条大路。大哥和阿林正说着话,一辆大卡车从我们后面驶过去,突然在前面急刹停住,有人从驾驶室跳下来,将车门一甩,不慌不忙从兜里摸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上,然后身子斜靠在车上笑着朝我们挥挥手。我认出了这人,是郭家老大郭天。
  “妈的,”大哥低声骂道。
  “关老大,好久不见!”郭天喊道,待大哥走近,从烟盒里取出颗烟,朝大哥身上一扔。
  大哥没接住,烟掉在了地下。大哥弯腰去捡,郭天一边制止一边从烟盒里又取出一颗,递给大哥。大哥把地上的烟捡起,吹口气,把烟上面的灰尘吹掉,从郭天手里拿过烟盒,把两颗烟都塞进去,还给郭天,鼻子里冷笑一声,道,“不抽。”
  郭天一愣,“怎么?戒了?还是嫌哥们烟不好?”
  “都不是,不想抽!”大哥一字一句应道,说完一笑。
  郭天哈哈大笑,拍拍大哥的肩膀,“得了,哥们,都是朋友了,就别玩生的了,啊?”说着把整盒烟举到大哥嘴前。
  “说不抽就不抽,”大哥把郭天的手推回去,然后冷不丁说出一句,“咋俩不算朋友,不算!”
  “什么!开玩笑吧!”郭天一脸惊诧,盯着大哥大声喊道,“你小子把那天喝酒的事忘了?就差要拜把子了……”
  “那是哪年月的事了,我后悔劲都过了,还提什么!”大哥嘲笑地说道,迎着郭天发愣的目光,眯缝着眼睛跟他对视一下,手一摆,说声“走了”,扬长而去。我和阿林赶紧从后面跟上。
  走了几步,我和阿林不约而同都禁不住偷偷回头张望,看见郭天冲着大哥的背影晃动着食指,一脸凶相,好像在骂大哥,但听不清他骂些什么。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0 10:03:01
  四

  冬日的桃园,冷枝枯叶,干石裂土,了无生机。这是我头一次进这园子,远远望见远处孤零零立着间房子,刚想向大哥求证里面是不是养着条狼狗,已见一条立耳 吼叫着奔来,我立时惊出一身汗来,赶紧往大哥身后躲,阿林也吓坏了。
  “别怕别怕,”大哥一边说一边嘬嘴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那犬在我们面前停住,看看大哥,又看看我和阿林,继续吼叫,但叫声不再那么持续和猛烈,像是有些犹豫。
  “别叫了,快回!带路!”大哥冲狗喊到,那狗跑过来在大哥左右两边来回窜跳,在大哥身上嗅嗅这里舔舔那里,大哥笑着在它头上摸了几把,它便慢跑着往前去了,不时发出几声吼叫。
  很快,我看清了那间破旧的瓦顶土房,一群人争抢着跳出屋子,大声喊叫说笑。那立耳 站着不动,一会儿看看前面,一会儿又警觉地扭头看看房门,好像惦记房子里还有什么人没出来似的。
  阿林立时被大哥一帮哥们包围在中间,一顿欢呼亲热。瑞子嘴巴凑近大哥耳朵耳语几句,大哥吃了一惊,有点不相信瑞子的话,眼睛立刻朝房子里望去,皱着眉低声训斥瑞子道,“你吃饱撑的!”
  这工夫,一个穿一身别致的驼色翻领毛衣,系一条纯白围巾的绝色女子笑吟吟出现在房门口,一只脚踏着门槛,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生得一张白皙无比的鹅蛋脸,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两只不安宁的总带点嘲讽的眼睛,那惊人的细嫩干净的迷人面孔和惊人的亭亭玉立的优美身材,直让人望着心跳。是阿乔。
  阿乔家跟瑞子家住邻居,瑞子出门碰见阿乔,把桃园聚会的事随口跟阿乔说了,阿乔问她能不能参加,瑞子以为阿乔在开玩笑,立刻说好,结果阿乔真的跟着瑞子来了。
  阿乔跟阿林招招手,“恭喜你,刘家林,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全……全班的人我都……都记得,”阿林结结巴巴说,哪料到还有女同学在此,额头上一下子就冒汗了。他很怕这女同学问他是否记得她的名字,因为一着急,他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实际上,若不是今天见面,阿林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阿乔的任何记忆,虽然她跟他曾是一个班的同学,但在他看来,她好像完全跟他没有关系,她的一切都远离他的世界。现在他看见她,仿佛想起了同学时代她依稀给他留下的漂亮印象,但发觉那种模糊的印象跟她现在突然扑面而来、摄人魂魄的美丽简直无法相比。他被这种场面吓住了,紧张得连多看阿乔一眼都不敢。
  阿乔朝阿林笑笑,脸转向大哥,道,“没经过老大的批准,就来了,关建中,你不会生气吧?要是不高兴,我这就走了。”
  大哥手往裤兜里一插,问,“会喝酒吗?”
  “不会,”阿乔干脆回道,盯着大哥。
  “那我怕你在这儿呆着没劲,”大哥面无表情道。
  “不会喝不等于不敢喝,”阿乔道,俏皮地看看大家,但脸立刻红了。
  阿战和东根大笑,阿战道,“刚刚在屋里还跟我们说只看不喝,现在变了!真的敢喝?”
  阿乔只笑不语。大哥摸摸嘴巴,扫视一下左右,问人都到齐了吗,众人应“齐了”,大哥便喊一声“进屋喝酒!”拉着阿林的手就朝房门大步走去。阿乔从门里跳出来,大哥进门后扭头看看阿乔,道,“不会喝可以不喝,进来吧。”
  屋子里四壁泥土,到处放着农具,凌乱不堪,门边是个砖砌的火灶,烧着一炉将灭不灭的炭火,一张肮脏的床铺紧靠着火灶。屋子中间放着一张不知什么质地的台子,上面铺满了报纸,台子上一桌酒菜早已准备停当,周围摆着一只破旧木椅、几条简易长凳。
  大哥把阿林推到椅子上坐下,笑着说这是自己的专座,今天归阿林享受,阿林一听赶紧站起,说什么也不肯再往椅子上坐,退出老远。
  “一把破椅子!”大哥笑道,拍拍椅背,眼睛转向阿乔,“阿林不坐,那就请你来享受吧,跟阿林一样,你也是今天的贵客!”
  阿乔头一歪,说声“是吗?”想了想,头略微一昂,绕过几个人走到椅子处,道,“那我就坐了,既然老大发话,”说着,头又一歪,冲大哥一笑,坐下了。
  “跟一帮坏小子在一起吃饭,你就不怕传出去别人说你闲话?”大哥道。
  “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就你一个像坏小子,别人都不像,别忘了这儿还有个大学生呢!”阿乔瞅着大哥快活说道,然后又瞅瞅阿林。
  大哥假装恍然大悟,“噢”了一声,刚想说什么,阿战喊道,“怎么我们都不像,就老大像?搞错了!我们都像,就老大不像!”
  “喂喂,打住,马上你就拍上马屁了,我看就你最像!”狗儿指着阿战立刻说道,两厢斗起嘴来。
  阿乔忍不住掩嘴咯咯发笑,连连道,“都不像,都不像,你们都是好人……”
  大家纷纷落座,大哥招呼阿林和我坐到他跟前。阿乔在对面冲我摆摆手,亲切地跟我笑笑,道,“早知道你在这儿,我就把阿文也叫上。”
  大哥拿起酒瓶,先给阿林倒酒,阿林赶紧站起,嘴里啊呀啊呀地表示感激,不知说什么好,好半天不坐下。大哥拍拍阿林,把他按下,然后瞅瞅阿乔,阿乔便把目光迎向大哥,道,“给我倒,我就喝!”
  大哥抬高酒瓶瞧了瞧,犹豫了一下,终于没给阿乔倒酒,给自己倒上了,正要把酒瓶递给狗儿,阿乔把手伸向大哥,站了起来。
  “你还是不喝的好,”大哥道,“刚才在外面是跟你开玩笑的,不必当真。”
  “还就当真了!”阿乔立刻回道,把酒瓶从狗儿手里一把抢过,一边抿嘴发笑,一边往自己的酒杯里倒酒。
  大家一顿开心嬉笑。阿乔把白色毛线围巾取下,放到椅背上,左右抖一抖头,甩动起耳边两根黑黑的粗短辫子,脖颈侧面处一颗美丽的黑痣随着辫子的跳跃时隐时现,她美丽愉快的神情里立刻散发出一种活泼迷人的气息。在阿乔整理衣领和头发的这阵功夫,我看见阿卓和阿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乔,好像是想看清楚她脖子上的那颗痣。大哥摸着下巴,也忍不住挑起眼睛往阿乔身上瞅了几眼。场面突然一阵安静。
  阿乔脸顿时红起来,这时大哥举着杯子站起来,大声道,“今天很不寻常,这第一杯酒,隆重庆祝我们阿林考上大学!大家干!”
  众人都站了起来,对着阿林,齐说“干!”阿战说应该连干三杯,大家说好。
  阿林激动得不住点头,立刻把酒干了。大家眼睛早盯向了阿乔。
  阿乔凑着酒杯闻一闻,立刻皱起眉毛,众人哈哈大笑。阿乔朝大哥瞥了一眼,笑着哼一声,闭上眼睛,酒杯慢慢贴近嘴唇,刚喝进一小口,一下子就呛着了,不住地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杯子里的酒溅到了身上。
  “不会喝就不要喝了,”阿林小声劝道。
  “没错,算了,”大哥也笑道,伸手从阿乔手里拿过酒杯。
  大哥再给阿林倒满一杯,扭着头凑近阿林,细端阿林的神色,打趣道,“看来会喝酒,能喝多少?”
  阿林说村里办喜事,吃过几回席,就学会喝酒了,但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喝多少。
  “那好,今天试试,”大哥拍一下阿林的手,端起酒杯。于是,大家接着连干了两杯。
  东根跑过来继续跟阿林碰杯,开玩笑说,要是在考场上能坐到阿林后面就好了,说自己上学的时候就不会做只会抄。“阿林,你让不让哥们抄?”
  “得了,让你抄你也没戏,还连累阿林!”瑞子抢过话。
  “是,多亏没挨着阿林坐,”大哥笑着附和一句。
  阿乔拍打着胸脯终于镇定下来,找自己的酒杯,“我的酒谁拿走了?”
  大哥点上一颗烟,问阿乔道,“什么意思?还要喝?”
  “当然,酒呢?你拿了?”
  “你们说,还让不让她喝?”大哥问大家。
  有说让的,有说不让的,除了阿林,个个都嚷叫起哄。
  “凭什么要他们决定!”阿乔看着大哥,用一种撒娇的口气道。
  “因为我决定不了,”大哥答。
  阿乔挑着声调轻轻哼了一声,半真半假道,“不让喝,我就走了。”
  众人立刻急了。“走什么呀,来也来了,”阿战大声喊。
  大哥笑而不语,阿乔就从大哥那里拿回自己酒杯,取了酒瓶给自己倒上。阿战就教起她如何喝酒来,狗儿不屑,说教什么教,呛上两回,保准就会了,想打个粗野的比方,没敢说出来,咽了回去。
  阿乔笑着端起酒杯,但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脸立刻就红了,东根和狗儿哈哈大笑,东根道,“怎么也得有个题目,说两句词,那才叫喝酒!”
  “那好,”阿乔道,站起来,“第一祝贺刘家林考上大学,给我们八班争了光,第二……”
  “第二等下杯酒再说,”狗儿立即打断,“这杯先干了!”
  “讨厌!”阿乔冲狗儿道。狗儿赶紧陪不是,“好好,第二呢?第二是什么?”
  阿乔不说了,笑着哼一声,一仰脖,一杯酒喝进去了。
  大家全紧张地盯着阿乔。阿乔手捂着胸口,屏住呼吸,眉头紧皱,半晌不动,终于,长长呼出一气,竟生生征服了这一口刺扎心肺的烈辣之物。众人嚎叫,顷刻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才各自将自己的酒喝下。
  “吃菜吃菜!快吃口菜!”新民道,显出对阿乔的佩服。新民一向是个内向少话的人。阿战赶紧把放在自己跟前的一盘菜递到阿乔那里,趁机偷看了一眼阿乔脖子上的那一颗圆圆的黑痣。不一会儿,阿乔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问阿乔这是不是她头一次喝酒,阿乔说是,我便接着问她好不好喝,阿乔瞅了大哥一眼,笑而不答。新民就说酒这东西,头一次喝,谁都不会觉得好,阿战说不对,他可是第一次喝就喜欢上了这鬼玩意,几个人聊着聊着就争论起酒是怎么做成的,为什么喝着喝着就上瘾了,接着就互相碰起杯来。狗儿拉阿战猜拳喝酒,见大哥瞪了自己一眼,赶紧止住,跟阿战草草碰了一杯,便转向阿林,提议跟阿林连干三杯。大哥笑道,“阿林能喝就喝,喝不了我来替!”接着问阿林已经喝了几杯了。
  “没事没事,”阿林连连摆手,说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真是太感谢大哥了,眼看又禁不住要说自卑的话,大哥赶紧止住,抱了抱阿林,然后看着他和狗儿碰杯喝酒。这三杯酒下肚,阿林头开始大起来。
  阿林端起酒杯结结巴巴说要敬大家一杯,大哥大声说应该,说丁乔就免了,让瑞子替她喝这杯酒,阿乔昂着头说不好,一定要自己喝。大哥看看瑞子,又看看阿林,想让他们说话,瑞子便去接阿乔的酒,被阿乔挡了回去,阿林则浑然不觉,憨笑之中已显出几许喝多酒之后的拙态。于是,大家站起来,在一阵热闹声中,一起干了一杯。
  大哥不让大家再跟阿林喝酒了,说再喝他肯定要倒下,阿林拉着大哥的手连连说不会不会。东根笑着冲阿林说上了大学,可别把哥几个忘了,阿林赶紧又是连连说不会不会。一阵打趣过后,阿战笑嘻嘻问阿林在村里找对象没有。阿林一听,脸立刻就大红了,紧着摆手。大哥跟阿战使个眼色,令他别再说下去。
  阿乔看着阿林掩唇吃吃发笑,瞥了一眼大哥。
  大家正七嘴八舌议论着阿林家住的那个何家大院,阿乔突然道,“关建中,我可还有第二没说。”
  大哥眨眨眼,想起这事,哦了一声,回道,“我们等着呢!”
  “是啊,快说,等着呢!”狗儿道,拿起酒瓶站起来凑近阿乔的酒杯看看,见没有满,立刻添加了几许。
  “还能喝吗?”瑞子在一旁问阿乔。因是邻居,只有他跟阿乔平时老有见面,偶尔也交谈几句,再者,阿乔是他带来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她。
  “看起来一点事没有,没准比你能喝,”东根嬉笑道。
  大家都看着阿乔,猜她的“第二”会是什么。
  阿乔看了一眼大哥,隐隐一笑,道,“没意思,还是不说了。”
  “急死我了!”狗儿喊道,大家都跟着抱怨。正嬉笑着,就见阿乔端起酒杯,突然间一饮而尽。
  众人大吃一惊,一个个惊叫地站了起来。阿林摇晃着身子,想说什么,愣结巴地说不出来。
  这回阿乔被这口猛酒呛住了,而且比第一次呛得还厉害。对这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旁边没人敢上前去扶她一下。她咳得几乎要吐出来。大哥赶紧倒杯热水,递给瑞子,让他递给阿乔喝。瑞子呵呵乐道,“好了好了,表现很好,比阿卓都强,阿卓都不敢像你这么一口一杯,他还是个男人!”阿卓立刻点头称是,红着脸看了阿乔一眼。
  喝过几口热水,阿乔慢慢停止咳嗽,扭头瞅瞅大哥,道,“除了呛嗓子,没别的,原来这就是酒!”一边说一边不停发笑,脸涨得通红。
  “酒不让你喝了,想喝也不给了,”瑞子道。
  “但第二是什么,得跟我们说说,啊?第一祝贺阿林,第二祝贺谁?好像没什么可祝贺的了,”东根道。
  “想听吗?”阿乔头一歪,冲东根道,接着眼睛往大哥这里一瞥。
  大哥一笑,未置可否。
  “想听想听,啊呀,太想听了……”几个人叫喊。
  “那你,关建中,”阿乔手朝大哥一指,“你连喝三杯,我就说!
  “三杯算什么!”东根忙道,“来来来,我给我们老大倒酒!”
  “人家还没说话,你倒什么酒,”阿乔道,故意不去看大哥。
  大哥扫了阿乔一眼,摇摇头,自语道,“像是害我似的,”说完端起酒杯喝下,接连又喝了两杯。“好啦,说吧,我们听听你的第二!”大哥道,众人便一边喊叫一边热烈地拍起巴掌。
  阿乔俏皮一笑,拿起酒瓶便给自己倒酒,瑞子急了,赶紧制止,把酒瓶抢过,给了大哥。
  “不让喝就不说!喝了两杯,觉得不难对付,干吗不让喝了?”阿乔翘起下巴冲大哥道。
  “都你喝了,我们喝什么?”大哥耸耸肩。
  “小气!才喝了你两杯!”
  “这会儿要是不小气,我们就真的是坏小子了。”
  “你以为你不是坏小子,哼!”
  两人正开玩笑互相揶揄,就见刚刚好像还一脸憨笑的阿林扑通一声,身子突然倒在桌子上。
  “得!喝多了,”大哥道,赶紧扶起阿林。大家七手八脚把阿林扶到脏兮兮的床铺上躺下。新民说不能让阿林躺下,酒会从下面翻上来的。几个人又赶紧把阿林拽起。“不灵啊,大学生!还没这么着,就趴下了,”狗儿拍着阿林的肩膀道。阿林便握住狗儿的手使劲摇晃,言语不清地说自己不会喝酒,实在是太对不起。
  阿乔坐着不动,瞅着阿林发笑。
  “笑什么?再让你喝一杯,你也跟他一样!”大哥冲阿乔道。
  “我不信!打赌!”
  大哥一笑,“不跟你打这个赌,反正不让你喝了。”
  “真没劲,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阿乔盯着大哥道,一副嘲讽的神态。
  “我怕有人知道了报复我,那人得罪不起,”大哥眯缝着眼睛轻蔑地说,但说完好像立刻就后悔了,摆摆手,把头扭向阿林。
  “谁?”阿乔逼问。
  大哥不答。
  “说呀,谁?”阿乔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知道大哥说谁,”狗儿嬉笑说道,阿乔就转向狗儿。
  “你知道个屁!”大哥大声斥责狗儿。
  阿乔盯着大哥,过了会儿,端起旁边瑞子的一杯酒,一饮而尽。“说呀,谁?”但几秒钟功夫,阿乔眼睛里涌出泪水。
  大哥吃惊地望着阿乔,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全都吓傻了。
  “知道你们说谁,”阿乔擦擦眼泪道,“你们都在看我的笑话,丁家已经让人家笑话了一次了……”
  “这得怪我,”大哥道,“阿卓,给我倒酒,我自罚三杯,给丁乔同学陪不是!”
  阿乔不语,只管流泪。
  大哥一气喝下三杯,捏一下鼻子,冲阿乔道,“我们什么也没说,就得罪你了。”
  阿乔眼睛直视大哥,道,“让你的人给郭家老大传个话,就说我跟你关建中好上了,让他死了那份心!”
  众人大惊失色。

  一个是专门请来的客人,一个是不速之客,这一顿酒让这两个人都喝多了。阿林倒在床铺上四脚八叉,呼呼大睡,阿乔则抱着头呜呜哭泣,眼泪不断。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大哥把几个哥们叫到一边低声交待几句,狗儿和阿战便摇醒阿林,两人一边一个,架着阿林送他回家去了。这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阿乔掏出手帕擦干净眼泪,认真理一理头发,眼睛发呆地望着窗户,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戴上围巾,穿上外套。
  瑞子、东根、新民负责送阿乔,他们三个都是水泥厂子弟。阿乔脸往大哥那里一扭,盯着大哥道,“不让他们送,就让你送!”
  “他们顺路,不好吗?”
  “不愿意就算了,我一个人走!”说着,阿乔就朝门口走去。
  大哥站着不动,瑞子、东根、新民紧跟着阿乔出去,就听见阿乔在外面突然惊叫一声,立耳 冷不丁窜过来,把阿乔吓了一跳。大哥和阿卓飞奔出屋。
  阿卓把狗招呼到身边,阿乔定下神来,转身瞅向大哥,月光下突然莞尔一笑,双手腕着,柔声说道,“我请你送一下还不行?”
  大哥捏一把鼻子,然后两手插进裤兜,低头想想,扭身喊我,“老七,我们回家!把我衣服拿出来!”接着转向东根、新民两个,“你们两个帮阿卓收拾一下,我跟瑞子送她。”
  阿乔脸上立刻显出不悦,头往别处一拧。瑞子赶紧说他也留下帮着收拾,一会儿再走。阿乔没有理赖,转身就走。
  在桃园里一路无话。走出园子,阿乔在门口停住,仰头望望吊在半空的月亮,闭着眼睛长长呼出一气,转过身低声对大哥道,“今天挺高兴,真的!”
  “让你喝多了,这怪我,”大哥道。
  阿乔瞅了我一眼,笑笑,歪着头问大哥,“我胡言乱语了吗?”
  “睡一觉起来,自己说过什么就都忘了,”大哥道,随后又紧跟了一句,“我也是!”
  “我不会忘!我说过什么我都记得!”
  “但是我会忘。”
  阿乔盯着大哥,现出嘲笑的神色,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冲大哥道,“你怕什么?是不是我配不上你?”
  大哥两手插进裤兜,左右望望,半晌,吹口气,道,“我们走河边那条路吧,”并不回答阿乔。
  阿乔哼一声,道,“干嘛怕走大路?怕别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没出息!让看见才好!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听大哥建议,只管朝大路走去。
  路上,阿乔问我些我跟阿文的事情,大哥低头跟在后面,一声不语。将近小街路口,个把行人或步行或骑自行车,不时从身旁闪过,大哥已落在十几米远开外。阿乔故意放慢脚步,等大哥走近,执拗地望着大哥,大哥躲过阿乔的目光,拍拍我的头,快步超越过去,很快把阿乔和我远远甩在后面。“讨厌!就你讨厌!坏小子!”阿乔盯着大哥的背影骂道,扭头看看我,自己突然吃吃发笑起来。
  穿过小街,大哥在将要转弯的地方停下,等着我们。已到了我们家附近,水泥厂宿舍却还有一段距离。这回,阿乔走近大哥,看都没看大哥一眼,快步穿过。
  “老七,你送阿文的姐姐回家。”大哥冲我道。
  我赶紧追了上去。阿乔把我劝住,不要我送她。我和大哥便远远跟在后面,直到阿乔走近水泥厂文化宫广场,大哥停住。奇怪的是,先前阿乔一直没有回头,并不知道我们跟在她后面,在大哥停下来时,她几乎同时停住,像是犹豫了一下,半转过身来,远远望着我们。我看见她低着头神秘地笑了笑。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0 10:04:20

  
作者:中庸之道lgq 时间:2018-08-10 10:55:52
  很久没读这种震撼心灵的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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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卿可度 时间:2018-08-10 14:43:17
  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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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anght9 时间:2018-08-10 17:41:11
  感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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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5独行的骆驼 时间:2018-08-10 21:53:26
  看郁闷了,想起了我上学时的初恋,和阿乔一样,但我比不上老大,当时我个子小还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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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深海深蓝2016 时间:2018-08-10 23:32:26
  现在基本看不到这样的好的小说。楼主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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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世说三衡 时间:2018-08-11 10:34:03
  好帖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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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卧少女峰_骁然 时间:2018-08-11 15:40:02
  周六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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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易国强 时间:2018-08-11 16:31:41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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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anght9 时间:2018-08-12 10:16:25
  我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不带走我寻找更新掉落的眼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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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时光浅唱低吟 时间:2018-08-12 12:05:46
  非常不错,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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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世说三衡 时间:2018-08-12 12:23:28
  支持,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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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sh20921 时间:2018-08-12 12:52:51
  今天更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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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尘壹壹 时间:2018-08-12 18:10:03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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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患得患失者累 时间:2018-08-12 18:40:12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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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18-08-12 20:19:24
  欣赏优秀作品,结交优雅朋友!力顶文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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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端木梅 时间:2018-08-12 21:07:31
  @灵石的诗 2018-08-07 11:30:42
  九
  关家的大年初一永远是那还未天亮的凌晨时分最有特色。父母亲还有祖母早早便起床了。母亲到厨房开炉起火,烧出开水,排出七只小碗,一一放进红糖,再将滚烫开水倒入。父亲于自己睡屋将预先用黄纸叠就毛笔写好的关氏祖宗三代牌位及祖父画像于一张方桌上摆好,牌位前供上面点肉食烟酒,又放两只小碗于供品前,小碗内各盛小米多半碗。做完这一切,父亲站立祖宗牌位前,神情卑顺,默语道:“关家祖先们,爹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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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bbs.tianya.cn/post-me-182529-1.shtml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39:50
  谢谢阅读!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1:58
  五

  阿林被外省的一所机械学院录取了,村上特意组织一大群乡亲敲锣打鼓送阿林到车站。这是过去从来没有的事。老少乡亲簇拥着穿一身崭新蓝色中山服,胸戴大红花,羞恐得不知所措的阿林绕道向水泥厂文化宫广场方向行进,响天震地的锣鼓唢呐声一路招来大批的大人小孩跑着来看热闹,以为是谁家娶亲办喜事。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突然认出阿林,惊叫道,“这不是那个掏茅粪的农民吗?原来是这小子!”
  话被站在阿林身边的一个在村上有地位的人听见,立刻高声回道,“没错!是掏茅粪的!现在是大学生!你们谁站出来比比!”
  “不敢比啊,水泥厂没有掏茅粪的,所以一个也没考上,剃光头了!”人群中有人叫喊。众人齐笑。
  送行队伍穿过热闹的小街,这才浩浩荡荡奔车站而去。考上大学的荣耀,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领略到了,回到家免不了一阵议论,大人对自家上学的孩子说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口吻:快好好学吧,看人家一个掏粪的农民都能考上大学!

  杏子头一天便陪奶奶下山住到阿林家,来给阿林送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大哥叮嘱她,今天送走阿林后,到苏溪桥头等着他下班,还说要她穿件好看的衣服。看大哥郑重其事的神情,杏子便觉出了今天这个日子的重要。这两天她心一阵阵地怦怦乱跳。今天早上一醒来,马上觉得一个吓人的场景就在眼前。跟着翠翠和桂桂夹在欢送阿林的敲锣打鼓的队伍里,她头一直低着,当水泥厂的人认出阿林,大声喊叫起哄时,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头埋得更低,直害怕有人也会认出她来,说出她跟大哥的关系,而人群里也许就站着决定她命运的人。
  杏子没有什么好衣服穿,跟大哥第一次桃桥相会时她特意穿的那件蓝底白花布衣,有一天大哥说那衣服很好看,结果以后她每次见他,都穿着这件衣服,一回到家就立刻脱下来洗干净收好,等着下次见大哥时穿上。天冷了,为了让这件衣服能罩住棉袄,她背着母亲偷偷把刚做好的新棉袄改小了两寸,费了整整一晚的功夫。现在大哥突然提出要她穿件好看的衣服,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实在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于是后悔把新棉袄改得太小,不然将这件小蝴蝶花粉红色盘扣布棉袄直接穿在外面,再围上大哥送她的大红围巾,也算是看着新鲜漂亮了。晚上跟桂桂睡在一个被窝,杏子想悄悄问桂桂明天两人能不能换着穿穿衣服,她觉得桂桂的衣服很好看,但刚要开口,脸就红了,话咽了回去。第二天一早起来,趁翠翠和桂桂还睡着,杏子从自己布包里取出早准备好的新裤新袜穿上,决定上衣就穿那件改小的小蝴蝶花粉红色盘扣布棉袄,不管怎么样,这是件新衣服,大哥没看见过。洗完脸,杏子一遍一遍地梳着昨晚刚洗过的头发,把两根长辫精心扎好,在辫子末梢系上红线绳,然后兜里揣着小圆镜偷偷跑出大门,躲在大宅院墙后面捧着小圆镜左右上下再细细端详整理。等再回到屋里时,翠翠和桂桂已经起床,桂桂眨巴着眼睛惊道,“还打扮上了!是不是今天要嫁人!”杏子满脸通红,赶紧背过身去。
  送走阿林,杏子想跟翠翠和桂桂说自己要去街上看看,但又怕她们跟着来,于是趁着人多不声不响偷偷跑下站台,在一间房子旁边躲避起来,细听翠翠和桂桂喊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又呆了会儿,这才低着头快步朝苏溪桥方向走去。
  桥上人来人往,杏子担心有谁会认出她来,在桥头没敢多呆,便跑到桥下在河边站着了。此时苏溪河还结着厚厚的冰,凛冽寒风吹刮着杏子瘦小的身子,但杏子感觉不到冷,她心跳得厉害,一面害怕去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面又壮着胆子去猜测。不远处十几个小孩正在冰面上玩自制的小冰车,互相撞来撞去,传来阵阵笑声。杏子望着这些孩子,心里充满了羡慕,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想也许以后,但是她立刻不敢往下想了。她想起早上跟阿林一家人一起吃早饭时,听见外面好几只喜鹊叫个不停,阿林娘就说,看这喜鹊叫得多欢,也知道老刘家有喜事,这几天老往我们家房顶上飞。那会儿,杏子想,也许今天喜鹊也是来给她报喜的。这会儿,她不由得仰头到处张望,渴望能再看见一只喜鹊飞过。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大哥来了,他站在桥头望着杏子微笑,然后向她招手。在看到大哥的一霎那,一股暖流从杏子胸中涌出,她跑上桥去,走近大哥时,两手上下摸着衣服,羞怯地望大哥一眼,赶紧低下头,低低问道,“穿这身行吗?”
  “好看!挺好看!”大哥道。
  “棉袄是新的,就是短了,让我改短了……”
  “改短了?为什么?”
  杏子不好意思解释,大哥便笑着说,“改得挺合适,好看!”
  “你喜欢就好……”
  “希望我妈也喜欢……走吧,去见我妈!”
  杏子本预料到了这个,但突然听大哥讲出来,还是不由得心里一紧,脸立刻就红了。
  “他们……知道了?你说了?”杏子低声问。
  “没说,今天就说!”
  杏子一脸惊恐,一时全身都发抖起来。
  “害怕?”
  “嗯,”杏子点头。
  “别怕,不会有什么事,有我呢!”大哥安慰杏子,看杏子发冷的样子,就把系在她脖子上的红围巾取下,朝她头上一罩,裹住她冻得发紫的脸,重新系好。杏子就把大哥的手紧紧抓住,放到胸口,低着头激烈地喘气,然后迅速放开,眼睛紧张地往周围瞅瞅,重新埋下头。
  “好了,走吧,”大哥道,一种毅然决然的口气。
  大哥很早便想过先斩后奏,直接把杏子领回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在他看来,与其预先向母亲交待实情,被她劈头盖脸责骂一顿,弄得以后再难向她表白,不如突然把人领到她跟前,逼她在无奈之下同意他的选择,兴许看见杏子,母亲心里会喜欢上她,也未可知。但大哥心里一直犹豫不定,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惧怕母亲不留情面当场就给了杏子难堪,直把她那颗柔弱可怜的心伤到底。他不知道自己身临其境会作出怎样的举动,他不敢往下想。母亲和杏子,这两个都是他心底里最害怕伤害的人。但是,那天晚上,阿乔突如其来闯进他的心灵,让他终于下了决心,漂亮的阿乔抛向他的那个迷人的诱惑,在他不免心动之际,不是令他一时想入非非,陷入矛盾,而是直接将他推到舍杏子而不娶的义不容辞的担当境地,他那与生俱有的傲强怜弱的情感不由分说抢占了他心灵的全部。
  大哥在前面走,杏子低头跟在后面,很快拉下距离,当大哥故意放慢脚步,想让杏子跟上时,杏子站着不动了。大哥弯回,接近杏子时,有个熟人跟大哥打招呼,杏子扭身便跑,一气跑到苏溪桥头,下了桥,躲在桥洞下,脸贴着石壁流泪。大哥追来,把杏子揽在怀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敢去,别让我去了,我好害怕……”杏子哭着说。
  “知道,我知道,”大哥道,抚摸着杏子的头。
  “你怕吗?”
  大哥一笑,“我不怕。”
  “你妈不答应咋办呢?”
  “放心,不会不答应,也许不见你的面,就一口不答应了,只要见了,她会答应,她喜欢你这样的。”
  杏子摇头,过了会儿,慢慢仰起头,“真的吗?你说她会喜欢我什么?”
  “心好,长得还好看!是不是?”
  杏子立刻羞红了脸。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2:37
  六

  饭很快要做好了,六哥还在外面野着不着家,母亲让我出去喊他回来,嘴里一边埋怨怎么老大今天下班这么晚,平常早回来了。我刚跳出屋门,便看见大哥在院子中间站着,眼睛正瞅着院门。
  “进来呀!”大哥喊,一小会儿的功夫,杏子低头出现在院门口,怯生生走了进来,始终不敢抬起头。
  “这是谁来了?”祖母隔窗看见杏子,冲母亲道。
  “谁?”母亲闻声立刻问,说话间已挑起厚棉门帘,踏出屋门去看。
  母亲睁大眼睛望着杏子,转向大哥,“老大,这谁家闺女?”
  “妈,她叫杏子。”
  “接着说!”母亲声音变大。
  “我进屋跟你说,”大哥道,跟母亲古怪地笑笑,脸突然红起来,冲杏子道,“这是我妈,还有,我奶奶……来吧,进屋!”
  这时,六哥从外面跑回来,看见杏子,冲我叫道,“老七,她是谁呀?”
  杏子红着脸低头进了屋,全家人瞅着她,一脸的惊异。杏子的头埋得很低,四哥五哥绕着圈试图看清楚她的模样。父亲一边打量杏子,一边问这是谁家闺女,母亲冲父亲挥挥手,不让他说话,心里好像已明白了几分,“快给倒杯水,闺女,先坐下,”母亲道,接着迅速给大哥使个眼色,两人就进父母亲住的房间里去了。父亲见状,犹豫一下,也跟了进去。二哥倒杯水放到杏子跟前,祖母带着慈爱的微笑走过来在杏子身边坐下,把水杯端给杏子,“喝口水,闺女,”一边笑咪咪细细打量杏子的眉眼穿戴,而后抚摸杏子的手背,小心翼翼把杏子的手握住,搓捏着。杏子一句话不敢说,把头埋得更低了。
  “闺女,家住哪儿?”祖母问。
  “韩岭,在山里。”杏子低声答,说完,畏怯地看了祖母一眼。
  “韩岭?噢,知道知道,离苏溪……有二三十里路呢,我们老家关家园有个叫刘海旺的,娶的就是韩岭的媳妇,没错,是韩岭!那可是个好女人,鞋做得好,啊呀,细!人家干活那是真细,也快,把个懒鬼海旺侍候的……听说没几户人家,是个小村子。”
  “嗯,”杏子点头,“也就十几户。”
  “啊?才十几户!还有那么小的村子!”五哥叫道,接着跟四哥、六哥两个小声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你们别说话!”祖母止住兄弟几个,见杏子偷偷瞅自己一眼,赶紧笑道,“喝水,闺女,喝口水,”停了会儿,才问道,“闺女咋认识我们家大虎的?”
  杏子脸立刻涨红到耳根。
  “别怕,闺女,别怕,”祖母急忙安慰,“那就不说,等会儿让大虎跟我说……哎呀,这模样长得真好……”
  我一旁站着,一边听祖母跟杏子说话,一边注意父母房间里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特别害怕听到从那屋子传出母亲的声音。我看见祖母的眼睛也直往那个屋子瞅。
  果然,不一会儿,父母房间传出母亲愤怒的叫声——“这么大的事,啊?你就自己作主了!眼里还有没有……”声音突然变小,听见父亲在制止母亲。
  杏子站起身就望外面跑,祖母愣了一下,赶紧喊,“闺女,闺女……”
  大哥闻声冲出,直追杏子而去。
  “气死我了!这是要把我气死!多大的事啊,黑不提白不提的,就敢把个活人给我领进门,这是要把我气死!活活气死!”母亲冲着父亲怒叫,紧接着传出她摔打什么物件的声音,她说她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不懂事的畜生。
  雨来妈以为雨来在我这儿,跑过来叫他回去吃饭,顺便借我家煎药的砂锅一用,雨来的奶奶病了。
  “好一阵子没听见跟孩子们凶了,今天这是让哪个气着了?”雨来妈老远笑着喊道。
  母亲不应,走回里屋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等雨来妈进门来,身子一拧,冲墙去了。平素母亲教训我们兄弟,突然有熟人串门,她一边继续愤愤咒骂着,一边赶紧起身迎客,竟是两不耽误。今日跟大哥动怒,母亲感觉自己的脸真是丢尽了,实在没有心情立时变出个笑脸来。雨来妈一旁询问,刚说几句,母亲使劲捶打其自己胸脯,不一会儿,竟抑制不住捂着脸哭将起来,一时令雨来妈不知如何是好。父亲慌给雨来妈使个眼色,雨来妈留下两句宽慰之语,赶紧出屋,跟父亲要了砂锅,匆匆去了。
  祖母跟父亲小声嘀咕一阵,父亲唉声叹气坐一旁去了。祖母颤颤巍巍走至院子门口左右观望,想看见大哥踪影,终于失望,又颤颤巍巍回到屋里,听听里屋动静,见母亲抽泣声变小,这才走近母亲小声说话。
  “罢了,你不同意,他还能咋样,想来他是个孝顺的,不敢不听你这当妈的,你说是不是?”
  “我不同意!你们,你们同意?啊?找谁不行,找个乡下的!还不知这个挨刀的他做没做缺德的事情!”说到这,母亲朝门那里瞅瞅,停了一小会儿,压住声音接着说,“那个畜生,他什么事做不出来!要是人家讹住不放,我这心里好怕呀!”
  祖母一时愣住,半晌,盯着母亲,嘴里嘟囔:“不会,不能够,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他不敢的……”
  “不会?不敢?”母亲朝祖母狠狠一瞥,使劲捶打自己的腿。父亲进来,母亲朝他又是狠狠地一瞥,说句,“咋办?啊?咋办?一点准备都没有,把人领回来,这就是逼着我们认,不然不会这样……啊?是不是?这个畜生!这个挨刀的!”
  “闺女看着倒还顺眼,就是瘦了点……”祖母小声道。
  “她就长得如花似玉,跟天仙一样也不行!能顶饭吃?”母亲厉声叫道,“你看人家哪家找了农村的,是,是,后排老温家找的是农村的,他儿子那是个傻子!不找农民,谁家闺女肯嫁个傻子!找了农民,没工作不算,生下孩子也是农村户口。这个挨刀的,他咋这么缺心眼,啊?不知道给他找这么个正式工作有多难,咋这么不懂事呢,真要活活把我气死!气死我他就顺心了!”
  “等他回来说吧,”父亲叹口气道,“先吃饭吧……”
  “还能吃下饭!”母亲愤愤回道。
  祖母望着父亲说话,“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回来还是好好跟他说,讲讲道理,说通了就好了。”
  “应该能说通,他也不能不懂事,害他自己。”父亲跟着说道。
  “好个不争脸的,前一阵子听人传,说人家覃大夫的闺女看上他了,哼!我才不相信他有那个造化!这倒好,今天把个村姑领回来了,说是老早就认识了,还去过人家家里!在外面打架惹事,他会,这种事,啊?他也会!只要是犯浑的事,他都会!”
  兄弟几个在外屋大气不出,听着里屋的动静。母亲把大哥叫进里屋时,我就预感到她肯定要跟大哥发火,但是我原以为她生气的原因是大哥竟敢私自做主把个女的领进家门,完全没料到原来一切是因为杏子是个农民。我平生头一次听说城镇的男人娶了农村女人,生下的孩子也只能当农民。我突然不知道是该向着母亲,还是向着大哥。但是当我想起杏子时,我心里涌出一股深深的怜悯,觉得她不该承受那样的伤害。
  母亲把我们兄弟几个喊进里屋,问我们有谁预先知道大哥的事情。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都摇头。我心里发抖,想说出来自己知道的情况,但见母亲只是顺便在我脸上一扫,紧盯着二哥、三哥他们几个,根本没有注意我,就赶紧低下头,没吱声。
  “你们,不许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听见没有?谁说出去,打断谁的腿!”母亲瞪着眼睛严厉说道。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3:16
  七

  直到晚上九点,大哥才回来。任凭母亲怎样怒斥追问、父亲怎样埋怨讲理、祖母怎样宽慰解劝,他低头说了句他没干见不得人的事,从此一言不发。他不想也无力说什么,他的心不在家里,而在杏子那里。杏子往阿林家跑,大哥一路紧追,拉住杏子,杏子挣脱又跑,引来路人一阵惊奇张望。阿乔正往小街走,碰巧远远看见这一幕,想追上去看个究竟,又觉得难为情,只好罢了。快到阿林家了,杏子又掉头往村外跑,一直跑到不见人影的麦场边。她贴着棵大树眼泪汪汪。大哥立在杏子身后,对她说,不管怎么样,今天是把事情挑明了,不用怕,就算怕,也已经过去了,母亲不同意,就让她不同意去,反正这辈子他娶定她了,谁也不能改变。杏子只管流泪,捂着脸不回一声。大哥又说,邻居家也有家里不同意儿子婚事的,儿子就愣顶着耗着,最后还是家里拗不过,遂了儿子愿。杏子低着头,低声问道:“人家娶了谁?人家也是找了我这样的……农民?”大哥一时无话。一股泪水立时从杏子眼里涌出。以后,无论大哥如何劝慰,杏子再不知还能说出什么。她一面觉得自己命苦,一面觉得自己害了大哥。让她放弃大哥,她有十万分不肯,但缠着他,她觉得自己又是多么对不起他,害他丢人,害他得罪了父母。一只乌鸦扇着翅膀带着嘶哑粗鲁的叫声从阴暗的天空飞过,“这是我的命,早上的喜鹊是给阿林一家报喜的,跟我没关系……”杏子绝望地想,直想到去死,她觉得自己要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该有多好。
  大哥几乎一晚上没睡,坐在床沿上抽了很多烟,把我呛醒好几次。他心里恨母亲,母亲伤害了他最心疼的人。他也恨自己,因为他没有勇气挑战母亲的权威。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性面前展现过蛮恨,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秉性,在他从小就惧怕顺从的母亲面前,就更不用说了。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便大发无名火,表面上是冲着六哥,但谁都听出话分明是骂给大哥听的。“把你们一个个养大,是为了让你们都卖了良心,嫌这个家不好,就都滚,滚得远远的……”大哥一声不吭,连饭都不吃,就上班去了,急得祖母屋里团团转,又不敢大声言语,便一边瞅着母亲一边嘟囔着:“早饭不吃,中午饭也没带上,这要饿死……”众兄弟哪敢接话,个个低头缩脑,紧着吃完饭,放下碗筷,一溜烟奔出门外,上学去了,只有二哥不到要走的钟点,留下来跟祖母一起收拾锅台饭桌,听着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哼!这是在跟我示威呢,不吃饿死,让他饿死!饿死我也不能答应他!”二哥临走,祖母把一盒饭悄悄塞给他,要他想法儿给大哥送去。
  我心事重重到了学校,课上一阵阵发呆,抑制不住地想着大哥的事情,尽管林老师今天神情好是严肃,一上课就向大家宣布,从下周开始,学生晚上也要来学校自习,任课老师轮流值班监督。林老师还透露,从下学期开始初中以上年级要重新分班,经过考试,成绩好的将选进快班,差的进入慢班,每年级只设一个快班,配备最好的老师。这消息立刻把大家弄得心里慌张不安。“大家好好用功吧,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林老师一字一句说着这句流行语,说完,仰头轻叹一口气,说我们这回是真赶上了好时候,只要好好学习,将来就能上大学,能上大学,那是人生最光彩的事情。一时间,无论课上课下,班上竟突然不见了先前的嬉笑吵闹。尽管刚是初二的学生,但大家仿佛觉得考大学的日子就在眼前。那大龙本是班里面一个功课极差的十足顽劣,打闹起哄的事情一般都是他带头挑起,好多女生都曾被他气哭过,今天,这家伙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课间竟拿着书本跑到我的位子虔诚无比地请教起问题,在桌椅之间穿来穿去,好是忙乱,令他的几个跟随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立在那里摇晃着脑袋发懵。更有出人意料的,中午临放学前,林老师把我和大龙一起叫到教研室,先夸奖了我几句,便提出要我答应和大龙做好朋友,好好帮助一下他的功课。接着她又夸赞大龙最近的表现,说只要想学好,就一定能进步。从林老师那里出来,大龙冲我嘿嘿笑着,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讨好和虔诚,说论学习,班里就我一个人让他佩服,“妈的,老子必须改邪归正了,以后就跟着你关建平了!”后来知道,让大龙跟我交朋友,是大龙那当学校教导处主任的父亲专门交待林老师的,教导处主任想让自己的儿子赶紧补课进步,下学期好光明正大进入快班。
  回到家里,我跟兄弟们说起学校要分班的事情,兄弟们个个不以为然。“爱分不分,别让郭家老四跟我分到一个班,看我怎么收拾他!”三哥粗声粗气说道。母亲听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恶骂,说没见过这样的狗屎心,整天不是打就是混,将来都到街上要饭去吧!“犯贱!”母亲刚一扭身,六哥就冲我来了一句,嫌我挑事,分班不分班关他屁事!“老七吃饱了撑的!”五哥立刻随上一句。很快,兄弟几个神秘兮兮地议论起六哥一伙人前两天跟发电厂子弟打架的事。我的六哥,此时已俨然成了当年的大哥,身边围着一大帮追随,整天在外面惹事生非,一个月前刚与十里之外发电厂的一群子弟结下仇恨,彼此互不服气,打斗不已。事情起因是这样,六哥率领一帮哥们跑到发电厂看露天电影,一个叫猛子的哥们中间跑出去小解,回来时,半道看上了别人头上的一顶军帽,一把抢过就往人群里钻,很快被人追上,猛子大喊六哥名字,六哥几个跑过去时,一伙人已拳打脚踢将猛子打趴在了地上,一场群殴瞬间爆发。结果,六哥一帮人被发电厂保卫科的人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被放出。自此,发电厂以绰号叫“疤脸”的一个顽劣为首的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但凡在苏溪被六哥他们看见,不说二话,上去就打,六哥一帮人若在发电厂出现,生生同样遭遇,吓得两边不相干的人竟也心有余悸,担心一不小心就被怨打一顿。两天前,六哥一帮人在苏溪桥头把发电厂的两个仇家截住,暴打了一顿。
  “老七,去过电厂吗?”六哥扭头问我。我摇摇头。“好,别去,你可给我记住,去了你就回不来了!现在势不两立!”
  我起身离开,不愿听比我大不到两岁的六哥像个大人似地冲我训话。我心里讨厌他,讨厌他整天这样打杀玩命,关郭两家几年前那场血腥的打斗是我抹不去的记忆。我想象不出六哥他们动辄挥拳舞棒、与人结仇,到底是想要什么,乐趣在哪里,为这事有个晚上躺在床上我曾问过大哥,大哥想了一小会儿,然后笑笑,说人跟人是不一样的,这是生性就定了的事,老六生性就是只猎豹,你老七呢,生性就是只绵羊,这没办法。大哥拿动物作比喻,这让我很好奇,就问他其他的兄弟都像什么,大哥一时答不出,但末了却给了三哥一个评价,说他是只野猪,其实是最不好惹的,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吃过午饭,大龙背着书包早早跑来,看见六哥,紧着点头讨好,这才跟我说,既然做了朋友,以后就一起去上学了,他来叫我。我愣住,立刻想拒绝他,说每次都是阿文和雨来来叫我,三个人一起走。“啊呀,知道知道,啊?你小子是不是还不知道?”大龙突然冲我眨起他的小眼睛,“阿文那小子马上要转学了,他没告诉你?”我大吃一惊,急问原因。大龙道,“嫌我们这儿学校不好呗,要回他们老家!什么地方来着?……妈的,记不得了,大城市,好像是南京,我也是刚听我爸说的。”接着大龙又说,还有一个人也要转学,“嘿嘿,我们的漂亮女班长——郭妹!搞不清楚她要转哪儿,反正要转。妈的,他们怕苏溪的老师给他们耽误了,有什么了不起!”
  等了一会儿,阿文来了。大龙立刻抢着问他是不是要转学,阿文赌气叫道:“不转!坚决不转!”
  “狗屁!这事你家大人做主,你小子说了不算!”大龙道。
  “我就说了算!不信走着瞧!到那儿一个人都不认识,夏天热死,我才不去!”
  “好,支持!”大龙冲阿文竖起大拇指。三个人出我家院门,喊上雨来,边走边说,一起往学校走去。
  快要打铃上课了,郭妹的座位还是空空的,郭妹要转学的消息已在班里议论开来,说她要转到沛城中学去。跟郭妹同桌的王丹妮,坐得直直的,一脸不悦,眼睛直盯着黑板,不理赖左右的询问。两天前郭妹将自己转学的事最早告诉了王丹妮,说下周就不来上课了,但就从那一刻起,王丹妮不愿意搭理郭妹了。
  我禁不住老往那个空座位张望,想象郭妹平时坐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空荡荡的落寞的感觉。想,以后她走了,就再也看不见老扭过头来看我的她那张抿嘴微笑的好看笑脸了。铃响了,地理老师拿着教案进来,大家起立。“呵呵,下大雪啦!”老师道。大家扭头都往窗外望去。此前,我眼睛早往窗外瞅了又瞅,不是看雪,而是想看到一个身影出现。校园空空荡荡,我陷入失望,一时竟忘记坐下。
  “这有什么重要的,其实也没什么,走就走了,连好朋友阿文都可能要走,又怎么样呢?”急忙坐下,平静了一会儿,我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股羞臊的情绪替自己解脱。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懵懵懂懂地体验一种特殊的不安和难过。
  课上了大约五六分钟,教室门开了,郭妹挎着书包急急走进,一边掸着头上的雪花,一边红着脸跟老师道歉。老师点头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郭妹回到座位,便继续讲课。当郭妹坐下时,我觉得整个教室里顿时了充满生气,像阴冷的房间突然迎来一缕阳光。我暂时忘却了郭妹要转学的事,整整一节课,眼睛老瞅着她的背影,看她做些什么,看她会不会扭过头朝我这儿望上一眼。刚一下课,几个女生就跑到郭妹跟前问她转学的事,王丹妮立时站起,忿忿离开。郭妹向王丹妮张望,一脸委屈。大龙和雨来喊我出去打雪仗,我便朝门口走去。当路过郭妹座位时,我迟疑了一下,不由得回头看看她,正跟她的目光对上,她冲我抿嘴微笑,并且站了起来,好像想跟我说话。我赶紧低头跑出教室。
  放学了,男生们一个个兴奋地冲出教室。雪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还在下着,大家追逐着又开始了课间意犹未尽的雪球战争。大龙极猛悍,跑得又快,我和阿文、雨来三个联手都打不过他。阿文连中大龙两弹,一门心思要报复,拿着个雪球想走近了狠狠打,不想反被大龙从后面拦腰抱住,将一大把雪生生塞进了阿文的脖领里。阿文大叫,说打归打,还能这样玩!接着就骂我和雨来笨蛋,见死不救!我和雨来便拼了命地往大龙身上扔弹,可恨这大龙全然不惧,一边躲闪,一边直直冲我而来。我吓得不顾方向,抱头逃窜,眼看跑不动了,脚底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准备倒霉吧,我心想。但扭头看时,竟不见大龙踪影,再一回头,面前站了一个人,是郭妹!
  郭妹掩嘴吃吃发笑,说我差点撞到她身上。我羞得说不出话来,站起来慌慌张张拍打身上的污雪。郭妹把我的甩在雪地上的书包捡起,递给我,我接过,羞臊地冲她嘿嘿一笑,转身便走。郭妹哎一声,把我喊住。
  “有话跟你讲,”郭妹低声说,脸就红了。
  我哦一声,等着她说,一边继续拍打身上,装模作样摸摸屁股。
  “摔疼了吧?”
  “没有,没事……”
  “男生就爱玩这个,打来打去,挺危险的。”
  “好玩呗!”我随口应道。
  郭妹左右瞅瞅,手伸进衣兜,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我要转学了,”她盯着我说道。
  “知道,要去好学校。”
  “你也是这口气,”她脸上现出难过。
  “啊?”我茫然地看着她。
  “其实我不想转,我们学校多好,真的是好……没有办法,我爸妈非让我转,我问林老师,林老师也说还是转好。”
  我不吱声。
  “你想不想转呢?”郭妹突然问。
  我立刻摇头,说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
  她像是想要再继续问我什么,但没说出来,那只握东西的手在衣服上蹭来蹭去。
  “以后就见不着了,”她抿嘴冲我微笑,把手摊开,是一只钢笔。“本来是想送给王丹妮的,她是我好朋友,但她知道我要转学,就不理我了,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这个,连男生都知道,她一直在跟你比的!”我笑道。
  “这我知道,可我一直把她当做好朋友,这回……”郭妹没说下去,叹了口气。
  我不知如何劝慰她,知道她要把钢笔送我,我心里一阵阵地慌乱。很快,她把钢笔伸向我,“给你吧,送给你!”
  “不,我不要,你拿着用吧。”
  “我有,还有一支,跟这个一样的。”
  我坚持不要,觉得特别难为情,想走。郭妹蹲下,把笔轻轻放在雪地上,抿嘴跟我一笑,转身跑了,跑出二三十米,她放慢了脚步,头低着,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又加快脚步,没有扭身再望我。
  那是支英雄牌钢笔,那个年代最好的牌子。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3:43
  八

  跟大哥在砖场一起干过临时工的玉琴,她家里托人跟母亲打听大哥是不是已经有了对象,若还没找,看看俩人是否合适。这个人称胡嫂的长了满脸麻子的女人把玉琴的一张相片递给母亲,跟母亲干脆明说了,说这玉琴横竖是看上你家老大了,自打砖场认识,就一直惦记着,按理不该女方主动跑上门来问的,太失面子,只是事情有些特别,到底想不出个别的办法,也就不顾了。胡嫂细说事情经过,说近来有几家给玉琴提亲的,玉琴爹妈相中了一个在外当兵的电厂子弟,一发喜欢得不得了。这当兵的最近回家探亲,想把事情就此定了。人玉琴也见了,但她吞吞吐吐就是不说愿意还是不愿意,这下让她爹妈急了,说平常不是一个会端的人,如今反倒端起来了,什么时候把自己当皇帝女儿了!眼看爹妈气止不住,玉琴终于说话,撂下一句话,说心里一直喜欢铁路上的关家老大,让她自己死了这份心才好说事。
  母亲问明玉琴现在情况,知道玉琴刚刚被陶瓷厂招去,做了正式职工,爹妈都是水泥厂工人,当爹的身体不大好,在家养了一年多,倒无大碍;家里三个闺女,没生下儿子,玉琴是老大,是个本分人家,便紧着感谢来捎话的胡嫂,说这可是件好事,自家老大眼下倒还没找到合适的,等他下班回来,得了这小子的意思,立刻就去回话。
  母亲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气恼,这些天一直无法顺气,板着面孔对大哥不搭不理,忽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也不知这样逼大哥能否让他回心转意,暗地里他定是还跟那个叫杏子的乡下女子来往不断,不定哪天就闹出事来。父亲下班回来,母亲赶紧把事情跟父亲说了,父亲一边看玉琴的相片,一边说好。母亲道,“人样不是那漂亮的,不过倒是挺耐看……脸大了些”,祖母在一旁加一句,“嘴也大,不秀气!”祖母想起杏子的模样,觉得玉琴的长相跟杏子没法比。那天祖母一见杏子,就喜欢上了她,只是嘴上不敢说。“嘴不大!不算大!”母亲立刻将祖母顶回去,说配自家儿子是够了,两家也门当户对,再说,漂亮的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能放得下的。父亲点头,反复说挺好挺好。
  大哥刚一回家,母亲满面带笑跟着大哥进了我们那间小屋,把玉琴的相片往大哥手里一塞,道,“认识吗?记不记得?”
  大哥一脸疑惑,摇摇头,但脱掉大衣,仔细再看,认出玉琴来,“记不得叫什么了,认识,在砖场一起干过。”
  “人家看中你了,如今有正式工作,在陶瓷厂上班”,接着就笑着把事情跟大哥一五一十说了。
  大哥坐着低头不语,母亲叹口气,接着说道,“儿啊,这事你得听妈的,不是大人不讲理,一辈子的事情,你走错了,就再没机会回头了。你看你爸,要不是碰了个机会从农村出来,你们,啊?现在都是农民!农村多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人,得跟着自己的命往上走,起码也是平平地走,当官的家庭咱高攀不上,也不想高攀,前一阵听人瞎传水泥厂丁家闺女好像……这个咱们不指望,人家那个条件,我们不配,可咱也不能就去找农民,啊?真到那时候,我跟你说,你后悔都来不及,就该恨妈当时不硬拦你了。这些天跟你过不去,知道你也不舒服,可你不小了,该懂个道理,又是家里老大,啊?妈丢脸不怕,就怕你后悔,明明是往冰窟窿里跳,自己还不觉得,今天,人家玉琴姑娘……”
  母亲正说得起劲,大哥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父亲和祖母在外面屏息偷听,听见母亲声音突然止住,随后尖叫一声,“你这是干什么!”两人赶紧推门进去。
  “我跟杏子发过誓,这辈子非她不娶,这事,妈,我求你就依了我,我绝不后悔!”大哥低着头说。
  “你把我气死了!”母亲霍地站起,咬着牙挥手就狠狠给了大哥一巴掌,“出去满世界问问,还有没有你这样傻的,啊?还跟人家发誓,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
  父亲重重叹口气,对大哥道,“起来,起来吧,慢慢商量……”
  大哥不起来,祖母紧着又拉又劝,哪拉得起来。母亲见状,愈加怒骂,不由得上去又给了大哥一脚。再过了会儿,母亲愤怒转为伤心,骂着骂着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你要张不开口,大人替你去说,不行就陪人家点钱,又没有订婚,人家也不一定就缠上你”,父亲站在大哥身后说道。
  母亲听见此话,一时止住哭声,眼睛紧盯大哥。
  大哥不应。
  “不是人家缠他,是他要缠人家,这你还看不出来!”母亲叫道,“别以为跪一跪就管事,你要是铁了心,我告诉你,这个家没你!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儿子,我还有六个!”说着,母亲又哭了起来。
  大哥跪着,心里边针扎般难受,但他决计承受一切更可怕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不能看着杏子往死路上走。杏子的眼泪比起母亲的眼泪更让他心疼,他想,只要母亲同意接受杏子,日后他们两人定会十倍于平常地孝顺母亲。凭着杏子的善良、懂事还有勤快,他相信他的母亲一定会喜欢上这个乡下儿媳。
  晚饭大哥不来吃,我给他送到小屋。祖母心里惦记着,也跟了来,摸着大哥的头一阵阵叹气,说不出话来。大哥问祖母母亲是不是还在生气,祖母说完不了,过了会儿,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命,也许这就是命!”,就不再言语了。兄弟们放学回家不知道大哥又哪儿惹着母亲了,吃过饭赶紧跑过来打听,大哥和祖母闭口不提。五哥话多,埋怨母亲一天就知道生气,一时把大哥惹火,要他快滚。
  那边母亲心乱如麻,说好吃过晚饭就过去给人家玉琴那头回话的,但心里实在不甘心就此拒了这桩好事,又不知还有什么好的法子说服大哥,于是一边骂一边在屋里乱转,末了,收拾一下身上,出门见那替玉琴家捎话的长麻子的女人去了。
  胡嫂听母亲说儿子私下已经有主,也是刚从小子嘴里知道,便问是谁家闺女,母亲道这还不是能确定的事,就先不说了,胡嫂也就不再问,笑道,“这倒正合她爹妈的意,她也该死心了,不就是要这一句话!”母亲心里郁闷,不想多说,把玉琴相片还给女人,夸赞了玉琴一番,一边称谢一边站起身来。临走,也不知是感觉对玉琴歉疚还是心有不舍,母亲对胡嫂说,家里老二比老大只小一岁,倒还没找对象,不妨问问玉琴闺女愿不愿意,还说老二虽然现在还是个临时工,但早晚能转正,车站站长早就应承给办。但母亲出门后就悔了,觉得这些话说得真是不着边际,真以为人家玉琴非要嫁到关家呢!况且,话还说得大了,站长压根不曾许诺要给老二转正,这要传出去,真没脸见人家梁站长了!
  但事情发生得果然神奇。胡嫂得了母亲回话,当晚就去了玉琴家。玉琴早就在等着了,爹妈让她躲在里屋听,她不肯,直接笑脸迎上去,但一听说关家老大已经有了对象,眼睛就发愣了,一甩手,跑进里屋。
  “这好,再用不着瞎想了!”玉琴妈冲着女儿背影道。玉琴爸不说什么,笑一笑,便走开了。
  玉琴妈立刻转移了话题,两个女人开始聊起家常。过了会儿,胡嫂才小心翼翼问道,“按说当兵的,回来就能安排工作,多好的条件,玉琴咋还不愿意呢?”
  玉琴妈摆摆手,丧气说道,“不管了,不想管她了。”
  胡嫂瞅瞅里屋,故意抬高了声音,道,“这关家大嫂也是真有意思,临走,把她家老二搬出来了,要我把老二介绍给玉琴,哎呀,让我说什么好!我说好,话我给你带到”,胡嫂一边说一边发笑。
  玉琴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紧着瞅瞅里屋动静。
  只过了一小会儿,玉琴从里屋出来,脸突然红了。
  “听见啦?”当妈的问。
  玉琴点点头,道,“她家老二我也认识……”
  胡嫂张着嘴等玉琴后面的话,玉琴不好意思地背过脸去,道,“那就谈谈呗!”
  “这是上辈子欠了人家关家,横竖要往人家家里钻,”玉琴妈拉长脸说,“家里养了七条儿,一天闹哄哄的,看你能受得下!”
  “那就不用管了,就喜欢热闹!”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4:29
  九

  玉琴和二哥很快就好上了,玉琴成了关家的常客。
  在女儿国里长大的,母亲以为玉琴做事必定细致干净,样样都有些讲究,先前还怕她嫌弃关家的粗糙省事,不料,几天下来,才知这玉琴是个凡事都能将就的马虎女子,说话也是突然东一句西一句的,一会儿有心计,一会儿又像个没心没肺的。母亲心里便犯嘀咕,觉得让那张家捡了便宜,而且愈发觉得玉琴那张嘴是大了些,一咧开嘴笑,就把牙床都露了出来,额头上还尽是疙瘩。于是偷偷问婆婆是否对玉琴称心,祖母道,不像是个会计划的,嘴上能来,爱吃!不过心眼倒还好,嘴巴也甜。母亲听出祖母话里的意思,也就是个将就罢了。问到二哥,二哥憨憨发笑,说挺好的,接下来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这是刚有了女人,一下子找不着北了!”母亲瞅着二哥快乐的神情,心里边说。
  快要过年了,二哥征求母亲意见,说想在年前跟玉琴订婚。母亲惊道,“才谈了两个月,着得哪门子急!这是玉琴的意思还是她家的意思?”
  二哥道,“都是这个意思。”
  “你就没个主意?再说哪有女方家催着订婚的,也太不讲究!”母亲冷冷甩出这一句,忙自己的事去了。
  不料二哥瞅个机会羞羞答答又到母亲跟前讨话,说玉琴今天等着他回话呢。母亲生气了,指着二哥的鼻子道,“老二,你长心没有?你大哥还没找着对象,凡事要有个先后,你就是再着急,也得给我等着!”
  二哥不敢再坚持,末了,怯怯问句,“那我怎么跟玉琴他们家说?”
  “不用你说,她来了,我跟她说!再说,连房子还没有,订了婚,马上就要结婚,你们住哪儿?她张家也不想想,这事是着急的?”
  二哥挠挠头,犹豫了一会儿,说,“玉琴说,家里要是没地方住,就……就暂时住她家,她家能腾出一间。”
  母亲一听更怒了,原来人家算盘是这样打的!“瞧瞧,这才是他张家的意思,想把你这个傻小子当劳力用!家里算上你总共两个男人,那个还是个病人!今天这我才算是明白了,心眼耍得真好啊……”
  二哥眨着眼睛,努力琢磨着母亲话的意思。
  “你个死脑子!”母亲骂道,“关家是娶媳妇,不是给人家送儿子!”说着气哼哼扭身便走,忽又转回,接着厉声道,“给我记住,我这话,别傻里傻气地说给玉琴听,你当她是个有脑子的?她那个妈才是个人精!跟她家就这么说,说过了年,天暖和一点,打算在院子里再盖一间小房,房子一盖好,就订婚!把话说巧点!”
  晚饭过后,玉琴跑过来,带了些红枣给祖母吃,然后把二哥拽到一边问事。二哥照母亲吩咐说了关家的打算,玉琴一时愣住。旁边母亲偷偷瞅见,心里不由得讥笑,心想,“耍这鬼心眼,也真是看错了人!”
  以后几天,玉琴突然不再过来,母亲问二哥情由,二哥憋红脸说道,“昨天刚过去一趟,好像生气了,都不怎么说话……”
  母亲细观儿子神色,问,“玉琴送你出来没有?”
  “送出来了。”
  “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说……说你厉害,比她妈还厉害,有点发怵。”
  “还说什么?”
  “就这些了,反正有点不高兴。”
  “爱高兴不高兴!你怕啦?”
  二哥低头不吱声。
  “没出息!”母亲骂道,“就让她先耍耍脾气,不信能耍到天上,都是她妈使坏!你给我端住了,她不来,你也别去找她,啊?我们和和气气,以礼相待,做错了什么?说我厉害,这是鬼话!你记住,这一关最重要,看看谁能撑住!反正,不能当她家上门女婿,这关家还有什么面子!家里缺男人,怎么帮都是应该的,但是也得讲个理,得有个分寸不是!”
  二哥喜欢玉琴,几天不见,心里痛苦难当,便找大哥诉苦。两人下班后一起跑到饭店喝酒。二哥问大哥,玉琴是不是不想跟他继续处了,真要那样,该怎么办才好。
  “老二,先不要想这些,绷住点劲”,大哥笑着劝道,“妈猜得可能对,感觉不是玉琴那里出了问题,是她爹妈在后面使坏,我看早晚她会绷不住。一开始又没说好当她家上门女婿,就是现在,她家也没说出这话,呵呵,打着个我们家没房子的名义说事。再说,大闺女家家,还没过门就跟过了门似的,老往关家跑,这要吹了,不够丢脸的!”
  “我倒是也这样想了,”二哥皱着眉说,“不过但愿你说得对,还是你理得清楚。”
  “再理得清楚我也代替不了你,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魂都丢了!”
  二哥不好意思地笑笑,两人碰了杯酒,二哥红着脸说道,“毛衣都给我打了一半了,也觉得不应该吹。”
  “啊?给你打毛衣了!这你没跟我说啊,你要说了,这酒都不跟你喝了!妈知道不知道毛衣的事?”
  “没跟她说,也不好意思,告诉奶奶了。”
  “奶奶知道,妈肯定也就知道了,所以才让你端住!”大哥呵呵一笑,接着道,“妈的精明,这苏溪镇我没见过第二个,你未来丈母娘不是对手!”
  二哥不住点头,憨憨发笑。两人痛快喝起酒来。二哥酒量大,加之心情放松了些,越喝越起劲,大哥陪着,不由得想起自己心事,愈加烦闷起来。二哥晓得大哥心情,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停了酒,又闷坐了一会儿,才从饭店出来。
  走出小街,大哥忽想起早上见到狗儿,狗儿跟他说瑞子在班上不小心腿让机器撞了,弄不好骨折了,连路都不能走。大哥让二哥先回家,自己赶紧弯回小街,买了几瓶罐头,便往瑞子家去了。
  快到瑞子家,大哥远远看见瑞子家院子门口围着一大群人,里面传出男人的叫骂和女人的哭声,正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哥紧着跑过去,近了,看见瑞子的父亲正扯着嗓子骂水泥厂的领导,说他们没几个是好东西,他们自己的事,再过分也能办,轮到平头百姓,就这也不对,那也不合适,良心让狗给吃了!瑞子母亲一边哭一边死命拽自己丈夫回去,晓得丈夫的本事全在一张张狂斗狠的嘴上,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发疯你回家去发好不好,求求你了,不要在这儿胡说八道了,你把全世界的人都招来,看看谁能帮你,你就是管不住你这张嘴,把人都得罪光了……”旁边三两个人也紧着低声劝慰,说先消消气,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但这边越是拉拽解劝,那边越是骂得起劲,一发搂不住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闻讯刚过来的急着跟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大家交头接耳,脸上或带着几分神秘,或现出恍然自悟,并不在话里亮明态度,也有不由自主显出愤怒和同情的,却是紧闭嘴巴,一声不吭,只水泥厂出了名的见谁都敢骂不知招惹过多少男人,人称骚精的寡妇姚梅,在人群里呼喊了一句,“喂,在这儿骂有个屁用,要不卷上铺盖到头头家睡去,跟他一个桌上吃饭,磨死他!要不拿把刀,扔给领导,跟他说,老子也不想活了,他妈的,你看着办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家一阵哄笑。隔壁住着丁总工程师一家,院门紧闭,悄无声息。阿乔想出去看看,丁可彬摆手止住,说这热闹岂是我们能看的,也不晓得自己身份!年后搬了新家,就不在这工人堆里扎了。
  瑞子妈看见大哥,急喊快把这个疯子拽回去。大哥劲大,不由分说,几下子便将瑞子爸推进了屋子。进了门,看见瑞子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一条打了石膏的伤腿露在外面。大哥细问情况,这才知道当爹的因何咆哮。瑞子在的那个车间,一帮年轻人经常趁车间主任不在偷偷聚在一起打牌赌酒,把这一刻称作“黄金半小时”。管事的班组长不愿得罪带头的几个顽劣,只好闭上一只眼不去干涉,睁着一只眼紧着替他们放哨。瑞子虽喜欢玩牌,却是个怕赌的,所以平常只是凑热闹在一边观战,很少直接参与,也该他触倒霉运,那天看那冬子打得极臭,由不得骂了几句,冬子便说你不臭你上,敢吗?这下让瑞子下不了台了,捋把袖子就上场了。牌打得正酣,忽听主任来了,大家一哄而散,瑞子见牌还没收,赶紧跑回来收牌,早被主任远远看见,瑞子慌不择路,笑呵呵扭脸逃时,被脚底一堆物料拌了一下,便直冲冲撞到旁边的机器上了。当时以为不过狠撞了一下,也做了没理的事,瑞子装出没事样子咬牙挺到下班,挣扎着回到家,小腿早肿大起来,愈发连摸都摸不得了,这才赶紧去医院检查,照过片子,一看,骨头裂了。今天一早,瑞子爸便跑到厂里给儿子报工伤,车间主任嘲笑道,回家问问你儿子,是干活伤的,还是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情,倒也好意思讲工伤二字!瑞子爸那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哪懂半点圆滑,立时指着车间主任的鼻子喊道,不管是怎么伤的,反正人是在班上,就算当时有些不正经,也不能单怪儿子一个,你领导也有责任,平时是怎么管理工人的!管得好,车间里还能老有打牌的?两厢激烈争执起来,先还互相说服对方,等瑞子爸不由得骂出脏字,车间主任扭头便走,留下一句话,说想骂街到厂长办公室去骂吧,在这儿骂,骂到明天也没用! 瑞子爸火气冲天,立时就去找郭厂长去了。郭学耕在电话里听车间主任说了一通,撂下电话,板起面孔,对瑞子爸说道,“上班时间打牌,老宋查清楚了,他建议给这几个人处分,我看也是,厂里三令五申,就是有人不听,再不来点硬的,就正不压邪了,听说还是赌博。”瑞子爸脾气再大,在厂长面前,终是不敢造次,眼睛瞪得大大的,脖子露出青筋,一时讲不出话来。过了会儿,郭学耕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斜瞅着天花板目无表情说道,“你的心情可以理解,谁家没有孩子,自家的孩子自家疼,所以,刚刚你也听见了,你跟人家宋主任发了火,我让他别计较,你就是现在冲我这个厂长发顿火,我也理解,但心情归心情,事情归事情,总得讲道理。处分的事,我们再研究研究,报工伤,我看你还是不要再提了。”瑞子爸憋着一肚子气回家,进门就冲儿子大发雷霆,责备他上班时间打牌,分明活该,不给处分就是好的。恼了一整天,越想越气,趁着有人来问候瑞子,就在院子里叫骂起来。
  听了事情经过,大哥心里郁闷,除了劝慰几句,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替瑞子分忧,看看时间不早,就从瑞子家出来了。刚出院门,迎面碰上阿乔和她母亲覃大夫。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4:59
  十

  覃芸母女正要去看看瑞子,两家做了多年的邻居,关系处得一向贴近,阿文小时候隔三差五还曾让瑞子妈照看过多日,那阵子,丁家两口整天忙于工作,那瑞子妈是个家庭妇女,闻阿文闹着不去幼儿园,弄得覃大夫脱不了身,就跑过去接了阿文抱回自家看着,让覃芸感激不尽。但自从丁可彬当上总工程师,不知不觉彼此来往少了许多,尽管两家女人门外见到,仍如往常一样亲切随意。
  大哥跟母女俩点下头,迅即离去。阿乔见状,急跟母亲道,“我跟他说几句,你先进去吧,”然后喊住大哥。覃大夫静观几秒,远远冲朝自己张望的大哥微微一笑,转身进瑞子家去了。
  “有事?”大哥问阿乔。
  “没什么,没事就不能说说话?能这样碰上的机会不多,别看苏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
  “是啊,好久不见了。”
  “我跟瑞子说过,你们这伙人要是再在桃园聚,一定叫上我,他答应了,我这等着呢,老等不来,怎么不聚了?我觉得挺有意思。”
  “大家都忙,桃园也换别人管了。”
  “恐怕是你忙吧,忙着谈对象呢,”阿乔斜眼瞅着大哥,笑着用嘲弄的口气说道,“人我都看见了,长得挺漂亮!”
  “不可能!”大哥惊了一下,立刻回道。
  “那,就是没谈是吧?”
  大哥脸红起来,捏捏鼻子,哼地一笑,不答。
  “到这年龄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谈就是谈了,没谈就是没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怕别人知道了给你抢了不成!”
  “去看瑞子吧,腿骨折了,你爸是厂里领导,不能跟他说说,给瑞子报个工伤?”
  “他没这个权,只管技术,这我知道。”
  “那就算了,我走了。”
  “多少人有事没事想跟我搭话,他倒好,牛成这样!”阿乔心想,狠狠盯了大哥一眼,扭身就走,但是马上又转了回来,道,“你是做人家老大的,瑞子这样了,不想想如何帮帮他,跑过来看一看就完了?”
  大哥愣了一下,道,“你出个主意,怎么帮?”
  “不就是不给报工伤吗,你把你的哥们召集起来,大家凑些钱给瑞子,也只有这样。”
  大哥点头,“这是好主意!好,我马上办!”
  “加我一份,你把人召集全,派个人来叫我!”
  大哥一笑,道,“也不用那么麻烦,你那份你自己直接给瑞子就行了。”
  “不,放在一起给,我喜欢这样,大家一样的同学,还都是在桃园……一起喝过酒的”,说着,阿乔脸就红起来了,冲别处望望,接着道,“再说,你也不能自己说了算,大家总得议论一下,看给多少合适。”
  大哥皱皱眉,挑眉看看阿乔,吹口气,现出嘲笑而又无奈的神情,道,“主意你出的,你发话,我自己去收好了,也不用聚了。”
  “不好,你说了不算,我就更不算,你那些哥们不一定都像你一样讲义气,要是中间有不愿意出的,也不能强迫人家。”
  “这个你别管了,我说话,不会有人说不!”
  “就喜欢他这副冷模样!”阿乔心里说,冲大哥莞尔一笑,道,“那就好,我等你了,让人来叫我”,说罢朝大哥摆摆手,径自离去。

  第二天一早,大哥上班前找到阿战、新民、狗儿几个,把事情跟他们说了,自然都愿意接济一下瑞子,听说是阿乔的主意,眼睛都发出亮光。又听说阿乔想跟哥几个一起聚聚,一下子更兴奋了,连声赞成。阿战劲头十足喊道,那还不赶快张弄,还去桃园,这回大家一醉方休。新民和狗儿暗想,许是老大和阿乔彼此真有了意思,不然怎么又扯上了阿乔,这回倒要看个究竟,没准老大真把苏溪镇最美的人儿娶了,那可真是件要轰动整个苏溪的大大喜事!新民说反正没几天就过年了,到时候大家都有闲工夫,就在过年那几天找个时间聚吧。大哥想了想,说还是马上聚的好,这样可以早点把钱给瑞子送去。很快又把阿卓、东根叫来,问阿卓桃园换了人,还能不能再借一用,阿卓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定下明天晚上在桃园聚会,打发新民抽空去通知阿乔,大哥便急匆匆上班巡道去了。
  下午大哥下班回来,显得心事重重。母亲仍不想搭理大哥,看见大哥这几天忙忙碌碌,少见身影,心下一阵阵犯愁,问父亲,这老大看样子是要死扛下去,真就再没有什么别的办法?父亲摇头叹气,道,“连你都说不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性格,要做的事谁也挡不住。”母亲听出丈夫话里,分明藏着服软泄气的态度,不禁茫然,此时已没了愤怒怨恨,剩下伤心无助,呆呆立了一会儿,看见大哥进门,立时把脸拧一边去。大哥望着母亲,像是有话,终没有讲出,四下看看,默默出去,进自己小屋去了。母亲隔窗朝外张望,嘴里道,“你倒来劲了,那就耗着,绝不能让你得逞!”正愤愤寻思着,听见外面声音,玉琴嘻嘻笑着,扭扭捏捏跟着二哥进了院门。“哼,到底没端住,以后就再别耍小姐脾气!”母亲心里说,扭身进了里屋。
  玉琴进屋来,二哥笑呵呵一边跟父亲说玉琴来了,一边紧着去寻母亲身影,看见母亲从里屋出来,只是笑,不好意思说话了。
  “病了,好几天没来,”玉琴道,说罢脸就红了,一边偷望母亲,一边摘下围巾。
  “倒没瘦了,”母亲笑道,过去把玉琴手里的围巾接过,搭在墙上衣钩上,回过身问,“感冒了?也没听老二说起。”
  “你以为他是个细心的,连人家不舒服也看不出来,我生他气了!”说着,玉琴冲二哥努努嘴,翻了一下眼皮,“你说,我生气,对还是不对?”
  “怪我怪我,下回就知道了……”二哥憨笑着赶紧回应。
  母亲一笑,道,“那是该生他气,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一年四季不见他有个伤风感冒,你不告诉他,他怕是真不知道人还会有不舒服。”
  “巧了,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就不跟他计较了。”
  祖母去雨来家跟雨来奶奶闲唠,回来看见玉琴,未及开口,那玉琴早跑过去亲热,打听隔壁奶奶多大岁数,两个老太太在一起都闲唠些什么,听祖母说雨来奶奶是从河南过来的,在这里住久了,总惦记要回去,玉琴快言快语,说河南总遭灾,是个烂地方,要饭的都是河南来的,她怎么还想回去!祖母说从前是那样,现在早变好了,冲玉琴笑一笑,接着道,“再说烂不烂的,总是人家的老家!”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5:35
  十一

  桃园换成个老汉照看,比先前那阿卓的表哥龙子勤快许多,土房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屋里墙上挂了带镜框的毛主席像,下面桌上三柱细香时常供着,香气满屋,一炉炭火烧得红旺。老汉临走交代阿卓,在屋里吃喝,只管高兴,不要胡乱说话,那是对毛主席老人家不敬,他会听见。阿卓赶紧应诺,狗儿当老汉面跪下给毛主席像磕了三个头,老汉连声称好,欢喜而去。
  不一会儿,东根和阿战也到了,各人从家里带来一两样肉食,均是家里预备过年吃的好东西,立刻放进笼屉,跟阿卓、狗儿带来的食物一起加热。狗儿问东根,怎么不见老大,没去他家叫他?东根说跟阿战一起去叫了,没在家,就以为老大早到桃园了。阿战突然想起阿林,说这农民小子也不知回不回来过年,问大家看见过没有,阿卓说前两天在村上看见阿林爹,问了,说小子不回来了,忙着学习,来回车票也太贵,等夏天放假再回来吧。正热闹说着,门被推开,新民先进屋里,紧着挑起外面棉帘,阿乔笑着进来了,穿一身崭新粉色配花棉猴,帽边一圈洁白的短毛紧围着一张红艳艳的鹅蛋圆脸,猛一看像个漂亮的小女孩。
  阿乔惊喜地“哟”了一声,道,“屋子比上回干净多了!”拉下帽子,紧着梳理头发,拨弄着刘海,接着便是一句问,“关建中呢?”
  “还没到,估计马上,”阿战道,瞅着阿乔,两眼早亮光闪闪。阿乔问怎么不见那条狗了,上回把人吓死了。阿战手一指狗儿,“是说这条狗吗?在这儿呢!”狗儿便狠狠踹阿战一脚,一下子让大家都乐了。阿卓说狗让村上的队长借去了,替他家护几天门户,队长家里一个婴儿整夜地啼哭不止,找了个巫婆来看,说有个什么鬼怪晚上来捣乱,婴儿的眼睛跟大人的不一样,是能看见鬼怪的,因此吓得啼哭。但这鬼怪怕狗,所以,找条厉害的狗在院子里守上几天,就没事了。大家听了,哈哈大笑,都说是迷信。
  “来来,来呀,这次你还是坐这里,坐老大这把椅子!”阿战招呼阿乔。
  阿乔看看那椅子,想起什么,噗地笑出声来,道,“坐哪儿都一样,我可不讲究,”刚要就近坐下,想起一进门就闻到的供香的味道,瞥了一眼墙上的毛主席像,皱眉说道,“能不能把香掐灭,我从小受不了这股味道!”
  “啊呀,我跟你一样,也闻不惯!”阿战道,立刻冲阿卓喊,“灭掉灭掉,再一会儿,屋里就该呛了。”
  阿卓犹豫了一下,过去把香掐灭,阿战紧着又把窗户打开。狗儿便说起看桃园老汉临走时的交代,半开玩笑说把香灭了,这会不会把毛主席得罪了。阿乔笑着说道,“又是迷信!你们记不记得,毛主席在的时候最反对迷信!”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透气,向外左右张望。东根说这世上有些事情真是有点说不清,他原本不迷信,最近亲眼看见一桩事,真有点发懵了,别人不说,这毛主席一定是神!接着就绘声绘色讲起那天的亲眼所见,说那天邻居马家聚了七八个人,都瞅见了毛主席显灵,马家夫妻先烧香在毛主席像前拜过,然后唤两个七八岁的男童过来,让他们跪着将一个小眼漏斗端住,眼睛闭上,漏斗底下铺一张大红纸张,旁边一人拿一碗细干沙土候着,一切准备停当,有人低声祷告,说,“毛主席老人家,想问问您,我们老马家二小子一心想去当兵,您显显灵,告诉我们今年他能不能让人家招了,麻烦你老人家了……”这阵子,那拿一碗细干沙土的人便开始慢慢往漏斗里放沙土,沙土从漏斗小眼细细流下,眼见在红纸上形成尖尖一堆,并无特别,但过了一会儿,两个孩童端漏斗的小手突然一齐抖动起来,仔细一看,那红纸上已显出个活活的“能”字,且是大家谁都熟悉的标准毛体,众人不由得大惊,毛主席果然显灵了!
  “真有这事?”阿乔惊奇问道。
  “我骗你们,我是王八蛋!”东根发誓说道,“一堆人从头到尾都盯着,那两个小孩,屁事不懂,眼睛还闭着,你们说这事神不神,我是盯着看见小孩的手,突然就抖起来了,当时在场的人都傻了,谁都不敢说话,觉得毛主席就在跟前,我再说一遍,我要是骗你们,我是王八蛋!”
  于是大家信了。狗儿就说,那还是把香再点上吧,大家眼睛一起移向阿乔。阿乔眨眨眼睛,道,“那就点上,哪天我也请毛主席给我指个道!”
  “没有家伙什,不然现在就来试上一把,”狗儿乐呵呵说道。
  “有家伙什也不行,关键得找两个小屁孩,一色童男!必须是男的!”东根强调。
  “为什么童女不行,非要童男?”阿战兴趣盎然发问,几个人这个一句那个一句热闹议论起来,等阿乔突然问了一句,“这关建中怎么回事?”才立时停住。这时天色已然大黑。阿乔不悦道,“让大家都呆着傻等,得罚他酒!”
  “对!必须罚!”阿战立即跟着嚷起来,“现在就上菜倒酒吧,老大一来,先让他喝三杯!罚他!”几个人取菜、摆筷、开瓶倒酒,忙活起来。
  “听说关建中找对象了,是真的吗?”阿乔忽然问道。
  大家顿时惊讶,狗儿急问,“你听谁说的?”
  “这倒忘了,反正是听说了……”阿乔瞅瞅几个人表情,笑着说,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谁?找的谁呀?老大有这事,我们不可能不知道。”阿战喊道。
  “他还非得向你们通报?”阿乔嘲笑道,瞥了一眼阿战。
  “你听错了吧,人家是不是说关家老二,老二关建国倒是找下对象了,认识吧?张玉琴,大嘴!”东根道。
  “也许听岔了,等关建中来,问问就知道。”
  “听错了,应该听错了。”新民说话,同意东根。
  新民话音刚落,门开了。“来了!”阿战一声大喊!
  “进呀,进去吧,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哥在外面的声音。
  屋里几人纷纷站起,只阿乔坐着不动,眼睛紧盯门处。
  一个瘦小女子被推着进来,头低低埋下。大家一时全都愣住。
  大哥跟着进来,笑道,“对不住了,让大家久等了”,接着特意冲阿乔点点头,阿乔不做丝毫回应,眼睛冷冷盯着大哥旁边女子。
  “跟大家介绍一下,她叫杏子,我关建中的对象!”
  大家惊得说不出话来,目光纷纷转向阿乔。阿乔冷笑,仍然盯着杏子。
  “刚刚还说听错了,果然是真的!”“老大,你这不够意思,保密保得够好的,不把哥们当哥们!”“哪的呀?从来没见过……”哥几个一阵喧闹。杏子羞怯得要命,满脸通红,瞅见正前面坐着个一言不发紧盯着自己的漂亮女子,但只瞅了一眼就不敢再瞅了。
  “乡下人,”大哥道,“诸位不要看不起。”
  阿战以为大哥说玩笑话,正要接上打趣,被新民按住,场面突然凝固几秒,新民赶紧说道,“老大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是看不起我们!”其他人立刻跟着说笑附和。
  “别站着呀,看来今天喝的是喜酒,让我赶上了!”阿乔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道,接着冲杏子招手,面色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来吧,跟我挨着坐,就我们两个女的。”
  杏子不敢过去,看看大哥。阿乔霍地站起,走近杏子,拉起她的手,道,“这也要他同意吗!不能怕他,过来,就挨着我坐!”把杏子拉到大哥那把椅子前,让她坐下,仔细瞅着杏子,把杏子脖上的围巾解下,笑着说句,“长得好看!水灵!”
  “你长得好,……”杏子怯怯回道,觉得阿乔浑身上下散发着光亮,还飘着一股淡淡香气。“咋生得这么好看,哪儿都好看,面皮好白净……”杏子不由得在心里说。
  “得叫嫂子吧?”狗儿道,嬉笑着瞅瞅大哥。
  “那是当然!”东根立刻回道。
  “那好,我就先叫一声了,嫂子!小弟狗儿这厢有理了!”狗儿一边说,一边拱手,直把杏子羞得不知把脸放在哪里。
  大哥把在座的一一介绍给杏子,最后是阿乔,阿乔摆摆手,道,“不用你介绍我,我认她是我妹妹了,我自己跟她说。”
  “怎么就知道是妹妹?”阿战挤挤小眼睛,凑过去打趣问道。阿乔便问杏子年龄,杏子说了,结果两人同龄,再论月份,杏子只知自己农历生日,阿乔却用公历,众人计算一番,竟是杏子大阿乔一月。阿乔笑道,也就只差了几天,自己看着就像个当姐的,今儿就当姐了,只要杏子妹妹同意。杏子红脸紧着答应,说就依姐姐。
  开始喝酒,自然少不了一番敬贺,不多时,一瓶白酒已经喝尽,又开了一瓶。哥几个没人敢挑头问,大哥是怎么认识杏子的,只猜测里面肯定有故事。那阿乔心里不爽,心想自己原来果真是一厢情愿,分明他不便明说,因此才特意这样计划,把人领了来,让她断了念头,或许自己还得领他这份好心!但瞅着杏子一副羞怯怜人模样,阿乔又一时生不出嫉妒,直感觉心里空空荡荡。直到饮过几杯,阿乔见大哥一直躲避自己目光,虽算不得冷淡,却是连句话都没有,对着别人,一副陶然无辜之样,便开始气恼了,“有了女人就有好了,那天问的时候,明明可以明说,干嘛要藏着掖着,今天这是给谁难堪!早知道这样,请我也不会来了!真是恶心!”阿乔在心里愤愤想。阿战在一旁不断讨好递话,也令阿乔厌烦,等阿战又给阿乔酒杯里倒酒,阿乔将杯子一把夺过,突然间爆发一句,“今天是要说救济瑞子的事,怎么也不见谁提!”
  场面立时安静。新民、东根几个早看出阿乔的脸色不对,知道阿乔迟早要发作。
  “这要怪我,”大哥道,“刚还想着马上就说说瑞子的事,喝了几杯酒,倒给忘了。”
  “自己高兴快活,找了个漂亮水灵的对象,还能顾得上谁!”
  大哥笑笑,捏一下鼻子。别人赶紧打圆场,狗儿道,“就按老大那天说的办,每人五块,这事也就一句话的事,简单!”
  阿乔听罢,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往台子上一拍,道,“我的!”迅即站了起来,“我还有事,你们一起继续乐吧!”一副冰冷模样。
  杏子紧着拽住阿乔,道,“姐姐,再留会儿吧,我不想让你走……”大家也纷纷挽留,独大哥一人一声不语,只顾拿着酒瓶给每个空酒杯倒酒。
  都以为阿乔恐不理劝,已经离开座位,不料阿乔看看杏子,在杏子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略微沉思,返回来重又坐下,把自己酒杯里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往大哥面前一放,眼睛不看大哥,道,“倒上!那就再喝几杯再走,不管怎样,今天认了个妹妹,看我妹妹的面子!”
  “酒就别让姐姐再喝了,吃点菜吧,姐姐,”杏子道,给阿乔夹些菜放她碗里。
  阿乔拍拍杏子的手,道,“这可不能听妹妹的,留下就喝酒,不然我就走了,”然后冲着大哥道,“倒酒呀,总不至于还是个怕女人的!我这杏子妹妹一看就是个贤惠的,你以后不欺负她就是好的!”
  大哥鼻子里哼地一笑,只管听着,大家瞧这气氛,也不敢多嘴,杏子就从大哥手里接过酒瓶,取阿乔的酒杯放到阿乔跟前,道,“那我就给姐姐再倒上一杯,姐姐不要一下喝完,慢慢喝着。”这阵子,杏子已经看出点什么,进了这场面,她本是一直不敢言语,更不敢做什么举动的,但想起临来前大哥反复对她说过的话,今天是决定她跟他终身的日子,渐渐地,她就异乎寻常地变得勇敢起来,她不能让大哥觉得她只会低着头抹眼泪,今天这个聚会之后,一个更可怕的场面还等着她面对。眼前这个长得好漂亮的阿乔,大哥从不曾对她讲起过,现在她看出阿乔喜欢大哥,不知是因为从心底里感激大哥,并依仗大哥的独爱,还是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阿乔,希望阿乔不要恨她,她一时把自己的卑微身份抛在了脑后,大胆地说起话来。
  “就听妹妹的,一次喝半杯,这总可以,”阿乔道,“来吧,这杯要关建中单敬我,我认了杏子做我妹妹,你该叫我一声姐!”
  众人嬉笑,大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看左右,捏一下鼻子道,“你们俩的事,我不参与。”
  “结婚那天,我得给我这妹妹当伴娘,你要是要我做这个伴娘,那就痛痛快快叫一声姐,你看着办!”
  大哥更加不好意思,杏子低声说那就叫一声吧。
  “我连喝三杯,算是叫了。”大哥道。
  “知道你能喝,叫了姐,三杯也照样不能少!”阿乔立刻回道。
  大哥红着脸迟疑一阵,终于说道,“好吧,那就叫了,”端酒冲阿乔一举,声音洪亮叫了声姐,说“我敬你了!”立即喝下一杯,众人大笑叫好。阿战紧着又给大哥倒上。大哥喝第三杯酒时,阿乔站起,看似快活地跟大哥一碰杯,满杯喝了。但放下酒杯,阿乔已是泪满眼眶了。
  阿乔一边擦泪,一边笑着掩饰,说自己一喝酒就会这样,也是怪了,看来女人是不能喝酒的。杏子忙着抚摸阿乔胸口,说自己就没有姐姐的胆量,喝一杯怕就醉了。
  “像他这么个厉害人,是会对柔弱贤惠的女人有好感的,哪怕是个乡下的,”阿乔瞅瞅杏子,心里说,还想再往下想,一股眼泪又突然涌了出来。
  阿乔过去从未认真想过她跟大哥的关系,她满脑子的想法是什么时候能离开苏溪,到大城市去过光彩灿烂的生活。她喜欢大哥,在她看来这只是一种故意的玩笑,给自己生活添加些新鲜奇妙的内容。追求她的人太多,她便很想知道这个冷面野性的男子假如喜欢上她,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她想好了要若即若离地对付他,完全不同于对别人的不屑一顾。但是这个家伙没有照她的意愿喜欢上她,她想起来就不免气恼,开始在内心里鄙视他。然而,今天,当她看见他突然把个女子领进来时,她发现她的心痛了,她努力想坚持并且加重自己原来的想法,这个人称老大的关建中不过是个人见人怕的坏小子,一个铁路巡道工,谁会稀罕!她要真找了他,还不把她的父母给气死,全苏溪的人都会笑话她,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故意用嘲笑的眼神看他,并且打趣地跟他领来的乡下女子认姐妹,但最终她无法说服自己,他那种对她毫不在意的态度击碎了她掩饰心情的脆弱屏障,等他满足她的要求,叫了她一声姐时,她猛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不会属于自己了,而自己原来竟是如此地喜欢他!
  但不管怎样,阿乔最后笑着离开了桃园,在她坐在新民的自行车后面,先行离开时,大哥站在屋子门口远远目送,阿乔美丽迷人的容貌此时在他眼前闪现不去,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冲站在后面的杏子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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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7:46:04
  十二

  我在院门口一边假装在地上找东西,一边等着大哥。大哥一早偷偷告诉我,晚上要领杏子来,我一惊,问他,“妈同意了?”他摇头,说不管同意不同意,都要领回家,杏子一定要成为关家的人。我怕了上次那样的场面,劝大哥再好好想想,就快过年了,好不容易母亲最近气顺了些,何苦再惹她发怒,都知道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过去的。大哥沉默,临走说了句,“我不相信她心能这么狠。”
  我心里祈祷,但愿只见到大哥一人回来就好,一切等过了年再说。但是终于看见的,是大哥和杏子两个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杏子看见门口有人,立刻躲闪到大哥身后。我急跑回家,赶紧通告父亲,然后又悄悄告了祖母。父亲立时急得乱转,祖母手里端着只刚盛了些绿豆的小碗,一惊,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母亲闻声从厨房跑出,那玉琴正笨手笨脚跟母亲学做面点,手里拿着个捏得丑陋的福手,乐呵呵跟着也跑了出来,二哥在厨房笑着喊道,“揉了重捏吧,教几遍也教不会,蒸出来还不把人吓死!”
  母亲见是祖母不小心摔碎了碗,没说什么,刚要扭身,父亲低低说话,“老大领着那闺女又来了。”
  母亲脸色顿时大变,蹬蹬几步出屋,正见大哥牵着杏子的手刚进院门。大哥看见母亲,停下,杏子慌将手从大哥那里脱开。二哥、三哥还有玉琴全都跑了出来,我和祖母在屋里隔着窗户惊恐向外张望,父亲则坐在椅子上低头叹气。其余兄弟在外面野着,还未着家。
  玉琴不明就里,惊喜道,“这是大哥的对象吧!”
  “回去!都给我回去!”母亲朝二哥几个厉声喊喝,扭头手冲着大哥一指,“听着,进你那个小屋可以,那是你的窝,我这里,不许进来!永远不许进来!”说罢,气冲冲转身进屋,进去后,狠狠把门一甩。
  母亲进厨房继续做她的面点,脸色铁青,玉琴悄声问二哥到底怎么回事,二哥不答,给她使眼色,要她别再问了,祖母也赶紧拉了一下玉琴的衣服。客间里,三哥站着愣愣地瞅着父亲,又愣愣地瞅瞅我,满屋一片沉闷,只不时听见从厨房里传出硬硬的碰撞声,愈发激烈。我轻脚走到窗前去看,三哥随即跟了来。
  大哥紧握杏子的手,在院子中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杏子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过了会儿,大哥放开杏子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默默跪下。杏子抹着眼泪扑上去,也跪下了,跟大哥挪开些距离,大哥把她拉近。
  “你听着,跟了我,一辈子,我就只让你受这一回屈!”大哥道。
  杏子说不出话,只顾流泪,大哥用手擦擦她眼泪,“给我妈跪,也不算委屈,她是我妈!我妈不同意,我娶不了你!”
  杏子使劲点头,含泪回道,“我知道,我想给她跪,只要她不嫌弃……”
  大哥牵住杏子的手,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我害怕向父母通报这眼前的一幕,三哥憋不住,冲父亲大嗓门喊道,“爸,你来看吧!”正好二哥悄悄从厨房跑出来,想知道大哥和杏子是进了小屋,还是已经走了。二哥瞧见大哥和杏子双双跪在外面,立时跑回厨房,一边说,一边几乎喷出眼泪,声音都变样了,“我哥,还有那女的,都在院子里跪着呢!”
  母亲继续干她的活,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祖母颤颤巍巍想要出去,走至门口,又返回来,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双手拍打膝盖,眼泪扑簌簌流下来。玉琴见状,紧着过来安慰祖母,冲着母亲背身道,“外面多冷啊,又跪着……”
  父亲进到厨房,瞅瞅母亲,又瞅瞅祖母,叹口气,便又出去了。
  四哥五哥看完电影,一路议论说笑回来,猛地看见院子里跪着大哥和杏子,心早慌了,竟不敢跟大哥说话,一溜小跑钻进屋子。见二哥为首,三哥和我在后,兄弟三人都给母亲跪下了。二哥决心要救助大哥,叫了家里仅剩的我和三哥两个兄弟,一起向母亲求情。母亲背对我们坐着,两只还没洗过的沾满面粉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垂着,眼睛盯着地面,仍是不语。祖母朝四哥和五哥使眼色,两人便赶紧也跪下了,独缺了六哥。那玉琴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大气不出,这才真正领教了母亲的厉害。
  良久,母亲站起身,拍打着手上的面粉,进了厨房。兄弟们几乎陷入绝望,“妈,我大哥他不易!你就依了他吧!”二哥哭声喊叫。过了会儿,母亲出来了,已经洗了手,身上干干净净,头发也像是整理过,平淡地冲兄弟们说句,“起来吧,瞧瞧,都学会了这套”,朝门口走去。
  走到大哥和杏子面前,母亲仔细瞅瞅杏子,轻叹口气,这才冲着自己儿子说道,“这就是你的命!既然非要这样,人家跟了你,就要对人家一辈子好。”
  大哥叫声“妈,”眼泪夺眶而出,那杏子更是立时泣不成声了。二哥和玉琴奔上前去,各自把大哥和杏子扶起,杏子愈发成了泪人,她知道,她的无依无靠的悲凉生活将从此结束,她终于名正言顺成了自己心爱男子的女人!大哥对杏子说要永远对妈孝顺,杏子哭着说“会的,我会的,”就又给母亲跪下了。
  母亲流泪了,但她笑了,赶紧把杏子扶起,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进家去。”祖母也早哭成个泪人,在门里面候着,等杏子进来,把块热乎乎的湿毛巾递给杏子,一边用自己干枯的手抚摸着杏子冰冷的手背。杏子晓得祖母喜欢自己,叫声“奶奶“,祖母欢喜地答应,替杏子拍打裤子上的脏土。父亲远远看着,满脸微笑。
  杏子晚上就留在关家住下了。二哥送走玉琴,母亲安排父亲跟大哥和我在小屋挤着睡,让杏子跟自己住一屋。祖母早打了盆热水,放到盆架,备下毛巾、香皂,给杏子洗用,就怕她胆怯无措,守在跟前照应,看见母亲把床崭新的被子取出,喜道,“刚做好的,就用上了!”杏子猜出新被子是给自己盖的,但生怕是个误会,于是不敢言语,心里却热乎乎的,一时又要涌出眼泪。大哥有点放心不下,跑过来观瞧,母亲立刻撵他出去,取笑道,“姑娘家洗涮,也是你能看的!还不快走!”大哥拽拽耳朵,红脸笑着溜了。
  杏子涂了香皂,细细洗了脸手,知道脚也是要洗的,自己全家人洗脸洗脚只用一个盆子,洗完脸就直接用那盆里的水接着洗脚,水若不算太脏,就两三人一盆水共用了,阿林家也是如此。早听说城里人比乡下人讲究,有洗脸洗脚分着用盆的,但不知这里会是怎样。杏子正红着脸犹豫着,祖母已不知从什么地方拉出个矮小板凳,又从盆架下方把个立插着的盆子取出,道,“洗洗脚吧,用这个盆……你等着,我再加点热的,暖暖地洗洗,睡得舒服。”
  “不用不用,奶奶,还是热的,”杏子忙说。
  “等着,等着,”祖母说着早出了屋子。望着祖母背影,杏子心想,从今天开始,以后真的要有好的生活了,真像是在梦里!心里禁不住一阵欢喜。
  六哥回来了,已是十点过了,母亲出去,小声责骂了两句,回屋跟祖母说道,“累了一天,你老快去睡吧,还怕往后没日子见她!”祖母连声说这就走,到床边摸摸那崭新被子,又亲昵地摸摸杏子的手,这才去了。“不见她跟玉琴这样,看的是个亲的!”母亲心想,一边往炉子里加些半湿煤泥,压住红火,用火柱捅个小眼,这样炉子便整晚温热。
  杏子把袜子塞进裤兜,立在床边,低头等着母亲说话,心脏突突乱跳。母亲道,“脱衣服睡吧,衣服就放箱子上,”说罢整个端了盆架,到厨房洗去了。过会儿回来,见杏子仍旧地上站着,便冲她笑了一下,“好了,睡吧,盖新被子!”
  “就盖旧的吧,有个盖的就行了,”杏子怯怯说道。
  “旧的也没有多余的,几年了,刚做了床新的,该着你有这个福气!”
  杏子脸顿时红了。母亲脱去外面衣服,留了半袖底衣和秋裤,上床钻进被窝,这才开始细问杏子家里情况。起先问一句,答一句,听说杏子娘就生了杏子一个,母亲禁不住问个详细,杏子就把娘生自己时出现大出血差点要命的事说了,想起自己娘一生的苦命遭遇,杏子一时说不下去,不由得眼泪汪汪。母亲跟着叹气,说只要这辈子投胎做了女人,就是命苦,接着安慰道,以后嫁过来,就当婆婆是亲娘吧,一样会疼你,直让杏子哭得更加厉害。在院子里提心吊胆跪了好久,进门后眼泪一直不断,现在又勾起她另外的伤心,母亲一时心酸不忍,赶紧转移了话题。这时杏子还一直站着说话,不敢脱衣上床。母亲起来,亲手解开杏子蓝底白花棉袄,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破旧红衣,倒是干干净净。母亲最见不得女人不讲卫生,常说女人家穿戴好坏倒不甚要紧,只要干净细致就好。又翻翻杏子衣领,一眼瞅见杏子白皙圆润的胸脯,母亲笑笑,心里不由得生出快意,道,“快脱了裤子进被窝吧,别着凉了。”杏子没有秋裤穿,若把外面裤子连同棉裤脱了,便只剩了跟上身底衣一样破旧的花布裤头,要裸露大腿了,因此不好意思。母亲笑道,“当你婆婆,看不得你身子吗?将来生孩子,还得我侍候,快脱了吧。”杏子羞红了脸,把裤子脱了,从母亲脚头急急绕过,跪着爬上床铺,躺进被窝,下身雪白皮肤早让母亲看得清楚。母亲想,“不光脸长得秀气好看,身材皮肤都好,倒是这小子的福气,也不比找个镇上的差,”不由得想起玉琴,想起她一额头的疙瘩,连下巴处也长了几颗,一时觉得此时若有个像玉琴一样的镇上女子想嫁自家老大,倒还真不如就选了杏子。关了灯,母亲接着问杏子家事,得知杏子的叔叔一家住苏溪村上,那刚考上大学的掏粪小子就是她的堂兄,不免惊讶,便细问了些情况,杏子实情相告,不敢半点隐瞒,两人一直说过半夜,方才停下,母亲道,“不早了,睡吧,”把身子背过了。杏子哪里能睡得着,等听见母亲发出轻轻鼾声,知道睡着了,自己头捂进被子,想着一幕幕过往事情,不敢出声,既伤感又快活地哭了几回,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大哥送杏子回韩岭,正式跟杏子一家挑明了两人的关系。之前,只当娘的知道女儿的心事。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3 08:22:55

  
作者:菱花舞 时间:2018-08-13 09: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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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世说三衡 时间:2018-08-13 11:4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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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8-13 11:4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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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易国强 时间:2018-08-13 13: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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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itidly 时间:2018-08-13 13:5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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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anght9 时间:2018-08-13 18: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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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18-08-13 19:5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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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太康酩馏酒 时间:2018-08-13 22:48:48
  • 太康酩馏酒: 举报  2018-08-13 22:49:22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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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笑笑00嘻嘻: 举报  2018-08-13 23:13:42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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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太康酩馏酒 时间:2018-08-13 22:4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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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梅煮酒话春秋 时间:2018-08-13 23:25:08
  晚上好
作者:FRRoger 时间:2018-08-14 10:58:34
  听雨 赏文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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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8-14 15:5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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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菱花舞 时间:2018-08-14 16:5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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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4 17:11:40
  十三

  正月里,趁着过年的喜气未散,母亲给杏子买了身衣服,按着整个沛城地界的风俗讲究,带上一对红烛、两双新筷、三种饮品、四样甜食,人称“一二三四”,在木盒里整齐摆放,用红布包裹,与父亲一起让大哥指引着去了趟韩岭小村,见了杏子爹娘和她爷爷奶奶,把大哥和杏子的亲事婚期定下了。因提前让大哥告了杏子,那杏子爹一听便欢喜得跳起,早满村张扬,弄得村里人人知道几天后杏子家要接待贵客,是来正式结亲的,杏子紧着制止,哪里还来得及,直气得一整天不想说话。那杏子爹嫉妒自家兄弟因当人家上门女婿跑下山去在苏溪村落了户,人丁兴旺,过得比自己风光,傻侄子阿林又莫名其妙考上了大学,更让他气恼,正觉得活得窝囊,不如死了干净,自己女儿突然间给自己找了个城里女婿,他哪里还能控制住心里的欢喜,一下子觉得自己变成个人上人了。
  这天父母刚到村口,便见杏子一家穿戴整齐早站那里迎候了,母亲预料会有这样情景,自己小时候尝过富贵生活,跟着爹妈也走过乡下亲戚,便是这样的待遇。母亲心里高兴,但只让脸上显出一点微笑,握着杏子奶奶的手说,“看人家这老人,好结实的身子!”显出在家主事的大方气度。
  “来了,来了,”往杏子家走,一路上不时听到这样的喊声,村上妇人老少纷纷跑出家门观看,指指点点,直让杏子心烦害怕,心里不免又埋怨起爹的糊涂,看他一路主动跟人大声打招呼,满脸得意,早忘了自己的嘱咐,便更加气恼,还嫌自己家不够在这村里惹人笑话,有了好事,也该悄悄行事,倒还让人同情,如今这般张扬,不定会生出怎样议论。杏子偷看大哥表情,见他左右观望,不以为然,心里愈发紧张,直到进了自家院子,这才稍安,心想,村里人也许已认不出这个当年救过娘性命的人了,那时候他毕竟还是个学生。想着大哥的样子只在她自己心中从未变过,杏子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甜蜜。
  把父母迎进屋子,赶快让坐到两把借来的破旧太师椅上,杏子爹便紧着递上烟去,父亲忙摆手,说不会。那边杏子娘忙着把早准备好的放了红糖的碗倒进开水,用根筷子搅匀,让女儿端过去。母亲细瞅屋里摆设,紧靠纸糊的窗户,是张铺着层破旧油布的床铺,铺上空空荡荡,不见被褥,一只大黑箱子靠墙放着,旁边是两个同样黑乎乎的装粮食的瓦罐,顶上房梁裸露,电线绕了几圈,吊下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两边泥墙贴着几张新年画,透出点新鲜气象。
  杏子爹说做梦没想到女儿能嫁到镇上工人家庭,这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絮絮叨叨地,尽是恭敬话语。杏子娘本就跟女儿一样是个胆小少话的,尽管预先听女儿说自己寻短见被大哥救下的事,还瞒着不敢让关家老少知道,大哥说,这事就烂心里了,今后谁也不准再提,但愈是这样,杏子娘心里愈觉得羞愧,见到关家人,不由得一阵阵紧张慌乱,疑心母亲瞅她的眼神,像是早知晓了内情,因此竟不敢对视,只低头红脸笑迎,殷勤递水,做完事情便紧贴婆婆缩身坐着,愣是不敢多说一句,陪着只坐了一会儿,便悄悄唤女儿一起去准备饭菜去了。
  早早定下一桌菜肴的样数,专门请村上一个做菜拿手的预先做下三样,冻在外面,今日只需上笼蒸热便可上席,一碗长条酥肉,一碗短寸排骨,一个香酥整鸡;另有三样,由杏子娘临时再做,一盘炒鸡蛋,一盘炒粉条,一盘炒豆腐。碗盘都是从各家挑拣借来,既新又样子好看的。主食是江米豆馅蒸糕和羊肉胡萝卜馅饺子两样,昨晚已早早做好。为这一顿饭,杏子全家在初五和十五这两个正月里颇为讲究的日子,也只得用粗茶淡饭打发。这回,一向嘴馋的杏子爹不仅没发一句怨言,反而老是摸着他光光的脑袋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乐呵呵问几句,“上六个菜够不够啊?再想想,看看还能加两个什么像样的……”
  离中午时分还早,不等父母反应过来,六样菜肴外加一大碗蒸糕已经热腾腾一起端上了桌子。杏子爷爷道,“想不出做什么好吃的招待贵客,实在是发了愁了,好歹村里还有个会做菜的,就把人家请来,做下这三个,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心意是到了,亲家将就着吃吧。”杏子爹乐呵呵一旁附和,紧着把酒斟上,双手举着,恭敬放到父母跟前。母亲惊讶杏子家虽然穷了些,竟还懂得些排场,一时欢喜,道,“让你们这样费心,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后是一家人了,再不要说什么招待好招待不好的话,大家和睦,就比什么都强。”杏子爹连连称是,轮流替父母把酒杯端起,双手递上,说自己是个笨嘴没见识的,不会说好听客套的话,只知道心里头高兴,第一次跟亲家见面,这杯酒自己就代表全家先敬亲家了。
  “这哪像是嘴笨的,已经说了一筐!”母亲心想,看看自己丈夫,禁不住心里自语,“他才是个嘴笨的!”两家彼此来回敬过几次,渐渐聊得亲热。杏子爹痛快尝到酒的美味,愈发增了话兴,冲着父母说道,“也不瞒亲家,我是这村里有名的坏脾气,可是,这闺女,从小到大,我是一次都没打过她,问问她,打过吗?但以后嫁过去,啊?她要有错,该打该骂任由亲家,我这当爹的决不会生嫌。”杏子娘赶紧给自己公公使眼色,希图制止杏子爹,让他别再说了,那话不知是好意还是歹意,听得直让她发毛,她晓得自己男人一不留神就会失了分寸,却自以为是个聪明的。
  母亲立刻接过话来,“看你这话说的,听的倒像是不放心把闺女嫁过去似的,是怕她受了委屈?”虽笑着说话,但话里透出一丝不悦。
  杏子立时就吓白了脸,眼睛直往大哥那边瞅。杏子爷爷赶紧陪笑说话,“他哪能有这个意思,他有时候说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看是高兴得不知道姓什么了,让亲家见笑了。”
  “是是,啊呀,高兴,就因为高兴,要是说的不对,千万别放心上,”杏子爹红着脸说道,紧着端起酒杯,“来来,我再敬亲家一杯。”
  席间两家商量娶亲的日子,按着乡下的风俗,起码要选个农历双数日子才吉利,杏子爹说不如把村上懂风水黄历的吴瘸子请来,给好好算算,母亲立刻笑着回道,那倒也不必,不如就选五一这个日子,这是国家的节日,全国的人都一起庆祝,论吉利,可不是哪个双日子能比得了的,况且这日子不急不缓,到时候天气又不冷不热,再合适不过。母亲说罢,杏子一家立刻赞成,说母亲想的真是周到,一切都由亲家做主。
  正说笑那只香酥鸡原是只挺能下蛋的母鸡,要不是招待亲家,断舍不得就杀了吃肉,母亲冷不丁问起彩礼的事情,说按讲究本来是该请个媒人询问亲家的意思,因两家离得远,找个熟识两家的人又不太容易,不如干脆今天就定了,也少了一桩事情。杏子爹慌忙摆手,说自己女儿提前早已说过,敢要彩礼,就从此不认他这个当爹的,自己也哪能是个不知好歹的,闺女嫁了这样的好人家,还要彩礼,实在说不过去。母亲笑道,那也不是这个理,虽是关家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张,也不能就失了礼数,多少也得拿出一份彩礼给亲家,让杏子脸上也有光。杏子爹认真听罢,心里一阵欢喜,像是一块石头在心里落了地。杏子爷爷瞅见儿子表情,一跺脚,狠狠盯了他一眼,冲着父母说道,“亲家千万不要客气,这情我们领了,知道亲家也是实心实意,这也是看得起我们乡下人,杏子能嫁到你们这样的好人家,让我们在全村都有光彩,他们哪家比得上!再要彩礼,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太不自量了。再说,这也是杏子我这孙女的意思,懂事啊,这孩子!我一听就赞成,亲家要是非给彩礼,像是给她脸上上光,其实是让她心里不舒服,我这孙女,从小跟着我们,我跟她奶奶最知道她的心思,比他知道!”说着,杏子爷爷手冲自己儿子一指。杏子爹摸着光光的脑袋笑呵呵赶紧点头称是。
  母亲生性不爱吃羊肉,一大碗羊肉胡萝卜馅水饺端上来,母亲只勉强吃下一个,就放筷子了。杏子爹紧着又给母亲添加,大哥赶紧拦住,替母亲说了实情。“啊呀,这实在是没想到,不知道亲家不吃羊肉,这可怎么办?”杏子爹道,不等母亲说话,冲杏子娘喊道,“还不快去做碗面条,你看看,这可真是没想到!”杏子娘和杏子都赶紧站起来。母亲慌忙挡住,说吃了好多的菜,肚子早装不下了,千万别再去做,太客气了反倒不好。杏子爹坚决不依,说亲家头次登门,连个饭都没给吃好,这让他心里哪能过得去,说着,竟瞪眼冲杏子娘吼叫道,“还不快些去做!站着发傻!”
  “吼个什么呀,你不吼还怕她不去做?也不怕亲家笑话!”杏子爷爷小声埋怨道。
  母亲看着杏子娘和杏子慌慌张张出去,笑道,“受累的是女人,是不是?”心想,自己要是跟了杏子爹这样的男人,怕是一天也受不下去,以后他上门,断不能对他太热情,他若知趣,不来更好,傻也不傻,精也不精,看不出他是个厚道的,幸好这一家人只这么一个货色。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4 17:12:16
  十四

  从韩岭回来第二天,母亲便去了住在沛城的舅舅家,把大哥的亲事说了。关家一大家也就只有舅舅这一个近亲。小时候过年走亲戚,母亲只挑轮上有新衣服穿的兄弟去舅舅家住几天,总要弄得一伙得意欢喜,另一伙则咬牙切齿。把四哥和五哥分开,是最要命的,那去不了舅舅家的一个,愣是跟母亲死磨硬泡,最后偷着都挤上了火车,仍不能得逞,被气急败坏的母亲生生推下去。
  舅舅是个寡言少语的冷漠之人,只跟自己姐姐话多,见了我们,我们紧着叫他舅舅,他眼皮一耷,竟连声答应都没有,对他自己的三个女儿也同样如此。后来知道,舅舅的性格原本不是这样,他年轻时英俊风趣,颇有才气,写得一手好字,被招到政府机关里做事后,极受上司的赏识,戴着副黑框眼镜急匆匆穿来穿去,很是惹人瞩目。不料,就在他春风得意之时,有人把他私下信口议论政治的不端言语告密到了要害部门,这让他不光背上了一个严厉的处分,连干部的身份也丢了,被发配到食品公司当了一名最下等的职员,这还幸亏那个在县上做局长的关家远亲在私底下给了帮助,不然会有更可怕的结局。从那以后,舅舅的性格就变了,没几个人是他喜欢且可以相信的。许多年,他生活的最大享受是读一份叫《参考消息》的报纸,报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会放过,睡觉前一定要细细再浏览一遍才肯闭眼。但是,我上大学后,舅舅突然变得与我话多,再后来,便追着要跟我聊天,由国内到国际,从政治到经济,无所不谈,我成了关家兄弟中他唯一欣赏的外甥。舅舅说他们程家是书香门第,祖上是出过进士在朝里做过大官的,关家冷不丁蹦出我这个大学生,那是沾了程家的光,连我的长相都随了他。
  舅妈是个难得的和蔼可亲的好女人,胖胖的身材,说话慢条斯理,眼睛经常不由得笑成一道缝。她跟舅舅是中学时的同学,对舅舅心仪许久而不敢攀附,直到舅舅遭遇不幸,听说婚约因此也退了,这才敢托人传意,不久,两人就结了夫妻。每见到我们兄弟,舅妈都亲热得像见了久别的自家孩子,一个一个地在我们兄弟的手上脸上摸了又摸。我不记得被母亲抱过,却记得小时候经常被舅妈搂在怀里。她跟我们说,别看舅舅不爱说话,其实他心里是很喜欢我们兄弟的,年一过,嘴里就念叨上了,“猜猜,今年是哪几个淘气鬼来?”
  一听要娶个乡下闺女进门,舅舅立刻皱起眉来,拍案埋怨母亲糊涂,说娶个乡下的,知不知道将来的麻烦有多少?母亲叹气,说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看着那闺女可怜,最后心实在是硬不下去了。前前后后把事情讲了一遍。舅舅听后冷笑,说看来真是命该如此,想挡也挡不住,姐姐原本是富人家千金小姐,却嫁了个不识几个字的铁路工人,这倒也罢了,总之还过着城镇的生活,不曾想,这后一辈,竟跑到深山野沟去找媳妇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舅妈笑道,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就该往好处想,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看准的,两人看得般配,又门当户对,整天却吵吵闹闹的,也是常有的,如今大虎娶个乡下的,也就刚开始大人的面子有点过不去,可往后的日子是人家小两口自己过,人家自己觉得好,能贴得住,天天高高兴兴的,这才是最主要的。舅舅不屑地哼了一声,随手拿起份《参考消息》报,翘起二郎腿看了起来。
  “姐呀,你想,”舅妈接着道,“咱家大虎是个脾气硬的,我觉得他就得找个百依百顺贤惠媳妇,那才过得和睦,要我说,好的两口子,肯定有一个要让着另一个,那不好的,都是因为互不相让,一天价争来争去,把个感情都争没了,你说是不是?”
  舅舅移开报纸,眼睛朝自己妻子一瞪。舅妈便带点调皮眯缝着眼睛冲丈夫微笑,道,“你瞪个什么眼,我说的不对呀?这个家,要不是我老让着你,还有个好!”
  “净说没用的!”舅舅硬生生回应。
  母亲假装不满地瞥自家弟弟一眼,握住弟媳的手,笑着说道,“他这人就是个命好的,自己享了福还不知道!要不是人家巧珍事事让你,你能过得这么舒服!家务事什么都不做,一天就知道看报纸!”
  “倒不要他干什么,给个好眉眼,我就烧高香了,人家一辈子都觉得娶了个理发的,长得又丑,连个儿子也不会生,把程家的香火都断了,实在是活得憋屈!”舅妈接着笑眯眯絮叨。舅舅不想再听,扔下报纸甩手出屋了。
  此番母亲进城,除了告知舅舅大哥的亲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去见见那位在县上当大官的关家远房亲戚,想求他帮忙,看看能不能把杏子的身份从农民变成市民。母亲自打算接纳杏子起,就日夜盘算上了这件事情。关家这位远房亲戚在文革期间被免了官,发配到林场当护林人,前不久刚刚被重新启用,且官升一级,当上了副县长。母亲跟舅舅说起此事,舅舅顿时垂头丧气,说人家原是有恩于自己的,自己倒霉那阵,要不是人家暗地里说情,自己保不准是要蹲监狱的,可轮到人家倒霉,自己竟没到林场看过人家一次,这回人家重新得势,想找人家给自己做个主,恢复自己原来的干部身份,想来想去,觉得实在是羞愧,好不容易打定主意想找个机会硬着头皮去见见人家,不料刚刚得了这样的消息:武县长已经调到外县任职去了。“不过这倒也好,断了我这念想!比求到人家门上,碰了一鼻子灰强!”舅舅道。
  母亲立刻愣住,问那武县长是什么时候走的,全家都搬走了?舅舅说家倒还没搬走,老婆得病死了好几年了,前阵子刚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据说因这事,子女们闹翻了天,所以才要调走,躲个清静。“反正已经不是这里的县长了,人走茶凉,就算他有心帮忙,恐怕现在也不好说话了”,舅舅道。
  “那倒也不一定,不去试一试哪就知道结果,碰了总比误了好”,舅妈道,接着就埋怨舅舅早不听她的劝,她不知在舅舅耳根边念叨过多少次,要他别那么脸皮薄,既然觉得心里有愧,就当人家面诚心诚意说出来,没准人家就原谅了,毕竟还沾亲带故的,从前肯帮助,现在真的就狠心不愿帮了?
  “可惜你不是县长,他怎么想,你知道?”舅舅讥讽道。
  “连你有时候想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还能知道人家县长想什么,不过,我知道他县长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他也一样是挨过别人整的,不比那一直在台上的,对受过冤吃过苦的不知道同情。”
  舅舅心里后悔,本就有气,舅妈一旁软绵绵地责备,更让他觉得自己窝囊,不由得发起火来,“我就这样了,倒霉!认了!不要别人同情!你以后少在我跟前说这些没用的!”
  “好好,不说,再不说了,你自己心里不计较,能放得下,我就再不说”,舅妈赶紧陪笑脸说道,末了,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晓得自己弟弟的脾气秉性,一辈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瞅着墙壁发呆式地想了想,母亲冲舅舅道,“巧珍说得有理,能让碰了别让误了,我看晚上你跟着我,咱姐俩一起到他家一趟,你说不出口的话我说,反正是求到他门上了!假如人家不想帮,也省下我们日后后悔。待会儿巧珍陪我一起上街,看给人家买些什么好。”
  商议了一阵,事情定下来了,但母亲和舅妈急急出门去买东西,没过两分钟,又急急跑了回来。母亲决定要把祖母搬出来去见武县长。
楼主灵石的诗 时间:2018-08-14 17:12:53
  十五

  吃过晚饭,舅舅在前面引路,母亲搀着祖母摸黑往武县长家去。快到武县长家院门口,舅舅手朝院门一指,左右看看,道,“我看我还是不进去了,你们去吧”,说罢扭头就走,任母亲如何跺脚急喊,终是没用,人早不见了。
  那武县长被人邀去赴宴,尚未回家。家里新娶的女人听说来的是亲戚,愣了一下,说怎么从来没听老武说起过,人站在屋门台阶上,一脸冷淡,丝毫没有请祖母和母亲进屋的意思。祖母想细说,母亲止住,说不是一下子能说清楚的,等会儿武县长回来,自然就明白了。女人冷冷一笑,不再追问,见母亲手里提着鼓鼓一兜东西,猜出是七绕八拐硬扯上关系来求情办事的,脸不由得拉长,说人不定半夜才能回来,硬等着也怪辛苦,不如改天来吧。母亲便不好坚持,紧着说打扰了,实在不好意思,那就明天领着老太太再来。“岁数大了,不定哪天想来看也来不了了”,祖母跟着说。女人冷笑不语,便要进屋,母亲急急上前把礼物递给女人,笑说下回就空手来见了。女人不接,说既然是亲戚,还客气什么,这边母亲坚决不依,说正月里看亲戚,哪有不带点东西的,除非嫌弃,不愿意认这个亲戚。两厢推来推去,女人无奈,只好顺了,这才突然问一句,“是什么亲戚来着,再跟我念叨一下,人回来我好回话。”母亲欢喜回道,“你说关家老太太,武县长就知道!”祖母边走便回头,还想说上几句,见女人麻利将东西拿进屋去,一只脚在门外,另一只脚在门里,挑着门帘招了招手,便撂了门帘收脚回屋了。
  祖母嘟囔道,“明天你带我再来,不信见不到这个牛儿!”母亲赶紧止住,扭头瞅瞅,小声道,“明天再说明天!”
  不料,刚出院子大门没几步,迎面碰上个戴帽子的人物,母亲立刻认了出来。
  母亲大喜,道,“武县长,还记得我吧!”
  武县长一时愣住,借着大门里的灯光仔细瞅瞅,终于认了出来,惊讶道,“是程家闺女吧!啊呀,认得!认得!这可有年头没见了!以前在一个巷子里住过!咱们可不是一般的关系!”说着探过身去打量在母亲身后站着的祖母。母亲立刻闻到从武县长嘴里呼出的一股酒气。
  “牛儿,看你还能不能认得我,当了大官了!”祖母笑着说道。
  “啊呀,啊呀,是你老啊!我这该死!好没良心!”武县长连拍大腿,赶紧上前搀扶住祖母,“这要折杀我了,还让你老亲自来登门看我!来来,老祖宗,你狠狠打我几下”,一边说,一边把祖母的手抬起,就要往自己脸上拍,接着乐呵呵冲屋里喊,“我看她不知道是贵客吧!还没跟她讲过呢,这可绝对是贵客,我的恩人!没想到我这大年纪了,还能听到有人叫我一声小名——牛儿,听得可真是个亲的”,说着转向祖母道,“你老不知道,连我爹和我娘老早都不叫我牛儿了,就叫我志能。啊呀,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来了贵客了,我牛儿的大恩人!”
  女人早听见了丈夫的声音,笑眯眯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搀扶祖母,说陪着贵客已经等了一阵子了,要早知道人能这么早回来,就让老人家再等等了。
  被左右搀扶着,祖母一时觉得路都不会走了,摸了摸女人柔软的手,乐着冲武县长道,“看你多有福气啊,牛儿!”
  “还叫人家县长小名!快别叫了!”母亲道。
  “对对,我老糊涂,不叫了,再不叫了”,祖母赶紧说。
  “别别,你老可别改”武县长忙说,“牛儿就是让你老叫的,全世界就你老能叫,你不这么叫,我心里还不舒服呢!”说完,武县长一阵大笑。
  进屋请祖母和母亲坐到崭新的沙发上,吩咐女人沏茶倒水,武县长紧着洗了把脸,漱了口,从里屋出来,这才拉把椅子一脸快活凑到祖母跟前坐下,仔细打量祖母上下,拉着祖母的手问长问短。
  “看来是来对了,还认我这个奶娘,不管咋样,吃了我两个月的奶!”
  “岂止是吃了你老两个月奶的事,你老把我个小命救活了,老祖宗!没有你,哪有我今天!”
  “那你瞎说,我哪有那么大的功劳!你娘来抱你回去,你瘦得还跟个小棍一样,就是个哭,让我看得心疼!养得有感情了,真舍不得,心想再奶你些日子,恐怕就胖了。你爹娘都好吧?”
  “都不在了,娘走了五年了,爹去年也没了,他们没你老命好啊,瞧你老这身子骨,啊?一看就是个长寿的……啊呀,我这刚发现,你老这头发都还黑着呢!”说着武县长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脑袋,“我都白了一多半了!”
  “谁叫你当县长来着!一天价不知道要操多少心,不白才怪!”
  女人趁机插话,说道,“老人家说的是,就这一年,眼见着他头发就白了,一天从早忙到晚,根本不知道爱惜身子!家里也就是他睡觉的个地方,我要是早睡了,那一天就见不着他影儿!”
  “看看,这得着机会数落我了!说跟我没享上福,就听了个好名声,当了县长老婆!那咋办?现在后悔怕是也晚了”,武县长乐呵呵跟着打趣道。
  亲热地闲聊了一阵,又问了问关家家里的情况,武县长突然微笑着说道,“这多少年没见,真是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咱们现在先打住,啊?老人家今天亲自登门,牛儿要是没猜错的话,有事情要说,是吧?”
  祖母一时怔住,与母亲两厢看看,竟不知从何说起。刚才的亲热气氛一下子消失了大半。仿佛生怕那股亲热立刻都跑光似的,或者不愿意辱没武县长未见虚假的一番念旧情意,一向精明的母亲竟言不由衷地支支吾吾说道,“也……也没什么事,老太太老早就念叨着说是想来看看县长,我说你也不怕打搅人家武县长,管着一个县的人,不定一天有多忙。她说打搅就打搅,反正他不敢把我撵出来,哎呀,横竖拧不过,这不,我就领着她来了”,说着冲祖母一笑,“这下高兴了?”
  “能不高兴!我得多活上几年,看着牛儿再当个比县长还大的官!”
  “看看,见外了!就怕你老,啊?”说着,武县长又笑着瞅瞅母亲,“就怕你们不好意思张嘴,我才先说了,问是不是有事让我办。这话就只能在家里说,咱们是什么关系,替你老做个主,那是应该的,你老可千万别客气!当年掌着点小权,还能惦记着要替你老办点事,把龙海招到了铁路,当上工人,还有,这程家闺女,人家是城里的大家闺秀,做了你老的儿媳妇,那可也是我的功劳!倒霉的那几年不说了,如今又有了位置,官还大了,早该抽空去苏溪看看你老一家子,可一天忙忙乱乱的,愣是给耽误了,实在是罪过!不知道你老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说,你老救下牛儿一条贱命,牛儿这一辈子都不敢忘记!”
  武县长这一气说,把个祖母感动得顿时热泪盈眶,连忙说,“记得记得,哪能不记得,这才敢来找你……”想说些更亲近的话,又怕说得不得体,便只管一边点头,一边用母亲递上的手帕擦泪。
  母亲心里欢喜,摸摸身边女人的手,讨好般跟女人微笑对视。女人一笑而过,端着一杯茶水给丈夫递过去,皱着眉小声说句,“今天酒没少喝!”
  “那我干脆就说吧”,母亲赶紧开口,“不瞒武县长,真的是来求你给办件难事的,最近要把一家子愁死了,都怪我那不听话也不争气的儿子,给家里找了个大麻烦”,说着止不住叹了口气。
  “大儿子给家里领回个乡下媳妇,其实看着倒是般配,就是……”祖母接过话。
  “还不是媳妇,不过也算是了,两家已经定了亲。这也是没办法,实在拧不过我家那倔鬼,人家就看上了,好说歹劝不给你回头,一定要给你娶回家!两个人大冷天的,一起跪在院子里不起来,也不怕人笑话,就这么折腾你!”
  武县长略显惊异地“哦”了一声,然后笑了,瞅瞅自己女人,道,“刚才吓了我一跳,说是遇了大麻烦,我以为孩子闯了什么大祸,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情。”
  “不是不是,真要那样,哪还有脸跑过来跟武县长说道……你说,找了个农民,将来有孩子,也是农民,孩子户口跟母亲,这就……那闺女呢,说句实话,看得倒还称心,不然就是说死,我也不能答应!”
  “总得挑她个人样吧”,武县长笑问。
  “哪呀,也就一般人样,不丑,主要是看着懂事、绵善,嫁过来应该是个贤惠的,也就图这个,过日子能贴心。”
  武县长点点头,笑着认真望着祖母,“你老满意吗?对这个孙媳妇?”
  “我一看见就满意,我做不了主。”
  武县长乐着立刻对祖母道,“满意就行,满意就好!”然后朝着母亲问道,“这么说已经定亲了?”
  “可不定了!没听见?”女人道。
  母亲赶紧应承,说前几天刚把亲定了,结婚的日子也定了,接着把杏子家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好事!”武县长高声道,俯过身去轻轻拍拍祖母的手,“办喜事那天,我要去苏溪给关家庆贺,给你老人家上份贺礼,怎么样,老祖宗,欢迎牛儿去吗?”
  祖母喜不自胜,忙回道,“看你说的,还能不欢迎,想请还请不来……”
  “左邻右舍,没有一个知道关家还有这么个贵重亲戚,到时候不定会多羡慕!那就定了,武县长,到时候我们等着,你可真的要来”,母亲道,紧着又转向女人,“一起一起,好不好?实在是不敢请,连想都不敢想,啊呀,这可真好!”
  女人一笑,道,“去,肯定去,他去我还能不去!”
  过了会儿,武县长起身找了张纸过来,要母亲把杏子的姓名写在上面。母亲知道事情能办了,一时紧张得头都变大,抖抖写下杏子的姓名,递给县长,女人也凑过去看。县长戴上花镜重复念一遍名字,母亲连声说没错。“好!”县长眼镜一摘,手指着纸上杏子的名字道,“她有福气,嫁到关家,就不能再让她当农民了!”
  武县长叮嘱祖母和母亲不要让外人知道是他帮了关家,说关家办喜事那天他本是该去的,但想想还是不去的好,免得留下不好的议论。母亲本还想着寻个话题再说说自己弟弟的事情,听武县长这么一说,便不敢提起了,紧着应诺武县长的嘱咐。从武县长家出来,母亲一路发愁如何跟自己弟弟交代,临到舅舅家门口,母亲悄悄对祖母耳语,叮嘱祖母千万别对舅舅一家把实话吐了,就说杏子的事,人家武县长没给准话,不冷不热地只说记着这事了。舅舅不明就里,满心希望母亲能带回好消息,听母亲说武县长如此态度,脸一拉,道,“算啦,早知道是这个结局!”
  回到苏溪,母亲早是一脸的喜气,过两天便是祖母生日,母亲吩咐大哥祖母生日那天把杏子从韩岭接来,跟关家一起热闹,想着让祖母好好欢喜一场,知道自己的功劳。
  大哥去接杏子,杏子的心思早飞到了关家,却是放不下自己苦命的亲娘。连日家里家外劳作,杏子娘早年落下的腰疾又骤然厉害起来,躺在床上起不了身。那杏子爹哪里懂得心疼自己媳妇,连个安慰话也不想讲半句,只管嘴里嘟噜怎么身子骨这么不争气,但是看见未来的女婿跑上山来接自己闺女,不由得高兴,竟乐呵呵说了几句人话,催促杏子道,“快走吧,不要让建中干等,这里有我呢,也一样能照顾你娘,保不齐你回来能听到你娘夸我!”那杏子娘好久没听到丈夫嘴里说出如此善语,竟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起来,眼里充满感动朝着丈夫张望,一发挣扎着坐了起来,也紧着催促女儿快走,低语道,“你找了好人家,是娘的福气,不要惦记娘,你好,娘就什么都好,你看把你爹高兴的,你爹是个好人……”
  大哥领杏子一进家门,母亲便带着神秘兴冲冲拉着大哥和杏子跑到小屋把见武县长的事跟两人说了。吃饭的时候,看见杏子眼睛红红的,分明哭过,我止不住心里慌张,以为杏子做错了什么,私下里刚遭了母亲的埋怨,但见母亲欢喜洋溢,全无生气痕迹,祖母更是笑眯眯老盯着杏子,关照不已,杏子虽是照样的拘谨温顺,脸上却透着异样的甜蜜,便不由得觉得奇怪。晚上跟大哥躺在一张床上,大哥睡不着觉,悄悄把好消息告诉了我,说杏子很快就会有城镇户口,今后不再是农民了,弄得我立刻兴奋得也没了睡意,两人说这说那,聊到大半夜方才睡去。
  玉琴很快开始嫉妒杏子,觉得对比自己,母亲和祖母对杏子分明多了好些亲热关怀,便私底下整天跟二哥闹不愉快。母亲发现,跟祖母愤愤说道,“这将来定是个让家里不清静的,天生舌头上带毒!还没过门,这就有一箩筐的闲话了!”于是就想,既然这家子一直揣着招个上门女婿的鬼心,不如就顺了他们心愿,只是要把这事当个大大的不情愿,婚礼举行、家用置办等等,关家能少管就少管了,既省心又省钱,想来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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