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影无限复活

楼主:苦瓜彭 时间:2020-03-26 19:54:39 点击:216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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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2020金像奖提名电影回顾

  作者:之之


  

  引言

  曾几何时,著名公众号“毒舌电影”以【港片终于死亡】为题写了一篇从2018年度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提名名单出发,去讲香港电影如何今非昔比的文章,该年的最佳电影是许鞍华导演的《明月几时有》(2017),其他提名电影有《相爱相亲》(2017)、《拆弹专家》(2017)、《追龙》(2017)、《杀破狼·贪狼》(2017),这阵容如何?我会说,《明月几时有》和《相爱相亲》都是文艺精品,如放诸任何一个国际影展展出也不会让人感到脸红失礼,而另外三部,是标准的港式商业动作电影,前两者容或在剧本上较为大纹大路(草率矣)之弊,但制作上的精良还是看得出香港电影工作者的工匠能量,甚至在王晶(执行者为摄影师出身的关智耀)及邱礼涛这两位以“快枪手”著称而非讲究精工的导演的作品履历上,制作上也可算是名列前茅的用功和不惜工本,绝对是合格线以上的商业成品,而《杀破狼·贪狼》这部名义上的续章电影,力图突破审查上的限制,聪明也折衷地把港式警匪片的黑色及残暴风格移植到泰国发生,目的正是既要通过审查又保持了创作上的灵活自由,无论用心或成绩,都有所交代,这三者可能因为其缺乏突破的商业类型属性,在金像奖最佳影片的项目上注定成了陪跑的角色,然而它们仍是充分地代表了香港电影的商业拼搏精神,总不能说是滥竽充数的劣货吧?

  广东话(粤语)里有一句,“错就要认,打就要企定”,意思是犯了错就要承认,即使挨打也要站稳,“毒舌电影”用了过往跟《杀破狼·贪狼》一样有九项提名的《笑傲江湖》(1996)、《黄飞鸿》(1991)、《警察故事》(1985)来反证对比,现在是不是池中无鱼虾为大?真的,也许在未来电影历史洪流之中,《贪狼》未必会如后三者般长青、耐看和经典,但这也要考虑到香港电影的产量是由八、九十年代的每年四、五百部跌至现在每年的四、五十部,掉了九成的产量,香港电影工作者,凭什么敢说大家可以有了十倍的能量,去达到在这比数甄选中仍可出产每年几部可以留下经典地位的电影?所以“毒舌电影”当时就有了既感性而又少不免哗众取宠的结论﹕
  “这或许是媒体最后一次(还是最后几次)感叹香港电影死亡了。因为再往后就真死了。但不管怎样。Sir还是发自内心地谢谢——谢谢香港电影。幸运在我未成年的时候,拥有过真心真意的你。”

  说得无比悲凉而又“看似”情真意切。
   
  而本文实在无意为香港电影作什么“平反”,甚至近几年香港电影工作者一直抱怨的“审查问题”,障碍了香港编剧和导演的创作空间,笔者也认为不应再煞有介事地详细探讨,“审查问题”固然严峻,但香港电影人在沸腾的内地电影市场中不是没有吃过甜头的,功名利禄在前,难道大家仍好意思说自己的气节和骨气大到让自己喘不过气左右做人难?说好的“一国两制”呢?没有了内地大市场就拍不了电影?各位有没有拍拍自己的脑袋问问自己?过去我们有听过尔冬升导演卖房子拍电影的事,现在的香港导演要考虑的可能只是有多少(或者有没有)导演费的问题,没有制作费?《一念无明》(2016)和《沦落人》(2018)就是二、三百万港币拍出来的电影,它们的尊严会不会比《流浪地球》(2019)或者《红海行动》(2018)弱了多少?香港电影人只要选择拍纯香港的港产电影,在命题上有绝对的自由,所谓“没有制作费”,也就只有成熟的导演“差了自己一份导演费”的差额,今时今日手机都能拍电影的时代,各位有没有真的“以创作为本”才是需要抚心自问的问题,许鞍华导演的代表作之一《天水围的日与夜》(2008)成本就是一百到两百万港币之间。

  那么愿意在内地市场打滚的香港导演,又会不会有没戏拍的现象?一般网络电影(所谓“网大”)用的导演,往往就是刚毕业的电影学生,或者在香港拍过电视剧的一些“不吃香”的导演,香港二、三线的主流电影导演,如果愿意放下身段去拍一些此类作品表现下身手,根本是不愁没有作品的,结果呢?即使一些不够成熟又或者久无佳作的导演,宁可挂监制之名,都不愿亲自导演一些小作品来证明自己或“再次”证明自己,需要知道当年徐克和杜琪峰这些功力深厚的导演,也是在电视台拍了很多剧集来练就自己拍摄的纯熟手艺,新一代的导演中多少有这种魄力和精神?那么问题就只会是“钱作怪”和自身太娇气,创作根本不是自己最本位的存在意义,创作欲也不比“作为导演”的身份大,所以蹉砣时光,君可见陈果导演,在整个亚洲领域来说,都是有级数的电影人之一,可以在拍完失诸交臂的《谋杀逝水年华》(2016)之后,回香港安静低调地完成非常本色的《三夫》(2018),哪怕你可能会嫌《三夫》有多重口、疯狂,但它正好表现了陈果坚挺犀利的创作欲,势如破竹。

  好了,回到正题,“毒舌电影”随便举了《笑傲江湖》《黄飞鸿》《警察故事》三部电影代表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曾有过的水平,那么既然说起陈果,我就用另一届有他作品的年份做例子,看看“香港电影金像奖”曾有过何等的热闹刺激,2001年,即第20届的“最佳电影”提名名单﹕《榴莲飘飘》(2000)、《花样年华》(2000)、《卧虎藏龙》(2000)、《江湖告急》(2000)、《孤男寡女》(2000),这个名单够不够亮丽?有陈果最擅长的独立电影、王家卫的世界级文艺片、李安的奥斯卡级古装片、本土cult片(导演还是现在香港在内地发展最好的首席商业片导演林超贤)、杜琪峰和韦家辉的卖座爱情喜剧。这个阵容里,我们看到的,并不只是“亮丽的招牌”,而是勃发的创作精神,题材的多样性,导演的眼光和实验精神,都是令人兴奋的,《花样年华》和《卧虎藏龙》我就不用多介绍了,《榴莲飘飘》藉一个来自东北牡丹江的妓女的眼光,去跳脱而又写意地书写了一个地域跨度很大的中港故事颠沛流离的情怀,和胁于时代那单纯而又倒错的价值观,都相当动人,甚至打动了金马奖的评委,让电影一举拿下了“最佳剧情片”及“最佳原著剧本”,林超贤的《江湖告急》则是“以类型反类型”的玩味之作,作为江湖片也是喜剧,内里充满了各种讽刺但同时又致敬香港独一无二的江湖题材的符码,十分本土,影迷情怀十足,剧情和叙事都丰富多姿,而《孤男寡女》当年是杜琪峰从警匪枪战动作片,转营到都市爱情喜剧类型的尝试,受裨益于早年杜Sir未成名时执导喜剧的经验,也掌握到了香港人的城市脉搏,也是价值观的观察入微,当年成为了票房冠军,也是有其独到之处的一时之选。

  而我特别想一提的是,那一年叶伟信也带着他很个人的作品《朱丽叶与梁山伯》(2000),来参加金像奖,虽然没有得到奖项,但这是笔者最喜欢的叶伟信电影作品,带有浓浓的地域情况﹕香港新界的轻便铁路、茶楼、小舞厅,像一首关于小人物小情意的小调,深情欷歔,那人情味深味动人,这也代表了叶伟信早期在香港拍摄影片的灵感和风味,那种难能可贵,他多年来也一再表示想再拍一部精神上的延续篇《罗密欧与祝英台》,可是一直未能成行,是为什么呢?创作力和情意雅兴的倒退?不完全是,从他近年的作品来看,商业考虑和包袱可能也是不言而喻的。

  在我仍在期待《罗密欧与祝英台》的同时,香港电影圈也已经更替了一代甚至两三代人了,以今年“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电影提名名单来看,我会大胆地说﹕香港电影复活了。说“复活”并非说香港电影这过去一年到底有多百花齐放,相反香港电影市场仍然是那么颓然衰败,甚至没有一部像去年香港金像奖最佳电影《无双》(2018),这种像顶梁柱一样的大批观众共同受落的商业佳作,但是,就像2001年的第20届,我在这届参与金像奖的电影中看到了一个地方,电影的三个重要元素﹕情怀、反映当代价值观的真诚,还有创作欲,又或者说是作者意识。

  首先,我不能否认,有了这点惊喜感觉,很大程度是因为本身期望也真的不是太大,甚至到了去年年底的11、12月,我也一度怀疑今年的金像奖举办起来到底有没有意义,因为能拿得出手的港片实在太少了,不要说本土港片乏善可陈,连合拍片的佳作也几乎数不出来,一些长时间被期待的、有分量的电影如《风林火山》、《神探大战》、《明日战记》、《梅艳芳传奇》或《风再起时》等又因为某些相同或不同的原因,而未能及时上映,下半年最令人赏心悦目的,就只有一部家庭伦理文艺片《花椒之味》。直到去年最后几天,一连几部有本土人文意识的小本电影纷纷以优先场形式放映,包括去年率先在金马奖亮过相的《叔‧叔》及《金都》,还有讲述精神病患爱情故事的《幻爱》,及香港贫穷问题的《麦路人》,都同时映入大家眼帘,在一连看过了这几部电影之后,我充分感受到,今年的金像奖,还是有搞头的,起码在鼓励这一部又一部新生代导演的诚意之作这点上来说,也是义不容辞的。

  果然,名单一出来,这几部电影占据了提名名单的不少位置,最佳电影的名单有﹕今年入选了德国柏林影展全景单元(Panorama)的中年人同志文艺电影《叔‧叔》、上面提过的《麦路人》及《花椒之味》、周星驰向自己旧作致敬的《新喜剧之王》,还有去年在全国爆出了票房奇迹的校园爱情悬疑犯罪电影《少年的你》。如果你现在让我去猜,最佳电影会是哪一部,我会说除了《新喜剧之王》相对比较处于下风之外,另外四部可说是势均力敌,换句话说,今年的最佳电影提名名单,已再没有出现一些分明是“陪跑”的商业类型片,各新生代的言志之作都得到了青睐,算上了《幻爱》和《金都》,而不算80后的《花椒之味》导演麦曦茵,所有导演都没有拍超过三部电影,很多人不知道,《新喜剧之王》的导演名单上,除了周星驰和邱礼涛之外,还有两位90后的新导演名字肖鹤、黄骁鹏,网上两位导演的资料少之又少,而且据传闻他们是到拍摄中段被换人接手的,但估计以他们前期的参与对影片成色的影响也是存在的,特别是在创作上,否则名字也不会被保留到金像奖的报名名单上,所以说,今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有了一种新生代为香港电影“换血”的意味。

  当然,可能你会发现,这几年香港电影金像奖不乏受人追捧的新面孔,如《一念无明》(2016)的黄进,及《沦落人》(2018)的陈小娟,还有凭《树大招风》(2016)一举获得该届最佳导演的许学文、欧文杰、黄伟杰,一再证明香港影圈并不缺乏年轻新晋,但是,这届不同的情况是,我们是看到了新生代成熟而找到了方向的印记,这个印记,我们在《少年的你》及《花椒之味》两部电影上找到。

  先说《少年的你》,这是曾国祥导演的作品,曾国祥自己本来也是一个外型帅气的演员,曾演过不少港片,他是曾志伟的儿子,现在大家都会说,因为《少年的你》,我们再也不用以“曾志伟儿子”来称呼他了,除了因为电影的超高票房,也造就了易烊千玺及周冬雨两位影帝、影后提名人,更有根据的是,让我们倒带一下,就会发现,曾国祥虽然是曾志伟的儿子,但他却没有走捷径,反而是默默耕耘。香港影圈所谓的“红裤子”出身,就是从影圈基层学习做起的一个人,他转营到幕后就马上在陈可辛的电影公司学习,早在十多年前,已经跟着陈可辛的监制许月珍身边学习,人称Jojo的许月珍,由副导演做到陈可辛信赖的监制,是圈内以实干且经验丰富著称的电影工作者,想想陈可辛从UFO再到来内地市场发展的二、三十年,那些不同的作品,从创作力及制作的难度都不是开玩笑的,而曾国祥的虚心学习也是皆有耳闻的,还有在差不多同期时间,他在彭浩翔的支持下,跟其好友尹志文联合导演了《恋人絮语》(2010)及《指甲刀人魔》(2017),其后独自执导了《醉后一夜》(2012),都是爱情及带有实验性的题材,手法不拘一格,有自己一套的调皮风格之余,内容也有当代性,惟市场反应一般,似乎并未找到跟观众同步呼吸的节奏。

  直到回到许月珍的怀抱,拍摄了由作家安妮宝贝短篇小说改篇的《七月与安生》(2016),在更通俗的伤痕爱情类型包装下,终于在商业市场上大放异彩,这一点也让人联想到陈可辛素来成功的市场策略,特别是爱情片,后面的故事大家也知道了,周冬雨和马思纯的金马影后双黄,他本人也提名了最佳导演,这个成绩表铺垫了他在商业和奖项并行道路上的顺风顺水,那种接班陈可辛的意味就更加浓厚了,从《七月与安生》到《少年的你》,那种以精致得稍稍超过现实的美术来包裹一个大城小景式的人间爱情故事,并以精巧的摄影为电影的写意加分,哪怕故事总夹杂现实,但又不回避通俗剧斧凿痕迹的作风,完全能让人想起陈可辛的《甜蜜蜜》(1996)及《如果‧爱》(2011),制作方式就好像回到了陈早期自组的公司UFO产出作品的模式,有着Indie Commercial(独立制片商业模式)的中型制作意味, 主力营造让演员有表演空间、起承转合严格计算的入世戏剧口味,同时在严谨控制的拍摄团队和格局中取得有保障性的成色,曾国祥在许月珍的护航下,他可说是成功接班了这种不惜自身带有工匠角色的主流一线导演地位。

  的确《七月与安生》和《少年的你》已不像曾国祥早期作品般那么个人化,但普罗观众的情绪却被电影成功地牢牢掌握住,从市场定位到所谓“泪点”及“反转”的利用,成效从电影的票房已经无可置疑地证实了,这也一定是陈可辛本人引以为傲的一次成功“操作”,而曾国祥的天分,我认为除了在摄影及美术等电影品味及执行力的达标以外,最为人肯定的无疑就是对演员的调控了,最难得的是在他手里调校出表演好的演员,都是相当年轻的演员,三度合作的周冬雨在他手里,总是找到了适合的温度及感情表达模式,这绝对不完全是演员自我发功,周冬雨有天赋的真挚表演力,但角色设计及情感段落的铺排和拍法,都令她的表演事半功倍,大光圈的特写镜头、造型的设定及变化、情景作为写意的心理空间营造上的到位,都给予了周冬雨绝佳的舞台,同片的易烊千玺,也在同一模式中受惠,他表现委屈及倔强的流泪戏俘虏了观众,作为“小鲜肉”有贯注的表演情绪已足够令观众以至影评人惊喜,擅于拍出人的情深款款之态的台湾摄影余静萍,也是电影及表演加分的一把钥匙,跟杜可风或李屏宾一样,做到了让“好看”加持了演员的魅力光环。

  曾国祥﹕“这次我们有一个默契,就是我会尽量把以往看到的周冬雨压下去。不管是她的表演方法也好,她的小动作也好。一定要让大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周冬雨。《七月与安生》有她很多本人的性格,但是《少年的你》很不同。”(《新片场》专访)

  《少年的你》的强势是其情感的通俗性,放诸四海皆可起作用,但唯一让它能否在香港金像奖登顶抹上阴霾的,就是其内地地区本位的属性,即使主创是香港人,但在香港电影圈至今仍非常注重本土意识的环境里,仍是大有可能会滑铁卢的,至于最佳导演呢?我敢说曾国祥可以提前准备获奖感言,结合形势的分析下,他是手执杯耳,舍我其谁了。那么说了那么多优点和优势,《少年的你》是否无可挑剔?当然不是,如果以更严格的艺术殿堂标准来说,其实《少年的你》就是那种通俗言情文学,很典型的有点网上小说那种无节操的滥情,想要触碰到社会议题,但导演的思考和态度其实是很样板化的,但是在严格的内地电影审查环境内,他隐性批评高考和霸凌,已经让人觉得片子“有料”了,加上影像上的质感不差,所以造成了片子内核虚假但外观写实的感觉,就是一种假的“硬核”(hardcore),然而这已经满足到了一些“自问”不是单纯追求娱乐的观众,满足到他们觉得自己在看一部有深度、认真的电影的观众,但种种计算令电影没有了艺术家飞蛾扑火的神采,当然,电影本质上注定了这一点,世界上也很难有想一得二的餐单,我要为《少年的你》说项的一个点,就是电影虽然不是“香港人、香港故事”,但它所透彻地继承的香港电影的工匠性和专业性,那份继承UFO甚至来自嘉禾电影衣钵,为观众贡献精品戏宝的精神,除了大家所形容的“业良”,也是被内化的那很“香港”的东西了。

  《花椒之味》的导演麦曦茵的故事,跟曾国祥的,有着有趣的异同,甚至可说是“同途殊归”。麦曦茵也是跟曾志伟有渊源的,她十年前的第一部执导的电影,就是曾志伟打造的《九降风》(2008)两岸三地拍摄计划的香港篇《烈日当空》(2008),故曾可说是她的伯乐,而她在香港城市大学修读电影时,老师是香港新浪潮导演中的翘楚谭家明导演,曾志伟是谭导演《最后胜利》(1987)的主演,铁一般的关系更是不需多说,而在《烈日当空》崭露头角之后,当年年仅23岁的麦曦茵已为成为了香港电影圈看好的宠儿,她的第二部作品《前度》(2010)由陈伟霆和钟欣桐主演,出来的口碑只能说是好坏参半,票房也不如人意,但笔者认为这是一部被忽视的爱情文艺小品,隐隐见到她受到了法国电影新浪潮的影响,在手法和情感内容偶见灵动和灵犀,即使不成功也是一次值得尊重的尝试,而再之后他也是得到了彭浩翔的注意(对,又是他),请她合写了《志明与春娇》(2010)剧本,得到了香港票房成功,也一举得到了金像奖的最佳剧本奖,麦曦茵的创作力始终没有掉过链子,但她的第三部导演作品《Diva华丽之后》(2018),主演是容祖儿及胡歌(对,之前是未红的陈伟霆,这次是未红的胡歌),电影的成绩比《前度》更加黯淡,而且也感觉到麦曦茵是从具有个人风格的导演,转化到在商业市场前进退两难的尴尬。

  但跟曾国祥不一样,之后的麦曦茵选择了更个性化及更自由的独立之路,拍摄了两部短片《幸福的旁边》(2011)及《旁边的幸福》(2019),及长片《暧昧不明关系研究学会》(2014),都是带着私密风情的个人化作者电影,可以说是继续了《前度》的知性都市爱情探索之路,在发表和发行上都没有商业平台支持,目标是小众,但却换来少数香港影迷的温暖拥抱,起码电影在口碑上相当正面,她也是在非常自在的创作状态里。直到遇上了《花椒之味》的项目,据闻本来是香港资深美术指导雷楚雄手上的项目,因某些原因到了麦曦茵的手里,她用了不长的时间做了改编工作,并获得了许鞍华导演首肯担任监制,又有了香港天后郑秀文的参演,麦曦茵又一次走进了主流观众的视线范围,电影出来的成绩让人觉得可喜。

  戏中人物感情的通达,剧情细腻在于有不少微妙的牵引﹕学车、贴在玻璃上提醒吃药的纸条、9号桌球等等,都是令人向往的情感寓意事物,笔者曾经读过未由麦曦茵修改的剧本初稿,觉得剧本内容很笼统,但麦曦茵明显的用了不少心思,去把一切串连得既舒缓又饱满,有了层次,编排均称,整体上各场戏无论镜头和演员的调度都温婉舒畅,相当圆熟淡定,人物细节反应都自然得不像一部一般带点浮躁的“港片”,最重要是人物先行的精神,没有一个角色是多余的,每个角色都有轮有廓,布置得很对位,各司其职,每个都演得好,特别是重庆外婆跟孙女(吴彦妹和李晓峰)的对手戏,特别温馨好看,客串的刘德华跟郑秀文全在车上的对话戏是如此的默契,二人的交流又真实又深味可信,其实三姊妹都演得好(郑秀文、赖雅妍、李晓峰),敏感、刚烈、豁达,三个都很可爱,有对比又融洽好看,调得很对味,特别是郑秀文,愈趋风轻云淡,内心戏控制得很稳定,偶尔有功能性的喜感作为调剂也不过火,情感的流动带动着整个电影的流畅发展,表演有了大局观,也是我印象中看过最美的郑秀文,因为演得好,有人味,今年首夺金像奖影后的呼声是很高的,唯一担心的是她的另一部演出作品《圣荷西谋杀案》,也报名了金像奖,因为后者里郑秀文的演出也相当亮眼,所以最担心的是出现所谓“分票”情况,希望支持郑秀文的投票者一时间可能会有“鱼与熊掌”之难题,会否因此造就了曾以《七月与安生》于金像奖热门倒灶的周冬雨?这将会是今年金像奖的最大话题。

  麦曦茵﹕“身处那个大环境当中,我们可能会有麻木或者习惯,或者过度适应而不想转变,而当转变发生的时候,我们便会反思以现在自己的状态或模样去存活是否恰当,我们还有没有改变的空间呢?我们这样下去是否真的好?”(《文化者‧专访》)

  说回《花椒》本身,最早知道这改篇自张小娴小说《我的爱如此麻辣》的剧本时,已经有想到这个故事可以对标《海街日记》(2015),但看了电影之后笔者认为不必比较,笔者觉得剧本的成熟程度,比张小娴的原著小说高了很多,麦曦茵真的是成熟世故了,容或有些过于心灵鸡汤的对白,但幸好都是小道理不是大道理,没有令人吃不消,《海街》留白清淡得好看,《花椒》对情感的力铺深挖也是打动了我,看电影时流了不少眼泪,感觉导演是有投入了一些真实的感情体会在里面,也觉得这部电影值得有很好的票房,寻常百姓都能看懂和动容的东西,一点不曲高和寡,可惜电影因为一些不堪一提的原因,在排片和票房都不理想,跟《少年的你》出来的票房成绩可说是云泥之别,然而麦曦茵的创作有高度的作者贯彻性,其成熟是来自于其创作萌芽时期已奉行的理念之变奏,再加上电影故事虽然涉及重庆及台北两个城市,但仍是香港本位,故在香港金像奖问鼎最佳电影的机会,仍然是可寄以审慎乐观的态度。

  然而《花椒之味》在今年早些时间的“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年度大奖上,颗粒无收,最佳电影颁给了下面将会要详说的《叔‧叔》,这一记可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挫折,当然也可以说,影评人跟一般观众及在金像奖可以投票的电影工作者品味可以是南辕北辙的,但影评人的观点也可以姑且一瞅,他们觉得《花椒》主要的问题在于,戏中女主角如树对风流成性的父亲,到电影的最后,是从何生出了谅解之情?这个父亲背着其母,跟另外两个女人生了孩子。当然,这种原谅是有可能发生的,也正是电影大有追求空间的“成长、错过、和解”的主题,但也许就是因为剧情在描述这段关系的过程中,有各种人伦关系副线的冲淡,加上女儿的心路历程上,其对父亲的重新认识,大多停留在对他待人的善意及曾有过的歉疚感之上,并未充分地在他处理情感关系的糊混上,对应地写出了如树作为女儿或作为女人心理上的心结是如何打开的,以致到最后,我们只能从郑秀文真切的演技去感受到这种释怀和思念,回头细想仍是有缺憾的,这甚至可以说是电影的硬伤,虽然电影感性的氛围多少有化解到这个困惑,喜欢这电影的人只能把它当成是一种缺陷美,说人的感情都是复杂的,作为血浓于水的女儿又哪有权利去较真呢?

  最后要提一点,片中生活在重庆的妹妹(李晓峰),对想要跟她和姊姊那红色围裙不一样的黑色围裙的、来自台北的二姊(赖雅妍)说“不要搞特殊化嘛。”这一句,无论是主观或客观条件上看来,都有相同意思的弦外之音,这是导演的政治表忠?以笔者直觉上来看似乎不是,但就这么一句,出来的效果就是让电影有了一种大中华“政治正确”之意味,那导演难道不会预见到这一句出来会有如此观感?那又不至于如此不敏感,也这就是导演自身被投以某种眼光及这个小点子上的暧味矛盾,有点耐人寻味。麦曦茵自己说过﹕《烈日当空》表达上很直接,而《花椒之味》是很迂回的。即使也许就像《花椒之味》里的如树,成长就是要面对多少未曾想象过去理解的混浊,但麦曦茵导演在步履不停地探索女性情感世界的精神,仍有迹可寻地看得出,是脱胎又脱胎的拍出《烈日当空》的那个元气少女。

  至于在“评论学会”奖项上夺魁的《叔‧叔》,笔者认为是去年港片中的一颗闪烁珍珠。导演杨曜恺是哥伦比亚大学艺术硕士(MFA),《叔‧叔》可说是他放洋学习闯荡后,回港献出的第一部港片,也像是一封情书。此自早在2000年已经在香港担任“香港同志电影节”的总监,拍的电影也是以同志电影为主,我们就不用再多此一举地去“八卦”导演的私人情感走向,反正这部以中年人“无法与子偕老,但求执子之手”的“爱情”电影,是足以感动到非同志类的有情人观众的,这是去年金马奖入选最佳剧情片的电影,也因为敏感题材,几乎肯定无缘在内地的大银幕与观众见面,金马影展的秘长、也是资深电影评论人闻天祥,评价这是去年最佳的香港地区独立制片电影,也有电影导演评价这是“过去十年看过最美的爱情电影”,此电影的“美”在于哪里?我会认为,正是一切不流于表面的那种欲语还休,俗世不容的一段感情,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人伦关系中牵扯到的,一个又一个善良而又各有立场和信仰的人,但是那些隐匿的情愫,又在各个自然地被赋予了情感痕迹的代喻物之上,番茄牛肉、号码匙牌、微微透光的房间、的士的前座、小彩虹旗、十字架……这是一个关于两个窝心热暖的中年男人的故事,像惊弓之鸟的悸动,然后是欣然默认着包容着,那么有分寸,又那么缱绻,那么让人忐忑的撩人,点滴都在心头。

  “你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想知道吗?你跟我去一次就知道啦。”对白能在自然而然的生活气息里,埋藏着世故而又温暖的种种潜台词,能感觉到作者的心细如尘,不失理想主义但又不愤世嫉俗的可敬从容,配以沉稳又恰到好处的故事剪裁和精准镜头处理,竟可一边手拥抱着浓厚深情,一边手又奉行了如小津安二郎那份禁欲主义精神,那么点到即止,那么平衡,实是美好又透着幽幽衷情,那么苦中带甜(bitter-sweet),像戏中所用那首点题的歌,老牌歌手青山的老歌《微风细雨》﹕
  “漫步青青草地,小草也在轻轻低语, 诉说无尽秘密,让我们共寻觅。”

  在绵绵诗意的背后,这电影也可说别具存在意义,你看这即使是一部同志电影,但它令人联想到的可能是《廊桥遗梦》(The Bridge of Madison County,1995)、《东京日和》(1997)或者《八月照相馆》(1998)这类普世而淡雅的爱情片,而近年的同志电影中,类近观感的电影几乎是绝无仅有,我能想到的,只有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遗作《林荫大道》(Boulevard,2014),那种中年人无从解脱的无边寂寞,化作小调轻唱般的节奏,如泣如诉的情味,来到《叔‧叔》这里也是,其当代性在于踏入了看似逐渐被接受“同性恋”的文明当代,仍介乎于开放与尴尬的徘徊之中,种种处境与常态,非常写实,但又偶然闪出超脱的眼光,《叔‧叔》改篇自香港的一本非虚构著作《男男正传:香港年长男同志口述史》,顾名思义内里就是写有真实的香港中年人口述故事,有七情六欲,但也有更多的生活体会与难题,连原著的作者江绍祺也感觉电影“是一部有“纪录片感觉”的剧情片,内含跟香港社会的发展紧紧相扣的同志文化。”

  杨曜恺﹕“是不是年纪大了走在街上就不会在意有没有人看你,你的样子如何,是不是连自己都不会在乎。难道他们的内心就不会觉得孤独寂寥吗?就像我们见到老人,只会随口问他们最近身体如何,敷衍了事,而非发自真心。这也是我想借电影去反映的。”(《伪文青》电影专访)

  可以肯定的是《叔‧叔》在人文关怀上,绝不亚于同届提名的其他提名电,也许下面要详说的《麦路人》,在这方面可以与之比肩,但如果问我《叔‧叔》在今届金像奖得到最佳电影的机会,我会说是要“过五关、斩六将”,题材既难能可贵,但也对不少保守人士来说是偏锋的,喜欢这电影的人,会祈求它既有实力也有运气,不过在金马奖饮恨的男主角太保,就肯定是今届的种子选手,而他的最大对手,就似乎是星光与实力具备的郭富城。

  郭富城近年除了主演主流商业大片以外,也会在写实文艺电影上,寻求自己戏技发挥的空间,在《父子》(2006)及《踏血寻梅》(2015)两部电影上,无论观众及影评人都无不觉得他是押对了宝,这次他在首次执导的导演黄庆勋作品《麦路人》之中,饰演一个经历金融风暴的金融才子,因为财尽而逃避家人以至要在麦当劳快餐店留宿的落泊者,继《踏血寻梅》后再一次以邋遢造型示人,本来,无论是郭富城的演出,以至电影故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定位上,笔者都很担心电影会出现了虚假和伪关怀的问题,毕竟要让郭富城这个平日光鲜帅气的偶像,混入一波甘草演员去演一个比平常人更平常的角色,一不小心就是有了“跳戏”的问题,这方面可能这次他要面对的难题,比《父子》和《踏血寻梅》时更大,电影的格局骤眼看来,也有可能会有“都市童话式”的空中楼阁失实感,但当笔者观影过后,此顾虑可说是一扫而空的,电影扎实而赚人眼泪的内容,始终没有脱离香港现实的环境与处境。

  在港片的写实人文关怀传统中,除了至今仍引为顶尖而不衰的“新浪潮”时期的方育平作品,后有尔冬升导演的处女作《癫佬正传》(1986),及张之亮导演的代表作《笼民》(1992)等,最为令人记忆犹新,《麦路人》跟后者在“贫穷”题目上最接近,只不过,背景和主人公已由今天在香港几近绝迹的笼屋居民,转移到各有原因而在通宵营业的快餐店留宿的无家者,有趣的是,在已不存在“赤贫”现象的香港这个福利社会,“有家归不得”的人仍俯拾皆是,其各有背后原因的难言之隐,“人人都有着自己的小故事小秘密”,正是故事的魅力所在。

  年轻人的失业问题、自杀问题、新移民问题、底层歧视问题,统统被有条不紊地一网打尽,也许有人会觉得每条线都不是写尽写满,但正因为选角及演员表现的可信度,在点滴积累起来的片段,已足以联动起活在香港的人的共鸣感,就是在富庶但又因为贫富悬殊,及千疮百孔的密集社会环境中,为何会出现了为数不少的艰难生活者,历历在目,但电影又用了圆润励志的正面态度,在观众可以接受的语境下表达出来,这种取态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众所周知,香港近年充满负能量的精神面貌上,无论是那部因某些原因鲜被提及的某届最佳电影,以至去年一部叫《G杀》(2018)的电影,已经把愤怒和冤屈气吐得淋漓尽致,而所谓“正能量”而又不失写实的电影呢?我想起的就只有《五个小孩的校长》(2016),算是既不离地也深入人心《麦路人》可算是更进一步地把这条路线走远,比起上一段提过的香港经典写实电影,《麦路人》也许是更温情脉脉的,但在特殊的时代定位上,它又偏偏有了理由去站稳现在的这个位置。

  何况,《麦路人》也不回避现实中无可避免的悲剧性,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残忍得令人扼腕,但又煽情煽得合情合理,有点令人想起老粤语长片《危楼春晓》(1953)、《可怜天下父母心》(1960)那种既单纯而又无可挑剔的正气庶民剧色彩,可算是被久遗了,而庙街老歌厅卖唱、公共房屋里没有隐私而磨擦频生、街头卖夜冷(旧物)和商店换物印花、公厕洗澡洗衣、后巷洗碗、妓女站街、少年从发廊洗头开始就职就业等,都是香港人常见但又有无尽故事的小风景,编剧和导演把这些场景拼贴得宜,跟角色水乳交融。如果说一点比较让人出戏的,也许就是戏中男主角阿博与秋红的爱情线,设计上过于刻意和牵强,没法让人看到二人感情脉络上的肌理,是稍为让人失焦,而戏中博在公屋天台放下篮子,协助萍水相逢的少年为其母亲送药,到小女孩被送孤儿院前,在公园许下每年都要在来这里玩的愿望,虽都是一段段清纯得有如不吃人间烟火的童真情景,但顺着剧情走,观众恐怕还是会不禁流下热泪。

  而郭富城饰演的阿博这个角色,其由资本主义社会高位跌落谷底的故事,根本就是寓意香港近十年以至二十年的写照寄语,从“鱼翅捞饭”的满街暴发户年头,到社会及经济风向转变后的劫后余生,阿博遇上一场大病的生死难卜,但像是精神上的遗爱比肉身的衰竭更有力量的感召,郭富城这次的演技也在水平以上,乐观时不飘浮甜腻,低落时不滥情自怜,情感表达的稳妥令角色即使如寓言寄托代言人,也有血有肉,在代入感的塑造上,难度不比甘草及特性角色低,郭富城演来有真切感,细节实在,延续了《父子》时所乍现的入戏感,摆脱了小生主角的脂粉偶像味,而又承担了引领剧情者的带戏作用,不过有一点,笔者不是特别肯定的,就是阿博这个善心助人的角色,身上有其超然性,这是让郭富城演出时可予以避重就轻的良方?还是设计上限制了郭其实可以挑战更市井,也是与他本身属性反差更大的角色?

  黄庆勋﹕“我觉得作为导演应该都希望拍的戏多点人看,多点观众接收到你想讲的事情。而不管是香港的本土电影也好,合拍片也好,都是讲人的。人的故事是最好看的。”

  值得一提导演这次在选角组合的心思,从老练的万梓良、张达明、鲍起静、苗可秀,到实而不华的杨千嬅、刘雅瑟、吴嘉星,连自带稚嫩感的顾定轩及小演员黄悦珈 ,都相当称职,就象是一个“老中青”香港演员的汇合派对,满载了香港的影迷情结,更包含了内地演员称身的设计和表演,这种“众生相”式的摆位展现,就填满了电影一环扣一环,保持推进而不枯燥的戏剧章节,容或有资深副导演经验的黄庆勋,并不是以风格挂帅,在电影视点上没有创新视野,但纯熟的手法,中规中矩地将通俗剧(melodrama)的功能和意义推高了,看这电影令我想起日本的《三丁目的夕阳》系列,作为导演的处女作,避免了曲高和寡,以人(演员)为本,也是一种无可厚非的取态,而电影在放映场数比其他电影稀少很多的情况下,顺利入围了最佳电影的提名,足证这部不求精奇的温情作品,在讨好观众的实力上是不容忽视的,但愿日内疫情有所好转,让这部日内要上映的电影,可以亲近更多观众,在好天好日下,这部温情港片,根本就是一只可以大卖的票房黑马。

  如果说上面四部电影都有力问鼎今年金像奖的最佳电影,那么《新喜剧之王》以周星驰电影来说,无论是届金像奖以及全国票房上,都可说是出奇地冷落的冷门,但笔者却偏偏认为,这在周星驰电影中,是很特别的一部,如果你纯粹当是周式“无厘头”喜剧来看,你可能会失望,但我认为这是简单但又因为“入世”而有深度的电影,撇除糖衣般的励志感动,周星驰竟有深藏不露的世故真情,在一些讲人的成败、亲情、盼望,都用了一些看似平常但又充满细腻生活观察,去深入浅出去讲,风轻云淡,看着舒服,你在故事中会看见你身边的不少人的影子,有虚伪的、失落的、口硬心软的、委婉而深情暗恋、偏执的,星爷都用了蜻蜓点水而又值得深味的方式去写,星爷当然不是文艺大师,但他的眼光在这部电影中竟意外地被我看到了“入世”和“出世”,可能也因为这种“意外”,令我特别珍惜这部电影。

  (以下剧透)有观众发现,电影的女主角在一场雨中交通意外后,由一个跑龙套,顿然变成了一个成功被戏中的“星爷”选拔,并最终成为影后的“幸运儿”,后面的剧情又突然又拍得梦幻,让人疑惑这都是真的发生了吗?有人觉得女主角在交通事故中已经死了,周星驰也说过这会不会是女主角受伤入医院后迷糊间的一场梦呢?

  周星驰:“我觉得女主角可能没有死,就是在她撞车那时进了医院,就昏倒了,做了一个梦,一些梦里发生的事,最后都就美好的事,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女主角叫“如梦”,原来饶有深意,周星驰从一个“梦想家”,蜕变成一个讲“人生如梦”的化身,是老了吗?没所谓了,反正都不是偶然,他不是早已告诉我们“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么?《西游记仙履奇缘》(1995)(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中孙悟空回头看着自己的化身至尊宝拥抱着所爱紫霞仙子,那时候,周星驰失去了朱茵,《回魂夜》(1995)的结局,最初从精神病院逃走出来的捉鬼大师周星驰,最后死了,回到病院的花园中,看到了头发落光的阿群(莫文蔚),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是鬼吗?还是一束思念而成的幻象?周星驰的世界,本来藏着出尘浪漫,猪大肠外号荡气回肠,火云邪神的金属暗器会化成蒲公英般的飞花,他是星爷却也永远是香港人的星仔,老了,也不会老。

  然而,《新喜剧之王》的情怀,多少是要笔者作为影迷去努力对号入座的呢?它对我来说愈是意味非凡,就愈觉一切已经愈像水月镜花,到底我们是更期待周星驰会回到以前的那个又活力又“香港”的他?还是给我们创新的一页?感觉这是一个悖论,《新喜剧之王》也是有两个新导演参与的,然而他们在周星驰的巨人阴影下,最后也没有继续留在大众的视线下,今年有一部叫《幻爱》的电影,在评论界也颇为受落,也许是因为电影有点学院派风味,导演周冠威拍过一部我们“别提”的电影的一部分及《一个复杂的故事》(2013),当过“香港演艺学院”的老师,也是一位少壮派的导演,他最近向记者问过一个问题﹕

  “我们这一代的周星驰?这一代的徐克在哪里?我见不到。”

  他这个问题呢,我们作为老香港影迷,一定会常常在内心问起的,只差在没有多少人会有机会在公众场合问出口,的确,要是在文学修养和技巧的大胆技法上来就说,现在香港的新导演,跟当年过半是放洋学习回来的新浪潮导演比,某个角度看来的确是难望其背的,但我有感觉,这不是香港电影的问题,如果硬要说,这是一整代人的问题,所以现在我们没有见到有新的徐克,最主要是没有人有徐克的自信和底气,当年他一出来电影圈,拍的是《蝶变》(1979),一鸣惊人,再拍的是《第一类型危险》(1980)和《蜀山》(2001),连外国人都惊叹其创作力及魄力的电影,这也许是我们几乎要用“形而上”来形容的才华,新浪潮当然也是人才济济,王家卫和周星驰是很多年之后才出来的人才。

  而“香港电影新浪潮”的厉害,在于大家都各有千秋,各胜擅长。但如果细心回看,以“知识分子”占多数,但跟“法国电影新浪潮”截然不同的,就偏偏这个时期,是香港创新风格类型片的摇篮,徐克、梁普智、谭家明、黄志强、余允抗这些凌厉派,比较压倒性,也有许鞍华、方育平、严浩,还有后期张婉婷、罗启锐这种文艺情怀派,许鞍华在拍公认名利双收的代表作《投奔怒海》(1982)之前,拍的是两部现在称为惊悚片的恐怖片,不过一部是心理恐怖片《疯劫》(1979),一部是恐怖喜剧《撞到正》(1980),两部都因为电影技巧的意趣而生动好看,到了第三部《胡越的故事》(1981),感觉是她回到了在“香港电台”《道士下山》(2015)时期的人文关怀式写实电影,但里面又有惊险犯罪动作,好看是好看,但却是有点三心两意的类型难分,直到《投奔怒海》,类型感觉更淡化了,但结合意志及成熟叙事的作者性才更确立起来,而《投奔怒海》也确是令许鞍华在票房和名声上都得到一张漂亮成绩单,但她其实仍一直在两条脚走路,再下来的作品中有了一些如《客途秋恨》(1990)、《倾城之恋》(1984)、《女人四十》(1995)、《千言万语》(1999)、《桃姐》(2011)等纯文艺作品,但她又断断续续地,去在类型商业片上作尝试,《书剑恩仇录》(2002)、《香香公主》(1987)、《极道追踪》(1991)、《幽灵人间》(2001)、《玉观音》(2003)之类包装上相当类型化的电影,这类电影在许导演履历表上的成绩,可说是比较参差的,但她的尝试精神和心态,又正好回应了《幻爱》导演周冠威的问题﹕新一代没有徐克或者周星驰的问题,至少要有人去尝试才会有机会改变啊。

  那么先回到香港“新浪潮”时期,我会说,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候,那时期的导演们在创作心态上是心花怒放的,集体孔雀开屏的时代,他们互观照学习,良性竞争,对市场的想象又没有完结,电影制作费与票房收入算是正比和平衡的,有电影抱负的投资人和监制也不少,他们的心态除了“回本”,更多的是继续拍,在整个大环境占一席位,陈果说自己当导演的初期,徐克是很多导演包括他在内的“假想敌”,徐克拍的电影一般是以商业挂帅的,但又会加入自己文人言志的心迹,但一直会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可能因为他也吃过小小的闷棍,如早期的《地狱无门》(1980)就是“说理”大于类型元素,结果电影出来水花不大,中期的《刀》(1995)又尝试着以近乎唯物主义的意识,去拍一部偏锋的武侠片,在商业上也是损手的,反而他监制的《倩女幽魂》系列和导演的《黄飞鸿》系列,就是在炫目视觉和精彩武打的商业类型掩护下,把借古喻今的言志部分摆置得宜,后来他也有过一段迷失时期,拍过几部与观众“失联”的电影,直到与陈国富监制合作的《狄仁杰之通天帝国》(2010),他才在“为内地广大观众重新介绍”自己的过人电影技巧和想象力之前题下,成功再稳住当今一线导演的位置,观众买的,是他们从小看着港片长大的情怀再现,那个年头,在大陆除了冯小刚和崭露头角的宁浩,根本没有出现内地地区土产的纯正商业片大腕。

  “故事”说得八八九九了,那么从周冠威导演随便提出的一个问题看,现在这一代的香港导演欠的是什么?彻底自由的创作环境一定是一个大前提,除非他们要拍蚊型成本的纯港片,不在内地发行,那么在商业元素发挥上当然是有莫大限制,香港前年曾有过一部叫《今晚打丧尸》(2017)的电影,就是一部纯港片,创意不是没有,但整体上的支离破碎,制作上的捉襟见肘,令电影成绩不如人意,那么低成本是不是拍得不够“过瘾”的理由呢?我们可以用叶伟信导演早期拍的同类型电影《生化寿尸》(1998)来反驳这个理由,那么文艺片又是不是真的只能是平实淡静的呢?谭家明是《一念无明》的导演黄进的老师,在后者向他讨教他对其这部作品时,又直接地提出了觉得“镜头不够想象力”这个评价,《一念无明》已经是近年香港电影的代表作之一了,那谭老师是拿哪些标准来为电影作比较呢?他帮王家卫的《阿飞正传》(1990)和《东邪西毒》(1994)剪过片,那是不是拿“墨镜”来比较呢?粤语有一句话,是“人比人,比死人”,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经我一轮深思过后,原因太繁杂,时代巨轮更替,我只从观察结论倒推,香港新一代电影人,是缺乏了上一代甚至是上上一代高涨的制作和创作精神气,也为因为工业环境,也为因为社会气氛,整体上的电影风味更趋低调冷静,不只没有了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的快意爱恨,甚至没有了在画面上雕花绣月的雅兴秀意,有年青导演跟我说其实他们这样反而是成熟了,没有了活崩乱跳的乱冲乱撞,胡作非为,这我也不完全反对,但我从我家中一个小孩得到了一些启示﹕她爱看《托马斯小火车》动画,就是火车有一张脸有表情的那个,我发现,能令她专心的,无非就是动来动去的东西,人的本能,就是喜欢看那种带有活力的东西,所以也“本能地”每次只需要看看电视上眼花撩乱的东西,我就不用看那个孩子,都安心她肯定是离不开那画面了。换了在电影领域,一部电影有若干“纯电影”的时刻,一点也不低廉,反而是电影天生的使命,去年加拿大/美国有一部电影,叫《灯塔》(The Lighthouse,2019),整部电影几乎就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不怎么动的欧洲女妖),自带对欧洲文学、哲学以至宗教的各种想象体现),可说是十分文艺了,但在电影调度上可说是非常凌厉了,文戏武拍,纯电影的时光有很多,如果嫌它太离奇重口,那么我还想起去年有一部叫《高个儿》(Beanpole,2019)的俄罗斯电影,情感上更文艺了,也没有手舞足蹈,但纯电影的时光还是比比皆是的,那是我也字穷形容不上来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谭家明老师说的想象力了。

  我大篇幅的回应了周冠威导演的问题了,当然回到最显浅的部分还是大家有没有机会,或者有没有去创造机会去在不同“类型电影”做尝试,有没有那个气氛去鼓动年轻导演们去在这领域上尽情地玩呢?有没有哪个他们可以适应的市场环境,让他们可以在市场上以挑战票房为乐呢?如果还在说大中华市场的话,林超贤和庄文强这种作为少数的异数,在这个风高浪急的市场环境中,他们的过人条件是什么,还有就是他们是不是已经做着他们自觉是最好的自己,就是大家值得去想想的陈腔滥调问题了。至于周导演所提到的周星驰,笔者就觉得是扯谈了,星爷本身是观众无可抗拒的卡士了,这个“没有”,是无奈,星爷可以自己演,后来就是让别人“演他自己”,但有哪个新导演可以有星爷这种演员呢?喜剧领域来说,本领和观众缘都是更可遇不可求的,同样也要问有没有那个市场,可以造就一个喜剧明星成为英雄,像如今内地起码有徐峥和沈腾,市场、喜剧跟作者的三角关系,是比较特殊的。

  周冠威导演的新作《幻爱》,在“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年度大奖上,得了最佳男女演员大奖——刘俊谦和蔡思韵,两个都是新演员,可说是爆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冷门了。刚刚那个问题,就是他在得悉自己的演员得奖后,接受记者访问时提问的,也许是被打了强心针,更有话语权去提这个问题了。至于他的作品如何?如今在香港评论界口碑很不错,更在金像奖提名了最佳导演和编剧两个大奖,然而笔者看过之后,只能说是感觉这电影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他拍的那些香港轻便铁路画面,又令我想起我很喜欢的《朱丽叶与梁山伯》了,嘿嘿,摄影上很紥实精致(也是新晋摄影师掌机的),两位演员的表演也有他们的亮点,算是比较入戏入味,电影讲的是一个临床心理学家,跟其研究访谈的精神病病人的爱情故事,但在选角上,刘俊谦演的精神病人横看竖看都太清新干净了,笔者不是在搞歧视,把精神病人定型,而是编剧导演敢不敢拍一个表面上更不匹配的、更容易为世不容的一对男女关系?现在俨然是偶像剧既视感。就等于电影在精神病内核主题上,除了一个研究生跟自己研究的病人发生感情是犯禁以外,我们无论在学术环节,抑或在角色设身处地的矛盾环境之中,还有当中的戏剧性和角色的心理活动,不是陈词滥调,就是在原地不断打圈,电影的观感重覆感很强,但细节有闭门造车之弊,剩下的,就是那些挺有学院派风味的镜头,那些来来回回的情感流动和幻觉画面,偶然令人莫名地想起英玛褒曼的电影,味道在,但可供深味的文学性内涵就有点空洞贫匮了,电影自说自话是没有问题的,何况现在看来也有不少观众买帐、投入,但手握一个有大好发挥的题目而平白的浪漫化,就不太值当了,在这一点上,同年的《叔‧叔》就是可作为一个截然不同的对比了,火候完全不同。

  另一部,我认为是今年金像奖最佳编剧和新晋导演的热门的电影的《金都》,在去年的金马奖也有不错回响,我觉得也是跟《幻爱》相反,主要是因为我在这电影中看到了“作者”,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曾经因为一点钱而办过假结婚的香港待嫁女子莉芳,如何面对有点保守的宅男kidult (小孩跟成年人的混合体)未婚夫,还要去找回当年与她假结婚、根本素未谋面的那位企图得到香港护照的内地男,办离婚手续,这个故事挺有趣的,相信卖去好莱坞拍成处境喜剧也大有可为,导演黄绮琳是首次执导,也是自编自导,电影可以看到了挺真实的那些况味,特别是当代小资产阶级女性,对平庸爱侣的欲拒还迎,女主角邓丽欣很好地掌握了角色性情及心理上的暧昧性和微妙性,演她未婚夫的朱柏康也是入型入格,他们演起来那舒服自然的生活感,似乎也就是剧本及导演给予了合度的指引,而电影后半段所升华的女人心灵自由题旨,也顺利地把很容易落入陈腐的妇解主题暗渡陈仓,一切举重若轻,是这电影的最大优点。

  不过,这电影也有像上文提过《花椒之味》的一个小点一样,片中处理莉芳的内地未婚夫的形象,好像是一个酷爱自由,但面对女朋友怀孕的事情上又柔情地承担起责任,不论来香港买奶粉,抑或放弃自己曾经奋身追求的出国梦想,都令人在狐疑,到底这个角色纯粹是功能性地作为莉芳未婚夫的对比?是莉芳的一面镜子?暧昧地,左右两边一个是内地暖男一个是香港废男,这种对比或许不是一个可以上纲上线讨论的事,但予人的困惑却又不无一种地域联想,电影里这一段落如果不是黄绮琳的无心插柳,那么在塑造上也就是有点尾大不掉的纰漏了。而电影的珍贵,是在于作者的真诚,即使剔透程度有所不如,但此电影那现身演法的潇脱,也会令人想到《伯德小姐》(Lady Bird,2017),当中隐隐带着怨怼,也带着其可爱的反叛,而最后也能把晦气化成自在,对女性观众来说有解气之意,笔者很个人的感受是,男观众会有看到不是意味的地方,这电影的观点是有点“单一方面”的,细看下就是除了邓丽欣的角色以外,其他都有点面谱化,这也许不能说是什么短板,也就是作者观点上最直率和原生态的表述,也丝毫不觉闷艺,形式上也不拘泥,即使以制作基本要求来说,也有点草率的,这可以看到很多导演处女作可一不可再的本真纯粹。

  算完了五部提名的候选最佳电影,还有《幻爱》、《金都》之后,我也更觉得香港电影在去年仍然艰难的环境下,大家仍在不舍不弃地为这个地方的电影去创造一些语境,倚着这个并不显赫瑰丽的阵容,甚至没有一部典型意义上的大制作,但集体展现其生气和生机,也不会被最近任何一届比了下去,我就姑且用了曾经拍过我们喜欢的电影的刘镇伟导演,他的一部被忽视的有趣电影《无限复活》(2002)这片名,来写下这篇呼应曾把“香港电影”判死刑的“毒舌电影”文章,略为冗长费劲,但都是有感而发。

  后记

  文章完成一刻,“香港电影导演”刚公布了他们的年度名单,《少年的你》连夺“最佳电影”及“最佳导演”,奠定了曾国祥在金像奖获奖的胜局之外,连“最佳电影”也增加了胜算,未知能不能继去年的《无双》后再由合拍片登顶,变量不是没有的,而最佳男主角一项上《叔‧叔》的太保可说是稳如泰山了,而女主角果然不幸言中,有两部各有机算的电影在手的郑秀文,败给了《少年的你》的周冬雨,在投票范围更大的金像奖上,郑秀文能不能翻盘?本文不是预测文,就不去猜测了。今年是“肺炎疫情年”,颁奖礼肯定不可以隆重地举行了,但当然无损奖项的意义,但愿我们从小喜欢的香港电影继续挣扎,自求我道,发光发热。

  特别鸣谢翁子光导演特许本文使用其社交平台的电影评论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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