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和《和陶诗》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3-28 06:55:25 点击:99 回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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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和陶诗》研究

李剑锋

张岱在文学史和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其史料虽只言片语,亦是价值连城。今人夏成淳点校的《张岱诗文集》据《张子诗秕》收录明亡后张岱和陶诗四题十二首,它们是:《和贫士七首(有序)》、《和述酒》、《和有会而作》和《和挽歌辞三首》。近日笔者发现除此之外张岱尚另有和陶诗二十八首。学者于此长期忽视,无人引及。故见之如宝,考察如下。

一、上图藏抄本《和陶集》

上海图书馆菠清抄本张岱评东坡《和陶集》一册(以下简称“泸藏抄本”),不分卷,长27厘米,宽17厘米,棉纸,四周单边,半叶八行,行十八字。封面为牛皮纸装裱,首页空白,有二枚篆体方印:白文“芬客珍赏”、朱文“情禅”。卷前录苏辙《和陶集引》全文,题下依次排列六枚篆体印章:白文长方印“曜真云阁”、朱文长方印“上海图书馆藏”、朱文长方印“萝轩书画”、白文方印“白沙山樵”、朱文圆印“诗瘦”、白文方印“刘氏家珍”;正文卷端“《和陶集》”下注明“晋陶潜著、宋苏轼和、明张岱评”,右列首行下角自上至下铃三枚篆体方印:白文“睥睨九秋”、白文“鸣玉私印”、朱文“封山”;正文前半部分是陶渊明原诗及相应苏轼和陶诗;正文后半部分是陶渊明原诗及张岱相应和陶诗。张岱和陶诗部分首页有二枚箓体方印:白文“百岩私印”、朱文“孟度”;末页有二枚篆体印章:朱文长方印“鸣玉”、白文方印“西河刘氏”。从疲印情况来看,该抄本应抄录于清乾隆以前。翁嵩年(1647-1728),字康饴,号萝轩,有“白沙山樵”印,钱塘(今杭州)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著名画家、诗人。历官刑部郎中等,晚年退居西湖以诗酒书画自娱。卒年八十二。刘鸣玉,字封山,清雍正、乾隆间浙江绍兴诸生。兼工诗画、书法、篆刻,为越中オ子现代导演钱英郁曾名钱善根,笔名孟度。浙江省舟山人,1918年出生于上海,晚年曾居上海。不知印章中的“孟度”是否指他?如果依据印章此抄本收藏基本经历这样一个历程翁嵩年(据“萝轩书画”、“白沙山樵”)→刘鸣玉(据“鸣玉”、“鸣玉私印”、“刘氏家珍”、“封山”,“睥睨九秋”或者也是刘鸣玉的印章)→芬客(据“芬客珍赏”,“情禅”或者也是“芬客”的印章)、百岩(据“百岩私印”)→钱善根(据“孟度”)→上海图书馆。

《和陶集》正文为黑墨行楷精抄,有涂改处和朱笔圈点,天头红笔有行楷评语。最早提到张岱《和陶集》的是周作人,其《陶集小记》云《和陶集》不分卷,抄本一册,张岱评。书名和陶,而实则具录渊明原诗,附列东坡和作,其后有张宗子补和者二十五首,前半有张氏评语,其评宗子和作部分或出于王白岳辈之手乎?抄本在东坡和诗末尾有朱笔题记五行云:“张岱号蝶庵,所著小品如《西湖梦寻》,《越人三不朽》,已经梓行,其未梓者有《陶庵文集》,《石匮全书》,《夜行船》,《快园道古》数种。兹编予于会稽谢氏案头见之,丹墨犹新,盖其手自评点者也,较订陶集异同各字,视他本最善,因借抄一册,以为行笈秘玩云。戊子仲冬朔有日,汉阳朱景超识。”宗子和诗后又有三行云:“右蝶庵和陶,如和'规林胆风’及“六月遇火’等作,中间涂抹不一,或注改字另入字,此盖其未必定稿也,姑仍之,以俟获正集时再订。虎亭识。”案抄本中胤字缺笔,所署成子当是乾隆之三十三年,去今亦己百七十五年矣。

张岱《四书遇》抄本中,有《寿王白岳八十》诗手稿二纸,又有《廉书小序》提到王白岳有《廉书》,周作人所推测的“王白岳辈”实际指张岱相识的友人。“沪藏抄本”中不见“东坡和诗末尾有朱笔题记五行”“朱景超识”,亦不见“三行”“虎亭识”和“成子”字样。如果说后二者位置因处抄本之末可能是“沪藏抄本”残缺,而在张岱和诗之前、“东坡和诗末尾有朱笔题记五行”则一般不可能残缺,可见“沪藏抄本”当非周作人所见抄本。

值得注意的是,“沪藏抄本”书法精致工整而不失闲雅自然,前后基本整齐划一,几无殆惰之笔,极为用心,似出一人之手;此抄本书法与张岱《寿王白岳八十》诗手稿二纸书法风格迥异,知非张岱本人所抄。所用纸张中缝皆有嫏嬛福地”四字,张岱《嫏嬛文集》收录《嫏嬛福地记》一文,张岱《陶庵梦忆》收录《嫏嬛福地》一文,则此纸张很可能出自张岱家。故“沪藏抄本”若非“王白岳辈”所抄,则或出张岱子孙。《和陶集》所录张岱和陶诗,计十六题的十八首。张岱和陶诗小引全文:

子瞻喜彭泽诗,必欲和尽乃已,不知《荣木》等篇何以尚遺什分之二。今余山居无事,借题追和,已尽其数。子瞻云,古人无追和古人者,追和古人自子嵴始。乃今五百年后,又有追和古人者为之拾遗补阙,子瞻见之,得不掀一笑乎!

据此小引所云,知张岱所追和的是苏轼未和者。苏轼未和的陶诗有:《荣木并序》、《赠长沙公并序》、《酬丁柴桑》、《命子》、《归鸟》、《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悲从弟仲德》、《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成申岁六月中遇火》、《述酒》、《责子》、《有会而作并序》、《蜡日》、《拟挽歌辞三首》等十八首(不含《联句》),不足周作人所云十五首之数。沪疲抄本张岱和陶诗中除《拟挽歌辞三首》外,苏轼未和者皆有和诗,并多出苏轼已和的《和七月还江陵夜行途中》一首,苏轼没有和过的“述”《读史述九章》九首。周作人看到的张岱附录于东坡《和陶集》后的和陶诗,“鸽峰草堂周氏抄本《陶庵诗集》中,…五言《和贫士》七章,《和述酒》、《和有会而作》、《和挽歌辞》三章,此本均无之,盖因东坡已和,故不重复收入欤”。而沪藏抄本中却有《和有会而作》及与《张岱诗文集》(即《张子诗秕》)中完全不同的另一首《和述酒》。据此也可证,沪藏抄本与周作人所见抄本当非同本。

二、忠愤清奇的诗风

沪藏抄本张岱和陶诗与《张子诗秕》中的和陶诗并非作于同时,据《和荣木序》“三十不遇”、《和七月还江陵夜行途中序》“癸西(1633年)八月游兰亭步彭泽前韵”等语及和诗风格,沪藏抄本和陶诗应作于明亡之前,而《张子诗秕》本和陶诗则作于明亡之后避难期间。前期题材涉及田居、颂祖、咏物、游览、记事、感怀、咏史等,后期集中在叹贫固穷上。就艺术特色而论,前期清奇超旷,后期沉郁顿挫,感慨转深。本文即以后期为中心,以前期为参照,加以论述。

张岱《张子诗秕》本和陶诗当集中作于明末避难嵊县西白山时期。清顺治三年(1646)六月,清军进攻绍兴,追捕抗清志士,支持过鲁王监国的张岱挟一子一仆,逃至离山阴城西南五十里远的越王峥佛寺避难,岂知为人认出,只好仓促转移,其《避兵越王峥留谢远明上人》记其事甚详。同年九月,避难嵊县西白山中,不久,全家老小也辗转至此。由于家口不少,身边的奴仆也逃走了,颠沛流离中有时甚至断炊。在这种生活境遇极为困窘的情况下,张岱创作了他诗作中最优秀的部分篇章,其中有《张子诗秕》和陶诗十二首:《和陶咏贫士七首(有序)》、《和述酒》、《和有会而作》、《和挽歌辞三首》,此选三首为例:

空山堆落叶,夜整声不闻。攀条逾绝巘,人过荆漭分。行到悬崖下,伫立看飞云。生前一杯酒,未必到荒坟。中夜常堕泪,伏枕听司晨。愤愧从中出,意气不得驯。天字尽寥阔,谁能客吾身?馀生有几日,著书敢不勤?手執大明学(胸抱万古悲),凄凉失所群。易水声变徴,断琴奏南。竹简书日月,石鼓发奇文。王通抱空策,獣塞老河汾。灌圃南山下,愿言解世纷。得与豺虎远(所之不合宜),自来(与)鱼鸟亲。若说陶弘景,拟我非其伦。(《和述酒》)

张子自觅死,不受人鬼促。义不帝强秦,微功何足录。出走已无家,安得狸首木?行道或能悲,亲旧敢抚哭。我死备千辛,世界全不觉。千秋万岁后,岂遂无荣辱?但恨石匮书,此身修不足。(《和挽歌辞三首》之ー)

西山月淡淡,剡水风萧萧。白衣冠送者,弃我于荒郊。山林甚杳冥,北邙在嶕峣。翳然茂松柏,孝子自攣条。身虽(既)死泉下,心犹念本(千岁如)朝。目睹两京失(岁月除),中兴事(心竟)若何。匈奴尚未灭(平生不得志),魂亦不归家。凄凄蒿里曲,何如易水歌?魂兮欲何之?应来庙坞阿。(自注:庙坞,为先父母葬地。)(《和挽歌辞三首》之三)

张岱这类诗的情感内容和风格特点都很相似,皆纪实明志,言情抒怀,兼具《离骚》、杜甫诗歌沉郁顿挫、血泪崩落的特点,感人至深。所有的和诗渗透着一种挥之不去、浓墨重彩的深沉悲哀,如“悄然思故苑,禾黍忽生悲”(《和陶贫士七首》之ー);“丹崖与白石,彼或谅吾心”(《和陶贫土七首》之三)“身不仕二姓,何如楚两龚”(《和陶贫士七首》之六)。无不明显表达了着恋故国、义不降清的忠愤之情。《和述酒》与《和挽歌辞三首》尤其悲不自胜,“愤惋从中出”,“深情出纸上”(《画中剑客》)。与前期同题诗写“煎茶非孟浪,要与烟霞亲”的闲雅相比,此引《和述酒》径云:“若说陶弘景,拟我非其伦”,可见生活感受的際沉:《和述酒》、《和挽歌辞三首》之三括号中的文字,当是清代刊刻者后来修订取用的,与原来直言不讳、充满激愤的文字相比大为逊色。正是因此忠愤,诗人オ在诗歌中表示愿同陶渊明、黔娄伯夷、叔齐等高尚、困穷的士人一样,固穷守节,“身不仕二姓”。在这些诗歌中,除了《和贫土七首》其二(风雨当重九)、其六(陶公坐高秋)等少数几首略显旷达以外,大多悲情浓郁,似与陶诗不类,但都源自现实生活的遭遇,诗情真诚。而这一真诚无伪的特点与陶诗的精神取得了深刻的一致。也就是说,张岱后期和陶诗不像前人那些不成功的和作,在字句、韵调意趣等方面亦步亦趋,准拟陶诗原来风貌,而是情由衷出,坚定不移,在看似素朴的外表下却是矫健有力、气凝神完。与单纯的萧散逸和故作高雅形成鲜明对比,此种真诚坚定更契合陶诗精神的本质特点。

与后期和陶诗集中在叹贫明志相比,张岱前期和陶诗内容较丰富,涉及咏史(11首)、咏物(6首)、游览(6首)、感怀(2首)、纪事、述祖、节日(各1首)等。前后期和陶诗的相同处在于都是有感而发,善于在实录中感怀悟道。但与后期的沉挚清拔不同,前期更显空灵清奇。如《和六月遇火》叹虎丘火灾云:

“顷刻灰烬尽,兴亡如等闲。”不是身陷其中的悲愤,而是旁观审视的理悟;叉如《和七月还江陵夜行涂中》写兰亭风景云:“酒气通泉味,轻岚带月明。白云无意出,秋水上岸平。”灵隽清奇,闲雅萧散,后期和诗中无此类。要之,张岱前期和陶诗虽感慨不深,然风流自赏,自有倜傥超群之处。试比较前后两首

《和有会而作》

山中无俗事,粗粝可充饥。涧下青荞嫩,坡前笋蕨肥。不藉松为饭,无劳薜作衣。兰亭去感慨,彭泽无伤悲。不求今日是,不知昔日非。孤藤悬夜壑,四大空如遗。一念既不住,万念复何归?自到移情处,成连安足师?(沪藏抄本和陶诗)

乱来家愈乏,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羑,敦敢慕甘肥?未晓春瓶粟,将寒补枘衣。婢仆褰裳去,妻孥长作悲。彼但悲歧路,讵知世事非!近稍力耕凿,田间有秉遗。喜此偶延伫,每携明月归。但愿岁时熟,丈人是吾师。(《张子诗秕》本和陶诗)

前期作者身处富贵,憧憬淡泊,因超俗之雅趣而得身心空如之超脱;后期作者跌落穷困,感同身受,虽强作旷达,而悲不自抑。又如前期《和五月中都还规林阻风》二首之二云:“人径皆田舍,度桥始见之。四山原意外,一水更难期。吐奇阳羨口,楼阁蜃吞时。适值山崖缺,亭台又在兹。石借藤萝系,花随流水辞。武陵当日路,到此更何疑。”借桃源结构写曹山景色移步换奇之美,令人应接不暇,虽无后期和陶诗的深沉,但风雅自然、清奇灵异,足以动人。周作人云:“宗子所和诗不知视东坡何如,读去党得却也还不恶。”可以说苏轼、张岱和陶诗面目各异,却都有很强的可读性和独到的文学价值。据笔者初步考察,苏轼之后到明末,创作和陶诗的作者有据可按者至少有二百多人。和陶诗创作蔚然成风,作家作品层出不穷,但真正能够与苏轼和陶诗抗衡,写出自我至情,富有鲜明特色,艺术价值可以进入文学史优秀作品行列的并不多,而张岱的和陶诗虽然仅有四十首,却可以给予这个殊荣。

三、在抑苏中扬陶

沪藏抄本《和陶集》中有一百馀处张岱评陶评苏的言论,这些言论不但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编《陶渊明资料汇编》、钟优民编《陶渊明研究资料新编》没有注意到,而且在学者的相关论述中也几乎找不到它的踪迹。张岱的评陶言论,特点鲜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首先是对陶诗偶有贬评。周作人论云:

宗子对于东坡殊不客气,评渊明诗固多倾倒,但也有一两处,如《答庞参军》批云,“亦是应酬语。”又《和胡西曹》批云,陶诗“亦复不佳”,语甚直,陶诗评语中殆不多见,颇有意思。又如评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响然臻”三字云:“句亦生。”在众口一词的颂扬声中,有此率真之评,非张岱难能。

其实,除了上面提到的三处,张岱对陶诗全是褒扬备至的赞评。但值得注意的是,张岱每每在贬抑苏轼和陶诗的情景下或明或暗褒扬陶诗。其评苏轼和诗艺术特点多为不留情面的贬抑,一方面认为苏轼和陶诗缺少韵味,效顰多于个性,俗气:如评苏轼《和五月旦日作和戴主簿》及《和饮酒二十首》其二十“意味都尽”,评苏《和己西岁九月九日》“意味索然”,评苏《和停云》其“通篇意味俱短”,评《和游斜川》“押韵而已,意味亦俗”,评《和郭主簿》其二“味同嚼蜡,奈何奈何”,评《和拟古九首》之八首“徒具他人面目,不露自己精神,虽说得乱堕天花,终同嚼蜡”,评《和饮酒二十首》其一“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一句“是效顰无弦琴”,评其七“顷者大雪年,海派翻玉英”一句“五字雪诗,最恶道”,评《归去来集字十首并引》“集本字诗成句而已,无甚佳境”。另ー方面,张岱讥讽苏轼和陶诗缺少淡泊从容、自然纯真的风度:如评《和刘柴桑》“万劫互起灭”一首“东坡毕竟是高华中人,凡说隐居,终带忙碌”,评《和王抚军座送客》“古来处困,独彭泽一人,东坡记榔桄,子厚赋闪山,语虽旷达,终带牢骚”,评《和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东坡豪气未除,何得便言稼穑,虽费揣摩,终属勉强”,评《和归园田居六首并引》其四“意、景俱忙促”,评《和陶咏贫士七首》其五“意既不纯,语复夹杂”,评《和陶归园田居六首并引》其五“和韵诗最忌凑砌”,评《和陶神释》“语尚粘滯”等。

批评苏轼和陶诗也就意味着对原作陶诗不动声色的褒扬。实际上,张岱的确把陶诗的优点摆在了苏诗的对立面。有学者指出:

关于陶诗与苏轼的和陶诗优劣之争,由来已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张氏对此则是囊陶诗而贬苏诗,在对二人诗歌的比较分析中,对苏诗时有微辞,如评陶潜的《时运并序》其四说“意兴勃勃”,而评苏轼的《和时运》其二则说“自动斧凿”。评《答庞参军并序》其六“以保尔躬”句说“尾语情深”,而评苏轼的《和答庞参军》其一“而非玄德,三顾我庐”二句却说“俗境”。评《劝农》其六“无所不备,其言如海”,推崇之至,可以想见;而评苏轼的《和劝农》其二却说“自带烟火”,言外之意,苏轼尚未澄心静虑,归隐田园。有的时候,张氏于同一评语中直接是渊明而非东坡,如评《和读山海经》其一说“人谓东坡窥禅学之藩篱,余谓东坡得玄门之槽粕力如缚蛋,语复骑墙,孰若渊明不言仙佛,菽粟、布素,皆证好果。”又如评《和拟古九首》其二说“元亮语短情长,子瞻词繁意简,是其二人优劣。”

张岱评苏轼的确有些刻薄,但也具体切实地指出苏轼和陶诗与陶诗的差距,这种差距概括起来就是陶诗语短情长、意兴勃勃,而苏诗词繁意简、兴味索然;陶诗自然传神,而苏诗雕琢拼凑。以天才如苏轼者和陶尚且难免自露己短一方面说明陶诗作为经典的不可重复性,另一方面表明诗歌的产生有自己的内在逻辑,不是单纯的模仿所能够获得本真的。张岱其他专门赞赏陶诗的言论也多在突出陶诗意味深长之处,如评《饮酒二十首》其十七“渊明清标历历言表,以《饮酒》名篇,大有深意”,评《答庞参军》“凡说幽隐语俱着意兴,方知渊明非止山泽之臚”,评《杂诗》“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二句“渊明诗每于议论中插入模景数语,必以冷艳惊人”,评《桃花源记》语句“诗中有画”“数语括数代,又复婉尽”,评《归园田居五首》其四“死殁无复馀”“便是深惜,言及于此,三教圣人皆低头不语”,等等,此皆注意就其意趣和诗艺上的深婉意味、阅读感受上的新颖动人作出评点。

值得指出的是,张岱评苏轼和陶诗是基于自己的艺术偏嗜,并非对苏诗各方面贬斥得一无是处。一则,张岱对苏轼和陶诗有零星褒评。如评苏轼《和陶还旧居》“不敢梦故山,恐兴坟基悲”二句“泫然此语,便胜彭泽”,评《和陶饮酒二十首》之八“煌煌凌霄花,缠绕复何为”等句“喻言最妙”,评同诗之十四“凡说子由,津津不置,古今友爱至谊,自以眉山第一”,评《和陶杂诗十一首》之ニ“西窗半明月,散乱梧橄影”为“好光景”。二则,张岱对苏轼爱之切,故燃之深。读张岱自己的和陶诗小引,知他和陶本来是为苏轼和陶诗“拾遗补阙,并诙谐地说:“子瞻见之,得不掀髯一笑乎!”足见他对苏轼和陶诗是喜欢在先,只是在与陶诗的对比中,苏轼和诗方显示出雕琢乏味之弊,令他不能容忍故往往率真指责。张岱还引述东坡评陶之语对陶表示赞赏,实际也是对苏轼评语的赞同。

四、强烈的心灵共鸣

张岱既然对苏轼和陶诗多有指责,深明和陶之不易,但他为什么又宁愿重蹈覆撤”呢?

张岱前期对陶渊明的接受主要是出于风雅的仰慕,如《述史十四章》中《陶靖节》ー首云:“有晋高士,柴桑陶潜。荷锄带月,植杖听泉。瓶则缺粟,琴亦无弦。诏客且去,我醉欲眠。”《和读史述九章》题作《陶潜》云:“有晋徴士,柴桑陶潜。庭栽五柳,环堵萧然。醉不在酒,琴亦无弦。北窗高卧,无怀葛天。”其仰慕之情栩然如见。就现实境遇而言,张岱前期接受陶渊明还与他三十岁尚功名无着密不可分。其前期和陶诗《和荣木序》云:“三十不遇,不得不言田舍也。”此语显然有激而发,也表明他与陶渊明放弃仕途、返朴归真的共鸣。因此,前期的和陶就不仅是要与苏轼、甚至陶渊明在艺术上一比高下,随人评说,更根本的动因在于将陶渊明纳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以加强这个世界对自我人生的支撑作用。

张岱后期继续接受陶渊明事出有因,就现实原因而言,主要是在改朝换代所造成的艰难生活面前,效仿陶渊明在现实中立身,借陶以固穷守节,坚定政治人格追求。张岱出身于诗书簪缨之家,明亡前生活豪华,曾嬉游浙、苏、鲁、皖等省,广交朋友。清顺治二年(1645),清兵入杭州,鲁王监国绍兴,张岱积极投入抗清复明斗争。后迫于时世,避难嵊县西白山、山阴县州山项王里,撰述明史《石匮书》。六年九月,时局缓和,オ回山阴城,租居卧龙山下快园,直至去世。张岱《和贫士七首序》云:“丙戌九月九日,避兵西白山中,风雨凄然,午炊不继,乃和靖节《贫士》诗七首,寄剡中诸弟子。"”《陶庵梦忆自序》云:“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明清鼎革之际,生活的窘迫、遭遇的艰难、精神上的激愤令他想起善于处穷的陶渊明。观张岱后期和陶诗,其效仿陶渊明立身苦隐躬耕,固穷守节,维持民族大义是贯穿始终的遗民情绪。张岱评苏轼《和咏荆轲》云:“二疏取其知退,三良取其狗主,荆轲取其报仇,元亮于此深情一往。”身处困境的张岱深会了渊明精神。陶渊明“不仕二姓”、君子固穷的坚毅人格和操守无疑给了张岱以生动鲜活的精神支撑。

从陶渊明接受史角度来看,张岱之所以采用和陶、效陶、用陶语陶典,与苏轼、徐渭、王思任等前辈影响分不开。自苏轼之后,陶渊明成为包括明人在内的读者最为不可忽视的士人之ー。除了艺术拟仿以外,张岱在行文中还顺手引用陶渊明诗文及其典实,如《石匮书》卷二O七下引述渊明《乞食》诗贬评居龙晚年“以文词为乞食,其志安得不降,而文安得不卑”,《陶庵梦忆》卷三《丝社》用无弦琴典故云:“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等。张岱《夜航船》卷一《天文部》、卷二《地理部)、卷三《人物部》、卷六《选举部》卷八《文学部》、卷九《礼乐部》、卷一七四《灵部》等有十二条简述了与陶渊明相关的故实。《夜航船》本是趣味性的类书,陶渊明成为其中不可忽视的关注对象,这不仅说明张岱对陶渊明的熟悉和喜爱,也表明苏轼之后陶渊明的不可忽视。张岱对本朝的前辈徐渭、王思任等十分敬重,如二十七岁辑录《徐文长佚稿》,乞求祖父张汝霖及汝霖好友王思任为之作序。明代和陶成风,徐渭曾经为酃绩溪的和陶诗作过序言,王思任嗜陶,今天仍存其《律陶》诗。再如张岱父亲张耀芳待下人宽厚,“见儿辈有怒答获者,輒诵陶渊明《诚子书》・彼亦人子,可善视之””。耳濡目染,张岱自然会对陶渊明抱有好感,在和陶作诗、效陶自为墓志铭上直接受到苏轼、徐渭、王思任等人的启发。和陶,学陶已经成为一种传统精神的传递。

值得注意的是,张岱接受陶渊明而没有淹没于陶渊明,这与末世巨变所产生的空幻感分不开,更与他受晚明解放思潮影响下的强烈的个性追求密不可分。其《嫏嬛文集・嫏嬛诗集序》赞赏:“我与我周琁久,则宁学我。”此语虽承晋人风度,实则为对晚明个性化思潮的认同。张岱做人如此,作文也如此。因此,张岱接受陶渊明时,对陶的坚毅品格感受深刻,对陶诗的不足也直言不讳。

——

夏咸淳:此次校理,除对初版勘误订正外,又做了补阙拾遗的工作;新增补的材料,包括琅文集未收的佚诗文,明遣人对张岱的记述、评论以及相关书信。而最特出之点在于增补了手稿本原有的约六十首诗,对重新认识张岱意义甚大本书诗歌“补遗”部分,增收张岱和陶诗四十四首,均采自上海图书馆藏手稿本张评东坡和陶集。此书一册,不分卷,分前后两部分。前半为陶澘原诗及苏轼和诗,题“置陶替著、宋苏轼和、明张岱评”。后半为陶原诗及张岱和诗,题“置陶替著、明张岱和”,未题评者,实张岱自评。其朱笔圈点、眉批、夹评及行间粘贴狭长纸条所书校记,比照张岱其他手迹,笔致书法相同,当即张岱手批无疑。是集收张岱和陶诗多达四十四首,均作于崇被年间,是研究张岱生平思想和陶渊明接受史的重要材料。和陶集另有乾隆钞本一册,周作人曾见此书,有题记云:“评东坡和陶诗一册,汉阳朱氏钞本,署成子冬,胤'字缺笔,当是乾隆之三十三年,后附宗子补和二十四首,书眉亦有评语,或是王白岳等人手笔耶?"四钞本比手稿本少收张岱和诗二十首。周氏以为评语出自张岱好友王雨谦(号白岳),属误判。今抄录其评语置于和陶集诸篇之后。

和陶集

按:和陶集,自和荣木四首以迄和读史述九章,凡四十四首,辑自上海图书馆藏手稿本张岱评东坡和陶集。

小序

子瞻喜彭泽诗,必欲和尽乃已,不知荣木等篇何以尚遗十分之ニ。会余山居无事,借题追和,已尽其数。子瞪云,古人无追和古人者,追和古人自子瞻始。乃今五百年后,又有追和古人者,为之拾遗补缺,子瞻见之,得不掀髯一笑。

和荣木四首有序

卜筑郊圻,偶事耕凿,三十不遇,不得不言田舍也。

嗟我蓬庐,澹焉守兹。晨曦在门,夕霞俟之。草荣木衰,自志其时。弹琴晤歌,中心晏而。

世途弃走,吾抉其根。欣羡不作,感慨何存。老妻作食,雉子候门。诗书宿好,宿好是敦。

嗟余畸人,安此陋。书惟好古,交不忘旧。瓶粟常空,缃帙日富。稻孙木奴,素餐不疚。

【评

“书惟”二句:安得长者言。按:和陶集评语皆张岱所作。祖父贻谋,余敢云坠。世路坎轲,岂不足畏。志在干里,伏枥老骥。争粟田间,鸡凫同至。

和贫士七首 有序

丙戌八月九日,避兵西白山中,风雨凄然,午炊不继。乃和靖节贫士诗七首,寄剡中诸弟子。

校】(ー)八月手稿本作“九月”。

秋成皆有望,秋萤独无依。空中自明灭,草际留微晖。霏霏山雨湿,翼重不能飞。山隈故盘礴,倚徙复何归。清飙当晚至,岂不寒与饥?悄然思故苑,禾黍忽生悲。

【评】如泣如诉。

其二

风雨当重九,澹然独倚轩。愧非仲舒子,目不敢窥园。村醪远不继,日午厨无烟。残书手一卷,埋头自钻研。婢妾窥我笑,唠唠有后言。囊涩无聊尔,敢谓自称贤?

其三

四壁无所有,凄然张断零。每当风雨夜,发此金石音。子期既已逝,谁复来相寻?腹饥徒煮字,樽空耻自斟。岂无长安米,荷得非所钦。丹崖与白石,彼或谅吾心。

其四

不食嗟来食,古昔有黔娄。邻翁尝馈粟,愧余无以酬。云是伯夷树,不复辨商周。天柱既已折,杞人复何忧?行吟在泽畔,吾将见吾畴。幸不惭死友,此心何所求!

其五

蝉不栖松柏,正气不可干。五年辱陶令,三月解其官。山居不食力,犹然愧素餐。重九尚尔饥,何以抵岁寒。瓶粟耻不继,乞食亦厚颜。行行复何之,荆门昼自关。

【评】今人动附陶公乞食之名者,请各为猛省。

其六

陶公坐高秋,绕室生蒿蓬。苟不忘利禄,赋诗焉得工?身不事二姓,何如楚两龚。采薇与采药,人言将无同。嗒焉名利尽,无复问穷通。九原如可作,杖履愿相从。

其七

屼屼徐无山,郁然在中州。君仇未能报,老我田子畴。不学桃源渡,落花向外流。陈咸用汉腊,不为家室忧。西山歌虞夏,我唱无人酬。愧予何能尔,首阳有前修。

【评】和贫士七首,字字清深,读之铮铮作响,初非有意摹陶,自然有磁铁之合,诚以得之性情也。

读《和贫士》

这首诗前有一个小序,交代写作源起。张岱自述他于丙戌年的九月九日,在西白山中躲避兵乱,倍感风雨凄凄,以至于有时连午饭都吃不上。就仿效陶渊明的《和贫士》诗写了七首诗,来寄给他在剡中的各位弟子。

其一:秋天收获季节,大家都有希望,而只有我,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无依无靠。我就像那萤火虫啊,在空中飞翔,自明自灭,只给那草际添上一缕淡淡的光辉。山雨霏霏地下下来,打湿了我的羽翼,让我不能奋飞。山峦是那么地雄伟,我惆怅地遥望,有什么可以凭依呢?一到晚上,清冽的风会吹起来,那我岂不是又冷又饿?我就那么静悄悄地思念着以前的苑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黍离之悲。

其二:风雨,在这九月九日重阳的时候起来了,我孤独地倚着栏杆。我惭愧我不是董仲舒,他可以目不窥园,可我做不到。村里的食物,远远地没法送来,已经到中午了,厨房里却没有炊烟。我就手持一卷残书,埋首其中,只管钻研。婢女偷看我在做什么,想说一些话。囊中羞涩,生活没有依靠,怎么敢说自己贤能呢?

其三: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我悲凄地弹起了弦断的琴。每当刮风下雨的晚上,就发出类似的金石之声。钟子期既然已经死了,谁还来欣赏呢?肚子饿了,就以字当食物了,樽中空了,也就耻于斟酒了。难道没有京城的米可以享受吗?苟且得到不是我所钦服的。那些贞洁之士,或许可以理解我的心。

其四:不吃嗟来之食的,在古代有黔娄这个人。邻家的老翁曾经赠送给我粟米,惭愧的是我没有办法报答他。那伯夷种植的树,怎么会辨别到底是商朝还是周朝呢。天柱既然已经折断了,杞人也就不用再忧虑天会塌下来了。我就在沼泽旁边边走边吟诗,我将要去见我的那些伙伴。幸亏面对死了的朋友不会感到羞愧,这颗心还追求什么呢?

其五:蝉是不会栖息在松柏之上的,松柏的浩然正气,不是允许亵渎的。拿五斗料的俸禄,那是对陶渊明的侮辱,他三个月就解官归去了。我住在山里,不能靠力气吃饭,自然对那些素食也感到惭愧。九月九日重阳节了,还感到饥饿,那靠什么来抵御今后的寒冷天气呢?瓮里面的粟米,吃了上顿没下顿,向人乞食那是需要厚脸皮的。人生走着走着,就不知道方向了,我那柴门,白天也是关着的。

其六:我就坐在这秋天里,我的室外遍长着蓬蒿。如果不忘记功名利禄,那么写诗怎么可能工巧呢?我的身体是不会事奉二姓的,为什么不向西汉末年不事王莽的龚胜、龚舍学习呢?采薇和采药,人们说没有什么区别。名利之心完全消失之后,就不再询问穷通之理了。怎么走向辽阔的旷野呢?有我的拐杖和鞋子愿意跟从。

其七:那徐无山是多么巍峨啊,蓊蓊郁郁地矗立在中原。恩人的仇还没有报,田畴就老了。不能向桃源中的那些人学习,那儿的落花随水而流向外面。汉代的陈咸,不为家室忧虑。我在西白山歌唱虞夏,我独自唱歌却没人应和。我为什么能这样呢,当初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就是我的模范。

和述酒

空山堆落叶,夜壑声不闻。攀条过绝巘,人过荆漭分。行到悬崖下,伫立看飞云。生前一杯酒,未必到荒坟。中夜常堕泪,伏枕听司晨。愤倇从中出,意气不得驯。天宇尽寥阔,谁能容吾身?余生有几日,著书敢不勤?胸抱万古悲,凄凉失所群。易水声变徵,断琴奏南薰。竹简书日月,石鼓发奇文。王通抱空策,默塞老河汾。灌圃南山下,愿言解世纷。所之不合宜,自与鱼鸟亲。若说陶弘景,拟我非其伦。

【校】

一)过:手稿本作“逾

二)圆:手稿本作“园”。

三)所之不合宜:手稿本作“得与豺虎远”。

【评】

清音傲骨。

读《和述酒》

空旷的山中堆满了落叶,晚上那些沟壑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我就攀援着枝条越过那些险峻的山石,我走过的时候荆棘就分开了。一直走到悬崖下面,站立在那儿看天上的流云。活着就是一杯酒,看来未必能把我送到荒凉的坟墓。半夜我经常落泪,爬在枕头上听鸡鸣。悲愤感叹就从心中发出来,胸中的意气不能遏制。天宇是那么寥廓,可哪里能容得下我呢?我剩下的日子能有多少呢?著书怎么敢不勤奋呢?我的胸中抱着万古的悲伤,我倍感失去同道的凄凉。当年太子丹为荆轲送行时,在易水边奏出了变徵之声,弦断了,还能弹《南薰》的曲子。用竹简,可以写日与月的文字,用石鼓文也可以写奇文。唐代的王通空怀抱负,落寞地老在了河汾一带。就在南山下浇灌菜园,还希望用他的著述来解决世上的纷乱。知道自己追求的不合时宜,那么就与鱼儿和鸟儿相亲吧。如果说到像陶弘景那样,我自认为我是做不到的。

和有会而作

乱来家愈乏,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未晓舂瓶粟,将寒补衲衣。婢仆褰裳去,妻孥长作悲。彼但悲歧路,讵知世事非!近稍力耕凿,田间有秉遗。喜此偶延伫,每携明月归。但愿岁时熟,丈人是吾师。

【校】晓:手稿本作“晚

〔二)“喜此”二句:手稿本作“便可骄妻妾,施施从外来”。

读《和有会而作》

战乱来了之后,我的家就更加穷乏了,到了老年,还忍受这样的饥饿。我实在是希望有一些菽麦,哪里敢奢望甘而肥的肉呢?天还没有晚,就先把瓮里的粟米舂了,天气要寒冷了,就把破衣服补好。婢女和仆人拿着衣裳离开了,妻子和儿子还一直在那儿悲伤。他们只知道悲哀人生道路难走,哪里知道世道已变了。近来渐渐能自己耕作劳动,看到田里有遗留的麦穗,就拿回来向妻妾们夸耀,得意洋洋地回到家里。只希望今年能丰收,那亲自耕作的老人是我的老师啊。

和挽歌辞三首

张子自觅死,不受人鬼促。义不帝强秦,微功何足录?出走已无家,安得狸首木?行道或能悲,亲旧敢抚哭。我死备千辛,世界全不觉。干秋万岁后,岂遂无荣辱?但恨石匮书,此身修不足。

【校】〔一)此身手稿本作“一编”。

【评】提醒一世。

其二

泉台无渍酒,聊复进此觞。山田种新秫,何时更能尝?残书堆我案,敝裘委我傍。老鸮昼亦哭,鬼火夜生光。婢仆各自散,若敖悲异乡。草木阴翳处,啾啾夜未央。

【评】屼然有一张子。

其三

西山月淡淡,剡水风萧萧。白衣冠送者,弃我于荒郊。山林甚杳冥,北邙在嶕峣。翳然茂松柏,孝子自攀条。身既死泉下,千岁如一朝。目睹岁月除,中心竟若何?平生不得志,魂亦不归家。凄凄蒿里曲,何如易水歌?魂气欲何之?应来庙坞阿。

庙坞,为先父母葬地。

【校】(一)身既:手稿本“既”原作“虽”,复改如今文。

(ニ)千岁如一朝:手稿本原作“心犹念本朝”,复改如今文。

(三)“目睹"二句: 手稿本原作“目睹两京失,中兴事若何”,复改如今文。

(四)平生不得志:手稿本原作“匈奴尚未灭”,复改如今文。

【评】今人动言学陶,徒为拾其馀唾。宗子自为宗子,故其和陶诸作便逼真陶公,如颜鲁公书与右军初不相似,却自然力达气应也。

读《和挽歌辞》

其一:我现在是自觅去死,不受人和鬼的催促。我按道义,就像战国时的鲁仲连一般义不帝秦,那些小小的功劳哪里值得记录呢?我今天已经出走没有家了,怎么会有埋葬我的木头呢?路过的人有些会感到悲伤,亲朋故旧会不会抚着我哭。我尝遍千辛万苦而死,整个世界一点儿也不会觉察。千秋万岁之后,难道还会有荣辱可言吗?只是遗憾我的《石匮书》,还没有写完啊。

其二:阴间应该没有酒吧,那儿权且把这杯酒喝了。山野的田地里已经种植了新的禾秫,什么时候才能再一次尝到呢?那些残旧的书就堆在我的几案上,那些破旧的衣服就放在我的身边。猫头鹰白天也哭泣,鬼火在夜里发光。我的婢女和仆人个个都散去了,我就像春秋时的若敖,因为生在异乡而悲叹。那些草木遮蔽的地方,啾啾地有鬼哭泣,可长夜还是没亮。

其三:西白山的月色清淡,剡水的风萧萧作响。那些穿戴着白色的衣帽曾为我送行的人,把我抛弃在了这荒郊野外。山林是多么深远幽瞑啊,北邙山又是多么地崔嵬。茂密的松柏那么阴翳,孝子就攀援着枝条。身已经死在了九泉之下,那么千年就像一天一样。看着留下的那些岁月,心中会怎样呢?我这一生不得志,我的魂也不会回到家里去。唱一首凄凉的《蒿里曲》,还不如唱一曲《易水歌》呢。我的魂灵会去哪里呢?应该会来到我先父先母的埋葬之所庙坞吧。

咏 菊  潇湘妃子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画 菊  蘅芜君诗馀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问 菊  潇湘妃子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扣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簪 菊  蕉下客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菊 影  枕霞旧友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珍重暗香踏碎处,凭谁醉眼认朦胧。菊 梦  潇湘妃子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残 菊  蕉下客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蒂有馀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半床落月蛩声切,万里寒云雁阵迟。明岁秋分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绝。

陶潜

有置征士,柴桑陶潜。庭栽五柳,环堵萧然。醉不在酒,琴亦无弦。北窗高卧,无怀葛天。

李泌

奕奕邺侯,紫衣山人。运筹帷幄,恢复神京。宣室数语,羽翼已成。无能持献,衡山白云。

邵雍

皇矣康节,博奥汪洋。付度天地,尽发其房。观梅伊水,闻鹃洛胆。用之经世,内圣外王。

苏轼

目如岩电,口若悬河。蜀山崪嵂,磊落英多。时宜不合,捧腹啸歌。蛮夷狄鞮,皆识东坡。

【评苏东坡日:“读史述九章,夷齐、箕子盖有感而云。”去之五百岁,吾犹识其意也。

白岳道兄寄怀张子诗步韵答之二首

人道君游无定在,岂知近在常山东。余交白岳二十载,文章意气时过从。多君鹿鹿风尘上,犹将措大置心胸。读君诗文见君胆,常山今不数子龙。鲍叔知我堪自慰,深薄昌黎也送穷。揶揄道左看人做,敢言名士匿芦中。愿君游倦归齐鲁,莫作河汾献策翁。

其二

彭泽饥来驱尔去,北涉汶泗走山东。嗟余玄亭常问字,自君一出茫无从。慧业文人世少见,长使昌谷呕心胸。恼公恼公谁解得,枉有文心空雕龙。虞卿不死为抱负,著书不得真奇穷。君评我诗在我案,与君相对开卷中。劝君不必浮江海,金罍山中有葛翁。

白岳道兄寄怀张子诗步韵答之

其一:人们说你四处游历没有一个定所,哪里知道你就近在常山的东面。我与白岳交往了二十年,总是经常谈一些关于文章和意气的事情。谢谢你在风尘之中奔波,还把我这个贫寒失意的读书人记在心里。我读你的诗文,也就窥见了你的胆略,常山现在不属于赵云赵子龙了。你像鲍叔牙一样了解我,真看不起韩愈也写送穷的文章。在道路旁边看着他人做事不由得会调侃,怎么敢说名士就隐藏在芦苇之中呢。希望你游历厌倦了能够回到齐鲁,不要做姜子牙一样的给朝廷献策的老头。

其二:我就像陶渊明一样贫穷,所以就不能招待你而赶走你了,让你向北涉过汶水和泗水到了山东。感叹我啊,就待在扬雄那样的玄亭中经常和文字打交道,自从一见你,我都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了。以智慧从事文字的人世上是很少见的,这样就使李贺那样的人经常呕心沥血。我责怪你,责怪你,谁有知道这中间的原因呢,虽然有文星却只是空自雕龙罢了。虞卿不去死为的是心中有抱负,结果我是著书不成守着贫穷。你要评论我的诗,我的诗就要案子上,就和你打开诗卷相对讨论。我劝告你,没必要浮于江海,你没有看到金垒山中有葛洪那样的人吗?

述史十四章

陶靖节

有晋高士,柴桑陶潜。荷锄带月,植杖听泉。瓶则缺粟,琴亦无弦。语客且去,我醉欲眠。

【评】掷术成丹手。

李邺侯

圣人衣黄,山人衣白。四皓衣冠,九仙骨格。大官烧梨,御手与擘。愿动星文,一枕帝漆。

【评】自然道人。

李青莲

谪仙李白,藐视王公。调羹非宠,供奉非崇。青莲吐气,五岳储胸。生为明月,死剩清风。

【评】现青莲身而说法。

白香山

香山一老,自号乐天。江山风月,古佛神仙。诗惟婢读,书藉禽言。上陪玉帝,下陪卑田。

【评】无怪东坡认其后身。

邵康节

人比诸葛,自拟庞公。二十八宿,罗于心胸。王侯将相,视若儿童。数不轻授,恐长奸雄。

【评】深沉,亦复卓越。

苏东坡

大苏文字,惊动夷酋。珠崖、儋耳,赤壁、黄州。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双学士眼,半配军头。

【评】奇伟。

陶靖节

此诗述陶渊明。张岱将评价陶氏,认为他是“高士”。然后根据陶渊明诗意,说他“荷锄带月,植杖听泉”,表达陶氏淡泊自如的田园生活。又说他“瓶则缺粟”,言其贫穷;“琴亦无弦”,言其潇洒。最后点明陶氏沉于醉乡的特点。这与张岱在快园中的生活颇为接近了。

苏东坡

此诗述苏轼。张岱先叙其文采,能够惊动异族之人。然后叙其生平。说苏轼先后被贬谪到黄州、儋耳等地。因为这种经历,也便决定了苏轼交往的人,五湖四海都是,三教九流都有。张岱对苏轼的怀才不遇还是有同情之心的,说他一半就像个配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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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化村 时间:2019-03-28 07:5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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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16:17
  张岱和陶诗一则

  和《与从弟敬远》
  张岱
  (余弟燕客得一石子研,赤比马肝,酥润如玉,背隐白丝类玛瑙,指螺细缠,面有三星,坟起如弩眼,着墨无声,而墨沈烟起。铭曰:“女娲炼天,不分玉石。整血芦灰,烹霞铸日。星河溷投,参横箕翕。”偶和腹集,睁口韵咏之。)
  米颠袖石来,邈与石相绝。
  赤螭吐紫涎,老壑千年闭。
  万杵捣苍霞,夹杂云与雪。
  晶润如凝酥,马肝逊其洁。
  颉史雨血时,此研蚤已设。
  三星饮玉池,渴虹弃所悦。
  余欲煮服之,石髓度王烈。
  铁网丛珊瑚,乃得盘根节。
  鬼斧巧自藏,反可题为拙。
  寄语杨次公,等闲肯作别。

  ——
  与从弟敬远(癸卯岁十二月中作)
  魏晋:陶渊明
  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
  隐居茅舍掩行迹,远与尘世相隔绝。
  顾盼莫谁知,荆扉昼常闭。
  无人知晓来眷顾,白天柴门常关闭。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年终寒风正凄冷,天空阴暗整日雪。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侧耳倾听无声响,放眼户外已皎洁。
  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设。
  劲峭寒气侵襟袖,粗茶淡饭常空设。
  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
  房中空荡显凄凉,竟无一事可欢悦。
  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
  千年古书皆阅览,时时读见古义烈。
  高操非所攀,谬得固穷节。
  高尚德操不敢攀,只想守穷为气节。
  平津苟不由,栖迟讵为拙!
  坦途大道若不走,隐居躬耕岂算拙?
  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
  我寄深意在言外,志趣相合谁识别!
  (源自: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

  读:张岱此诗与陶渊明原诗的每句末字均相同。一首言石,一首说人。都有侠烈隐逸之气。

  天砚
  少年视砚,不得砚丑。徽州汪砚伯至,以古款废砚,立得重价,越中藏石俱尽。阅砚多,砚理出。曾托友人秦一生为余觅石,遍城中无有。山阴狱中大盗出一石,璞耳,索银二斤。余适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黄牙臭口,堪留支桌。”赚一生还盗。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砚伯制一天砚,上五小星一大星,谱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见,铲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余笑曰:“犹子比儿。”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马肝,酥润如玉,背隐白丝类玛瑙,指螺细篆,面三星坟起如弩眼,着墨无声而墨沉烟起,一生痴瘛,口张而不能翕。燕客属余铭,铭曰:“女娲炼天,不分玉石;鳌血芦灰,烹霞铸日;星河溷扰,参横箕翕。”

  李尚飞读《天砚》
  张岱说他年少时不会鉴别砚的美丑。后来看得砚多了,才明白了其中蕴含的道理,也具备了一定的鉴别能力。他记忆中有一个赏砚的能人,名叫汪砚伯。这个人是徽州人,因为善于识砚,人们将他叫作“砚伯”,而他真实的名字却不显了。
  有一段时间,张岱痴迷于砚。他曾经托付他的朋友秦一生替他寻找良砚。秦一生不负张岱的嘱托,遍城中一地里寻,可就是找不到一块满意的。就在这时,有一个被关押在山阴监狱中的大盗拿出一块石头,是块璞玉,要二斤银子。当时张岱正好去了杭州,秦一生仓促之间,也不能细辨,就拿着它来给张岱的侄子燕客鉴别。燕客看后,淡漠地指着璞上的白眼说:“这块璞就是所谓的黄牙臭口,留下来也只能去支桌子。”秦一生信了他的话,就把璞还了回去。当天晚上,燕客就拿了三十金把璞买走了。然后请砚伯将它制成了一块天砚,上面有五颗小星,一颗大星,并且题了“五星拱月”的款识。燕客还担心被秦一生看见认出来,就铲去了一颗大星,一颗小星,只留下了三颗星。秦一生听到这件事,才知道上了燕客的当,内心极为懊恼悔恨,找到张岱倾诉。张岱洒然一笑说:“侄子,就像自己的儿子。”急忙前去索要出来观看。只见那方砚台红得像马肝似的,温润如玉,背后隐隐地显现出像玛瑙似的白丝,上面刻了细小的篆文,正面三颗星突起,墨汁放入,沉沉而进,墨汁沉淀后,有淡淡的烟浮起来。秦一生看着那块砚,顿时陷入痴呆状态,张大嘴巴合不拢。燕客请张岱题铭,张岱题道:“女娲炼天,不分玉石;鳌血芦灰,烹霞铸日;星河溷扰,参横箕翕。”

  周倩注释《陶庵梦忆》:
  ④造次:仓促、匆忙。
  ⑤燕客:张萼,字介子,号燕客,张岱叔叔张联芳之子。
  ⑥黄牙臭口:这里是说石头品质低劣
  ⑦赚:哄骗。
  ⑧犹子比几:语出《千字文》:“诸姑伯叔,犹子比儿。”犹子,侄子。原意是对待姑姑、叔伯辈,要像他们的亲生子女一样这里是指张岱安慰秦一生,把砚台在燕客手里当作是在他自己手上一样。
  ⑨亟(ji):急切。
  10.坟起:隆起、突出。
  痴(zhl):呆痴。
  ②“女娲炼天”六句:女娲补天,不分玉石来炼石;折神整的四足来支撑天,用芦灰来堵洪水,烹煮天边的红霞来铸造大阳;星河混沌,拨动参箕两星宿以澄清玉字。
  译文
  年幼时候我看砚,并不能识别美丑。州汪砚伯到来,在废弃的观上题几款古字,立刻让废观身价百倍,越中收藏的石头都赶不上它的价值。后来当我看过很多砚之后,渐渐看出了些现的门道。我曾经嘱托朋友秦一生为我寻访好的石头做观,他找遍全城都没有找到。听说山阴狱中大盎出售一块璞石,他花了二斤银子买了这块石头。我恰好去了杭州,秦一生仓促间也无法辨认这块石头的好坏,就拿去给张燕客看。燕客指着石中的白眼说:“这块石头品质低劣,只能用来垫桌脚。”燕客哄骗秦一生把石头还给了大盗。当天夜里燕客就花了三十全把石头从大盗那里买走了。然后燕客叫汪砚伯制作了一块天砚,上面有五颗小星和一颗大星,叫作“五星拱月”。燕客害怕被一生看见,就铲去大小两颗星,只留下三颗小星。后来秦一生知道了这件事,向我说起这件事时非常懊悔。我笑道:“这玉石在我手里与在燕客那里是一样的。”于是我们急忙去找燕客索要观赏。燕客捧出了这块砚台,只见红得像马肝,温润如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背面有像玛瑙的白丝,上面刻有细小的篆文,正面凸起像弩眼的三星,着墨没有声音且墨沉下去后隐隐有烟升起,一生看得呆了,张着嘴合不拢。燕客请我题铭,我题道:女娲炼天,不分玉石;血芦灰,烹霞铸日;星河溷扰,参横其翁【女娲补天,不分玉石来炼石;折神整的四足来支撑天,用芦灰来堵洪水,烹煮天边的红霞来铸造大阳;星河混沌,拨动参箕两星宿以澄清玉字】。
  评析
  方砚台,经历如此有趣,秦一生的憨厚,张燕客的狡诈,张岱的宽和,跃然纸上,情趣盎然。由人及砚,可知物之美丑;以砚度人,可窥人性之美丑。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21:41
  燕客

  ——摘自《张岱年谱》
  张萼,字燕客,张岱二叔张联芳之独子,是与张岱关系最好的同族兄弟之一。张岱爱砚,曾托友人秦一生,从山阴狱中一个大盗手中购得一块璞石。张岱请堂弟张萼鉴定,张萼谎称为下等石质。等张岱将璞石退还大盗后,张萼重金购买璞石,并请雕砚高手汪砚伯将其雕磨成优质精美的“天砚”。秦一生知道后很气愤,告知张岱,张岱并不生气,笑曰“犹子比儿”,携同秦一生前往欣赏,并为题铭。
  张岱“得其法,练熟还生,以涩勒出之,遂称合作。”一次,张岱与王本吾、何紫翔、尹尔韬合奏,如出一手,听众叹服。是年,张岱与致何紫翔信中讨论弹琴技法,提出了“练熟还生”的观点。《嫏嬛文集》卷三《与何紫翔》(170页—171页)载:昨听松江何鸣台、王本吾二人弹琴。何鸣台不能化板为活,其蔽也实;王本吾不能练熟为生,其蔽也油。二者皆是大病,而本吾为甚。何者?弹琴者,初学入手,患不能熟;及至一熟,患不能生。夫生,非涩勒离歧、遗忘断续之谓也。古人弹琴,吟揉绰注,得手应心,期间勾留之巧,穿度之奇,呼应之灵,顿挫之妙,真有非指非弦、非勾非剔、一种生鲜之气、人不及知、己不及觉者,非十分纯熟,十分淘洗,十分脱化,必不能到此地步。盖此练熟还生之法,自弹琴拨阮,蹴鞠吹箫,唱曲演戏,描画写字,作文作诗,凡百诸项,皆藉此一口“生气”。得此生气者自致清虚,失此生气者终成渣秽。吾辈弹琴,亦惟取此一段生气已矣。今苏下之人弹琴者,一字音绝,方出一声。停阁既久,脉络既断,生气全无。此是死法,吾辈不学之可也。吾兄素以钟期自任,其以弟言为然否?
  按:由《绍兴琴派》一文可知,张岱于此年同何紫翔等人一同随王本吾学琴,故《与何紫翔》一文亦应作于是年。万历四十七年己未(1619)二十三岁是年,张汝霖罢官还乡。《嫏嬛文集》卷四《家传》(192页)载:癸亥还山。泰昌元年庚申(1620)二十四岁七月二十一日,神宗驾崩。《明史》卷二十一《本纪第二十一》载:秋七月壬辰,大渐,召英国公张惟贤,大学士方从哲,尚书周嘉谟、李汝华、黄嘉砚”作铭。
  张岱同辈宗亲有矛盾,张岱欲仗义调节,但反遭微词,撰《琴操》十首,向燕客一吐胸中愤懑,燕客撰《和操》十首,赞叹张岱以德报怨,又为张岱鸣不平。燕客挥金如土,张联芳一生收藏无数,逝后皆被燕客散尽。①文献参见“张岱二十岁”条目下,《陶庵梦忆》卷二《绍兴琴派》(7页)。善、张问达、黄克缵,侍郎孙如游于弘德殿,勉诸臣勤职。丙申,崩,年五十有八。八月初一,光宗即位。《明史》卷二十一《本纪第二十一》载:八月丙午朔,即皇帝位。九月初一,光宗驾崩。《明史》卷二十一《本纪第二十一》载:九月乙亥朔,崩于乾清宫,在位一月,年三十有九。熹宗即位,从廷臣议,改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后为泰昌元年。冬十月,上尊谥,庙号光宗,葬庆陵。
  同月,张岱母亲陶宜人去世。嫏嬛《文集》卷四《家传》(193页)载:燸燸泰昌改元,宜人厌世,而先子又过奇疾,凡事,不出三年,家日落矣。嫏嬛《文集》卷六《祭外母刘太君文》载:岁崇祯戊寅夏四月,余外母刘太君病遽……不幸于二十日诀而瞑,弥留五昼夜,而溘焉气尽……岱自痛别我母十有九年,而恃有我外母在,鞠育之犹母也,教训之犹母也……
  按:泰昌改元在九月,故据以推测张岱之母于此月去世。十一月,父亲张耀芳因积食引发痰症,病危。老中医吴竹庭,用以地黄为主之奇方,使张耀芳转危为安。张岱感激不已,并由是故,从此留心收集药方,以便救人水火。三十余年后编集成书,即《陶庵肘后方》。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24:19
  琴操
  张岱
  张子作琴操,非以解嘲也,志耻也。曷耻之?耻为长者也,耻为赤子也。使虞芮之人见之日:“吾所争,周人所耻也。
  天下士操
  鲁伸连解邯郫围作鲁连一言,邯郸围解。旁观者言:“何藉鲁连?邯郸自解。”邯郸人则曰:“罪惟鲁连,欲解则解。
  从井救人操
  井有人焉,其从之也,痴莫痴于宰予。作从井救人操。谁则挤之,乃堕于窟?我则援之,乃摔其发。既登于阀,问谁摔发?余实摔发,余罪当杀。尔既掉余之发,尔则偿余之与袜。
  中山狼操
  东郭先生匿中山狼。给猎者去,狼磨牙欲食之。悔而有作。吁嗟狼兮,尔乃食予,予不尔救,尔将食谁?狼日:“余饥,所见惟食,不问恩仇,不择肥瘠。”狼兮,终忍食余兮!终忍食余兮,狼兮!
  脊令操
  秦府僚属,劝秦王世民行周公之事,伏兵玄武门,射杀建成、元古。魏徵伤之作。脊令在原,缯弌在地。兄为弟来,弟给兄去。弟则自去,以兄予鸷。吁嗟乎鸷,吁嗟乎弟!
  让肥操
  后汉赵孝,天下乱,人相食,弟礼为贼所得。孝闻之,指日:“弟久饥,赢瘦,不如孝肥,请啖之。兄认肥,贼啖余,余心则娱。兄认肥,弟朵顾,不知其所为。弟日:“兄既认肥,可以弟啖。”而变其言曰“癯”。
  就烹操
  韩信使郦食其说齐,下之。蒯彻日:“郦生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信袭破齐,齐王烹食其而走三寸舌,下齐城,竖儒之功洵可惊,何不杀之夺其名?后被云梦之缚,而信自悔,日:“狡免尽,走狗烹
  完卵操
  孔北海被收,顾谓使者日:“冀罪止于身,儿可得全否?”ル日:“大人岂见覆巢之下 复有完卵乎?”含沙下石者,非其父执,则其祖执也。
  不相识,难入室,覆我巢而破我卵者,皆我之鸣呼!我日“父执”,彼语人曰父执我与若父,本不相识。”
  投杼操
  曾子处费,有人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日:“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日:“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日:“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日:“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昔曾子作《孝经》,而玄云聚于北极。苍苍者天,惟孝能格。奈何曾参杀人,而母犹信之不及?吾终母之信之不及也,而尚谓是曾参之凉德。
  吾舌尚存操
  张仪从楚相饮,楚相亡壁,疑张仪,笞掠之。其妻日:“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仪指其口日:“视吾舌尚在否?”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日:“足矣。
  纵横舌,不敢吼。楚相答,不敢走。负剑忍辱, 斤斤自守。珍重张仪,无非自爱其舌也,故以一丸泥封其口。
  莝豆操
  范雎受魏齐辱,为须贾所卖也。雎相秦,贾入见,膝行谢罪。雎乃大供具请诸侯宾客,置莝豆其前,而马食之。
  故交也而先下之石,绨袍也而先裹之簧,宾客也而置莝豆者侧。鸣呼噫嘻!此即卖友之须贾也。马若知之,不与同食。
  张子好义,受人反噬。时阴雨,坐梅花书屋,愤懑不平,腹胀几裂,因作琴操十首。援琴歌之,觉鲠闷之气,拂拂从十指出去也。庚辰闰三月,琴张记事。


  〔附)燕客和操十首
  伯子有不平之鸣,栖志徽弦,乃作琴操。恐世无知其心者,因目其弱弟,弟亦援琴而和之。
  天下士操
  排难兮解纷,薄卿相兮重鸿名,谈微中兮全危城,连兮连兮挥其金。挥其金兮,世多负心,多负 心兮,是以有戒心。
  从井救人操
  井中处矣,生则蛙兮。死则泥矣,谁则出之?出反噬之。以怨报德,虑有德色。
  中山狼操
  呼嗟先生兮,狼兮尔何救之?既全其躯,当果其腹。大恩不报,不如杀之。狼兮而何救之?吁嗟先生兮!
  脊令操
  武公杀兄,睿圣称之。周公杀弟,元圣颂之。六月四日,语多隐微。成王败贼,史能饰词。
  让肥操
  昆季让肥,义能感贼。贼尚能感,彼何人斯?彼何人斯,无所感之。
  就烹操
  鄅生既烹,走狗亦死。卖彼郦生,归功于己。信无死道,死于此。
  完卵操面谄背诟,谁则不负?乐其倾巢,尚焉翼覆?不恤其友,遑恤友后。
  投杼操
  緊谁信目成以耳,讹言三至兮惑其母,曾参杀人市有虎
  吾舌尚存操
  秦相印,楚相璧,孰者重?乃遭掠。不提鼻且折舌,富贵逼人,尚有齿颊。
  莖豆操
  折胁拉齿兮,何有于故交?裹箦加溺兮,何有于绨袍?马食而终贳汝兮,毋污吾之佩刀。伯氏变北鄙杀伐之音,为挥弦送鸿之概。伯氏録绮,其千羽欤?弟亦转参,当整槊矣。勿谓虚无人,隐然敌国在也。寒香子记。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24:56
  张岱的燕客和操十首其中最有意思的,是“让肥操”。石公的原文是这样的:后汉赵孝,天下乱,人相食,弟礼为贼所得。孝闻之,诣贼曰:弟久饥,羸瘦,不如孝肥,请啖之。兄认肥,贼啖余,余心则娱。兄认肥,弟朵颐,不知其所为。弟曰:兄既认肥,可以弟啖。而变其言曰“癯”。按照传统琴谱与琴学的格式,此文的第一段是写的典故,第二段则是石公为其琴歌写的词。癯与臞通,即清瘦的意思。石公写这个,是因为想起了朱明天下的鼎盛初期,宁王朱权的号也叫“臞仙”。朱权不仅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太子,是军事家、史学家和戏曲家,诗人和茶人,也是一个伟大的古琴家。石公弹过他的《秋鸿》,过去家里还藏有朱权编撰的《神奇秘谱》。这是第一本大型的琴曲集。只是在战乱中,这些琴谱都灰飞烟灭了。石公一直觉得自己在人生上、在为学的广博上都和朱权有类似性。因为他与当时绍兴监国,鲁王朱以海有交情。朱以海还给了石公一个官职,并与后来投降清人的乱军马士英与方国安等为敌。鲁王死后,为避战火,石公后来只好隐居到山里去写他的《石匮书》去了。 不过在写“让肥操”的时候,石公还完全想不到中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帝国换了旗,这个世界似乎又回到了人吃人的时代了。他的写作似乎就成了一种谶语,象征着中国人最后的日子、空洞的日子、恐怖的日子、无耻的日子。甲申年前后,中国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屠宰场,人人如鬼。 在骨子里,石公早看透了这个世界的可悲。只有对弹琴的渴望,还依然很强烈。这一点,没有几个人看到。人们看得最多的是石公对前朝风景的怀念,即明末文人遗民的普遍情绪。他在弥留之际,每天看着自己那张从战火中救出的无弦琴发呆。这时,他才知道当年陶潜与嵇康等人的“无弦琴”之论,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境界,而是大痛苦。如今空山老林,又上哪里去找丝弦?甚至连一条蚕也找不到。就是找到了,也没有桑叶来养,没有温润的空间让它吐丝和繁殖。有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弹琴的指法日渐生疏,石公就用毛笔在琴上画七条黑线,然后默默地根据徽位和分位,大概齐地“弹奏”自己熟悉的那些曲子。黑线没有声音。音乐只在心里。而石公觉得自己和这个寂静的世界,都已是一只死在茧中的、无法蜕变的蚕蛾。这其实就是他的另一个号——即“蝶庵”二字的秘密涵义。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25:51
  《夜航船》:

  弦琴

  伏羲氏始削桐为琴,十弦。神农作五弦琴,具五音。文王始增少宫、少商二弦,为七弦。伏羲始为《琴操》。师延始为新曲。赵定(汉宣时人)始为散操,九引十二操,皆以音相援,不著辞【或云琴曲皆魏晋人为之】。至梁始琴有辞。

  古琴名

  伏羲离徽,黄帝清角,帝俊电母,伊陟国阿,周宣王响风,秦惠文王宣和、闲邪,楚庄王绕梁,齐桓公鸣廉、号钟,庄子橘梧,闵损掩容,卫师曹凤嗉,鲁谢涓龙腰,魏师坚履杯,鲁贺云龙颔,魏杨英凤势,秦陈章神晖,赵胡言亚额【琴额女亚字】,李斯龙腮,始皇秦琴【弦轸徽尾俱黑】,司马相如绿绮,荣启期双月,张道响泉,赵飞燕凤凰,梁鸿灵机,马明四峰,宋蒙蝉翼,扬雄清英,晋刘安云泉,王钦古瓶,谢庄怡神、仙人,庄女落霞,李勉百纳,徐勉玉床,荀季和龙唇,牧太古,赵孟震馀【许旌阳手植桐】,吴思懿王洗凡斫瀑布泉亭柱。

  琴操

  雅度五等,伏羲、舜、仲尼、灵关、云和。十二操:孔子《将归》、《猗兰》、《龟山》,周公《越裳》,文王《拘幽》,太王《岐山》,尹伯奇《履霜》,牧渎《雉朝飞》,商陵牧子《别鹤》,曾子《残形》,伯牙《水仙》、《怀陵》。九引:楚樊姬《烈女引》,鲁伯妃《伯妃引》,晋漆室女《贞女引》,卫女《思归引》,楚商梁《霹雳引》,樗里牧恭《走马引》,樗里子《箜篌引》,秦屠高门《琴引》。蔡邕五弄:《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师涓四时操:春操离鸿、去雁、应苹;夏操明晨、焦泉、流金;秋操商风、落叶、吹蓬;冬操凝和、流、沉云。

  乐律

  历代乐名

  黄帝作《咸池》,颛顼作《六英》,帝喾作《五茎》,尧作《大章》,舜作《大韶》,禹作《大厦》,汤作《大》,武王作《大武》。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28:24
  鲁迅批评刘大杰点错明人小品集 如《琴操·脊令操》


  三
  1935年,刘大杰标点的《琅嬛文集》作为《中国文学珍本丛书》之一出版,可惜该本的标点和他先前标点的《袁中郎全集》一样,颇有些点错的地方。鲁迅对大张旗鼓地鼓吹所谓以闲适为主的小品文大有保留,他对闲适小品文派,先是作了许多规劝和引导,希望他们改弦更张;无效,于是就以笔伐之了。其战术之一,就是釜底抽薪,指出在他们标点出版的明人小品集中有许多点破的句子:“破句,不就是看不懂的分明的标记么?说好说坏,又是从哪里来的?”针对《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琅煨文集》,鲁迅在《题未定草(六至九)》挑出两处错误给予尖锐的批评。其一为卷三乐府部分的《景清刺》,其诗序云:景清初为北平参议,燕王与语,悦之。及即位,诣上自归。燕王日:“吾故人也。”仍其官。清旦伏铅刀以朝。先一日,太史奏文曲星犯帝座甚急,其色赤。旦,清衣绯入,上疑之。有顷,默然而前,左右收之。清知事不成,跃而询(诟)。上大怒曰:“毋谓我王,即王敢尔耶?”清曰:“今日之号尚称王哉!”命抉其齿,立且询(诟),则含血前,沧御衣。上益怒,剥其肤,刷之以铁帚,以刍匾肤,械系长安门。上寝,梦清环殿追劫之。旦日,辇过长安门,清肤前者三,如欲犯驾状。上日:“尚欲劫我耶!”赤其族,掘夷其先冢,籍其里,转相攀染,至数千百家,命之曰“瓜蔓抄”。诗云:文曲星,犯帝座。绯衣人,入朝贺。佩铅刀,藏膝髁。太史奏,机谋破。不称王,向前坐。对御衣,含血唾。鸱夷皮,实刍荃。辇过长安门,犯驾尚数步。再加瓜蔓抄,梦逐常惊怖。文皇践祚数十年,未得一日安稳卧。诗的前半三字一句,文从字顺,不知刘大杰本何以点错为“不称王向前。坐对御衣含血唾”。燕王朱棣称帝后剥景清之皮是明史上有名的事件之一,谷应泰《明史记事本末》云:“八月望日,早朝,清绯衣人??朝毕,出御门,清奋跃向前,将犯驾,文帝急命左右收之,得所佩剑。清知事不得遂,乃起,植立漫骂。抉其齿,且抉且骂,含血直噗御袍。乃命剥其皮,草椟之,械系长安门。”此段记事正可以与张岱的诗及其小序互参。
  另一处点错的例子是卷六《琴操·脊令操》。小序云:“秦府僚属劝秦王世民行周公之事,伏兵玄武门,射杀建成、元吉。魏征伤亡(之)作。”正文道:脊令在原,缯弋在地。兄为弟来,弟绐兄去。弟则自去,以兄予鸷。吁嗟乎鸷,吁嗟乎弟!这是咏历史上著名的玄武门之变,以魏征的口气来写。在这前面的一首《中山狼操》贝0是以东郭先生的口气来写的,这就是所谓“拟作”,古代诗文中多有其例。而标点本将“射杀建成元吉魏征”一气读下,鲁迅讽刺道:“魏征实在射杀得冤枉,他其实是秦王世民做了皇帝十七年之后,这才病死的。”鲁迅又就此发挥道:“今年出了许多廉价的所谓珍本书,都有名家标点,关心世道者怒然忧之,以为足煽复古之焰。我却没有这么悲观,化国币一元数角,买了几本,既读古之中流的文章,又看今之中流的标点;今之中流,未必能懂古之中流的文章的结论,就从这里得来的。”因为要关注小品文运动,鲁迅借此机缘重读了《琅娠文集》,在《题未定草(六至九)》中引用张岱的《又与毅儒八弟》、《与李砚翁》、《越绝诗小序》三篇文章,并发表了许多重要的议论。
  张毅儒选《明诗存》历时颇久,其间多次征求过张岱的意见。《琅媛文集》卷三书牍类下先有一封《与毅儒八弟》的信,说:“见示《明诗存》,博搜精选,具见心力。但窥吾弟立意,存人为急,存诗次之。故存人者诗多不佳,存诗者人多不备。简阅此集,大约是《明人存》,非《明诗存》也。愚意只以诗品为主,诗不佳,虽有名者亦删;诗果佳,虽无名者不废??”文学选本当以文学价值为选录标准,这个意见很好。大选家当自出手眼,不受所谓名气的影响,但是要真正做到并不容易。张毅儒选诗,艺术上大抵以竟陵派为指归,张岱又大不以为然,他认为选家应当有宽广的胸怀,不能以一家一派的风格为标准。张岱在《琅嫘诗集·自序》中写道:张毅儒好钟、谭者也,以钟、谭手眼选明诗,遂以钟、谭手眼选余之好钟、谭而不及学钟、谭之明诗,其去取故有在也。毅儒言余诗酷似(徐)文长,以其似文长者姑置之,而选及余之稍似钟、谭者。余乃始自悔,举向所为似文长者悉烧之,而涤骨刮肠,非钟、谭则一字不敢置笔。刻苦十年,乃问所为学钟、谭者,又复不似。盖语出胞胎,即略有改移亦不过头面,而求其骨格,则仍一文长也??余既取其似文长者而烧之矣,今又取其稍似钟、谭而终似文长者又烧之,则余诗无不当烧者矣。余今乃大悟,检、简余所欲烧而不及烧者悉存之,得若干首,钞付儿辈??古人日:“我与我周旋久。”则宁学我。这一段话的要旨在于不以张毅儒死守一种风格选诗的做法为然,并声明自己虽然学过徐文长,学过钟惺、谭友夏,然而仍有自家面目,仍是“似文长之宗子”绝不完全依傍他人。这篇《琅嫒诗集序》作于甲午(1654)月,往前推十年,可知张毅儒初选《明诗存》在甲申(1644),也就是明亡的那一年,他“存人为急”的原因也就可想而知了。此后的《又与毅儒八弟》一信不知作于何年,此时张毅儒选诗的标准忽然发生很大变化,所以张岱批评他“转若飞蓬,捷如影响,何胸无定识,目无定见,口无定评,乃至斯极耶”;鲁迅亦据此指出毅儒是一个“随风转舵”的选家。
  在鲁迅引用过的那一段文字之后,原文尚有一小半,论述也颇精彩:况苏人极有乡情,阿其先辈,见世人趋奉钟、谭,冷淡王、李,故作妒妇之言,以混入耳目。吾辈自出手眼之人,奈何亦受其溷乱耶?且吾浙人极无主见,苏人所尚,极力摹仿。如一巾帻忽高忽低,如一袍袖忽大忽小。苏人巾高袖大,浙人效之,俗尚未遍,而苏人巾又忽低,袖又变小矣。故苏人常笑吾浙人为“赶不着”,诚哉其赶不着也。不肖生平倔强,巾不高低,袖不大小,野服竹冠,人且望而知为陶庵,何必攀附苏人始称名士哉!故愿吾弟自出手眼,撇却钟、谭,推开王、李,毅儒、陶庵还其为毅儒、陶庵,则天下能事毕矣。学步邯郸,幸勿为苏人所笑!这里以衣饰的时尚为例,讲不必随风转舵的道理,无论学诗选诗,总要自具手眼,绝不能随大流赶时髦,那是会永远“赶不着”的。这个道理讲得好。张毅儒似有“风派”作风,先前完全跟着竟陵派跑,后来又跟着江苏人跑,张岱皆不以为然。
  《与李砚翁》一信是谈张岱本人所著之《石匮书》的,开始便道:弟《石匮》一书,眦笔四十余载,心如止水秦铜,并不自立意见。故下笔描绘,妍媸自见,敢言刻划,亦就物肖形而已。蒙兄台过誉,谓当今史学无逾陶庵,伯乐一顾,遂多索看之人,而中有大老言此书虽确,恨不拥戴东林,恐不合时宜。弟闻斯言心殊不服,特向知己辨之。以下便是鲁迅引用的那一段:夫东林自顾泾阳讲学以来,以此名目祸我国家者八九十年,以其党升沉用占世数兴败,其党盛,则为终南之捷径,其党败,则为元祜之党碑??盖东林首事者实多君子,窜入者不无小人,拥戴者皆为小人,招徕者亦有君子,此间线索甚清,门户甚迥??东林之中,其庸庸碌碌者不必置论,如贪婪强横之王图,奸险凶暴之李三才,闯贼首辅之项煜,上笺劝进之周钟,以致窜入东林,乃欲俱奉之以君子,则吾臂可断,决不敢徇情也。东林之尤可丑者,时敏之降闯贼曰:“吾东林时敏也。”以冀大用。鲁王监国,蕞尔小朝廷,科道任孔当辈犹曰:“非东林不可进用。”则是东林二字直与蕞尔鲁王及汝偕亡者。手刃此辈,置之汤镬,出薪真不可不猛也。
  鲁迅引用此段,并发表了一大通议论。《与李砚翁》接着又道:吕东莱曰:“见辱于市人,越宿而已忘;见辱与君子,万世而不泯。”君子所以口诛笔伐于荜门圭窦之间,而老奸巨猾心丧胆落,得恃此权也。今乃当东林败国亡家之后,流毒昭然,犹欲作史者曲笔拗笔,仍欲拥戴东林,此某所以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兄台胸无成见,不落方隅,故可痛快言之,若语他人,则似荆轲与盖聂论剑,怒目视之,所不免矣。可见此信宗旨专在替自己的《石匮书》不肯拥戴东林做辩护,讲作史者要尊重史实,秉笔直书,不管合不合“时宜”。张岱本人是否做到了这一点姑且不论,这个道理他讲得是对的。鲁迅谓此信“以为选文造史,须无自己的意见”,似不尽符合原意,一则这里不涉及“选文”一事,而所谓造史“不自立意见”是不存成见之意,这其实乃是中国史学的一贯传统。
  鲁迅的《题未定草(六至九)》并非专论张岱,引用他的话并加以评述,也不过借题发挥而已,有小小出入,应亦无伤大雅。张岱严责东林,以为中多小人,不肯表示拥戴,不肯“一味模糊,不加分别”;但对于当年反东林者,他更无好感,对魏忠贤党诛伐尤严,绝没有替他们张目之意。张岱称魏忠贤为“逆 ”,痛斥魏党“趋承要典,媚 邀荣”,大是大非还是清楚的,还很难说是苛求君子宽纵小人。
  张岱从事《石匮书》始于崇祯元年(1628),可知《与李砚翁》一信当作于清康熙十年左右,张岱以前明遗老身份严责东林,以为内部的纷争至于弄得国破家亡,说话不免有过火处,但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似可不必深责。鲁迅《题未定草(六至九)》,最后从谈张岱而大发议论一转而为直接涉及时事,歌颂“一二·一六”以后人民群众的新觉醒,又引用了张岱《琅娠文集》卷一《越绝诗小序》中的几句,该序如下:忠臣义士多见于国破家亡之际,如敲石出火,一闪即灭。人主不急起收之,则火种绝矣。我太祖高皇帝,于元末忠义如余阕、福寿、李黼之辈,宝恤之不啻如祥麟威风。积薪厝火,其焰立见。革除之际,已食其报矣。成祖灭灶扬灰,火星已尽。而吾烈皇帝身殉社稷,火焰烛天,天下忠臣烈士闻风起义者,踵顶相藉。譬犹阳燧,对日取火,火自日出,不薪不灯,不木不石,盖其所取种者大也??昔田常作乱,移兵伐鲁,而孔子以鲁为坟墓所处,命子贡一出,本欲存鲁,遂至乱齐强晋,破吴而霸越。越人既霸,因有《越绝》一书。然则“越绝”者,越之所以不绝也。当绝不绝,越亦尚有人哉!这大抵是明亡以后“遗民文学”中的一节。张岱其人本为奢华公子,在国破家亡之后,已不能一味风雅,不得已而心事浩茫,情绪苍凉。他是一个有血性的人,闲适小品派文人专取他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文笔风雅的一面,不免是凌迟和缩小了这位作家。

  四
  鲁迅文章中涉及张岱的,此外也还有好几处。
  一是鲁迅在《无常》一文中说过“目连戏的热闹,张岱在《陶庵梦忆》上也曾夸说过,说是要连演两三天”。按此指《陶庵梦忆》卷六之《目莲戏》条云:“余蕴叔演武场搭一大台,选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精悍、能相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凡三日三夜”。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29:00
  石公还写过一个《琴操》,有点模仿后汉蔡邕的《琴操》。但是石公的这《琴操》比之更简短,更古怪。他主要罗列了以下这些琴故事:

  天下士操

  从井救人操

  中山狼操

  脊令操

  让肥操

  就烹操

  完卵操

  投杼操

  吾舌尚存操

  莝豆操

  (附)燕客和操十首

  《琴操》后来被他收入《琅嬛文集》里。只是看的人没有注意。其中最有意思的,是“让肥操”。石公的原文是这样的:

  后汉赵孝,天下乱,人相食,弟礼为贼所得。孝闻之,诣贼曰:弟久饥,羸瘦,不如孝肥,请啖之。

  兄认肥,贼啖余,余心则娱。兄认肥,弟朵颐,不知其所为。弟曰:兄既认肥,可以弟啖。而变其言曰“癯”。

  按照传统琴谱与琴学的格式,此文的第一段是写的典故,第二段则是石公为其琴歌写的词。癯,也是清瘦的意思。石公写这个,是因为想起了朱明天下的鼎盛初期,宁王朱权的号也叫“癯仙”。朱权不仅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太子,是军事家、史学家和戏曲家,诗人和茶人,也是一个伟大的古琴家。石公弹过他的《秋鸿》,过去家里还藏有朱权编撰的《神奇秘谱》。这是第一本大型的琴曲集。只是在战乱中,这些琴谱都灰飞烟灭了。石公一直觉得自己在人生上、在为学的广博上都和朱权有类似性。因为他与当时绍兴监国,鲁王朱以海有交情。朱以海还给了石公一个官职,并与后来投降清人的乱军马士英与方国安等为敌。鲁王死后,为避战火,石公后来只好隐居到山里去写他的《石匮书》去了。

  不过在写“让肥操”的时候,石公还完全想不到中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帝国换了旗,这个世界似乎又回到了人吃人的时代了。

  他的写作似乎就成了一种谶语,象征着中国人最后的日子、空洞的日子、恐怖的日子、无耻的日子。

  甲申年前后,中国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屠宰场,人人如鬼。

  在骨子里,石公早看透了这个世界的可悲。只有对弹琴的渴望,还依然很强烈。这一点,没有几个人看到。人们看得最多的是石公对前朝风景的怀念,即明末文人遗民的普遍情绪。他在弥留之际,每天看着自己那张从战火中救出的无弦琴发呆。这时,他才知道当年陶潜与嵇康等人的“无弦琴”之论,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境界,而是大痛苦。如今空山老林,又上哪里去找丝弦?甚至连一条蚕也找不到。就是找到了,也没有桑叶来养,没有温润的空间让它吐丝和繁殖。有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弹琴的指法日渐生疏,石公就用毛笔在琴上画七条黑线,然后默默地根据徽位和分位,大概齐地“弹奏”自己熟悉的那些曲子。黑线没有声音。音乐只在心里。而石公觉得自己和这个寂静的世界,都已是一只死在茧中的、无法蜕变的蚕蛾。这其实就是他的另一个号——即“蝶庵”二字的秘密涵义。

  的确,没有人知道石公究竟是那一年死的。有人说是1679年,有人说是1684年。他不是八十八岁死的,就是九十三岁死的。反正在这五年的时间差中,石公一直就住在山里苟延残喘。他在干什么呢?他就是搓丝弦。恍惚中他忽然想到,可以用麻绳或者植物纤维暂时代替丝弦。于是他就去砍柴、还下山去找路上别人丢弃的绳索之类。附近有一个饥饿如鬼的难民,看见一个老头在捡绳子,以为他是要去树林里上吊。于是,这个人就一直远远地跟着石公,想等他吊死了,就割下他的肉来吃。石公意识到有人在跟踪自己,他拿起石头,投出去,把那个人砸得头破血流。饿鬼被赶跑了,石公自己则消失在山林之中。

  但石公毕竟老了。他回到破屋子里。

  他拿着麻绳和一些树皮在屋子里搓啊搓,搓了很久,才勉强搓成一根草弦。要想弹琴,起码还要搓出七根来。可石公已经累得虚脱了。没等搓到第三根,他就倒下了。

  据说石公死时,身上就抱着一堆手稿、一堆绳子和一张空琴。

  评:手稿、绳子、空琴、中山狼,都是红楼梦的感觉。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36:44
  典故:刘阮天台

  1.张岱琅嬛文集:似刘阮天台
  莺花配偶
  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新婚燕尔,苦尽甘来。也不索将琴操弹,也不索西厢和月待,尽老今生同欢爱,恰便似刘阮天台。只恐怕母亲做猜,侍妾假乖,小姐难捱。


  2.张岱红楼梦:刘阮天台
  说完,骰盆过到李纹,便掷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说:“也有名儿了,这叫‘刘阮入天台’。”李纹便接着说了个“二士入桃源”。

  徐渭+金瓶梅:玉女出天台;不啻恍若刘阮之入天台
  西门庆、潘金莲、孟玉楼三人下围棋取乐。 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别乎?” 西门庆还是自比谢安的,可笑。
  徐渭 《刘阮忆天台图三首》、《何处》 《刘阮忆天台图三首》、“何处仙人海上来,将携玉女出天台”
  《词话本》第四十九回 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不啻恍若刘、阮之入天台 典故相同,深刻讽刺蔡状元虚伪好色。

  妙峰寺
  祁彪佳【张岱好友】
  刘阮曾闻到此游,
  仙人错认武林邱。
  妙峰顶上中宵月,
  何异梁桥水面浮。
  选自《道光会稽县志稿》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38:51
  刘阮上天台
  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望山上有一桃树,遂采桃充饥。后遇二女子,姿质妙绝,见刘、阮,"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其地草木气候常如春时。二人停半年还乡,子孙已历七世。◇唐刘禹锡元和十年写了《玄都观看花》诗,经十四年重游玄都观,作《再游玄都观》诗,诗中有"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句,本用刘阮事为典,后人又以此诗为典。

  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二仙女,构成一段奇缘。诗文中遂用"刘郎、刘阮、阮刘、阮郎、阮肇"等多指情郎,亦指成仙而去的人。


  示例
  【刘郎】李商隐《无题四首》之一:"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苏轼《鹧鸪天·陈公密出侍儿素娘》词:"娇后眼,舞时腰,刘郎几度欲魂消。"
  【刘阮】徐铉《送彭秀才南游》诗:"他日时清更随计,莫如刘阮洞中迷。"元好问《无题》诗:"死恨天台老刘阮,人间何恋却归来。"
  【阮刘】孔尚任《桃花扇》第六出:"天台岫,逢阮刘,真佳偶。"
  【阮郎】元稹《古艳诗二首》之二:"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孔尚任《桃花扇》第二出:"配他公子千金体,年年不放阮郎归。"
  【阮肇】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出:"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
  〖释义〗刘禹锡重游玄都观,作诗以"刘郎"自比。后遂用"前度刘郎、前刘、前度客"等指去而复来的人。
  【关度刘郎】赵翼《红桥》诗:"三生杜牧曾游处,前度刘郎再到年。"
  【前刘】赵翼《垂杨》诗:"小杜去犹非绿树,前刘来已失桃花。"
  【前度客】汤显祖《牡丹亭》第四八出:"桃树巧逢前度客,翠烟真是再来人。"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0 13:52:09
  紫薇和刘阮

  1.孟玉楼道:「桂姐,你还没到你爹新收拾书房儿瞧瞧来!」到花园内,金莲见紫薇花开得烂熳,摘了两朵与桂姐戴。

  2.唱毕,当下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烛。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从花园里游翫了一回,让至翡翠轩。那里又早湘帘低簇,银烛荧煌,设下酒席完备。海盐戏子,西门庆已命手下管待酒饭,与了二两赏钱,打发去了。书童把卷棚内家活收了,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花枝招飐磕头。但见:

  「绰约容颜金缕衣, 香尘不动下阶墀;

  时来水溅罗裙湿, 好似巫山行雨归。」

  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可。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别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不啻恍若刘、阮之入天台。【徐渭的笔法亦庄亦谐,戏谑十足】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布笔,要留题。西门庆即令书童,连忙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拂下锦笺。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诗曰:

  「不到君家半载余,  轩中文物尚依稀,

  雨过书童开乐圃,  风回仙子步花台;

  饮将醉处钟何急,  诗到成时漏更催,

  此去又添新怅望,  不知何日是重来?」

  写毕,交书童粘于壁上,以为后日之遗焉。因问二妓:「你等叫甚名字?」一个道:「小的姓董,名唤娇儿,他叫韩金钏儿。」蔡御史又道:「你二人有号没有?」董娇儿道:「小的无名娼妓,那讨号来?」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谦。」问至再三,韩金钏儿方说:「小的号玉卿。」董娇儿道:「小的贱号薇仙。」蔡御史一闻「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怀。

  【巡盐御史蔡嶷(书中误刻为“蔡蕴”,据史书改正①)来西门府做客。西门庆请了董娇儿(号薇仙)和韩金钏(号玉卿)陪他。蔡嶷激动之余,还是选择了“薇仙”,并且仿造自居易《直中书省》中的“紫薇花对紫薇郎”,作诗“紫薇郎对紫薇花”。蔡御史已经当过“玉卿”(翰林院的官)了,心里还真想回东京当“薇仙”(唐宋中书省、明朝内阁的官),给皇帝值夜班去。虽然他野心勃勃,但是因为赏钱给少了,第二天还是被“薇仙”抱怨了。这里的“薇仙”和“玉卿”,对妓女和文人都是深刻的讽刺。】


  田晓菲:
  再看西门庆叫了两个妓女答应蔡御史,背后和她们开玩笑:“他南人的营生,好的是南风,你每休要扭手扭脚的。”所谓南风,即是男风,所谓“后庭花”也。说得如此露骨,而且就当着自己妻子的面,就连两个久惯牢成的妓女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从西门庆和妓女、蔡御史、宋御史一层近似一层的谈话方式,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语言不仅为了交流,而且也为了划分和标志清晰的社会团体和阶级。蔡御史见到二妓,“欲进不能、欲退不舍”。先问二妓叫什么名字,又问:“你二人有号没有?”董娇儿道:“小的无名娟妓,那讨号来?”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谦。”“问至再三、韩金钏方说:‘小的号玉卿。’董娇儿道:‘小的贱号薇仙。’蔡御史一闻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怀。”这一段,我们必须对比第三十六回,西门庆第一次见蔡状元时,安进士问“敢问贤公尊号?”西门庆道:“在下卑官武职,何得号称?”“询之再三、方言:‘贱号四泉。”’两段话,如出一辙,则西门庆被喻为何等人物,自不待言。
  蔡御史不管多么腐败而无文,终还是出身书生。海盐子弟在酒案上唱曲,蔡御史吩咐唱《渔家傲》,词话本录有曲词,其中道:“满目黄花初绽,怪渊明怎不回还?交人盼得眼睛穿。冤家怎不行方便?”就在唱此曲之前,西门庆问蔡御史到家停留多久,老母安否,蔡氏答以:“老母倒也安,学生在家,不觉巷再半载。”西门庆问老母不问老父,令我们联想到这位蔡御史曾拜认了蔡京作干爹,而他点的曲子,则传达出他思念美人--不是老母--的心情。可笑处在于陶渊明与冤家并列耳。后来酒宴将终,子弟又唱了一曲《下山虎》,尾声道:“苍天若肯行方便,早遣情人到枕边,免使书生独自眠。”再次将蔡御史的心思点出。正因如此,见到两个妓女才又惊又喜,感激西门庆不置也。
  蔡御史对于文字符号的爱好完全统治了他对人物的鉴别,也就是说:表面文章比实际内容更重要:两个妓女当中,只因为董娇儿有一个令他喜欢的别号“薇仙”,他便动意于彼。“韩金钏见他一手拉着董娇儿,知局,就往后边去了”。--蔡御史一直在“与西门庆握手相语”,等读到他拉着董娇儿,才知道原来他是一手拉着一个也,西门庆与妓女的对应关系写得如此明显,可发一笑。又金钏回到上房里,月娘问她:“你怎的不陪他睡,来了?”韩金钏笑道:“他留下董娇儿了,我不来,只管在那里做甚么?”月娘之愚钝如见。
  就寝之前,董娇儿请蔡御史在她手里拿着的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儿”上题诗,扇子上面“水墨画着一种湘兰平溪流水”,湘妃、湘兰,都令人想到《楚辞》意境,然而此情此景,似乎与楚骚差距甚远。蔡状元为娇儿题诗--“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最后一句又剥削了白居易《紫薇花》诗的最后一句:“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然而白居易写黄昏独坐,紫薇花也真是紫薇花,不像蔡御史的紫薇花原是一个号薇仙的清河妓女也。此外,紫薇郎是唐朝时中书舍人的别称,蔡状元现做着两淮巡盐御史,哪里是什么紫薇郎,不过急中生智颠倒古人的诗句来趁韵罢了。此外,在此之前,蔡御史一直对西门庆说:“夜深了,不胜酒力。”这当然可能是蔡御史急不可待要和娇儿一起归寝安歇的托辞,但对照诗中的“天未晚”三字,觉得相当可笑。总之,本回中的一切,无不名不副实,表里不一。


  3.徐渭《紫薇花》 紫薇易开亦易残,紫薇热客有时寒 vs《词话本》第四十九回 紫薇郎对紫薇花
  冉粉:语言相似,《金瓶梅》中引用白居易诗


  4.潘承玉《金瓶梅新证》:(2).花卉与果品类。首先小说所写绝大多数花果,绍兴都有出产。例如,第十回的玉簪花,第十ー、十九、二十七回的瑞香花,第十十九、二十七、三十四、五十ニ、八十二等回的木香花,第五十二回的紫薇花,第八十二回的风仙花和木槿花,以及第五十二回的枇杷,第十七、五十八回的杨梅,第三十ー、七十三、七十七、七十八的柑子等,就均见于各种绍兴史志物产志;第三十三回提到的十姊妹花除了见于史志,还见于《越谚正续集》。


  5.刘阮忆天台图 其二
  明代:徐渭
  凡心自悔出天台,一见桃花一度哀。
  若使仙人知此意,还教流水引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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