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朝熙(GL)(转载)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1:00 点击:45227 回复:141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上页 1 2 3 下页  到页 
作品简介:
  一个女扮男装、愿望是弃甲归田的女将军
  一个梦想挣脱礼教束缚的尚书千金
  一纸你情我愿的契约,会将她们的未来引导向何处呢?
  
  ...其实没有这麽有深度,只是很单纯的通俗爱情喜剧罢了。
  完文日期,未知。
  
  -----------------------------------------------------
  作者博客(请善用代理):http://blog.xuite.net/faithkasume/faith
  -----------------------------------------------------
  
  
  废死(faith)又一长篇作品,目前连载至17多万字,主角组才正要踏入推倒大关,作者却跑去考试了,苦等,心急,还没得看,qwerty67搬运工也就是区区小人我就屁颠屁颠上来贴文了。
  
  这是一篇轻松喜剧,估计废死写上官婉儿和武皇的情感政治写得郁闷了,突然转换口味写了一篇酸甜交织的GL小说。主角虽是傻将军和她的精明夫人,实际上配对组的军师却很有人气。
  
  介绍完毕。文章请从下一楼阅读。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2:45
  [第 1 章]
  
  
  
  平西大将军淮安王府邸,卫一色听到下人报说,姓沈的客人到来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交加。健步如飞地冲往大厅后,马上一把抱住站于厅中等候的人。
  
  
  「沈军师,你可终于来了!我──」
  
  
  还未好好抒发怀念之情,却突感胸前多出两处陌生的柔软,除了那道清新如泉的气息以外,这显然不是过去拥抱沈君雁的感觉。
  「沈军师!?」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深刻立体的五官勾勒出冷然线条,一双比汉人要浅上许多的棕色眼珠,透出鲜华炫丽的生动形象。
  奇怪,怎么看都是沈军师,除了衣着以外。
  「你、你怎么男扮女装啊?!」
  那名女子一拳打上卫一色的左眼。「这个傻将军…我沈君雁本是女人!」
  「好痛…这拳头果真是沈军师!」卫一色捂住左眼,睁着稍泛泪光的右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行凶者。「可你、你在军营里一天到晚说自己风流倜傥,女子见你一眼就神魂颠倒,见你二眼就誓言终身非君不嫁…我还老是担心你哪天耐不住了,会对我家哑莲做出禽兽不如的恶行呢!」
  「那自然是演戏,你以为像你一样傻,还远女色自曝其短吗?说起来──」沈君雁恢复了些平时高傲冷静的姿态,左右望望富丽堂皇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怎么不见哑莲?哗,你这没良心的臭男人,不会是富贵发达娶了妻就抛弃生死与共的旧情人吧?」
  「妳别乱说!我把哑莲当妹子看待,再说,我也是──我是说、这个…我、我…」
  「妳也是女子。」沈君雁压低声音,口吻潜藏笑意。「将军,说妳傻还真是傻透了。妳以为老将军要我好好看顾妳是为了什么?要妳真是儿子,只怕老将军想办法也要把我嫁给妳了。」
  卫一色俊秀的脸突地刷白,使右脸颊上那道格外显眼、却增添威严的刀疤,此时看来倒有些惹人爱怜。「不、不会吧?!幸好我是女的!」
  沈君雁又抬起拳头,眼神凶狠。「妳这个不识货的傻将军!想我沈君雁在洛阳可是众家公子哥儿的头号梦中情人耶!非君不娶、盼雁归心,妳没听过吗?」
  「我没听过啊!」卫一色退了好几步,一边委屈地回道,就怕那拳头又往脸砸了上来。「妳、妳别过来!别再打我了!」
  
  
  这时,偶然路过正厅的柳朝熙,听到一阵模糊的争吵声,似乎有人威胁将军的生命?她忘了该保持端庄,提起绣裙下襬匆忙赶来救夫。「夫君!」
  「夫人!」卫一色着实喜出望外。相比起凶神恶煞的沈君雁,柳朝熙简直是天女下凡、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过,难保沈君雁一发起疯来见人就揍,她连忙挡在柳朝熙面前。「夫人,这里危险!沈军师发疯了,妳快走,我来殿后!」
  「夫君,你的眼睛…」对警告置若未闻,柳朝熙担忧地抬起手,想摸摸丈夫红肿的左眼,却又怕弄疼对方,最后只能在半空握紧手,眼露关怀。
  「妳说谁发疯了?!」瞪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眼,沈君雁往前踏出一步,扯开一抹堪称有礼的微笑。「您就是柳小姐…呃,我是说,您就是夫人吧?我同将军在边塞是旧友了,此次相会,心情高兴了点,诸多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她说谎,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打我!」卫一色指控地大力摇头。「夫人妳看,这次还把我眼睛都打肿了!」
  沈君雁翻了个白眼,这傻将军到底是存心破坏还是当真对她积怨已久?为什么以前有机会时不一刀砍了她?失策,平生的一大失策。
  
  
  柳朝熙不禁轻触肿胀部位的下方,尽量不引起丝毫疼痛,像是想藉此消除那份红肿。她似乎没听到沈君雁一番临时编造的表面说词,即使听到了,也根本不会在意。「我叫下人送些冰块来。」
  「──将军,妳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同我大哥沈军师商量吗?」沈君雁平稳且强调性的言谈方式,一如往日在军营出谋划策,总让卫一色深觉如临大敌。「我大哥沈军师也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托小妹我传达给妳呢。」
  卫一色望着她,又低头看了下一头雾水却依然挂心自己左眼的柳朝熙。末了,她咬咬下唇。「…夫人,妳要下人把冰块送到书房吧,我得跟沈军师…的妹妹,商量点事。」
  柳朝熙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头。卫一色觉得愧疚,也就更没办法待在原地,伸手拉了沈君雁,神态慌张地把她拖往书房。
  「这个“色将军”,大白天就跟女子拉拉扯扯,还有没有把夫人您看在眼里啊!」一旁的小翠终于发出不平之鸣。
  「别胡说。将军平日谦恭守礼,必是大事未决才会如此失态。」柳朝熙淡淡地训责了婢女,眼神里却流敞出一片惆怅柔光。
  
  
  原来那人等了许久的对象,就是这名风情万千的女子吗?
  
  
  
  ***
  
  
  
  卫一色的发迹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本来只是个边塞孤儿,为了裹腹生存,自愿到战争时期拥有最多食粮的军营当小卒。就这样在前线打打杀杀躲躲逃逃了几年,学成些武术和粗浅的用兵学问,总算是在十五岁那年爬到了副小队长的职位,同时还阴错阳差地受到当时带兵的名将卫子明赏识。
  
  
  膝下无子的老将军收了卫一色当义子,也给了这个小孤儿姓氏、名字甚至是身份与地位。当然,老将军知道卫一色是女孩子,事实上也是因为如此,才对她生起恻隐之心。出乎意料的是,卫一色居然这么出息,武学资质奇佳,教她的刀法剑术骑乘拳脚全都一点就通,老将军同时命年长她两岁的沈君雁教导更深的兵法之道。
  
  
  这名用兵如神、决胜千里的沈君雁,原本是卫子明的幕后参谋,直到卫一色接掌帅印后才升格为幕前军师。无独有偶,沈君雁也是边塞捡来的孤儿,也跟卫一色相同是个女孩儿,也有着羞煞男儿的才干,老将军实际上是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对待的。
  
  
  卫一色十九岁时,老将军负伤而亡,朝廷不得不临危授命,诏令卫一色在告急的边关执掌帅印。对于一辈子几乎都在军营里成长的卫一色,士兵们自然对她的能力和品格了解甚深,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形下,卫一色与沈君雁的第一次合作旗开得胜,力挫数万名蛮夷士卒。
  
  
  胜利的战局持续了五年,两方总算暂时签订休战协议,边塞战事告一段落。就在率将班师回朝的前几日,沈君雁向卫一色辞行,携带几年来积存的俸碌和朝廷赏赐,兴奋地跑去洛阳开了家酒馆,过上平凡无忧的商人日子。卫一色觉得潇洒挥别军旅生涯的沈军师实在相当帅气,下定决心回京师后也要向皇帝辞退功勋,拿几锭金子选一个好地方安定下来,也许…也许还会恢复女装,过过曾经钦羡却奈何不能拥有的女子生活。
  
  
  一切计划明明是这么完美!
  明明再过几日卫一色就能告别伪装,以最适合自己的姿态过着向往一生的平和时光!
  这么简单的安排明明不该出错的!
  
  
  「封卫一色承袭父号是为平西大将军,加封淮安王爵位,赏府邸、土地、奴仆若干,并与柳尚书之女柳朝熙择日成亲,钦此──」
  卫一色瞠目结舌,楞楞地接过圣旨,而宣旨的太监见堂堂将军却露出这副呆样,不禁笑了笑。
  「将军好福气。柳家小姐是京师最富盛名、才色兼备的佳人,且为人乐善好施,贤慧仁德,皇上总可惜着太子已有太子妃,无能与柳家结为姻亲。如今御赐金婚消息一出,京师全部的青年才俊都要黯然心碎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卫一色干笑时,背后冷汗早已湿了衣料。皇上为何突然赐婚?为何会是柳尚书之女?「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只怕…高攀不上柳小姐。」
  卫一色此话倒非过谦。现今风气重文轻武,就算你是王爷,若不具翩翩才气,人家小姑娘才不会看你一眼呢。这次回朝,卫一色早就发现,那些表面恭贺连连、对卫一色的战功无比敬重的大臣们,其实私底下都不免轻视这个边塞成长、才学平平的年轻将军。
  太监倒是没多说什么,许是找不出安慰的话吧,他也是颇为诚实的人。
  
  
  卫一色在送走当天前来祝贺,将府邸挤得水泄不通的臣子、当地商贾、名家贵冑之后,随即飞奔到书房,提笔写下“沈军师,快来救我”的求助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洛阳某家酒楼去。
  
  
  「要不要也知会哑莲一声呢…」她无助地坐在高级檀木椅上,对着安静和平的夜晚发呆。
  
  
  在军营,除了沈君雁以外,她最为仰赖的另一好友就是哑莲了。
  哑莲十三岁时被狠心的父母卖到营中当军妓,那些士卒们看哑莲年纪小、又是处子之身,倒也颇具同情心地将她送到卫一色帐棚内,心想初掌帅印且性子温和的将军,至少不会亏待这样一名柔弱的小女孩。
  其实士兵们明白卫一色不近女色的木头性格,本来是要将哑莲送到温文儒雅的沈军师帐里,谁知他们一到帐棚外,便见沈君雁早已跟一群军妓饮酒作乐、好不快活的欢乐景象。讶异于军师喝了酒就变成急色鬼的模样,又看到哑莲睁大了眼睛,羞红的清秀脸蛋上有着清晰恐惧,他们便将哑莲转而送到卫一色那里。
  
  
  哑莲之所以叫哑莲,自然因为她是天生哑巴。
  
  
  那晚,卫一色见到这么幼小的女孩子,居然就得在营中当起任人发泄的军妓,不由得联想若自己没有扮成男子、没有前世修来的福气遇上老将军,今夜的哑莲一定就是她的际遇吧?于是,一股夹杂着怜悯与感慨的冲动涌起,卫一色告诉哑莲关于她的秘密,关于她也是一名女子的故事。
  
  
  此后,哑莲便专门照料卫一色的起居,她为将军保守秘密,甚至为此还苦学医术与兵法,而卫一色则用自己的地位保护哑莲的清白与生命。几年过去了,哑莲不畏血腥、不分昼夜地治疗军中伤兵,如此无私善良的付出,也让她赢得该有的尊重,毕竟不论出身为何,众人都是咬牙共患难才能撑到今日的同伴啊。
  
  
  只是偶尔…卫一色发现,沈君雁会以一种古怪的眼神远远望着哑莲。记得有一次,沈军师紧抓她的耳朵,凑在耳旁低声道:“你这个傻将军,不会是…!我是说、哑莲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啊。”当时卫一色揉着耳朵,小媳妇样儿地回:“我们就像兄妹。”
  “可她…你…这…”
  能言善辩的沈君雁难得结结巴巴地凑不出一句话,明亮魅人的棕色眼珠闪烁迟疑的光,哑莲刚巧来到二人身边,以手语问着:“军师怎么了?”
  卫一色耸耸肩,沈君雁则打哈哈地转移话题,再也没有提起那日未曾说完的话。
  
  
  班师回朝之前,看出卫一色放心不下那些想留在边塞、已经娶妻有儿的同袍们,哑莲便自荐暂留当地,辅助他们全都顺利安家了,才来京师与卫一色相会。
  
  
  思及此,她摇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哑莲了。毕竟对方已经过于忙碌,离京师又远,说了也只是为她凭添烦恼。相反而论,沈君雁人在洛阳,整天又好像除了收钱管钱以外就没大事可干了,所以找军师商量才合理且富有效率。
  
  
  「…可是,到底为什么是柳尚书之女?」
  
  
  卫一色回到房间,换衣准备就寝时,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因为成长于边塞军营,受尽刻苦天候与战事争伐的磨练,身型也就比关中这些整天诗词书画的男子们还要健硕高挑许多,还有那对细密黑亮的眉和温润纯厚的眸子,端正的鼻梁与爱笑也常笑的唇──除了右脸处长达七寸的刀疤以外,卫一色在外人眼中确确实实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
  
  
  恐怕比更多男人富有男子气概呢,而这正是让卫一色很难受时下女子青睐的原因。她勉强也算是能文能武,但若论起作诗写文,那就是大大的“行不得”了。现今女子皆喜欢清瘦才子,梦想将来能与丈夫在闺房内画眉吟诗、看尽风花雪月,对如卫一色这样的武将自然看不上眼。
  
  
  这么想来,柳尚书之女也是极为不幸。卫一色同情地咬着下唇。
  
  
  才色兼备的女子却要嫁给一个边关土包子、一名文采低俗的大老粗,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我也真是个灾星,爹爹收我当义子,没多久就死了,现在打赢了仗,回来却又害惨素未谋面的姑娘。
  
  
  她实在越想越沮丧。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在第八百八十遍念着同样的话之后,卫一色才终于辗转进入睡眠。
  
  
  
  ***
  
  
  
  隔天,睁着睡眠不足的眼,卫一色决定杀去柳尚书府邸问个究竟。一问才知道,原来柳谊与卫子明是多年好友,柳谊卸甲从文之前,跟卫子明订下媒妁之约。卫子明由于膝下无子又长留边关,久了便忘记还有这件事,跟谁也没提过,难怪卫一色毫不知情。
  
  
  守约义气的柳谊多年来等啊等的,等得自家女儿过了嫁人年纪,就快要迈入二十岁“高龄”了,才终于把传闻中的卫家义子等回来。确定平西将军回朝的那一刻,柳谊便向皇帝讲述了这段佳话,并请命赐婚。
  
  
  「我这子明兄行军打仗在行,对其他事就着实胡涂了。」坐于柳府厅中大位上,柳谊叹道:「他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天下太平和俩家联姻的喜事。」
  卫一色虽然也是极为伤感,但毕竟性格乐观,在战场上遇多了瞬间发生的生死,也便能扬着浅笑安慰这名老者。「可爹会轮回重生在太平之世里,也是好事一件。」
  「贤侄心胸广大,果然有乃父之风。」柳谊颇具豪气地拍了拍卫一色的肩。「贤侄能平安归来,也算是小女之幸。」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紧张地说:「柳大人…呃、我是说,世伯,这个…唔、小侄是在想,皇上突然赐婚,贵千金必定…非常惊讶。所以,您看这成亲日期,要不要──」
  “尽量延后”四字还未说出口,柳谊便爽朗大笑,满意地道:「尚未成亲,贤侄已是如此关心小女的感受,我这个老父真是不愧对她死去的娘亲了。」
  您误会了!卫一色扯着脸部肌肤,僵硬地陪笑。「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
  「叫小姐来见见她未来的夫婿。」柳谊自豪地对一旁的下人道:「叫她来看看将带给自己终身幸福的良人。」
  「是,老爷。」
  
  
  卫一色抿紧嘴唇,在听到“夫婿”和“终身幸福”时,几乎非常可耻的就想下跪道歉。她脚步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发楞般的拿起热茶凑在唇边,闻到茶香沁人温暖的风味后,总算是稍微冷静下来。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出来。
  
  
  其实卫一色本来就是很爱哭的女孩子,好几个打仗回来的夜晚、好多个受伤疼痛的私下,她都会窝在被中低声哭泣。那时哑莲总会坐在床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胸口,卫一色感觉到那份如心跳般沉稳的韵动后,才能逐渐压抑住哭泣,悠悠睡去。
  
  
  哑莲,我好想妳…。
  卫一色低头用手背揉揉发热的眼眶。
  她也就希望打胜战后,能留有一些积蓄,跟情同姊妹的哑莲找一处清静地过日子,老天爷为什么就不答应呢?要是娶了柳尚书之女,不仅坏了人家一生清白,连父亲卫子明的声名也定是保不住的。
  
  
  「朝熙见过将军。」
  
  
  突然,一道温和雅致、轻柔悦耳的嗓音,促使卫一色从自怜的处境中抬起头。眼前这名盈盈欠身的青衣女子,便是柳朝熙吗?卫一色赶忙站起身,有些别扭地拱手作揖。「在下…呃,不,小王…小王见过小姐。」
  女子抬头望来,使卫一色得以亲眼见识何谓国色天香的美貌。那眉眼唇鼻尽是巧夺天工的细致完美,晶莹如玉的肌肤有别于边塞女子的健康,虽然光泽无瑕却隐隐透出某种羸弱的病态,使那纤柔近乎无骨的身子更觉尊贵皓洁。
  她应该多吃一点的。卫一色微偏头,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就是关中美女吗?难道关中缺粮?这样的身子如何能承受生儿育女的剧痛?她不会说个几句话就晕倒吧?
  「将军…」柳朝熙再度低下头,脸颊泛红,似嗔若羞,风韵媚人。
  哗,不是吧?看个几眼就脸红,那要是知道她将嫁与的夫君是女子,岂不是会要了她的命?卫一色不由得后退一步,深怕对方突然暴毙而诬赖自己是杀人凶手。
  柳谊自然也注意到卫一色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女儿看的傻样,所有见着柳朝熙的男子全是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回去后更是失魂落魄、魂萦梦牵,没几天便再度踏门求亲下聘,只是全被柳谊挡了下来。
  
  
  子明兄啊,你真该至少活着见见自己的儿媳,我对你儿子如此满意,你自然也会欣喜于我这个世上无双的好女儿。柳谊笑着开口:「老夫就留你们两个年轻人慢慢谈天了。」
  嗳?!不不不,您别走啊!卫一色惊愕地瞪着柳谊离开的背影,并未发现柳朝熙眼中也闪过一抹隐藏良好的惊恐。
  剎时间,大厅静默无声,两人相对无语,各自感到深深的无奈。
  卫一色咳了一下。「小姐,妳何不…先坐下?」
  柳朝熙轻轻点头,翠簪略摇,配以她越过身旁时传来的芬芳清香,真是形容不出的清雅娉婷。
  怎么办才好呢?卫一色的双手不安地别在身后。她平日虽然喜欢与人攀谈,但这情况怎样也放松不了心情。末了,她叹口气。「小姐,我…小王…」
  卫一色实在不习惯这些谦词敬称,决定直接说道:「今日承蒙柳世伯看得起,请示皇上赐婚,我想…我想妳一定相当震惊吧?」
  「朝熙自小便知晓家父与卫将军的婚姻之约。」
  「是这样吗?」对方淡然低柔的声音,使卫一色也觉渐趋平静。「可妳也知道,我打小长于关外,说穿了其实就是个老粗、一个胸无点墨的乡下土包子。反观小姐,才学臻冠京师,贤淑之名连皇上也赞誉有加,妳难道不觉得…下嫁于我实在很委屈吗?」
  
  
  这番自谦之语使柳朝熙说不上话来。她昔日所见的男子,皆是凭着一点小才气便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徒,他们或许迷恋她的外表、欣赏她的才华,但绝对不会看重她的内在,不会考虑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毕竟,就连父亲都是如此了,又怎能期盼其它男子会有任何不同?
  
  
  柳朝熙自然也听过几日来关于卫一色的传闻。说他虽然名震边关,但出身低贱,没受过太好的学识教育,都已是二十五岁的年纪了,居然才第一次踏入关中、进到这繁华热闹的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涵养的粗人。那些批评的人全都忘记了,如果没有卫一色在边关连续多年大退番兵,他们岂还有命在京师高谈阔论,轻贱别人的才名或文学造诣的高低?
  
  
  当柳朝熙知道那些批评者,根本是抢着上淮安王府祝贺时,比起粗俗野蛮的男子,她对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更觉心寒。况且,今日一见,卫一色那虽然有些古怪却诚恳实在的言谈举止,倒也使柳朝熙对未来和这场婚姻感到心安不少。谁说武将就不懂怜香惜玉?礼仪诗词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自然能学成,但要男子拥有尊重女子的心态,却是怎样也学不来的。
  
  
  「嫁谁都一样。」她以诚实而未具修饰的方式回答:「婚姻从来便非女子能选择之事,只是对将军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吧。」
  卫一色有瞬间心虚地以为露馅儿了,但随即又想,柳朝熙怎可能知道她是女子?后来才明白,原来她是指这场媒妁之约,卫一色本身也没有选择的权力。想到这里,她觉得两人其实都挺为难的,既然如此…。
  「小姐,我跟妳做个契约如何?」
  「契约?」
  「我在边关时,看到那些塞外之民跟汉人做生意,会先写好此后一年的羊马数量、牧场草屯位置和当自己不在时有谁可以接手交易等等。既然妳我对婚姻都没有决定的权力,那便由妳我来决定婚后的一切事宜吧?」
  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迟疑地开口:「将军的意思是…做对假夫妻吗?」
  「也不能这么说。」卫一色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小姐,妳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受困于环境或总是听命于他人,我也是…我觉得我也算是好人,所以我也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话做事。皇上既已御赐金婚,这亲事我们便不得不办,可皇上又没命令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在成亲前先拟定一份彼此能接受的契约,照着契约上的安排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样不是很自由吗?小姐,我听说关中女子从父从夫甚至还要从子一辈子地遵循礼教,但妳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愿意提供妳无需这么做的环境,只要妳也答应让我自由过自己的生活便好。」
  「我可以不用这么做…」柳朝熙几乎是深受蛊惑地念着这句话。
  
  
  卫一色惊世骇俗的发言,就像是说出自己心中累积多年的梦想。难道她不是总望着高高的屋檐,想象自己如鸟儿般挣脱世间、飞在晴空中的画面吗?难道她不是在看着书本的名山大川、听着各式游记故事时,为那样的自由羡慕地难以自持吗?现在,她可以获得了,只要她开个口,只要她说一句──。
  
  
  「好,我们来订契约吧,将军。」
  
  
  只要嫁给这个人,她或许就能自由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3:52
  [第 2 章]
  
  
  从柳府归来的卫一色,怀中突然多出一篮装满蔬菜水果、猪肉馒头等的新鲜食物,衣襟内更是塞了数十张单子,详细介绍京师里贩卖衣料的商行、三书六聘到迎娶请客一手包办的媒人馆以及金银首饰等店铺,而且标明对卫柳二府绝对免费招待等字。
  
  
  卫一色这时才知道柳朝熙原来是这么有名望的女子。
  
  
  沿街问了几个市场上的婆婆妈妈,她们巨细靡遗地描述着三年前关中大旱,柳朝熙力劝柳谊慷慨解囊的事迹,又去年京师一场连着三日的大火,把百姓们的家园烧得一乾二净,也是柳朝熙变卖府中所有贵重物品来救济民众的。所以当大家听闻柳家小姐“终于”要嫁人了,对象还是战绩显赫、救国救民的大将军,他们也想略尽心意,送些棉薄小礼以示祝贺,或是帮忙为这场婚事办得隆重盛大。
  
  
  “柳小姐为了咱们,可是把自己的嫁妆全给卖了呢。”一名老妇人感激且疼惜地道:“咱们怎么说,也得让柳小姐的出阁办得风风光光。”
  
  
  夜晚,卫一色坐在书桌前,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动手在白纸上写下男方女方约定各是如何如何,例如各安排一名机灵信赖的奴仆照料夫妻相关的寝居事宜,每月哪几天轮流决定府中大小事,想出远门的话一方必须留在府邸安抚谣言和想出合理的解释…。
  
  
  留下女方部分的大片空白,决定明日拿去让柳朝熙自己填上,卫一色只是在最后加上一句:“莫叹未逢使君未嫁时,莫悲恨不相会无妻室;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
  
  
  也就是说,如果彼此遇上喜欢的人,这张契约便可直接当作离缘休书。
  卫一色审查完契约书,满意地笑了笑。
  沈军师一定会对她感到非常骄傲的,毕竟自己不是真傻,只是懒得动脑而已。
  
  
  不过……卫一色躺在榻上,想着那个柳朝熙也真古怪,居然就这么简单地答应婚前契约协议。现在她已经是王爷了,以后若婚姻发生问题,自然得把契约送交宗人府,到时那样一名冰清玉洁的姑娘家,是否会因为立下这种内容而声败名裂呢?
  
  
  卫一色翻过身,继续回忆今日初见的柳朝熙。
  确实是美人。
  
  
  原本以为唇红齿白、俊美风艳的沈君雁已经很美了,但军师是男人所以不能算数。又后来,见到哑莲从清秀瘦弱的小女孩姿态,愈发成长为窈窕秀丽的大姑娘家,卫一色认为哑莲即使在关中也绝对是出众亮眼的佳人,若不是忌殚着哑莲是将军的人,那些小子们老早就为了博她一笑而打得头破血流了。哑莲虽然不能说话,但那抹和煦的笑,别说看了会使伤口一点都不疼,就连心灵也会被治愈的。
  
  
  哑莲若知道我要娶妻,会怎么想呢?
  卫一色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穿着简单样式的女装,与微微笑着的哑莲一起走在乡间小路上……唉呀,沈军师怎么又在欺负那几个小鬼了呢?不是都说大人的胸襟要开阔些吗?这么孩子气,难怪都没女人想嫁他。
  梦的最后,卫一色隐隐约约见到一抹青色的纤细身影,翩然伫立在小屋门口。
  
  
  
  ***
  
  
  
  「贤侄,你“又”来啦?」
  「世伯,小侄是、是想来见柳小姐的。」
  「你当然是来见小女的,难不成还是来见我这张老脸?」
  卫一色被调侃地面若潘桃,她不懂只是来见柳朝熙一面,为何会引得柳谊笑得如此令人紧张无措。
  「朝熙就在院子凉亭里,这时间,她习惯在那里待着,贤侄便自己去找她吧。」
  「唔…凉亭、在哪儿?」
  柳谊莞尔一笑,挥手命下人带路。
  
  
  离开大厅时,卫一色几乎有逃出生天之感。那名下人把她带到一处幽深庭园后,指着前方的凉亭,自己诡异地笑着并退了下去。卫一色望着这遍植芳草、绿荫繁茂的环境,耳边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水声,当下觉得胸口的郁闷之气尽消,精神也变得舒爽许多。
  
  
  卫一色很开心。
  毕竟是个能单纯因为开心而更加开心的人。
  
  
  脚踏神采飞扬的步伐,她来到凉亭处,朝坐在石椅上、双手捧着茶杯置于大腿,正仰头凝视远方天际的柳朝熙大声打招呼:「小姐!」
  “呀──”一声低呼,吓了一跳的柳朝熙稍微打翻手中热茶,右手背浮现铜钱般的红迹,一旁的婢女也惊呼了声“小姐!”。卫一色见状,连忙跑到柳朝熙身边,执起她的手不断吹气,并命婢女快些拿冰块或凉水来。
  婢女那种惯于接受命令的性子,一被人下了明确指示,对方又是有着卓然威仪的人,也就顾不得什么孤男寡女、肌肤相亲之类的事,匆匆应了句“是”便往府邸大院奔去。
  「将军、将军…请您…」柳朝熙的脸此时可是比烫到的手背肌肤还要红了,但她还是极力维持礼仪,轻声细语地说:「请您…将手…」
  那羞红的脸蛋、微恼轻薄的眼神、柔言软语的声调,一般男子见了恐怕是永远不会放手了,幸好,卫一色不是一般男子。
  「小姐,妳先自己吹吹!」
  将手推回柳朝熙嘴边,卫一色跑到前方池塘,以下摆捞起冰凉的池水,趁着水未滴尽之前,又跑回柳朝熙身边,单膝跪在她面前。
  「小姐,快,快敷凉!」
  柳朝熙也被那道紧张却又颇带威严的声音所震慑,听话地将手放在下摆凹陷处的凉水里。不过是一会儿时间,衣料已吸收全部的水,卫一色便又跑到池塘边,如此来来回回地大约八次左右,婢女总算带着冰块来了。
  
  
  婢女替柳朝熙冰敷,卫一色则站在旁边观看,双手别于后方,隐藏正因惭愧而扭捏交握的十根手指。
  
  
  「小姐,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惊扰妳的,我不知道…」
  「将军。」柳朝熙朝她扬起微笑,面色仍稍带娇红,不晓得是因为阳照,还是由于方才的事件。「该道歉的是朝熙,连累将军湿了一身。」
  卫一色摇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大声叫妳。」
  「是朝熙的不对,一时发呆了。」
  「是我的错,我该先通报小姐的婢女。」
  「是──」看着卫一色抿紧嘴唇的顽固神情,柳朝熙突然笑了。「这样吧,将军,何不当你我二人皆有错?接受彼此的道歉,也一起原谅彼此。」
  卫一色笑着点点头。「小姐,妳人真好,若今天换成沈军师,我又要挨揍了。」
  柳朝熙但笑不语,没询问沈军师是谁。单从卫一色的口吻和神情,已能推论对方与这名军师交情甚笃。
  「…谁叫你见了小姐就一副急色鬼的样子,真是个色将军…」婢女低声念着,本来只欲让柳朝熙听到,却不知像卫一色这样的习武之人,听觉也甚是敏锐。
  柳朝熙轻斥道“小翠,不可无礼”,颊上的酡红已遍布至耳根。
  卫一色干咳一声,假装没听到。她从怀中抽出折迭成四方的纸张,一边说明此次前来的目的:「小姐,还记得昨日我们谈及的事吗?今天我带了──」
  
  
  啊,字全糊了。
  卫一色皱起眉,苦恼地瞪着被水浸湿的宣纸。
  怎么办,难道回去再写一张?那今天是来柳府做什么的,来害人家小姐伤了那身细皮嫩肉吗?
  说起来,那手还真柔软,一点硬茧也没有。
  卫一色呆呆地望着糊掉的纸,一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有着硬茧和各种细小泛白的伤疤。单是一双手就跟柳朝熙天壤之别,像她那样端庄贤慧的姑娘家,才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吧。就算自己恢复女装,大概也显得不伦不类,这么高,手又这么难看……。
  总觉得有点低落。她在心里发出叹息。
  
  
  「小翠,好了,妳先下去吧。」再一次,打散卫一色神游思绪的,是柳朝熙那道柔和雅致的嗓音。
  「可是,小姐…」
  柳朝熙摇摇头,不容置疑。小翠于是带着融化些许的冰块退了下去,临走前还看了卫一色一眼,双眼射出警告的光。
  好个泼辣的俏婢女。卫一色心想,若非柳朝熙管理下人太没纪律,便是下人太过爱戴保护她了。
  「将军今日二度来访,可是为了商讨契约之事?」柳朝熙拿起另一个茶杯,仪态优雅地倒着茶。
  「正是。不过…」
  「请坐,将军。」
  等卫一色坐在对面石椅上,柳朝熙便将茶杯轻巧地推到她面前。
  「看来确是朝熙的错。」柳家小姐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卫一色手中那份糊字的纸张上头,之后才扬起一抹苦笑,看向她说:「毁了将军一番心血。」
  「小姐言重了,回去我再写一份就是,费不了多少工夫。」
  「将军能先将契约内容告知朝熙吗?」
  于是卫一色详实地照着昨夜所写的条约念了一遍,说完有些口渴地喝着茶,而柳朝熙沈思了一段时间后,柔柔地说:「将军的安排着实合情合理,彷佛已细细思考过而非仅是一日构思。」
  卫一色差点呛到,连忙回答:「小姐多心了,我也只是…不想给彼此增添麻烦罢了。」
  柳朝熙没有多说什么,两次见面下来,她似乎一直就懂得避开卫一色不想多谈的话题。恐怕,这也是因为她本身并无兴趣知晓吧。
  
  
  「将军,朝熙对您的安排并无意见。」
  「真的吗?小姐不想再修改什么、或是增添些约定吗?」
  「已经非常足够了。」柳朝熙轻声说:「过去朝熙从不敢奢望这些自由,将军甚至愿意让朝熙出远门,再要求更多的话,总觉得会打破了这样的美梦。」
  卫一色不由得同情地望着她。「我曾听沈军师说过,关中有许多壮阔山岳、优美名胜,这对成长于关外的我来说,也是从未得见的美景。这次回朝,我自然也想到处走走,享受太平之世的时光,小姐所希望的事,并非奢求。」
  「将军曾想过到哪些地方去呢?」
  「这个…大概会先到洛阳吧。沈军师老在信里说洛阳花季华美灿烂,城内寺庙个个高耸庄严…小姐呢,妳有想去的地方吗?」
  「朝熙想去的地方这么多,一时之间倒不晓得该选哪处才好。」柳朝熙说话时,已经不是先前那温婉淡然的模样,反而口吻雀跃,眼神晶亮,一抹朝气红霞染上瑰丽的面容。「洛阳花季确实甚为有名,朝熙也曾想过去那儿瞧瞧,还有天下第一的白马寺和拥有十几万尊佛像的石窟…。」
  「也许哪天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呢。」卫一色看她说得兴致勃勃,不禁也对这样的未来有了期待。「还可以叫沈军师好好介绍洛阳名胜。」
  当然也要找哑莲一起。卫一色喜孜孜地想,四人结伴同游美景,定是人间乐事。
  柳朝熙虽是因这个提议而楞了一下,但随即笑了开来。「将军所言甚是,也许哪天我们该结伴同行…不过,将军在契约里不是写着,只能有一人出远门吗?偌大的王爷府,确实不能少了主人。」
  卫一色沉吟一声,最后才说:「容我回去想想,条约并非不能更改。」
  
  
  那天,她走回淮安王府时,依然是抱着一迭沿路百姓送的东西。
  夜晚,卫一色坐在桌前提笔,脑海清晰地浮现柳朝熙今日的笑颜,她有些好奇,当自己说到什么话题时,才会流露出像柳家小姐那样的熠熠风采呢?
  
  
  柳小姐人真是很好。卫一色咬着笔端,双手抱胸地想,柳朝熙就跟哑莲和沈军师一样是好人,所以她会尽量完成对方的愿望,就如当年老将军收留她、为她保守秘密相同,只要是想追求幸福人生的人,她便也想助其一臂之力。
  其实自己真是非常幸运,身边全是一群好人。
  卫一色写完新拟的契约,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结束和平的一天。
  
  
  
  ***
  
  
  
  又一个隔日,卫一色带着新契约来到柳府,柳谊仍是捉狭地笑着,不过这次没说些令人汗颜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后,便道“你知哪里找得到小女”。
  
  
  已经无需带路的奴仆,卫一色轻车熟路、施施然地走到凉亭。今日柳朝熙并未在此喝茶神游,倒是烧了熏香,心情极好地抚琴戏弦。卫一色记取教训,不敢打断她的专心,便傻呼呼地站在一旁,直到神气灵动的琴声渐缓、趋于平静。
  
  
  小翠是最先发现卫一色的人,只见她凑在柳朝熙耳边,喃喃地说了些话,引得柳小姐一阵脸红,水润的瞳仁望来,打招呼般地微微点头。
  
  
  “那个色将军又来了,猜一下明日他会以什么借口再来找小姐?”
  
  
  卫一色看着小翠的唇型开阖,在心里读出这句话。
  这个俏婢女,还真是跟她八字不合,这样都能亏她一把?
  要是将来柳朝熙带小翠嫁了过来,跟沈君雁沆瀣一气来个联机合攻,她卫一色的日子还要不要过啊?
  
  
  「小姐,打扰了。」刻意朝小翠的方向作揖。「小翠小姐,妳今天也是风采依旧。」
  小翠被这莫名其妙的赞美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作贼心虚,吶吶地应了几声,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柳朝熙很善良地找了个借口,要她将琴收好顺便让她退下去。
  「将军对女孩子家的心思确是十分拿手。」柳朝熙幽默轻松的低语,加上朝卫一色投来、那虽具笑意却也稍带不满的秋水俏目,眉宇间竟是流露出一股轻嗔含媚的风情。
  这就是那个自命风流的沈君雁常挂在嘴边、所谓“美色醉人更胜陈年美酒”的意境吗?
  原来沈军师说得是真的!
  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脸部稍热,就像喝下好几升二锅头后的反应。
  沈军师,我以后都不会怀疑你的话了,对于女子相貌,你果然是至尊专家!
  「让、让小、小姐看、看笑话了,我──」卫一色狠咬下唇,这才克制下突生的结巴。「我无意冒犯小姐的侍女,只是…唔、不过我说得也是事实,小翠小姐确实俏丽动人。」
  「…她是在此唯一动人的女子吗?」柳朝熙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柔,几乎让卫一色以为听错了。
  「当、当然、当然小姐也是!」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为何想说句真话也这么困难。「小姐也是…不、不,小姐更是嫣然优美、飘逸高雅!」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的唇边溢出一丝比湖面涟漪更自然纯净的笑。「请原谅朝熙一时淘气,方才所言实是失礼了。」
  「不会、不会…是我不懂说话,我怕说太多,唐突了佳人。」
  
  
  卫一色坐在同样的石椅上,心情与昨日同样忐忑难安,这时却多出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口暖暖的、又有些闷闷的。
  
  
  「这是西湖龙井。」为她倒茶时,柳朝熙以那道如吟唱的音调说明着:「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虎跑水,龙井茶”便成杭州西湖闻名天下的双绝。昨日见将军匆匆饮下太极翠螺而未觉情绪舒缓,朝熙便想,或许将军不中意太极翠螺的花香和满口生津之感。今日特别泡了香馥如兰、滋味甘醇鲜爽的西湖龙井,不知是否契合将军所好?」
  柳朝熙那头头是道、风雅至极的茶经,把卫一色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这个久居关外的粗野之徒,哪懂得品尝什么好水好茶?喝起来能止渴便够了,况且比起热的,她更喜欢冰冰凉凉的。
  「感谢小姐如此大费周章,但我…」她盯着碧绿明亮的热茶,语带羞惭。「恐怕会浪费小姐的一番心意,因为我并不懂得喝茶。」
  「将军,觉得好喝吗?」
  在柳朝熙温柔耐心的注目下,卫一色轻抿了口茶,舌尖稍苦、入喉后却觉清爽温暖,香郁微甘,确实比昨日所饮那带着高锐花香的茶还要合胃口。
  「非常好喝。」她重重地点了头。
  「那便是最要紧的事了。」柳朝熙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微笑,直到卫一色说了“好喝”,那笑容更是如冬日阳光,暖和地让人舍不得眨眼。
  美人就是这个样子吗?卫一色突然不想让沈君雁跟柳朝熙见面了。为了找回思绪,她偷偷捏了下大腿后,从怀中抽出纸张。「小姐,我已将契约拟好,请妳过目。」
  柳朝熙接过后,徐徐缓缓地浏览了一遍。「女方底下一片空白,是何用意?」
  「要留给小姐填上自己的要求。」
  「若朝熙没有额外要求呢?」
  「那便写个“同男方”,然后在底下签名,将来若有问题,自然会由宗人府决断。」
  「“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柳朝熙低喃后,慨然轻笑。「将军不愧为豪迈武将,就连婚姻缘分,在必要时也能断个一乾二净。」
  
  
  卫一色觉得似乎该为此解释些什么,但柳朝熙已将总摆放在桌角、以供她兴起提诗作画的毛笔拿了起来,于纸张上毫不犹豫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也听到最坏的结局是交给宗人府决断的话,而她并不退却,卫一色不免有些惊奇,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但柳朝熙的心思还真是令人摸不透。
  
  
  
  ***
  
  
  
  结成契约的当天晚上,卫一色坐在大厅内,一口一口地啃着厨房刚做好的肉包。她觉得回到关中当淮安王最好的一点就是这个了,皇上赐给王府的奴仆中,曾为御厨的人就有五名,瞧这肉包做得多么皮丰滑嫩、肉质鲜美啊!在关外军营里哪有这种空闲做些精致的食物,宰了羊只、烤个一下、用刀割肉便开始填饱肚子了。
  
  
  等哑莲和沈军师到来,她定要叫厨房做几十个肉包,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只有她一人独享。哑莲和沈君雁都瘦得跟从闹饥荒的地方逃出来一样,是该好好补补。
  
  
  说到瘦弱的人……。卫一色又咬了口肉包。
  柳朝熙也是一副没吃饱过的模样,该不会是这几年赈灾过头,把柳府的积蓄都花光了?
  卫一色喝了口茶,将最后一份肉包吞下肚,却不甚满意地皱起眉头。
  「王福,过来、过来。」
  「是,王爷有何吩咐?」
  「你叫厨子泡份…」她想了一下,才道:「泡份西湖龙井茶来。要用…嗯、要用虎走水哦!」
  「虎走?」王福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说…虎跑水吗?」
  被纠正了,卫一色也不恼怒,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虎跑。」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吩咐。」
  
  
  柳朝熙今天特别为自己泡了西湖龙井。
  卫一色看着空空的盘子。
  那明天也特别带肉包给她吃好了。
  对于自己记得礼尚往来这点、卫一色相当自豪。
  
  
  
  ***
  
  
  
  柳谊今天的态度更奇怪了。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喝着茶、翻著书,随手指了外头了事,柳府的待客之道还真是每况愈下。卫一色倒也不想追究,趁着肉包还烫热,香喷喷的,便加快脚步往凉亭走去。
  
  
  柳朝熙正在画画。
  她似乎每天都找得到能让自己一心一意去做的事。
  卫一色望着她凝神专注的侧脸,就这样静静望着,静静地抱着一团包在纸内的肉包。
  小翠又发现她了,并且近乎好笑地转了下眼睛,凑在柳朝熙耳边说:“看来咱们色将军总算又找到一个来见小姐的借口了。”
  柳朝熙这次并未抬起头,也没红着脸,神态平常地轻声回:“妳再这么爱跟我贫嘴,明日便不让妳在这儿了。”
  “小姐认为色将军明日还会来吗?”
  柳朝熙终于还是晕红了脸,美目带着薄怒韵味,扫了小翠一眼。
  “小翠知道,小翠这就下去了。”
  
  
  「小姐,妳好,妳今日──」卫一色见对方已经放下笔,便恭谨地走上前,想起昨日的交谈,她颇为斟酌地道:「──更美丽袭人、唔…还有…」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几乎是哑然失笑地请她坐下。要等卫一色找到赞美之词,恐怕月亮都等不及爬上天幕了。
  松了口气,熟稔地坐在原位。「小姐,为感谢妳昨日泡的好茶,我今日也带了好吃的东西来。」
  「好吃的东西?」
  卫一色摊开纸团,香味四溢、饱满白净的肉包便呈献在这片风骨傲然的凉亭里。
  柳朝熙看了卫一色良久,又看了看因为具有弹性、彷佛风一吹便能见其微微颤抖的肉包。
  移开桌上才刚完成、现在却感觉十分突兀的山水画,柳朝熙扬起微笑。「肉包?」
  「肉包。」卫一色志得意满地说:「这是御厨做的,平日只有皇上才能吃到呢。」
  「这可真是朝熙的荣幸了…」
  「小姐吃过肉包吗?」
  柳朝熙楞了一下。「倒是不曾。」
  「那便请吃吧!包准妳会喜欢的,而且很适合搭配龙井茶。」
  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也不觉得有拒绝的必要,柳朝熙轻点了下头,拿起滑溜香油的肉包,撕了一口放入嘴里。
  「好吃吗?」人家小姐还未吞下喉咙呢,卫一色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
  「很好吃。」柳朝熙诚实以应,又撕了一口肉包。「将军不吃吗?」
  「我怕吃了停不下,把小姐的份都给吃光。」
  柳朝熙微微一笑。「那么,朝熙吃一口,将军吃一口,二人平分,可否公平?」
  「自然公平。」
  于是,柳朝熙撕下第三口包子,递给卫一色。
  
  
  
  ***
  
  
  
  隔日,因为连续两日吃太多包子,肚子胀得要命的平西大将军,才刚觉得舒服了点,打算到院子里练练武术舒展筋骨,柳谊便来了。他奉皇上之命,得尽快决定成亲之日,卫一色虽然觉得这个皇帝也未免管太多了吧,但也随着柳谊一同在书房翻看黄道吉日一下午,最后便敲定在三日后。
  
  
  似乎还是太快了点。
  送走柳谊,卫一色独自回到书房,拿出沈君雁送来的信。
  “你这个傻将军,我才不过放你一个人几日啊?你马上便弄出这么大麻烦?我不理你了!可恶,洛阳官道淹大水,我得改道绕远路,还要过几日才会到,总之你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一边说不理人,一边又说几日便到,这就是沈君雁。
  看着熟悉的字迹,卫一色怀念地扬起笑容。
  好了,这时多烦恼也没用,反正是能安排便安排,不能决定的便听天由命。
  练剑去。
  
  
  卫一色结束每日练习时,只差一个时辰就是黄昏了。
  她站在院中看向清明的京师长空,顿时觉得有些孤单,然后想起柳朝熙,想起那位小姐似乎只要手中正做些什么事便不觉孤独的悠然神态。
  就算只是像那日一样,发呆般地望着天空,柳朝熙也是那么的自得其乐。如果自己也能多学学她,或许过去就不会在每个战后归来的夜晚低声哭泣了。
  
  
  说起来…柳朝熙正在做什么呢?
  卫一色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想着该找什么借口去看她。
  后来想到,既已择定成亲之日,自己亲自去告诉女方应该符合礼仪吧?
  
  
  卫一色飞快地擦完汗、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地冲往柳府。
  柳谊十分讶异今日还会见到她。「贤侄,你又来了?」
  「小侄是来见柳小姐的。」
  「几日后便要成亲,你还怕见不到面吗?」
  「世伯说得是、说得是…」话虽如此,卫一色还是站在原地。
  柳谊找了一旁的奴仆问:「小姐现在在哪儿?」
  「老爷,小姐还在凉亭呢。」
  「她还在凉亭?平时没待这么晚啊…」柳谊虽然疑惑,倒也没多想,转向卫一色说:「那贤侄你便去找小女吧,顺道替老夫告诉她,黄道吉日已定。」
  「是,世伯。」
  
  
  卫一色走到凉亭外时,柳朝熙正看着桌上的书籍。原来是因为在看书才会忘了时间,她想,柳小姐果然总能找到让自己不孤单的事。
  
  
  刚上前一步,小翠便生气地瞪来。
  这个俏婢女莫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否则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快就发现她?
  “小姐。”小翠的嘴型正这么说:“色将军来了,带着他那呆呆的笑容和没心没肺的样子来了。”
  哇,告御状?我没惹到妳吧?卫一色苦笑地想,脚步没有停顿。
  柳朝熙这次的反应非常奇怪,不如说,她根本没有丝毫反应。没有柔媚地脸红,没有娇嗔薄怒地跟小翠斗嘴,更没有朝卫一色微笑,她只是继续看著书,无视周遭任何事物。
  于是卫一色只好持续站在她身边。
  小翠终于翻了白眼。「卫将军您好,小姐正在看书,抽不出时间陪您了。」
  谁叫你来得这么迟!小翠的嘴型如此地无声抱怨。
  柳朝熙仍是没有抬头,亦没有招呼。
  卫一色习惯性地在不安时将双手别于身后,掌心冒汗,十指交迭。
  
  
  「小姐…?」她试探地开口。「那个…今日、今日世伯来找我商量黄道吉日,所以、所以…这才来晚了。」
  奇怪,她们两个又没约好每天见面,自然也没有迟到的道理,为什么她要道歉?卫一色心里实在不解,但见柳朝熙脱俗的美貌浮现冷凝线条,确是真的不喜欢了,她怀念昨天之前那柔和友善的微笑。
  「如果小姐忙碌,我说完话便走。」
  小翠怒道:「等了你这么久,一来就想走?太便宜你了!」
  「这、这个──」真是有够凶的,关中女子不是柔情似水吗?卫一色被骂得退后一步,深恐这个俏婢女真是哪方高手,一不注意便中招了。
  「将军。」柳朝熙的声音,淡淡柔柔的,静溢却清脆。「请坐吧。」
  她还是没有抬起头。
  卫一色异常听话、根本是训练有素地坐在椅上,小翠只是受不了地摇着头,非常识相地自己退下。
  
  
  「小姐,我…」
  「将军,能让朝熙先把书看完吗?」
  所以我要坐在这里等妳看完?卫一色张口,却又无语地阖了起来。
  她想看到柳朝熙的眼睛,看看她的微笑,所以她必须等。
  「我明白了,小姐妳…慢慢看。」
  我就坐在这里。卫一色瞄了瞄桌子。
  连杯茶也没有。
  她望着柳朝熙精致的侧脸。
  至少我不觉得孤单了。
  过了几刻钟,柳朝熙突然轻声叹息,当她抬头望来时,卫一色才发现原来书本一直都停在同一页。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5:40
  [第 3 章]
  
  
  男女成亲前总是要批过八字,即使是皇帝御赐金婚,柳谊也为了讨个好兆头便将女儿和未来女婿的八字庚帖拿给算命先生看看,这一看不得了,二人相差六岁,正好应了那句“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属马的卫一色和属牛的柳朝熙,基本命盘相冲,虽然不到相克的地步,但是……。
  
  
  「贤侄,你许是一辈子怕家妻的命啊!」
  「啊?」
  
  
  正拿笔在聘书上写着“天配良缘,百年好合”的卫一色,这下子“好合”二字可是怎样也下不了笔了。距离成亲只剩短短三日,虽然大部分迎娶前的准备事宜都能交给官媒去办,但仍有很多男方必须亲自完成的事,例如写聘书、下聘礼等等,为了省时有效率,卫一色今天便干脆到柳府家将聘书和聘礼等事一次办妥。
  
  
  她实在不懂关中礼俗为何要如此麻烦,想当初在塞外看人迎亲嫁娶,都是送几十匹羊马和奶酪便了事,好一点的嘛,还会直接塞给女方亲家一些财产地契。对大部分女人来说,丈夫的经济条件就等同于幸福的份量,而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便如同成为人生赢家。
  
  
  「怕家妻?」提笔的手有些颤抖,想起昨日柳朝熙生气时那张美感冰凝的脸,那么冷淡又完全不理人,虽然最后对方略扬浅笑,总算是原谅她的迟到,但是…一滴冷汗冒出额头,她语带恐惧地开口:「这是指我、小侄以后都会被柳小姐──」
  「嗳,其实贤侄也不用担心。小女性子温柔,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发过脾气,自然不会亏待你,放心吧!」柳谊在厅前大位上喝着茶,一副天下本无事的态度。「我柳谊的女儿是完美无缺的。」
  「世伯、跟、跟小姐的感情…真是好。」好、好吓人。卫一色的脸发白,心想柳谊这么爱女,将来要是东窗事发,她铁定逃不过柳家父女的双重追杀。
  「那是当然,朝熙的娘走得早,老夫可谓是父代母职地照顾她。原本还愧疚着为守约而使她逾嫁人之年却尚未出阁,这下也等到贤侄自边塞平安归来的喜讯,老夫实在是…」柳谊长叹,眼角几乎泛着泪光。「…总之,老天有眼啊。」
  卫一色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僵硬地笑了笑,低头写完“好合”,以及最后的“敬求金诺”四字。
  「世伯,聘书写好了。」柳谊接过来看了一遍,卫一色则说:「世伯认为可以的话,请交给令千金过目,小侄便在府中等柳府回柬。」
  「还等什么?这一来二往的等,要是过了吉日怎么办?」柳谊招仆人上前。「叫小姐来大厅写回柬给未来姑爷。」
  「世伯!?这、这、这不妥吧?」下人领命照办去了,卫一色却慌忙地挥着手。「一般不是都留待隔日──」
  「这是皇上赐婚,黄道吉日也已定,很多步骤都可以省略的,只是看京师百姓为朝熙出嫁全是一片赤诚地出钱出力,不想让他们失望罢了。毕竟他们可是为朝熙的嫁妆提供了八十抬抬盒,锦衾罗帐、金银首饰、雕屏彩瓶等贵重物品全是他们拿出来的,我柳府一个子儿也没花到。」
  「八十抬?!」
  
  
  没听错吧,八十抬?将来嫁妆要抬到哪里放?卫一色愕然心想,她只准备了六十四抬聘礼,官媒保证这已经很符合男女方的身份地位了,可现在人家女方都有八十抬嫁妆,怎样也不能输吧?要是传了出去能听吗?堂堂王爷府的财力居然被尚书府压过去,难道这就是预言以后她卫一色这只小马会被柳朝熙那头猛牛给压倒的命运?
  
  
  突觉一阵冷风袭来,卫一色是真的感到脚底发寒了。原本以为柳朝熙是温柔贤慧的大小姐,可昨天被她那冷冷地一凶,今天还余悸犹存,这也是刚才听到柳谊要柳朝熙来大厅时、她会极力反对的原因。而现在又是这个聘礼嫁妆之战……不,她不能输,为了爹爹的名声、为了淮安王府的匾额、为了…为了战胜“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回去就连夜要下人准备好九十六抬聘礼!
  
  
  她卫一色怎么说也是平“西”大将军,就不信镇平不了这个柳朝“熙”!
  
  
  「爹,您找女儿?」在她暗暗发誓时,柳朝熙已经光临厅中,听到这道柔和的声音,卫一色全身都绷紧了。视线先是扫射一下柳小姐身边那个高手俏婢女在不在,发现不在后,她才敢稍微提起一些勇气望向来者。
  「将军,您好。」
  就如初次见面那般,有礼温和、仪态优雅的柳朝熙,朝她盈盈欠身──对了,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一身青衣──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瞪大眼睛地猛点头。妳好、妳好,我就是白马怕青牛,以后请妳父女俩手下留情,放我一条小命,拜托拜托。
  「朝熙啊,来看看,聘书在这儿。」
  柳朝熙温驯地上前、乖顺地浏览原本该是让女子留在闺房中娇羞万分地看着的聘书,卫一色仔细审视她的表情,发现在人前的柳朝熙与凉亭中的柳朝熙十分不同,最大的差异就是那双眼神了,此时温柔娴雅却静若死水。
  卫一色觉得胸口某处地方似乎缩紧了,蛮疼的,她摸摸自己平坦的胸部,猜想不会是平日束得太紧,终于得内伤了吧?哑莲以前就老警告她别缠太紧,对肋骨不好云云,可她也没办法,因为、因为…胸部大嘛!
  
  
  卫一色居然自己想着想着就脸红了。
  
  
  她觉得在女性部分上唯一比得过柳朝熙的就是胸脯大小,谁叫柳家小姐那么瘦。这点并非是能在每人面前展现的长处,卫一色心里却仍有些沾沾自喜,不过,以后如果劝柳朝熙多吃一点,她也一定可以有所“成长”。究竟要选择自尊心还是做人良知呢?要劝她多吃一点还是随便她呢?她到底会不会压倒自己这只白马呢?
  
  
  「…将军?」
  
  
  一股宜人芬芳飘来,卫一色眨了下眼睛,这才注意到对方已伫立于前,手持聘书回柬,上面写有“谨遵玉音”四字,是柳朝熙的笔迹。未干的墨汁泛着闇光,将回柬收下后,这个婚约就是毁不得的承诺了。
  
  
  卫一色的指尖,轻颤地接过回柬,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那些边塞女子收下财产地契时的感觉、那种终于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的心安,但她确实感到手里有着深沈的重量,这是自己和柳朝熙、二份人生交缠的总和──两名女子的婚姻。
  
  
  柳朝熙离去前,卫一色看到那双原是平静的眸底,宛若浮起丝丝涟漪的湖面,闪着莹转碧亮的流光。
  
  
  
  ***
  
  
  
  她已经独自坐在喜房里足足两个时辰了。
  
  
  柳朝熙觉得脑袋昏沈,不晓得是由于头上厚重的凤冠或桌前点燃的花瓶香油。她的夫婿、平西大将军正在外头向宾客一一敬酒,柳朝熙不知道他得敬到何时,毕竟宾客除了他过去的战友同袍以外,还有京师的所有百姓。
  
  
  卫柳二府的宴席摆了连续三天三夜,就连公主出嫁也没这么大排场。事实上,她对卫一色如此挥霍是稍感不悦的,但仔细一想,摆宴除了王爷府出钱以外,京师百姓每人都多多少少资助了一些,放开心胸去看待,这也能算是种普天同庆吧。
  
  
  自己的“高龄”出阁能办得如此风光,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但她还是不喜欢卫一色太过挥霍。
  
  
  “嘎咿──”推门的声音响起,伴随刻意引起的脚步声,柳朝熙知道卫一色进来了。她曾研究过他走路的姿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古时曹子建所著《洛神赋》中曾描述行止飘忽若神、凌波微步,而卫一色的形姿确确实实令她联想起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境界。
  
  
  那样昂然高凛的气质从未在关中男子身上见过。
  或许是由于有着深厚的武学基础,才让卫一色的举手投足皆轻盈洒脱、宛如仙人。
  必须承认的是,比起爵位功勋或那张威朗俊秀的面容,卫一色的言谈举止才是首先吸引柳朝熙的目光之处。
  可是几次在凉亭的实际接触中,他显得是那么稚嫩单纯、洁如赤子。他会懂得以赞美之语减低小翠的防御心态,而当柳朝熙微恼他的迟来时,却又不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抚,只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下子看看桌上怎么今天没有茶了、一下子又瞄瞄她怎么还在生气啊。
  真是个傻将军。柳朝熙叹息时,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抹浅笑。
  
  
  这道叹息声彷佛惊动了不知道进门后就在忙些什么的卫一色。
  「小姐?妳肚子饿不饿?」模糊的咕哝声。
  这人居然一进喜房就在吃东西?柳朝熙又恼又笑地回:「新娘从早上到洞房都不能进食,这是礼俗。」
  说到洞房二字时,只有柳朝熙自己才清楚心跳漏了一拍。
  「那妳不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卫一色的声音听来惊讶又关心。「不成、不成,难怪妳一副柳府闹饥荒的样子。就算是礼俗,桌上有这么多食物,妳就该自己偷偷吃一点啊。沈军师也常说,用兵之道的精髓就是出其不意,所谓兵者、诡道也……呃,总之,我的意思是,只要没被人发现就好了。妳要不要吃水饺?这水饺挺有趣的,双双对对都用红线系着呢。」
  「那是代表夫妻“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而第一对水饺自然要由夫妻共享,柳朝熙觉得脑袋更昏了。「将军,您该不是自己先吃了吧?」
  「吃了啊,还是咬断红线才吃的,不然不干净。」
  柳朝熙抚住胸口,觉得心跳差点停了。「之前官媒并未告知将军关中迎娶的礼俗吗?」
  「似乎有说过。」听出柳朝熙声音中的不对劲,卫一色警惕地停止用筷。「我记得官媒说过会把花生、红枣、栗子、莲子撒在喜床上,代表早生贵子、儿子女儿花着生…之类的意思。」
  「您就只记得这个吗?」
  「生孩子是很重要的。」卫一色认真地回答:「以前我在边塞看过,因为妻子婚后多年未曾生子,丈夫又不愿再娶偏房,部落长老便强迫那对夫妻在离缘和逐出部落中选择一条路。」
  柳朝熙初次听闻外人强迫丈夫休妻之事。虽然关中也常因夫妻多年无子使丈夫再娶偏房,可注重婚姻完满的汉人并不会强迫丈夫定要休弃正妻。「…真过份。」
  「我也是这么想。人家夫妻俩过得好好的嘛,做什么硬要人分开呢?沈军师虽然曾说过,边塞民族的后代有时是一族血统的唯一传承者,所以孩子的有无才会如此重要,但我实在不能体会,要我的话…」
  卫一色突然停顿了,使柳朝熙难得好奇地追问下去:「若是将军又会如何?守着妻子而离开族人,还是休弃妻子以延续血缘?」
  原来卫一色是又开始在吃东西,难怪话说到一半。「我当然是守着妻子,谁知道不能生的人到底是妻子或自己?要是娶了别人还不能生,那不是白费力气?」
  柳朝熙笑了,那是打从心底、开怀畅快的笑声。「自古总将生育成败归咎于妻,男子从未想过也许是自己不存有生育能力,将军此言实是精辟睿智。」
  「人跟羊马大致相同,公羊公马都有不能生的,人自然也是如此──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柳朝熙又是一声叹息。她已经等了多久?就等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等着能说出这句话的人。
  
  
  「夫君。」柳朝熙改变了称谓,而她觉得这是最为自然的事。「我可以自己掀盖头吗?」
  「小姐不怕晦气吗?」
  「只要没人知道,偷偷做一次有何关系?兵者,诡道也。」
  卫一色微笑地说:「小姐天资聪颖,将来必是兵家高人──我双手酒气潮湿,无法为妳掀盖头,劳烦小姐自己动手了。」
  柳朝熙站起身,往桌前迈开脚步,并一把拿下艳红的盖头、解开沉重的凤冠,脚踏精绣红莲的足靴,身穿皇家贵妇的霞披,而她笑意绵绵的脸蛋上,充满无以否定的喜气洋洋与妩媚风情。
  「夫君,水饺好吃吗?」柳朝熙坐在卫一色身旁,倒了两杯酒。
  「很好吃。」卫一色望着她的举动,一边说:「小姐要吃些吗?」
  「这是留给姻缘注定的两人吃的。」柳朝熙先是轻摇了头,一手拿起酒杯,一手将另一酒杯递给夫婿。「今夜由我自己掀盖头,愿来日知心人也能与你共交首──夫君,我先干为敬。」
  卫一色被这名女子的坚定气势震慑地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张嘴,看她仰头将交杯酒独自一饮而尽。
  豪气干云。几乎想为柳朝熙鼓掌。「妳还是吃点东西裹腹吧,不然很容易醉的。」
  本来就未曾喝过酒的柳朝熙,脸颊果然飞快地染上晕红,但她还是微笑地摇头,为自己再倒一杯酒。「夫君凯旋归来,我尚未为你洗尘,这杯便恭贺你的显爵荣光。」
  「小姐──」
  「第三杯,祝夫君此后飞鸿凌云,志节如青龙升腾。」
  「小姐。」卫一色在柳朝熙放下酒杯时,右手轻放在她仍握着酒杯的手。「妳是否心情不好,借酒浇愁?」
  「正是相反,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何谓无愁。」柳朝熙光丽醺红的脸蛋,比平日更为清媚惑人,说不出的娇弱风流。「夫君,请容我当第一个如此告诉你的人──我比谁都庆幸卫一色终能班师回朝。」
  
  
  
  ***
  
  
  
  新婚洞房之夜,卫一色作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恶梦,醒来时虽然记不得内容,但胸口所感觉的沉重闷热依然残留,她稍稍低下头,却吓得连手指也不敢再动分毫。难怪作恶梦,因为柳朝熙的脸颊正好躺在她的胸部上,还能稍微探测对方随自己呼吸而颤动的韵律,就像枕于摇篮,差别这个摇篮并非左右晃动而是上下起伏。
  
  
  她们二人仍旧穿着大红喜服,虽然发冠、衣襟皆已凌乱不堪,但总归是整身完好,看来是谁也没吃亏,更没酒后乱性迷迷糊糊丢了清白。
  
  
  「…难道我真是逃不过青牛压白马的命?」平躺床榻的卫一色,望着上方喃喃自语:「这个柳家小姐太冲动了,就算因为高兴,也不该一晚喝那么多酒啊。」
  柳朝熙婀娜高贵是真,但爽直古怪也是真。经过昨夜灌交杯酒灌到醉的震撼洗礼,她得重新定位这名初以为端庄守礼的女子了。
  蓦地,胸上的头微微移动,卫一色听到足以令每个男子心神摇曳的娇柔嘤咛。
  谢天谢地,柳朝熙终于要醒了。
  她觉得自己胸口快要瘀血,哪有人躺了一整晚却连动也没动过?以前听人形容睡得像死猪一样等语,柳朝熙却是睡得像战场上最多的死尸。
  「嗯…」被淮安王当成尸体的淮安王妃,先是皱起眉,然后睁开迷蒙的双目,尚未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小翠,妳昨夜扑了什么软裘?这个不错,很柔,很好闻…」
  「小姐,天亮了。」
  
  
  卫一色无奈地发出低语,虽然觉得刚苏醒时傻得跟她有得比的柳朝熙颇为可爱,但下腹正嘶吼着发泄欲望,现在茅厕才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存在,任何阻止她亲近这个最可爱之物的人,都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必要的时候,卫一色会干脆一把将柳朝熙丢往地板,她认为自己必须时时刻刻挑战青牛压白马、白马怕青牛的厄运,怜香惜玉跟尿急之时是相克矛盾的两种个体。
  
  
  柳朝熙面露疼痛地压住额头。那道在自己耳边响起的近距离声音,如山间崩石,啪啦啪啦地敲裂她的耳膜,攻击原本就像有人正于其内狂敲大鼓的涨痛太阳穴。
  
  
  「──小姐!」最后通牒,就算是地牛也要翻身了。
  这个低吼并不使人畏惧,反而是沉厚实在,温润稳重的声音。柳朝熙抬起头,与卫一色四目相对。
  「啊…!」她惊呼一声。身子交迭、肌肤亲密的暧昧姿势,豪爽也好优雅也罢,总之是不可能在此种处境中发挥出来的礼节。只见柳朝熙撑起手臂想要拉开两人距离,却又瞬间重重跌下,脸往卫一色的胸口狠狠一撞。
  「小姐,妳没事吧?!」这结实的一撞,不会流鼻血吧?美人流鼻血,不好吧?
  「手、手麻了…」柳朝熙的声音自胸部处闷闷传来,乍听之下颇有幼童学语似的稚气,卫一色彷佛能感觉到说话热气穿透衣料直达肌肤,使她脸部发烫,燥热不已。
  「那、那请恕我失礼了。」利落翻身,卫一色将柳朝熙放到隔壁枕头上,并且没有多想地按摩起对方发麻的手肘肌肤,一边说道:「以那种不良姿势睡了一夜,妳这是血气不通,揉揉便好。」
  柳朝熙的脸倒是红润有光,浅笑依依。「我压了你的胸口一整夜,是否也要为你揉揉?」
  卫一色红着脸,半是惊讶半是恐慌,用力摇头。「谢、谢谢小姐关心,我乃习武之人,被压个几晚无所谓的!」
  柳朝熙平躺于榻,乌黑秀发如丝绸般点缀鲜红色的枕头与棉被,因笑意而略弯的眸子带着半丝羞怯、半丝倨傲,使她看来实是妖艳性感,再也没有凉亭相处时那种玄妙的宁静清淡。
  「夫君,你我二人成亲了…。」
  卫一色不知道柳朝熙为何要强调性地说出现况,不过她点了头。
  「…那么便一切都不同了。」柳朝熙光彩明亮的眼,无丝毫宿醉之人的昏聩。「我的人生从此刻才要开始。」
  
  
  那样满是期盼的神采,足以风靡任何人──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卫一色知道,自己的人生此后便加上这名女子的幸福份量了。
  不过在开始新的一天之前,她得先上茅厕。
  卫一色尴尬地笑了笑,抓着下摆冲出喜房,就连初上战场也未曾如此剧烈跳动的心,此时热切地令人害怕。
  希望这一切反常的感受只是因为太想上茅厕。卫一色久经战事磨练的敏锐直觉,正警告着自己,这些情绪可能不是她担负得起的未来。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7:33
  [第 4 章]
  
  
  将契约送交宗人府时还特别强调,若未来卫一色要求契约生效,该纸契约便等同于休妻之书,相同道理,若是柳朝熙来要求,契约书便成休夫书。
  
  
  宗人令掌管天子皇家宗族事多年,也算是见惯这些龙孙凤子的各式家庭纷争,甚至之前皇后跟皇上吵架,也跑来宗人府嚷着要休夫,但听到堂堂王爷居然亲口说出若符合条件便愿意被休等语,还是忍不住语带惊讶地问:「王爷,您可当真?」
  「当然。契约讲求的是公平、诚实和足以经由他人检验的公证力,我这方的所有权力,契约另一方自然也该拥有。」
  「可是…莫说是休夫,王爷休妻、对象还是名满京师的柳家小姐,已是足以掀起轩然大波,要是反过来由柳家小姐休夫…天下岂不是乱了?王爷自小长于塞外,自是不太清楚关中礼俗规矩,但柳家小姐饱览经史,怎会签定如此有违纲常伦理之契约?」
  「铁定是因为,对她而言,有某些东西比纲常伦理还要重要。」卫一色好脾气地笑了笑,便丢下仍是一脸愕然的宗人令,神清气爽地走回淮安王府。
  
  
  沿路上,几乎每个见着她的路人都围上来道贺,说卫一色娶了个好贤妻,定要好好待柳朝熙,不然就是跟全京师百姓为敌…这些恭喜祝福与威胁交杂的招呼,让卫一色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称是。
  
  
  回到府内,能独自出门早就迫不及待的柳朝熙,穿了一袭雅致的翠蓝袍,头戴文生巾,双飘绣带,脚踏白袜云鞋,腰系丝条。出门前还是笑容可掬的贵妇人,此时俨然成了儒儒雅雅、气派俊秀的美公子,正站在厅中准备向卫一色辞行。她怔了半晌,惊奇地凑在柳朝熙身边,绕了一圈并细细打量她的“夫人”。
  
  
  「就连沈军师也没像小姐妳这样…完全就是个公子儿了!」
  「夫君认为这身打扮可妥当?」柳朝熙摆了摆衣袖,毕竟是第一次男装打扮、又将第一次出门游历,心头不免有些忐忑。
  「嗯…」卫一色摸着下巴,沉吟道:「妳…走几步路看看。」
  柳朝熙依指示走了几步,卫一色看着她的举止,指点性地说:「脚步再开一点,下半身不要乱晃,肩膀处尽量维持平直,下巴抬高,将妳最自傲的表情摆出来,想象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这样就很像了。」
  几乎是全身姿势、里里外外连同心态都被指正过了,柳朝熙苦笑道:「当男子也确是不轻松。」
  「男子有男子的苦处,女子也有女子的难处,重要的是──」卫一色双手别于身后,风范俊朗;沉稳的微笑,英豪冲霄。「──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夫君…不,卫将军果真英明盖世,在下佩服佩服。」柳朝熙抱拳作揖,举止颇具风流才子之气,压低的声音已非平日柔婉娇媚,却仍是温和润泽、舒服干净的音调。
  「柳公子谬赞了。」感染到对方的雀跃和顽皮,卫一色也玩心大发,学着沈君雁的语气开起玩笑来。「柳公子生得如此俊美无俦,一人在外要多加留意,可别无端勾走哪家姑娘的芳心,留下一堆桃花债呢。」
  柳朝熙皱了皱鼻子,十足的女孩子家神态。「夫君,这可是个人经验之谈?」
  「嗳?我?不不不…!」卫一色脸微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才学不足以得女子青睐,脸还因刀疤而破了相,姑娘家见到我无非是拔腿就跑…小姐就别笑话我了。」
  「夫君实是妄自菲薄了。」柳朝熙的眼神与她此时的浅笑相同,温润动人,瞳内氤氲水气,彷佛正送媚含情,卫一色被她看得十分紧张,不由得屏住呼吸。「其实你──」
  「小姐,轿子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柳朝熙楞了一下,无论方才想说什么,小翠的出现都阻止了接下来她与卫一色的任何互动。
  「我知道了。」朝小翠点点头,她看着卫一色,轻声说:「按照约定,明晚回来。」
  「那么,便不送了。」卫一色拱手作揖,成了新婚第二天妻子就不在家的丈夫。
  
  
  无论柳朝熙要上哪儿去,之所以约定明晚便得回来,就是要赶上“三日回门”。成亲后第三天,男方必须协同女方向岳家祖宗牌位行磕头礼,再向岳家长辈行礼,而岳家则摆宴招待,于是柳朝熙不管怎样也得在第三天之前回来。但卫一色并不担心对方毁约,因为上次不过迟了一些就惹柳朝熙如此生气,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迟到。
  
  
  卫一色抬起头时,大厅只剩下她……和小翠。
  
  
  「小翠小姐,怎么没跟妳家小姐一起走?」少了俏婢女这个武林高手,柳朝熙的安危颇让人担忧。卫一色决定等会儿便派府里三名身手最好的汉子跟上轿。
  「小姐…夫人要我留在王府监视王爷,免得王爷趁她不在时招蜂引蝶。」小翠的回答似假若真,还不忘配上一副锐利的警告眼神。「若王爷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跟全京师百姓为敌的话,就管好您外头的桃花债。」
  卫一色当然明白小翠是在调侃她,却仍不懂怎么回应,只能咕哝道:「妳怎么跟妳家小姐一个样,净爱如此开我玩笑?妳也很清楚,京师小姐们是不会看上我这种老粗的。」
  小翠露出一种奇妙的神情。「夫人说得没错,王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小翠沉默了。骨碌碌的眼睛望着卫一色的轮廓转,饶是灵气。
  
  
  时下风气确实是才子型男子深受女子欣赏,但小姐们每日闲来无事,听多了说书人所描述的塞外豪情、金戈铁马,对护国救民的战场英雄自然加倍憧憬,而问天下还有何方豪杰比得过年轻俊朗、英姿盖世的平西大将军?有谁人的剽悍战功能与十九岁便接掌帅印的淮安王爷相提并论?更有甚者,哪家才子能胜过卫一色那威仪出众却也神华内敛的气质?
  
  
  柳朝熙就曾说过“将军恐怕对己身魅力毫无自觉,缺乏自信,但也因此更有吸引女子怜惜之感”等语。当然这类对男子品头论足的评语,身为千金小姐是绝对不能告与人知的,只有于私下闺阁里,因为耐不住小翠的频频追问,柳朝熙才会说出与卫一色几次接触后的感想。
  
  
  ──前提是,站得远远地看卫一色才行。
  
  
  「小翠小姐?」
  五根手指、一份善握刀剑的掌心,在小翠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瞧见卫一色那近在咫尺的脸庞,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你这个色将军想做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想叫妳…」卫一色抚着疼痛的左胸,敢情是中了峨眉师太的无影掌?下手还真狠。
  小翠瞇起眼睛,双目射出如刀的精光。「以后王爷跟女子交谈时,定要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三步?」这个暴力的俏婢女,莫不是当她有痲疯病会传染?「跟妳家小姐也得这样吗?」
  「我家小姐是王爷的夫人,莫说三步,就算王爷想直接黏在她身上都成。」小翠念了句“傻将军”,便自个儿离开大厅了。
  
  
  留在原地的卫一色,仍在皱眉揉着胸口。
  
  
  柳朝熙早晨时提过,这次出门只是到很近的扬州参观江南四大牙人合办的评鉴会。牙人是一种促成交易买卖进而抽取佣金的特殊商人,因时常接受商家委托与另一方搓合贸易,也就必须具备准确鉴赏物品是否真实、有无瑕疵的能力。这次四大牙人于扬州隆重举办评鉴会,正是要向天下才子与收藏家们宣传、他们如何鉴别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究竟是真迹或临摹本。
  
  
  在此之前,柳朝熙从未奢望,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于才子富商云集的地方,亲眼目睹他们将女子摒弃在外时所做的事。更别提还能近距离见识王羲之的墨宝,了解这些特殊商人是怎么发挥眼光、知识、才能和调查工夫来完成他们的工作。本来只能在书本上、只能藉由别人口中所听到的事迹,柳朝熙现在能亲自参加,甚至成为将来转述的人,要她如何不感到兴奋期待?
  
  
  新婚第二天就把丈夫丢在家里,想起来是有些愧疚,但她一上路很快便忘了这件事。幼年时期就常被父亲说她太雷厉风行,一旦决定做什么其它事情便都不管,成长后虽然有些收敛、也变得端庄文静许多,但与卫一色的几次谈话轻易地打开她心中被封闭教条锁上良久的禁忌之门……。
  
  
  把小翠留下来有两种目的,一是替柳朝熙看清楚,才刚嫁过来喜床都还未睡热便抛夫出门去的王妃,府邸的气氛和下人的反应对此将会变得如何,以供柳朝熙回府后拟定应对计策;二来,是为将来必有、距离更长远的游历来测验与训练自己。假设没了照料生活起居的人,她柳朝熙能捱过几时?
  
  
  这些缜密心思与循序渐进的详实计划,卫一色自是没有察觉,她只要确定柳朝熙是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那就非常足够了。
  
  
  
  ***
  
  
  
  隔天晚上,无所事事的卫一色悠闲地晃到某处房间,注意到这是成亲前一日特别用来堆放柳府嫁妆的地方,她自然而然地便晃了进去,蹲在一堆形状不等、容量不同的大红礼盒山里,一个一个地拆着嫁妆。
  
  
  听说她送的九十六抬抬盒,柳府根本无法清除足够的空间摆放,皇上便爽快地赏给柳谊一处京师的府邸,作用就是专门放淮安王府的聘礼。那场面风光地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卫一色却觉得柳朝熙好像有些不高兴…柳朝熙外表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挺有大小姐脾气的,生气时也不会给卫一色好脸色看。
  
  
  如果是骂她打她,那还顶得住,但柳朝熙不言不语的冷淡攻击,旎丽美目简直能凝霜冻天,她就算现在想起来仍是深觉芒刺在骨,不寒而栗。只是迟到就被赏了这样的惩罚,那要是被柳朝熙发现自己实为女子之身…?
  
  
  「…沈君雁你这个笨蛋、色鬼、风流军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卫一色边拆嫁妆,边哽咽地喃喃痛骂:「就算官道淹水,是兄弟的话死也要游过来嘛!你那边水深,我这边可也火热啊!我要是被柳家父女杀了,做鬼也会诅咒你娶不到妻子、酒楼关门大吉、一堆桃花债压死你、还有──嗳,这是什么?」
  
  
  卫一色打开某个礼盒,里面放着质地柔软、光滑如丝的青翠色衣料。她拿起来翻看,蓦地大叫:「肚、肚兜?!」
  
  
  哗,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送这种东西当嫁妆?而且嫁妆是给男方,换言之,这份翠青俏丽的肚兜是要给卫一色的。她、她能用吗?不,不对,一定是要王爷转送给王妃,以增加夫妻情趣。
  
  
  真不晓得该说那人脑袋太好,还是太色情下流?总之真是禽兽啊!
  卫一色将肚兜放回礼盒内,不敢再多看一眼。
  
  
  ……青色的。
  
  
  突然想起新婚早晨、躺于榻上朝她微微一笑的柳朝熙。
  突然想起新娘子那晶莹赛雪的肌肤、纤柔的腰只与枕于自己胸口上时,穿透衣料所传来的两处柔软之感。
  彷佛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穿着这件肚兜、洁净却妩媚如沾露青莲的……。
  禽兽啊!卫一色用力地摇着头,想要把那太过香艳的画面甩出脑中。
  
  
  她变得怪怪的,总会想着怪怪的事,而且想要跟柳朝熙一起做那些怪怪的事。
  
  
  喔,不不不,卫一色当然不是对男女床事陌生,她在军营中看过太多这类的行为了,沈君雁甚至还挺喜欢凑在她耳边,描述他对那群军妓是如何左拥右抱、大展雄风,还要卫一色多学学,免得被士卒们误会为龙阳君或再世木兰…卫一色想到这里,眉间烦恼地紧皱,沈军师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算了。不用多做联想,她信任沈君雁就如老将军信任自己一样。
  总而言之,那些所见所闻的床事都是“男女”,偶尔男兵之间也会有彼此…慰藉…的传言,但女子与女子?卫一色从未听闻,也从未想过。
  
  
  「王爷…」小翠终于在这堆礼盒山里找到人了。「王爷?王爷!」
  卫一色惊吓不已,像在跟老天爷发誓般大叫:「我、我什么都没想!」
  「想?想什么?」
  「我、我…」
  卫一色看了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小翠,再次肯定这个俏婢女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因为她居然没发现对方的气息。又望向地板那些拆开的礼盒,迅雷不及掩耳地,她把肚兜抽起藏入自己宽大的袖口,那动作快到使人只感觉有一阵风呼啸而过。
  「小翠小姐,妳、妳找我何事?」
  小翠虽觉这个色将军形迹诡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因为卫一色跟“很奇怪”这个形容词在她心中都是摆在同一句话里的。「夫人回府了,正在大厅。」
  「柳小姐回来了?这么快?」
  「正好是约定时间,不迟不早。」
  「那好。」卫一色整理着衣服。「麻烦妳叫厨子煮些清淡爽口的小菜,我们要为妳家小姐洗尘接风。」
  「是,王爷。」小翠难得、不如说,首度恭恭敬敬地回应。
  
  
  柳朝熙跟她说过与卫一色的婚姻有些不同,也说过那纸契约的事。小翠明白这种安排于柳朝熙简直是天赐大礼,难怪原本总对出阁之事兴趣缺缺的小姐,也对要嫁给卫一色这件事喜上眉梢,但平西大将军写契约是何用意,就实在让人猜不透了。若新任淮安王居心叵测,那他贪得是什么?再者…小翠跨出门外时,转头瞧了正在意地摸着袖口的卫一色一眼。
  
  
  这个傻将军看来实在不像心有城府之人。或许小姐真等到了一个天赐良缘,等回了能提供她自由并助她完成梦想的良人。
  
  
  卫一色在走回大厅的廊上,正巧遇到王福。她向这名机敏的仆人招招手。
  「王爷?」
  「柳小姐…王妃,是否回来了?」
  「是的,就在大厅等您。」
  「那她…王妃、看起来如何?」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王福想也不想地回答,发现卫一色正以沈静难测的眼神望着他,才歉然低头。「小人该死,无意中轻薄了王妃,请王爷恕罪。」
  卫一色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你就回去罚写一份生平所知用来赞美女子的词语,提醒自己不可再有今日的失礼……然后把罚写的卷子拿来给我,懂吗?」
  「是,谢王爷轻判。」王福看着卫一色的背影,一脸疑惑地准备回去罚写了。
  
  
  卫一色走入大厅,穿着一袭月牙长衫、仍是书生打扮的柳朝熙,同一时刻笑意嫣然地转向她。
  「小姐,扬州一行如何?」
  「收获良多。」
  「看得出来。小姐此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这个卫一色,居然把王福的话现学现卖。
  「一日不见,夫君的口才进步神速。」柳朝熙的唇边溢出淡笑,眸光柔润,欣然接受赞美。「可是因为遇到了能训练口才的佳人?」
  柳朝熙真是越来越爱调侃她了。尤其现在对方打扮得就像个潇洒倜傥、面若美玉的贵公子,卫一色心底不禁觉得甜滋滋的,有些害臊,彷佛柳朝熙成了爱情故事中的才子,而她终能当一次被追求的窈窕佳人。
  「那倒是,毕竟夫人留了小翠小姐下来。」卫一色没有察觉自己换了称谓,继续说道:「我已经命厨子煮点东西,妳可得多少吃一点,外面食物不比家里好,妳又是初次出远门,一定吃不习惯。」
  这番老妈子似的言谈,令柳朝熙“噗嗤”地笑了出来,卫一色则是那么无辜茫然的表情。她在稍微克制笑声后,往对方站了一步,彼此相距虽未如洞房隔日那般暧昧,但有某种更为紧密依靠的感觉,使二人堪称亲密无间。
  柳朝熙拿出系于腰带的纸扇。「夫君,送你。」
  「谢谢。」卫一色受宠若惊地收下。纸扇上绘有一只立于枝头的清丽翠鸟,牠回头远望云雾山峰的姿态,生动灵秀,其上提诗“宋诸王孙妙盘礡,万里江山归一握”──柳朝熙的字迹。
  万里江山归一握,那是多么广大的眼界与胸襟啊,这名女子想看的景色必然永远不是同一处。
  卫一色望着她,满心诚挚地说:「这纸扇其实与妳更加般配,柳公子。」
  「是卫公子。」柳朝熙微微一笑,语带玄机。「所以我才想送给你。」
  
  
  
  ***
  
  
  
  「──听起来妳们两个处得不错嘛,幸好我没真的游过淹水的官道来找妳。」
  
  
  淮安王府书房,左眼敷上冰块的卫一色,欣喜却也无奈地注视着沈君雁。她还在适应心里敬重多年、口头上也骂了多年的色狼军师,居然跟自己一样都是女子的这件事,沈君雁却自顾自地一改那身洒脱儒装转为穿着高雅绣裙,一袭沉香色绫衫大方而不失贵气,妖柔而不带俗媚。
  
  
  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珠光亮放彩,些许未插入白玉簪的秀发披肩飞扬,辅以无可挑剔的五官,真可谓是千娇百媚、风韵迷人。
  
  
  卫一色怒了。
  
  
  「沈军师,妳怎么可以自己先变成女人?!太过份了!」
  「我本来就是女人,哪来的变不变?是妳太傻了,一直没发现。」
  「可妳、我──」
  「我、我什么?」沈君雁学她的结巴,口吻却是冷嘲热讽。「我跟妳这种武将不同,是柔弱书生型,要是再不近女色,士兵们会想“长得像女人似的军师,也许还真是女人”,我可不能冒这个险。妳就好了,英气威武、骁勇善战,不用为了维持形象去跟一群军妓拉拉扯扯…妳看我过得多辛苦啊!而妳却只给我那一点俸饷,妳这人还有没有良心?现在当了王爷,也不会给我几块土地或封我个郡主当当,马上就惹出这么大麻烦还要我来帮妳收拾残局──妳啊妳、这个傻将军!」
  「我、我…」卫一色被对方连珠带炮地反指责,这下子倒真是有些惭愧。沈君雁若是女子,过去那些种种自命风流的行为,一定是装得非常累吧。「我对不起妳,妳打我骂我吧,就是不要去打我家夫人!」
  
  
  沈君雁在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事迹便是连坐处罚,那手段之残忍啊,令人再也不敢扰乱军纪。以前曾有一名犯错的伙夫兵,他隔壁帐棚的小兵们全被军师罚了一个月整理马房的工作,一堆人整日臭气熏天,被列为军营的拒绝往来户。村庄里固定会来与军队做缝衣这类手工买卖的几名姑娘家,对那些小子们来说她们就像仙女一样,却也只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最后还是爱干净、注重清洁的卫一色实在受不了,下令赦免他们而且即日生效。
  
  
  「柳朝熙不是妳夫人,她也永远不会是妳的夫人。」沈君雁冷然的语气,有别于之前的轻松玩笑。「将军,妳可知自己陷入了怎样大的麻烦里?我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不少关于柳尚书之女的事,不管是妳休她还是她休妳,妳都会跟全京师百姓为敌。更别提人家小姐的名声,此后也全完了。」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需要妳,沈军师,快快为我出谋划策吧!」
  「这种事情可不比行军打仗啊…」叹息一声,沈君雁在书房内来回转悠,思绪开始运转着她最会的事──策谋。
  卫一色的眼珠跟她移来转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沈军师…妳扮女装看起来好漂亮。」
  「什么扮女装?跟妳说了,我本来就是女人。」沈君雁瞪她一眼。「况且妳别以为我这身很轻松,刚穿女装时可麻烦的很呢。」
  「不过是套衣服,会有多麻烦?」
  「哼,天真!」军师祭出招牌的叱之以鼻,将军一如往常地缩了肩头。「我可是花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学会汉人姑娘家微波凌步、轻盈如羽的走路方式呢!」
  「一个时辰?」卫一色也注意到她的举止仪态,只要不揍人,确实有着不输给正牌大小姐柳朝熙的飘逸灵动。
  「以前在军中,一个时辰都能让我指点你们去打赢两场战事,顺便抢到百千匹马了,现在我却是跟这身绣裙缠斗得难分难解。」沈君雁双手环胸,感慨万千,一屁股坐上椅子,这动作就毫不秀气了,是男装打扮时的不羁神韵。「不过我沈君雁是不会被打倒的,绣裙算什么,哼!」
  「既然穿女装如此麻烦,妳又为何要穿?是不是…」卫一色脸微红,稍感羞涩地说:「是不是妳也很想穿穿那些轻飘飘的衣服?」
  「什么叫“我也想”?妳是说──」
  
  
  沈君雁剎时顿悟。
  
  
  本来,卫一色除了领兵杀敌以外,大部分的私下时间都是十分女孩子的,既喜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又不喜欢见到脏乱环境…其实卫一色根本是她所见过最温柔的女孩儿,也难怪这个傻将军想穿女装想得要命,她怀疑卫一色曾在帐棚内偷偷穿过哑莲的衣服。
  
  
  「做酒楼生意嘛,美丽女老板当然最吃香,我只是为了更容易赚钱而已,妳别把我跟妳那女孩子家心思扯在一块儿。」话说得刻薄,语气却非常柔和。沈君雁一把从卫一色手中抢过冰块,力道轻柔地为她冰敷。「妳放心吧,我一定会助妳脱困的,让妳将来想穿女装就能自由自在穿女装!咱们怎么说都是兄弟…呃,姊妹一场,姊姊我不会弃妳于不顾的。」
  「沈军师…」卫一色似乎十分动容,连眼眶也泛着感激的热泪。「…妳能不能小力一点,压得我好痛哦。」
  沈君雁又瞪了她一眼,放柔手头力道。「不识好歹。在洛阳,要让我这个沈老板如此照料的公子哥儿,可是至少得付百两银的。」
  卫一色哑然失笑。「妳到底是开酒楼还是青楼?」
  沈君雁也笑了,作势又要挥她一拳,柳朝熙却突然打开书房门板走了进来。看到那名陌生的妖饶女子为卫一色冰敷,两人间亦是明显的亲昵谈笑,她轻轻地抿了下嘴唇,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因为做出这种表情的人自己也有着说不上来的心情。
  「打扰二位谈话了。」柳朝熙对着卫一色说:「我想冰块也该融了,便为你带另一块过来。」
  「喔,谢谢妳,夫人。」卫一色满怀感恩地想要接过来,柳朝熙却轻压住她的手腕。
  「让我来吧。」
  
  
  沈君雁高高挑起眉,手中快要融化完的冰块失去它该贡献的目标,因为卫一色已乖巧无比地坐在位子上,自动将脸凑过去,好让柳朝熙能更方便地为她冰敷。
  糟糕,有点尴尬。沈君雁挥了挥手上水滴,觉得自己像介入幸福美满家庭的狐狸精。「夫人,您好…方才在前厅来不及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沈──」
  「妳就是沈军师吧,刚才听将军如此称呼妳。」柳朝熙的声音非常有礼貌,就连眼神也非常娴淑地记得该看向她。「古有木兰女扮男装入军营,现有君雁伴将军决胜千里。」
  哇,这酸溜溜的语气…。沈君雁莞尔一笑,深觉有趣。「我虽是女子,但军中每人皆以为我是男子,就连将军也对我没有男女之别,搂搂抱抱实为常态。」
  柳朝熙微微瞇起眼睛,像是接受了某种挑战,唇边勾起不带笑意的弧度。
  卫一色对两名女子间的电光火石浑然未觉,只是强调性地点点头。「沈军师的好女色那么出名,没想到却是个女子,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
  最无奇不有的是连将军也是女扮男装呢──沈君雁多想直接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如你曾说过的,夫君,男女各有其弊。」柳朝熙樱唇轻吐,语调清脆。「重要的是,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9:48
  [第 5 章]
  
  
  晚膳过后,卫一色命仆人为沈君雁准备客房,这段时间并跟她在书房里又聊了好一会儿才告辞。沈军师不愧是沈军师,似乎在边骂卫一色边啃肉包的中途,想到了什么办法,而卫一色见到倚重多年且知晓自己秘密的老友在此,倒觉得所有难题都不是难题了,几乎是哼着小曲儿地走在廊上。
  
  
  等她打开房门,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却随即刷白。
  毁了、毁了,柳朝熙又在看书了!
  她没事看什么书呢?我又做了惹她生气的事吗?
  卫一色踌躇地开口:「夫人…」
  
  
  床榻前有一张圆形茶桌,柳朝熙就坐在那里,烛火映照着她已更衣完毕、白绢亵衣外仅套一件御寒外衣的身型,那弱质纤纤的端雅妍美与秉烛读书的风雅诗情相互辉映,美不胜收,却令卫一色恨不得夺门而出,现下正是生死之地、存亡之道的关头。
  
  
  「夫人…妳、在看什么呢?」确定战场局势后,卫一色禀持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觉悟,背水一战──坐在柳朝熙的身旁。
  「野有死麇。」柳朝熙不像上次在凉亭那样全然不理她,卫一色本来以为有开口说话就是好兆头,未料对方下一句说得她更心跳加速,脸颊烫热不已。「正看到“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有些感慨。」
  
  
  这是出自诗经召南篇,一首关于男女幽会偷情的描写。獐和鹿是食草动物,平时喜爱奔跑,是故身材匀称,且皮毛光滑柔顺,极是温润,富有弹性。用白色茅草包裹,又以玉来譬喻,让人联想到男女肌肤相触时,那微妙润柔的触感;尤其是最后少女对猎人说的三句话——『轻点,轻点,别摇动我的配饰响了,狗会叫的喔!』——这是多么委婉又多么羞涩的细语,也可想见那年轻猎人面对如花似玉的少女,有多么冲动了!
  
  
  「夫君,你说这对男女为何要在原野幽会?是男方已有家眷,或是女方思君心切,未见君子,忧心如醉?」柳朝熙的嗓音温和淡然,未曾抬眼望向卫一色,一副对文字专心至极的模样。
  卫一色摇摇头表示不知,光只是想象猎人跟少女的对话,就让她忍不住感到害臊。怎么关中女子都读这类的书?根本比塞外还开放大胆嘛!
  「夫君不明白吗?…其实我也不明白。」柳朝熙轻轻叹息。「久闻沈军师学问渊博,明日便去虚心讨教吧。」
  她没说要去讨教的人是自己或卫一色。
  「唔…嗯…那就、就这样吧。」卫一色拍着烫红的脸走到床延,不想让柳朝熙见到她别扭的可笑样。「夫、夫人昨夜刚从扬州回来,今日又回柳府拜见岳父,想必甚为疲累,还是…还是早些睡吧?」
  「夫君先睡,我并不觉得累。」翻着书页的柳朝熙,看来倒有些意兴阑珊了。「今夜夫君与沈军师把酒言欢、畅谈旧事,以如此雀跃之心入眠,也许会因持续想着旧友而夜不能寐,早点就寝确是良策。」
  「好吧,那我先睡了。」逃过一劫,卫一色几乎是松了口气地回答。唉,新任王妃这些弦外之音,她要是能懂得,就不会被叫傻将军了。
  
  
  柳朝熙在一刻钟后抬起头,望着榻上已然熟睡的丈夫。
  秀气眉宇有着轻怒微恼的痕迹。
  她自然不是生气卫一色与沈君雁的深厚友谊,也不认为以对方那样木讷诚实的性格,真会与人做出偷情苟且之事,毕竟若卫一色有意于哪家小姐,自可以去宗人府要求契约生效,柳朝熙断不可能、也无资格反对。
  虽然沈君雁在晚膳时总用高深莫测的探究眼神打量自己…不过,真正令她今晚感到恼怒的是,卫一色居然请沈君雁吃肉包!
  她揉着眉间,却揉不平怒气冲天与失望酸涩的情绪。
  这人怎能这样呢?就像自己再也没有为卫一色以外的人泡过西湖龙井,卫一色也不该请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吃肉包啊,王府厨子们有这么多拿手好菜,为何偏偏要请沈君雁吃专属于她柳朝熙的肉包?
  
  
  之前书房冰敷她已经饶过卫一色一次,但肉包事件非同小可,轻饶不得!
  
  
  ──不过。
  柳朝熙苦笑地阖上书本。
  
  
  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不过是个肉包,怎么就如此小气呢?就算再好吃,也不是不能分享他人的东西。更何况沈君雁还是与卫一色交情甚笃、生死与共的同袍战友,为感谢她助将军于几次凶险战役皆能平安归来的辅佐之功,身为卫一色之妻的柳朝熙,莫说是让她吃几颗王府肉包了,就算要亲自为她倒茶斟酒也是理所当然之举。
  
  
  或许最为恼怒的只是自己这份理智与情感的矛盾。
  
  
  罢了。柳朝熙走至床延,脱下外衣准备就寝。
  也可能如卫一色所言,她是太累了,累到连思绪和心情都混乱一通,明日醒来许是不同。将外衣挂上床柱旁时,眼角余光扫到了榻上的空位。
  王府的床榻面积相当宽大,卫一色必须连翻两次身才有可能碰到睡于内侧的柳朝熙,以至于昨夜同榻而眠时彼此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过了几刻钟已平顺心跳,双双安然入梦。如果不是能隐隐感到卫一色传来的身体热度、以及翻身时一些细微的声响震动,柳朝熙觉得这就跟自己一人就寝时没两样。
  
  
  「…这人,也不先挂好外袍。」柳朝熙将置于床延一角、可能是昨夜卫一色脱下后就随意放着的外衣拿起,有某种东西顺势滑落,掉在了地上。
  疑惑地拾起来看,赫然发现竟是一件翠青撩人的肚兜,晕红瞬间染上了脸,莹莹双目又羞又怒地瞪着尚不知天已塌下来的卫一色。
  她肤色嫣柔酡红,剎是美艳绝伦,抓着肚兜的手微微抖颤,娇弱地惹人爱怜。
  好一个平西大将军啊,方才见你连听到幽会之诗都面红无措,还觉得着实可爱无辜,这才放你一马,谁知你竟随身私藏女子羞于开口之物,莫不是想当成定情信物送给未来的知心佳人?
  「夫君…」柳朝熙低柔地叫了一声,那道婉约轻喃的声音,显然未将卫一色叫醒。于是她坐在床榻边,静静地凝视丈夫的睡颜,纤细手指沿着那对黑密修眉而下、来到柔嫩异常的脸颊,继而细细描绘卫一色颊边的刀疤。
  柳朝熙的眼底稍稍一闇,忆起昔日在说书人口中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初掌帅印的少年将军,于飞雪大漠中力抗敌军,那道红色伤疤狰狞阴森,杀气腾腾的眼一如索命鬼差──她眨了一次眼睛,面前所看到的又是卫一色平稳安详的睡颜。
  光只是望着这人,便让柳朝熙想起太平盛世四字。为自己心底突生的柔软皱了皱眉,她二话不说地将肚兜盖在那张和平地令人见了有气的脸上。
  
  
  “噗哈──”卫一色呼吸困难,瞬间惊醒,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谁!是哪个卑鄙小人偷袭我!」
  「是我。」“卑鄙小人”淡淡地承认。
  「夫、夫人…?」卫一色拿下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布,视线大放光明时,先是茫然地看着柳朝熙,为她坐在床延边、低头望着自己的翩翩秀色呆了一下,随即又看向手中的布…。「啊!这、这──」
  这不是那件青莲肚兜吗?怎会跑到手上来的?不、不对,是被人盖在自己脸上的!红、白、青三色轮流在脸庞占据,卫一色鼓起勇气再度望向柳朝熙,而对方只是不发一语,走到桌前坐下。
  她发现柳朝熙已脱掉外衣,此时绢制的亵衣使那身玲珑曲线若隐若现。泼墨秀发流泄至腰际,风情袭人;转身时乍现的修长双腿,笔直而细致。
  如果不是那张比睡前还要冷淡的表情,卫一色几乎要以为神女下凡至她的梦中。
  「我…这不是妳想得那样,我…我能解释的!」
  「那便请解释吧。」柳朝熙的口吻平淡至极,兴趣缺缺,随手又翻起桌前的书。
  这个举动让卫一色吓得赶忙坐在她对面。「这个、这肚…这件…东西,是我昨晚在嫁妆礼盒里不小心找到的,小翠突然来说妳回来了,我一时心急,顺手藏在袖口里…只是如此而已,真的没别的意思或、或用途!」
  柳朝熙没有说话,视线停留在书本上。卫一色于是更为慌张地说:「妳、妳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有意收下肚…收下这东西的!我是说,我也不能用嘛!」
  
  
  ──虽然是有点想……。
  卫一色干笑了几声,气氛却毫不活络。
  柳朝熙还是不理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解释。卫一色苦恼地注视着她,心想,有什么话就说嘛,妳不说,便是要让我来猜了?可我又不是妳肚子里的蛔虫,哪里摸得出妳的心思?
  「夫人!」卫一色急得要命,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伸直了手将肚兜递给她。「不、不如就送妳吧!」
  柳朝熙缓慢地抬头看她,面容自然是满布讶异的,但又带些稚嫩娇羞,亦有点像在强忍住笑,总之是很适合这个气氛的古怪神情。
  「嫁妆全是京师百姓送的,那就表示,其实他们是想送给妳…」卫一色想到这点,脸红得简直要冒烟了。这些人,怎可轻薄她家夫人?!「不不、他们不是想送给妳,他们是想要…想要我送给妳。所以、所以妳还是收下吧!质料这么好、摸起来很舒服,别浪费。」
  柳朝熙就这样安静地望着卫一色,再望望朝自己硬塞过来的肚兜,末了,她总算开口:「昨夜送夫君的纸扇,夫君将它放在哪儿?」
  「我随身带着呢。」虽然不明白柳朝熙突然转移话题的原因,卫一色仍诚实回答:「我很喜欢,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漂亮的礼物…我便随身带着了。」
  柳朝熙的眼神变得温柔许多,卫一色也就更能不结巴地续道:「说起来,我没有能给妳的回礼,现在全身上下也只有这件肚…这件东西最贵重而已。我真的很喜欢妳送的纸扇,所以…唔、如果妳愿意收下的话…」
  「夫君,真是随身带我送的礼物?」柳朝熙柔柔地问。
  「当然。」
  「那么──」柳朝熙以双手接过递来的肚兜,并将其折迭好置于腿上。「──我也该效仿夫君,才是公平。」
  
  
  卫一色睁大了眼,直到又楞楞地躺回枕头上时,她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意思?那是指她、她、她也会一直穿着那件肚…那件东西了?
  这一夜,果然如柳朝熙所料,卫一色辗转难眠。
  那本没有阖上的书,停留在“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的一章。
  
  
  
  ***
  
  
  
  早膳,沈君雁见着餐桌对面卫一色那双清楚的黑眼眶,挑眉笑道:「昨夜将军可是出门做贼?做哪种贼?采花贼?」
  那不正经的说话方式是着男装时遗留下来的毛病,本来卫一色非常习惯,但现在说话的眼前人一身典雅紫衣、艳丽妖媚,原是熟悉的调侃却成了某种隐含暗示的挑逗,令卫一色想起昨夜柳朝熙念得那首偷情之诗。
  「别、别胡说!我只是睡不安稳罢了!」她低头扒着热粥。「──烫。」
  「做什么吃这么急?」身旁的柳朝熙拿过她桌上的热粥,以汤匙轻搅几次,吹了吹凉,之后才又递还给她。「请细嚼慢咽。如今已非战时,夫君无须如此匆忙用餐。」
  「嗯,好,就听夫人的。」卫一色喜形于色地应答,第一次被人这么照料,感觉好开心。过去在军营时,哑莲私下虽也待她极好,但卫一色觉得自己是大姊姊,姊姊就该照顾小妹妹,所以总是没办法坦然接受。
  沈君雁看着这一幕,眼神亮了亮,棕色眼珠如和阗美玉,闪烁令人不安的光。
  「将军,妳也帮人家吹吹凉嘛~方才人家也烫到舌头呢。」沈君雁捏着声线,发出了娇滴滴的音节。「妳看,都红了!」
  她稍微伸出舌尖,丰润性感的唇间,隐隐透出丁香小舌。那稍阖若张的迷人眼眸与清媚无双的面容,营造出妖饶成熟的风致,足以令每名男子魂荡神飞。
  卫一色看着她,傻呼呼地问:「妳是要我吹粥,还是吹妳的舌头?」
  这完全不解风情的反问,让沈君雁差点一拳挥过去,但她毕竟是静渊有谋的人物,瞬间便转怒为嗔,流露出撒娇似的不满。「将军想吹我舌头,也得看夫人同不同意呢。」
  柳朝熙淡淡地说:「若沈军师的舌头真烫伤了,王府有许多名大夫,他们自会为妳诊治。」
  「我们说了这么久,妳的粥也该凉了。」卫一色扒了口粥后,夹起一份鱼肉放到柳朝熙碗中,那动作极为自然,她自己也没发现。「不过如果妳真想的话,我也可以帮妳吹,拿来吧。」
  「算了,用不着将军大驾。」那种气氛和感觉已经过了,现在吹也没用。沈君雁翻了个白眼。「不如妳帮我夹菜好了,我要妳手边那道瘦肉竹笋和芙蓉豆腐。」
  「好啊。」卫一色正要移筷,柳朝熙却已拿起两个装盛目标物的盘子,推到沈君雁面前。
  「如此一来,沈军师想吃多少便能吃多少了。」她微微一笑,俨然是以客为尊、礼貌周到的女主人。
  沈君雁也微笑以应。「谢夫人。」
  
  
  
  好啊,这女人不简单。沈君雁笑着心想。
  堂堂正正之师,浩浩然然之势,她就喜欢这种对手。
  这顿饭与昨夜晚膳时相同,在柳朝熙和沈君雁的暗中较劲、以及卫一色那无知就是幸福的笑容中结束了。
  
  
  
  ***
  
  
  
  午前,卫一色自皇宫回府。虽说她这个王爷是列爵而不临民、食碌而不治事,但皇帝也不想浪费平西大将军的才能,便诏命她每月几天到宫中训练御林军或校场练兵。卫一色一方面欣喜于总算有事可做,一方面又感到失落,因为她已经不想再重复这些练武操兵的职责。她从来就不觉得训练士卒是件有趣的事,甚至可以说她并不喜欢做──她只是特别擅长罢了。
  
  
  走在廊上,不经意间看到沈君雁和小翠在花园中交谈,这个角度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唇型,但小翠很明显怒气冲冲,而沈君雁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终于,小翠用力踩着地离开了,沈君雁则哼了一声,转身时唇型在说“跟我斗?回去把兵法虚实篇抄个八万遍再来吧”。卫一色想为沈君雁鼓掌,果然只有军师才治得了那个伶牙俐齿又崇尚暴力的俏婢女。
  
  
  不过……看到沈君雁和小翠谈话的画面,让她想起哑莲,想起过去她、沈君雁和哑莲也是这个样子。哑莲自从十三岁那年看到沈君雁跟军妓们荒唐嬉闹的一面,自此以后对这个外貌俊美却人格低劣的军师便没有好感,甚至是恐惧害怕。于是只要沈君雁出现,哑莲就会退到一旁,真的不得已时,哑莲也会把自己的半身藏在卫一色身后,隔着她与沈君雁“笔谈”。
  
  
  幸好沈军师也不是那种爱戏弄小女孩的人,每次也只是无奈地看着哑莲如受惊小兔般藏到卫一色身后,没有多说什么。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年,有一晚,因情报泄漏致使军营遭受敌军偷袭,最后虽然靠着沈君雁的急智与卫一色的领导才能,不死一兵一卒地反制敌人,但沈君雁也在箭雨中受了伤。
  
  
  卫一色叹了口气。宁愿死也不想让军医治疗、只说了明天一早再自己去村庄找大夫就好的沈君雁,绝对跟自己一样是个女子,但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一心挂念着顽固的沈军师,便派了哑莲去看看军师的伤势。卫子明去世前不仅托沈君雁看顾她,也告诉卫一色要好好保护沈君雁,所以彼此都发誓不会让对方如此简单死去。
  
  
  哑莲那夜回来得很晚,卫一色焦急地问情况如何,哑莲便微微笑着,露出她那可爱的酒窝,以手语回答:“上药后,军师便睡着了。明日会再继续治疗。”
  “沈军师肯让妳治吗?”卫一色终于放心了,笑道:“他果然风流,本来死也不让治,现在哑莲一去便答应了。”
  “军师的风流并不会展现在我身上。”哑莲如此回答,微笑的表情显得十分神秘,与拿药去找沈君雁前那么提心吊胆、深怕对方会突然就把自己扑倒的样子迥异。
  卫一色想到这里,顿时觉得思绪清明。看来哑莲是那晚就发现沈君雁的身份,以致于后来日子中的相处,她不仅再也不怕沈军师,反倒是沈君雁时常在她那盈盈笑意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哑莲畅怀地笑起来时,会露出小小的虎牙,非常有感染力,卫一色看到她的笑容自己便会莫名其妙跟着笑,沈君雁若在场,总会拉着她的脸颊低斥:“将军在人前要保持威严,如此傻笑成何体统!”
  
  
  「──将军,站在这里傻笑什么?」沈君雁早在身旁看着她神游已久。
  「沈军师…」卫一色轻声说:「我很想哑莲,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她来。本来我发誓,战争结束后,不管怎样也会继续照顾她,直到她遇上足以托付终身的男子…可现在,别说我自顾不暇,只要出了点小差错,必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实在不想连累她。」
  沈君雁挑起眉。「而妳却十万火急地把我从洛阳叫来,就不怕会连累我?」
  「我一出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沈军师。」卫一色抿紧嘴唇,表情充满歉然。「对不起。不如妳现在也快收拾东西走吧,我──」
  沈君雁的右手突然捂住她的嘴巴。
  「我们三人虽未曾说过同年同月同日死这种傻话──况且哑莲也不能说话就是了──但真要做,谁也不会说“不要”。老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沈君雁可是打定主意下辈子也要侍奉他的,现在妳有难,我又怎可能弃妳不顾?而哑莲…」沈君雁彷佛在斟酌着某种怀疑已久、但实在不想多虑的事,柔和地说:「哑莲对妳的感情,妳也该很清楚。此事不把她算在内,将来她必会恨自己,恨自己居然无能让妳仰赖。」
  卫一色眼眶泛红,双臂紧拥着这名偶尔就是会说出格外动人之语的军师。难怪那么多女人追在沈君雁后面跑,这人的花言巧语全是真心真意的。「以前以为妳是男子,又那么好色,所以总是不敢太过亲近,但现在…妳真的就像我的姊姊一样,沈军师,妳真是个好人,我就算是死也开心了!」
  「喂、妳怎么老爱对我搂搂抱抱──」沈君雁脸微红,许是窘迫于自己刚才的告白,正要推开卫一色时,正好看到廊上另一边的柳朝熙,正默默地望着这里,望着她的丈夫跟别的女人相拥。
  
  
  沈君雁随即将推开的手转为拥抱,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柳朝熙,心想若对方想提刀冲过来,便把这个傻将军推上前去挡。
  未料,柳朝熙人是过来了,却没有提刀,反而是自袖口中拿出丝绢。
  「夫君。」她的声音,善体人意,温婉清澈,眼底似乎承载万千柔情。
  沈君雁愣住了。在柳朝熙眼中,她没有看到丈夫跟其它女子的拥抱,她只看到卫一色隐忍哭泣情绪、激动而紧绷的模样。
  卫一色极为羞赧地转头,湮灭证据似地用力揉着眼睛。「夫、夫人…」
  柳朝熙不再多语,拿开丈夫的手,以丝绢轻拭对方的眼角。
  这个女人莫不是…沈君雁有些犹豫地转移视线,留给她们一点隐私。
  
  
  看来大事不妙。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2:25
  [第 6 章]
  
  
  风和日丽,卫一色独自坐在书房内,桌上满满地迭着好几堆能隐约泛开阳照柔光的各色布匹。她正在挑选最适合哑莲的颜色,打算在那位好妹子到王府之前先做几件美丽又舒适的新衣裳当礼物,因为她看沈君雁每日一袭软衫丝绸、绣裙轻飘的样子,心想如今这世道,连沈军师那个过去最会脱女人衣服的色鬼,现在都能把女人的衣服穿得是既美丽又高贵,哑莲自然更该穿些昂贵柔软、飘逸华美的衣饰,犒赏犒赏她与自己一起熬过了军营中所有艰苦日子。
  
  
  飘散花香的微风吹来,窗边的金丝雀风铃“叮铃”响起,卫一色看着那尾翅随风摇动的精巧设计,不由得在今天的第一百零八遍回忆起柳朝熙送她这份风铃的情景。
  
  
  沈君雁暂居王府的三天,柳朝熙又出门去了。这次是听闻京师最大青楼云雀阁请了琴艺大家宋思薰来表演,本就对音律甚有兴趣、且久闻大名的柳朝熙,自然不想放过这次的机会。宋思薰在三年前,以十三岁稚龄自皇帝手中接过御赐金牌,策封为“琴艺贯绝古今,天下第一大家”后,从此声名大噪,富商贵冑、才子文士无不纷纷贡献祖上积产,只为能亲耳聆听她的琴艺、目睹她国色天香的风采,但宋思薰心高气傲──那当然也是因为她有高傲的本钱,就算是皇帝邀请她也敢说不──至今天下人有幸欣赏她的琴艺者,寥寥可数。
  
  
  此次云雀阁能邀请她来表演,甚至是非常大方地在众人面前弹琴,已是足以当成本年度京师最轰动的热门大事了。而且云雀阁还不用花一分一毫,只是说了“我们京师住着平西大将军卫一色”,宋思薰便一反刁难常态而爽快答应,这其中的故事,足以牵扯到她年仅十一岁时。
  
  
  随经商的父亲出访塞外,却遇到一群凶狠贼寇而落难惊逃,哭红了眼、脏了一身的小女孩,被英气飒爽的少年将军所救,安置在营中妥善照料一段日子,最后派人护送她回关内投靠亲戚,并留了一些碎银和她在军营时最喜欢吃的刘厨子特制奶面当饯别礼。跟宋思薰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她常说自己有如今的成就,全是由于过去遇到了善良的少年将军、自命不凡的风流军师、还有同病相怜的哑巴少女。
  
  
  柳朝熙在决定去云雀阁之前,跟卫一色和沈君雁说了这个故事。卫一色的反应是恍然大悟地敲了下手掌,然后以手肘推推正因为那句自命不凡的形容词而翻了下白眼的沈君雁。“原来宋大家就是当年那个脏兮兮又特爱吃奶面的小女孩!妳还记得吗,沈军师?”
  “当然记得,我现在还记恨着那个小鬼抢走我欲留在最后才吃的奶酪!而且她居然说看我留得这么久,就是不想吃了…哗,这个臭小鬼,我真是越想越气!小时候就那么讨厌,难怪长大后如此拿翘!嚣张什么嘛,不过是弹琴厉害点罢了!我的酒楼才不请她那种人去表演呢,哼!”
  柳朝熙先是微笑地看着沈君雁,像是十分满意对方也有哉在别人手上的时候,遂又问卫一色:“夫君要去吗?宋小姐在云雀阁表演,定是欲邀夫君前去叙旧。只是性子倨傲了点,才会至今不发请帖,只望夫君能自己主动去找她。”
  “表演那日我得到皇宫训练御林军,这次兵部尚书罗士则大人也会在场,恐怕不好告假。”卫一色注意到柳朝熙的神色,在听到兵部尚书的名字时,蓦地闪过一份阴郁。沈君雁在场,她也不能多问,于是以格外温和的语气说:“此份殊荣就由夫人妳为我淮安王府独享了。”
  柳朝熙佛去那瞬间的闇色,微笑点头。沈君雁则说:“云雀阁不是青楼吗?就算白天是以歌舞表演为主,但夫人妳如何能去得了烟花之地?”
  “卫夫人不能去,卫公子自是得了。”柳朝熙浅笑以应,沈君雁便挑了挑眉。“沈军师可愿陪同卫公子前去一睹宋大家之音容?”
  “与其去看那个小鬼,我宁愿留在王府多陪陪将军。”沈君雁仍是那暧昧的口吻,使柳朝熙皱了下眉,她更意有所指地道:“我们将军俊逸神武,就连宋思薰小姐也对她念念不忘,夫人不多看紧将军却总往外头跑,可真是心胸宽大。”
  “有沈军师在王府坐镇,我对夫君的清白之身又何惧之有?所谓形兵之极、至于无形,这道理沈军师应是比我这个普通妇人家更清楚才对。”
  
  
  此言是指,指挥“有形”的军队作战,其水平达到极致,便进入到“无形”的境地,深奥得窥探不着底细,再聪明的人也无法谋算。深得兵法精髓者必知,有形的军事力量之间发生有形的战争,而支配其中的却有许多无形的因素,谁能尽得“有形”与“无形”之间的奥秘,就能达到军事指挥艺术的最高境界。所谓真假变形,军队的“形”有真有假,指挥者要制造假像,迷惑敌人;同时要识别假像,不被敌方所惑。
  
  
  柳朝熙便是譬喻自己已掌握无形决胜的秘诀,不会再轻易受有形力量所左右,更是在暗喻,她已识破沈君雁刻意与卫一色制造的亲密假象,总结一句是──妳要换另一招了,沈军师。
  
  
  沈君雁慵懒微笑的神情倒也没变过,语气柔和地回:“夫人竟也涉猎兵法,那便听过治乱、数也。“数”不仅指事物量的多寡,也谓指气数、命运,是一种局面发展的必然过程,即自然之理。当“数”表现在许多具体事物中是有形的,但又无法为某一具体形态,所以又是无形的,它顽强又从容不迫地表现自己,把万事万物的发展过程呈现出来。它具有不可逆转的特点,使人们顺则昌,逆则亡,于冥冥之中把人们引向命运的结局──夫人,此“数”之道理,纵是用兵如神者也逆转不得。”
  
  
  言下之意,若卫一色想偷腥还是会偷的,更何况这位平西大将军又有这么多的对象和机会,就算不找沈君雁,也会去找别人。毕竟自古有哪个男人不偷腥?这是男人不可逆转的天性,顽强地表现在每道呼吸里。柳朝熙望向如坐针毡的卫一色,眼底情绪深不可测。
  
  
  柳朝熙之前那不甘示弱、略显狂妄的大胆之语,已使卫一色听了脸红不已,而她跟沈君雁莫名其妙说着兵法奥义更是令人胆颤心惊。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的气氛实在恐怖,表面上说着恭维之语,其中却暗藏两军交战的别有玄机,卫一色只希望她们二人能至少风度理智一点,不会斩掉她这个中间立场的和平使者。
  
  
  后来,柳朝熙彷佛是以赌上那一口气也不得不去云雀阁的姿态,带着武功最好的王豪离府远征青楼了。等到她回来时已是夜晚,还带回一份宋思薰送她的风铃,卫一色询问那日的经历,得到对方云淡风轻的描述:“宋大家邀我入厢房独处弹琴,还将风铃送我,说是只要琴艺练到能与无规律的风铃声相互唱和,便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了。”
  “她居然能做到这地步?真厉害…不愧是皇上钦点的天下第一!夫人,妳也要苦练琴技达到如此颠峰吗?”
  “怎么可能?”柳朝熙当时坐在房内,烛火与月色照着她微微浅笑的端丽美貌,一头青丝飘扬身后,却是尚未换下那身青衣男装,整体流露出一股妖艳的中性之美,雌雄莫辨。“音律虽美,但非一切,更不是我所追求之物,何苦为了一把琴苦练终生?倒是这风铃精致可爱,我见了着实喜欢,便却之不恭地收下了。我想把它挂在窗前,每当吹起清新南风时,金丝雀的翅膀便会翩翩舞动,看了岂不有趣又舒心?”
  “夫人似乎很喜欢鸟儿呢,送我的纸扇上头也是画着一只翠鸟。”
  “…我总是喜欢上得不到的东西。”柳朝熙扬起的唇角溢出苦涩,那使卫一色想起晨日她听自己提起兵部尚书时的表情。末了,柳朝熙轻摇了头,像是要将突生的忧愁舍去,转而向卫一色说道:“嗳,不如我借花献佛,将宋大家的风铃转送给夫君吧?夫君的书房朝南坐北,正是熏风徐徐之际,那样的风定能让金丝雀展翅高飞…”
  
  
  …也定能使夫君常展笑颜。
  
  
  想起这么说的柳朝熙,卫一色看着风铃的脸上,浮起了本日第一百零八遍的傻笑。柳朝熙前两日又跑去临安了,说是王府挑得茶叶不够地道,泡起来不觉甘醇爽口,便自告奋勇说要亲自去名茶产地挑茶选罐,顺便品尝一些新品种的茶叶,今日才会回来。卫一色想着柳朝熙在府上的日子时,两人下午会在品茶中、叙述着彼此幼年的趣事度过,心头感到极为温暖,彷佛只要闭起眼睛,就能看到柳朝熙泡茶时那庄重简洁、无人可企及的燕闲雅趣。
  
  
  「探虚玄而参造化,清心神而出尘表…」卫一色叹息,自豪道:「我家夫人真是诗情画意。」
  「我本是来看妳一整天窝在书房做什么,没想到妳居然摆出一张少女怀春的脸在赞叹妳娶到个难缠的女人?」沈君雁冷冷的声音突地响彻在桌前,她又不通报一声便直接进来了。
  「谁、谁怀春了!?我才没有!」卫一色红着脸低叫,声音不是往常的温润,反倒尖锐地近乎分叉。她双手胡乱地迭着桌上布匹,想表现出自己真的很忙碌、忙到没时间怀春的样子。「我、我是在帮哑莲选制衣的布料!」
  「我都听到妳的自言自语了,还说谎!我说妳这个傻将军,该不会是──」沈君雁咬了咬下唇,改口问:「妳有没有喜欢过谁?要说老实话,这很重要!」
  「我…我…是、是曾有过。」
  「妳竟然有喜欢过别人?」看来这个傻将军不是真傻。不可原谅,她沈君雁小姑独处二十七年,都还未尝过情窦初开的滋味,卫一色却已经…!「说详细点,对象是谁!」
  「是、是…」卫一色羞涩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以前当小兵时一个很照顾我的营长,他…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总会特别留给我。我生病发烧时,他守在我身边一刻不离,还要我多休息、不用去操练…」
  「等等、等等!妳说的那个营长是不是赵俊鑫?长了一双下垂眼的家伙?」
  卫一色“娇羞地”点头。
  「他就是在军营里被传龙阳之癖、之后却成了那营第一个娶妻生子的男人吧?」沈君雁同情地望着她。「原来妳就是那个传闻中清俊端美的小兵啊…就是妳把赵俊鑫逼得去娶个妻子回家消弭谣言的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卫一色涩然地笑了,想起初恋对象牵着村庄小姑娘朝她挥手道别的背影。「他告诉我,他是一时迷惘,他对我应该只有兄弟同袍之情,还说人伦纲常不可逆,便去娶妻成亲了。」
  
  
  人伦纲常。卫一色说到重点了。
  沈君雁在沉吟半晌后才开口:「那妳是…妳跟哑莲又是如何?」
  「我跟哑莲?自然是姊妹之情。」卫一色狐疑地问:「过去我当妳以为我是男子,才会介意我与哑莲的亲密,但妳既然早已知晓我是女子,为何还会如此耿耿于怀?本来我以为那是因为妳中意哑莲才吃醋,但妳也是女子…」
  「呸呸呸!谁中意她!我沈君雁英明盖世,岂会中意那个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哑巴!?」乱了方寸的沈君雁非常罕见,就像现在这样,连耳朵都红了。
  卫一色皱起眉头,强调地说:「而且妳跟哑莲都是女子,即便中意了又能如何?」
  沈君雁怔了怔,那凝重严肃的口吻听来着实刺耳,不过这本来就是自己希望得到的答案,她必须无视这份夹杂放心和失望的感觉,否则便无法助卫一色脱困了。「我虽是琢磨了些计策,但碍于不清楚妳对柳朝熙的感情,也就一直按兵不动,现在妳既已说得清楚明白,我也能放手一搏了。」
  「我对朝熙的感情跟沈军师能否帮助我有何关系?」知道沈君雁不喜欢自己以“夫人”称呼柳朝熙,卫一色也就改口了。「该不是妳的法子会伤害她吧?如果是那样,我可不准妳施行。朝熙心那么好,妳看,她每次出门回来都会送我可爱漂亮的玩意儿,而且她人又温柔…呃、只要不看书的时候,大部份时间都很温柔…总之,有错的人本来就是我,妳可不能伤了那么好的人!若妳的计策会伤她分毫,我马上便去向她坦白一切,宁是我死也不能惹她伤心难过!」
  「哇、哇、哇,我不过说一句,妳就回我一大串?妳还说自己对柳朝熙没感情?真不知妳是在自欺欺人还是把我沈君雁当傻子!」
  「我对朝熙的感情……?」
  
  
  卫一色望着沈君雁,又转而看向随风作响的风铃。
  
  
  她不是真傻,只是习惯远离庸人自扰的处境,见惯生死的人,倾向不去烦恼太多人情世故。她不参与其中、不随之起舞,并不表示她没有发现那一张张狡诈、其心各异的嘴脸;她微笑再微笑,也是想克制自己不随便出手伤人,甚至夺人生命;她对别人的猖狂气焰容忍退让,她对所有的歧视批评充耳不闻,但她全都记着、也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而那又如何呢?天下之大,不可能一切任凭己意而行。
  
  
  唯容人者才能领导他人,这是卫子明生前最常告诉她的道理。
  
  
  而在私人领域中,她于军营也看多了床第之事、同性慰藉,自然隐约察觉自己对柳朝熙的感情不单纯。男子与男子之间能存有肉体激情,女子与女子也是如此了,但就算对柳朝熙掏心挖肺又能如何?不过是如赵俊鑫那般,使对方误以为自己的爱恋不容世俗、以致于被逼入自惭而自伤的结局,她怎能重蹈覆辙?还是对从初次见面起就待她极为亲切友善的柳朝熙…。
  
  
  啊,是了。卫一色胸口略感刺痛。
  
  
  若柳朝熙没待自己如此之好,若她没有总是送自己各种小礼物,若她没有让自己觉得即使身穿男装、当一个王爷,还是能被人这样呵护关怀,卫一色也不会对柳朝熙产生不当而复杂的奢望。那纸放在宗人府的契约,本来只是要让这段“不像夫妻”的关系合理化,柳朝熙却使卫一色觉得,世间夫妻怕是没有再如她们二人那般感情和睦、惺惺相惜了。
  
  
  「沈军师…」卫一色的手肘靠在桌上,沮丧地抱头。「我看妳这次是真的要“救救我”了。」
  沈君雁在她终于厘清思绪后,反倒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是双手环胸道:「妳说妳在为哑莲选制衣的布匹?我为妳做牛做马那么多年,妳却连件衣服也没送我,也太偏心了吧?」
  知道沈君雁是不想一次让自己担心太多事,因而转移话题,卫一色便顺水推舟地说:「我之前又不知道妳是女人…好吧,等帮哑莲做几件衣服,剩下的布匹再给妳。」
  「什么?我就要用哑莲剩下的布?!妳这个没良心的傻将军──!」沈君雁瞪大了眼,凶巴巴地拿一匹布搥打她,卫一色只好从椅子上逃开。
  于是两人追打玩闹了起来,卫一色踩到被弄散于地的布匹,顺手拉着沈君雁往地上倒去。正如所有偷情男女都有被抓奸在床的一天,小翠也因为听到书房的吵闹声、担忧地未通报便推门而入,恰巧就目睹沈君雁衣衫不整、秀发微乱、娇喘吁吁地趴在卫一色身上。
  「你们在做什么!」她尖叫,也没忘了该动手把“奸夫淫妇”拉开,奈何沈君雁如八爪章鱼似地、死活拖不起来。「快起来!从我家小姐的夫君身上起来!」
  「不要,做啥我要起来?将军~妳看这个坏女人,尽是欺负人家!」沈君雁那能一次把人打出黑眼圈的“粉拳”,正如雨下地搥着卫一色的肩膀和胸口,脸还不停地在胸上磨蹭,把女子嗔怒耍赖、却也让人奈何不了的娇弱风情,展现地淋漓尽致。
  卫一色实在很痛苦,连出声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小翠还在耳边尖叫,誓死捍卫她家小姐对平西大将军的主权,让她只能受不了地闭起眼睛,装死。
  「妳说什么?!明明是妳、明明是妳先欺负我的!上次也是妳──」小翠羞红着脸低叫:「别以为妳没承认我就不知道是妳做的!只有妳才这么坏!坏人!」
  「我做了什么?指控人至少要先把罪名定出来。妳别以为妳是王府的地方恶霸,就可以胡乱栽赃我这个柔柔弱弱善良可亲的食客啊。我不怕妳的,我有将军保护我。」
  
  
  沈君雁继续磨蹭,卫一色继续装死。
  
  
  「妳这个狐狸精──!」
  「我是大雁飞鸿,不属狐狸。妳就不同了,小眼睛小鼻子的才更像只小狐狸呢。」沈君雁慵懒至极地瞄了她一眼,舒舒服服地枕着卫一色。「将军~快把这泼辣的小婢女赶走嘛!好不容易碍事的夫人不在府,人家想跟将军独处一下她就马上来乱场,真不知趣。」
  「谁说夫人不在府?!」小翠气得双手握拳,脸红脖子粗地喊:「夫人早就回来了!」
  「夫人回府了?」装死的卫一色突然复活,把沈君雁利落甩在一旁并动作迅速地站起身。「她在哪儿?我把这里整理一下,马上就去。」
  「在大厅…还带着一名客人。」或许是见卫一色雀跃于柳朝熙回府的消息,也或许是因为沈君雁被甩在地上的姿势太过狼狈,小翠的怒火显然平息许多了。
  等她走后,沈君雁揉着腰,棕色眼珠怒火燃烧。「过河拆桥算妳狠,居然这么对我,我不会忘记妳今日的背叛!」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心急。」卫一色诚心地道歉。「小翠又在旁边尖叫,我才…」
  「哼,那泼辣的丫头是没见过坏人,看我怎么收拾她!」
  「妳别乱来,要是朝熙知道了──」
  「就叫她来找我啊,冤有头债有主嘛。妳还怕她会连坐处罚到妳自己不成?」
  「我是怕她又要看书了…」
  
  
  ***
  
  
  柳朝熙这次回府没有带着任何礼物,却带来了一名更为重要的人。卫一色踏入大厅时,先是看到一身藏青色男装、风度翩翩地扬着那抹惯有微笑的“夫人”,才要开口欢迎她,柳朝熙已经稍微退开一步,让卫一色得以看清楚站于她身后的客人。
  
  
  那是一名身穿白杏色布衣、腰系翠青丝带的少女,清丽迷人的鹅蛋脸微笑依依,酒窝可爱地隐隐略现,弯弯月眉底下是一双为了补足无能言语的缺憾、而更是装满各式情感的灵气水眸。
  
  
  「──哑莲!」
  
  
  卫一色惊喜交加,摊开双臂正要迎上前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沈君雁却先一步抓住她的领子后方,咳了一声。「夫人在此,将军切莫逾礼,男、女、授、受、不、亲。」
  沈君雁强调地一字一句念着,使卫一色怀疑地望向她。这人明明平时也爱在柳朝熙看着时对她上下其手,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变成遵礼守序的卫道人士了?蓦地,卫一色想起过去似乎也有类似的一次。
  因为冬季夜晚实在过于寒冷,她跟哑莲便抱着彼此取暖、同榻而眠,晨间来找她议事的沈君雁,一进到帐棚便看到卫一色抱着哑莲睡得极为舒坦的模样,气得一脚把她踹下床,怒斥:“堂堂将军,别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哑莲当时楞楞地坐在床榻上,望着不晓得在发什么脾气的沈军师,而卫一色傻傻地坐在地上,望着不晓得为什么要踢她下床的沈军师。
  不禁觉得有些感动。纵使是风流好色的沈君雁也懂得珍惜姑娘家的清白,她觉得果然是人性本善。
  最后,哑莲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将军跟我并未有逾举之处,请军师明察”。沈君雁见了那几字,也不多说,只是冷着一张俊脸瞪了卫一色一次,抛下“要商议军情了”,人便转身离开帐棚。
  卫一色想到这里,不禁以十分微妙的眼神打量着沈军师。
  「看什么?我说的又没错。」她双手环胸,将脸转向一旁。
  哑莲施施然地走到她们面前──她从来就能无视卫一色和沈君雁的玩闹争吵──伸出双手,将卫一色的左手和沈君雁的右手迭在一起,然后朝二人甜甜一笑。
  要和好相处哦。哑莲的笑容正传达这样的意涵。
  卫一色笑着点点头,沈君雁转了下眼睛,但彼此都没把手拿开。
  柳朝熙不禁笑道:「传说大雁塔前的莲花池,终年都有白鹤和雁群在那儿流连不去,所以又被称为莲花泡鹤群或是莲花盼雁归──嗳,沈军师,妳有空定要去见识见识。」
  「我会牢记在心的,多谢夫人指点。」沈君雁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啊…!
  哑莲还是微微笑着,她不清楚柳朝熙和沈君雁的惯常交锋,而卫一色则是根本不想管她们,好奇地问:「夫人怎会与哑莲结伴回府?」
  
  
  柳朝熙与哑莲相视一笑后,才发出悠扬清脆的嗓音,详细地道尽她们二人结识的经过。原来今日启程回京师之前,她到临安街上某家手工艺店铺拿货,那是一块四方形的木板雕刻,整幅画面的木质为桦木,通体是清漆,雕刻手法以阳刻为主,镂雕为辅。画面上有十八名匈奴兵和十八匹骏马,团团围在中间的是象征民族团结的使者昭君,昭君稳坐在一匹骏马上,马头前是一名牵马的匈奴兵──这块名为《昭君出塞图》的板画雕刻,柳朝熙初到临安时便已相中,打算当这次出游后送给卫一色的礼物。
  
  
  这块刻着活灵活现的人物与骏马、无论怎么看都知道价值不斐甚至可能千金难求的木板,是柳朝熙花了三天才说服持有者转卖给她的。她告诉对方自己要送给父子二代、一生为平定边塞洒热血,如今终于促成两方和平的护国英雄,她说:“有什么人比这位将军更适合拥有《昭君出塞图》呢?”
  
  
  就在柳朝熙欢喜地带着礼物走回客栈时,遇上了大约十人左右的汉子正沿路追打一名瘦小老者的事件,让她不得不舍弃这份得来不易的宝物。
  
  
  柳朝熙并不管那些人追打一名老者是为了什么,她不认为“人善被人欺”是真理,却绝对相信“恶马恶人骑”的道理,便命王豪出手击退那群暴徒。王豪是王福的大哥,本来已是王府中身手最好的护卫了,卫一色为了培养他成为柳朝熙的贴身保镖,更是刻意地加倍训练他,以王豪的武功,一次力退十名敌人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时柳朝熙蹲在老者身边,询问他的伤势与伤处,老者却奄奄一息地说不出话来,为了避免对方昏迷不醒,就在她准备伸手轻摇他时,一名少女突然自围观人群中跑了过来,抓住她仍在半空的手,用力地摇着头。
  
  
  “妳这丫头,想对我家公子做什么?!”新任王妃被一名陌生少女紧抓住手,身为护卫的王豪当然不能轻饶对方。
  柳朝熙却制止了他,并望着少女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要摇醒他。”
  少女还是用力地摇着头,一手紧握住她,一手指指自己的颈子,然后挥挥手表示不可以。
  柳朝熙似乎明白了什么,松开自己的手后,以手语比划着:“告诉我为何不能动他?”
  “他可能颈椎受伤,必须就地治疗,现在动他等于是要他的命。”少女以双手飞快地解释:“只要给我一些能固定颈椎的东西,我们便能检查可否移动他了。”
  柳朝熙低头看着包装完好、准备回府后送给卫一色的礼物,眨眼间,她将木板往地上重击,折成两半。
  “这个可以固定他的颈子吧?”将两半的木板递给少女,脸上除了关心以外并不见丝毫可惜之色。
  “王妃,您怎么──!”王豪见她居然折断《昭君出塞图》,惊讶地忘记该以公子称呼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柳朝熙,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果断地将显然昂贵的物品破坏,还是因为这名白皙俊秀地令她联想起某位军师的公子,原来是女子且还是个王妃、这件事。无论如何,少女在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接了木板后便开始处理那名老者的伤势。
  
  
  「后来我们便分开了。」柳朝熙望着哑莲,淡淡一笑。「只是没想到会在淮安王府门口重逢。」
  哑莲也是笑瞇瞇地看着柳朝熙,她向来就是对任何人都很好的女孩子。
  ──除了对我以外。沈君雁不满地喝着茶。
  若不是那夜被发现自己也是个女子,现在哑莲定仍是躲得远远的,不想靠近她。
  莲花盼雁归…哼,世上没这么好的事。沈君雁安静地喝茶,继续跟不知名的对象生闷气。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4:45
  [第 7 章]
  
  
  哑莲到来后,小翠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整个晚上当卫一色跟两位友人关在书房叙旧时,她就绕在柳朝熙身边念个不停。
  
  
  「这个色将军!外头女人一个一个找上门,莫不是把王府当女子客栈啦?夫人,您怎还能这般冷静?至少该去杀鸡儆猴立威啊!」
  「要我杀哪个?把妳逗得七窍生烟的沈军师吗?怕我真下手了,有人还舍不得呢。」柳朝熙淡淡地回着,语带调侃。
  她正坐在榻上整理包裹内的衣服、茶叶和此次出游后收集的各种小东西,这是她的习惯,最重要的私人物品不喜欢经由他人之手收拾。
  「谁、谁会舍不得她!?」小翠面色胀红,激动地低叫:「那个坏人,我恨不得亲手剁她个十来八块!您都不知道,上次她还对我、对我──啊!我绝不承认她是淮安王府的二太太!我死都不承认!她是狐狸精、狐狸精!」
  「小翠,我不是在说妳,是在说将军和哑莲妹妹。」小翠又要开口,柳朝熙便抬手制止她。「妳也知道我与将军并非真正的夫妻,将军纵使将来三妻四妾,王府有这些夫人管着,我顶多也只会更轻松罢了。于我有利、于将军有福、于王府亦无害,我又怎会制止?」
  「夫人…」小翠叹息了。「小姐,在世人眼中,您与那个色将军可是交换三书六聘、行完周公之礼的夫妻啊,过门后您却三天两头往外跑,府里下人都开始说起闲话了。小翠知道,您现在所过的日子正是您渴望许久的,但若不顾着礼教纲常──」
  「礼教纲常?」柳朝熙冷笑,这是她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睥睨神情。「他们要我在家从父,我从了,从了这一生一世,嫁给我从未见过的男子;他们要我出嫁从夫,我也从了,而我的丈夫愿意提供我自由的环境,现在他们又有话说?我从父从夫从了礼教纲常,究竟何罪之有?」
  「小姐,您知道小翠不是这个意思…」小翠吶吶地说:「小翠只是不想再看小姐继续想着罗大人那件事。淮安王人虽木讷,但对您呵护有加,有什么好菜便挟给您、您想做什么事也都由着您,所有下人看得一清二楚,您却还想着──」
  「小翠,夜深了。」冷淡的语气,如霜似雪。「还不退下吗?难不成妳也想跟我在房里一同伺候将军?未来好当个三太太、四太太?」
  「小姐啊!」小翠伤心地红了眼眶。她家小姐就是牛脾气,虽说再重的负担也能负荷到底,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但也因为坚持己见,听不下别人的劝解。
  「…我真的累了。」握住小翠的手,柳朝熙扯了一抹涩然而疲惫的浅笑。「我知道妳关心我,但这种事不能急在一时,今夜就先这样,好吗?」
  小翠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柳朝熙叹口气,抽出丝绢为她擦着眼眶。「妳跟将军一样,都是爱哭鬼。」
  竟把小婢女跟堂堂将军互相比拟,小翠不由得破涕为笑。「将军可是战功彪炳的大英雄,怎会跟我这个女孩子家一样爱哭呢?反倒是小姐您,自小就像个男孩子般好强。」
  「是啊…」柳朝熙望着手中略湿的丝绢,沈思般地喃喃说:「就像个女孩子家…。」
  
  
  那边厢经历完一场密谈,卫一色这里也是同样状况,沈君雁在纸上写着大大的“军情会议”四字贴在墙壁上。哑莲大多时候都是聆听者,偶尔才会神来一笔地提出建议,但今夜她正被卫一色紧握住手、东南西北地聊个不停,嘴上肉包才啃了几口,又要以双手比着自己的回答──非常忙碌。
  
  
  终于,沈君雁大力拍桌。
  
  
  「将军,妳别像个女人一样说不停行不行!」
  「我、我本来就是…」
  「妳要说,也别抓住哑莲的手啊,妳不知道她的手很重要?妳现在抓她的手,她要怎么回答妳?!肉包都凉了!」
  「啊…我一时太高兴,忘记了。」卫一色放开哑莲的手,自惭道:「对不起,哑莲,妳先吃,吃完再说。」
  “没关系,我喜欢听将军说话。”因为必须使用双手交谈,哑莲只能用嘴巴咬着包子。鼓鼓的脸颊、圆圆晶亮的眼睛和白嫩嫩的肉包,搭配起来十足是让人想抱在怀中抚摸磨蹭的小动物。
  卫一色冲动地又想伸出手臂,沈君雁便拿肉包砸她的脸。
  「沈军师,君子动口不动手!」卫一色用袖子擦掉脸颊的油,也拿起桌上包子作势要砸过去,沈君雁却先一步跳开瞄准路线。
  哑莲咳了一声。卫一色随即舍弃攻击动作,改为闷闷不乐地吃着肉包,沈君雁这才又坐回原位,像是赌庄老板般拍了几下桌子。「好了、好了,咱们该开军情会议了!」
  「啊,我想到了!」卫一色放下肉包。能让她放下肉包的点子,必然非常惊人。「刚才我命厨子做了份夜宵,说好要自己拿给朝熙的!我怎么会忘了呢…!」
  哑莲伸手摸摸她的臂膀,无声地提供安慰。
  「将军!」沈君雁觉得自己过了今晚就会像一夜白头的伍子胥,不过她的典故没办法流芳千古,只能贻笑万年。「妳都大难临头了,还在想着那个女人!?」
  「可今晚朝熙吃得很少啊,我想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卫一色理直气壮,沈军师一变成女人后对女人就再也不懂怜香惜玉了!她看向哑莲,担忧地说:「哑莲,明日妳能不能去看看朝熙?」
  哑莲点点头。卫一色说的话,她没有一次不答应的。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居然一生都要照顾妳这个傻将军…!」沈君雁绝望地抱头。「老将军,您为何死得这么早?又为何要丢下我一个人?」
  
  
  哑莲拉拉她的袖子。等沈君雁抬起头时,哑莲面露关心地……递给她一颗肉包。
  
  
  沈君雁哭笑不得地接过肉包,开始把它当作卫一色般凶狠地啃着。本来她就不认为当哑莲与她们团聚时,卫一色会有除了叙旧以外的心情,但现在仔细想想,使卫一色今夜分心的原因,尚有柳朝熙和她那疑似吃得太少的晚膳状态。沈君雁心底其实难受得紧,她越来越不晓得该拿卫一色和柳朝熙的关系怎么办,偏偏柳朝熙又不是个无知妇人家,要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她骗得团团转是不可能的。
  
  
  这个傻将军,到底是去哪里娶到这么难缠的女人啊?
  
  
  「对了,对了,在走之前──」卫一色神秘兮兮地笑着。「哑莲啊,我有个礼物要送妳。」
  哑莲微笑地看着她心中最伟大的将军,以手语开玩笑地问:“更多的肉包?”
  「比肉包更好!」卫一色清了下喉咙,想摆出严肃的模样,表情却是喜不自胜。「哑莲,我其实一直就想收妳当义妹,让妳冠上卫家的姓。如此一来,妳不再是我的贴身侍女,而是我淮安王府的二小姐,一切我能享有的东西,也都是妳的!」
  哑莲的微笑消失了,惊愕的眼底闪过一抹心痛,却隐藏地相当良好。她看向同样惊讶的沈君雁,后者只是皱起眉头回望她,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哑莲,妳怎么想?答应我吧!我想给妳这一切的荣华富贵。」握住她的手,卫一色轻声说:「纵使富贵会如过往云烟,因为我的身份曝光而消失,但是…卫家的姓、我的妹妹,这样的身份直到死我都会好好珍惜。如果我的身份没有曝光,却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无法再照顾妳…这个王府也会成为妳的支柱,妳绝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沈君雁看来想开口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巴,沉默不语。哑莲苦涩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扬起微笑,朝卫一色轻轻点头。
  「太好了!从现在开始,妳就是我的妹妹,王府的二小姐!」卫一色笑开了,原本男子装扮已甚是相貌英伟,现在感情真诚的笑容更是增添那股光比日月的慑人魅力,使人见了心头温暖不已,彷佛只要看着她就能感觉到天下最暖和的热度。
  
  
  只是…沈君雁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张写下两个字。
  只是恐怕,对现在的哑莲来说,世上再也没有比卫一色的笑容还要残酷的模样了。
  「恭喜二位结拜,我也没机会准备礼物…」她将纸张摊开,龙飞凤舞、朗朗有劲的书法上,描绘出“哑莲”二字。「君雁不才,便送给二小姐新的名字吧。」
  她拿笔将“哑”字的口部划掉。
  「亚莲…」卫一色惊喜地朝新妹子笑道:「我是“一”,妳是“亚”,我们连名字也是天生一对呢!现在只要说出名字,全天下人都会知道妳卫亚莲是我卫一色的妹妹了!」
  “…谢谢军师。”哑莲──不,应该说是卫亚莲了──唇边仍是稍感苦涩地笑着,黑亮清澈的杏目看了沈君雁一眼,引得对方无奈低叹并转移视线,彷佛那一眼已道尽所有哀怨、诉说了多年求不得的情缘。
  在这简单的结拜之后,一名下人在门外通知夜宵准备好了,卫一色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书房。在她心中,此时没有什么事情比照料柳朝熙更要紧。
  沈君雁喝了口茶,柔声道:「这样也好,妳很清楚将军对女子并无非分之想,否则妳俩夜寐同榻、日居同帐,有什么早该有了。」
  “…第一次见军师穿女装。”卫亚莲淡淡一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转移话题。“很漂亮,就像引发董卓与吕布反目成仇的貂蝉。只是若军师想藉此筹备离间之计,恐怕不成,柳小姐蕙质兰心,许是已然识破。”
  「妳真觉得我很漂亮?」沈君雁笑了,语气是经过矫饰的幽默,罕见的棕色眼珠秋波潋艳,绮丽动人。「等明日妳换上绫罗绸缎,我们再看看这王府里最漂亮的女子是谁。不过妳说得没错,那柳朝熙手段不简单,咱们不过离开将军几日,她在将军心中的份量居然就与我们相等了,要是再不快点结束这段孽缘,恐怕将军逃不出她的五指山。」
  卫亚莲认同地轻点下头。“柳小姐似乎寄情山水,不常于府上居住,有很多时间可以供我们慢慢想法子。”
  
  
  原来卫一色走后,才是真正的军情会议。
  
  
  
  ***
  
  
  
  柳朝熙收拾好包裹,坐在床上,依依不舍地看着手中断裂成两半的木板。虽然知道不完美之物就该丢弃,但……听到了开门声,她叹道:「小翠,妳还真想留在房内与我一同伺候将军吗?」
  「她想的话,我能不能拒绝?」
  卫一色的声音。带点恐慌,却突然令人觉得夜里不再孤寂。
  柳朝熙赧然浅笑。「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以为小翠又折返了。」
  「小翠小姐今晚颇为焦躁,她是怎么了?」卫一色将夜宵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说:「沈军师晚膳时特别安静,也没闹她,还以为她会开心点的。」
  「夫君真是不懂女孩儿曲折婉转的心思。」柳朝熙将折断的《昭君出塞图》残骸放在床榻上。「闹她也生气,不闹她也生气,只要有沈军师在,她便永远都会生气。」
  「我怎会不懂女孩子家的心思?」卫一色顿了一下,尴尬地说:「我的意思是…我都活到这年纪了,岂会不懂?」
  「那么夫君说说,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清亮的眸子带些挑战,又是那么温情柔媚,柳朝熙微笑的脸庞是说不出的丽色风华。
  卫一色颇感趣味地挑眉。「若我猜到了,夫人可是愿意把榻上那礼物送我?」
  柳朝熙微红起脸,方才的自信风采全没了,此时正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还是不要了,这东西都坏掉了,怎能拿来送人呢?」
  「礼物坏了,心意没坏。夫人还将它带回来,不正是如此道理?」卫一色走近床榻。「让我看看,也许还能黏好呢。」
  「不要了…都坏了…」柳朝熙很固执,将木板残骸抱在怀中,不让卫一色看。「下次再送夫君更好的,不要看这个坏掉的东西…」
  「夫人。」卫一色单膝蹲在床边,仰头望着她。「坏掉的东西若能修好,岂不如失而复得般更令人珍惜?夫人每次带回来的礼物,我知道它们都代表着特别意义,不论它们完好与否,于我于妳,永远都很重要。」
  「可是…」
  柳朝熙知道自己不该望向卫一色的,因为一定会看到对方那双、令自己不忍坚持己见的温和眼眸。
  「我知道夫人现在在想什么了。」卫一色笑嘻嘻地说:「晚膳吃那么少,夫人现在在想“我真饿,要把桌上这些食物通通吃光”,对吧?」
  「…我真想说你猜错了。」苦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后,将怀中的木板递给她的丈夫。「恭喜你,夫君,你果真了解女孩子家的心思。」
  
  
  下次定要送夫君更好的礼物。柳朝熙还是顽固地如此发誓。
  卫一色只是笑着接下木板残骸,一如往常,不去细想柳朝熙的言外之意。
  事实上,就连柳朝熙自己也不懂,这句话还能代表其它什么意思。
  
  
  隔天,卫一色起得很早,今天要入宫操演士卒,也要为连日来的夜贼事件检查京师治安的配置,是个注定要很忙的一天。但让她起得很早的是,隔壁柳朝熙那辗转难眠的浮躁,以及能隐约听见的痛苦呻吟之声。
  
  
  「夫人…?」摇摇她的肩头,柳朝熙睁开眼时,那双迷蒙含媚的眼瞳,令卫一色有些失神,可对方异常晕红的脸颊和透过肩膀传来的热度,惊醒了她失礼的恍惚。「妳身体好烫…!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红润的唇溢出一声嘤咛,淮安王妃此时实在娇媚无比,极具魅诱春色。「…头有点疼,身体…有点烫。」
  「这不是有点烫而已!妳许是染上风寒了…我真该死,昨夜见妳不对劲就该发现的!」卫一色匆匆穿上足靴。「我这就去叫亚莲来!」
  「…夫君。」柳朝熙拉拉她腰际的衣服。「先穿上外衣,朝露冻人…别着凉了。」
  卫一色点了下头,才刚随意套好外袍,一道琴声突然自房外响起。
  凄切哀婉,悲凉苍悠,直透人心的悲痛能令闻者掉泪。柳朝熙不禁坐起身,轻喃道:「胡笳十八拍…」
  
  
  胡笳十八拍,这是由凄苦一生的汉朝才女蔡文姬所著。
  
  
  被虏去塞外、成为外族王妃长达十二年后,曹操终于派使节将她赎回中原,可那助她回家园的一片好意,却是直接切断她与两名孩儿的亲情联系。蔡文姬孤身一人返回故里,所见到的只是战后一片残垣断壁,缅怀待她恩宠有加的外族丈夫、思念着两个与母亲分离的稚儿,使她终于谱出这首传世千秋的《胡笳十八拍》,成为琴中数一数二的经典名曲。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在琴声中,有一名女子如此唱着,高亢却悲切的嗓音,辅以婉转哀怨而绵长如丝的琴声,把塞外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凉景色,和蔡文姬复杂彷徨的矛盾心态表现的淋漓尽致。
  
  
  卫一色与柳朝熙愕然相视,谁也不知琴声从何而来。
  
  
  「王爷、王爷!」门外,王福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哭过似的?「您、您快出来看看啊,宋思薰小姐在、在外头…」
  「果然是她。」柳朝熙也起身套上外袍,她早该猜到以宋思薰的性格,迟早会找上门。
  卫一色冲出房,在廊上见着弹琴的女子,却跟每个被吵醒的王府下人一样,瞠目结舌。「──小妹妹,妳在我家墙壁上弹琴做什么?!」
  「将军──!」琴与歌俱断,坐在王府墙壁上的人影朝卫一色开怀地挥着手。「将军、将军!」
  疑似宋思薰的人影正要跳下墙壁,但带着一把琴看来更像是要跌下来,卫一色丹田提气、腾云凌空地将她抱在怀中,两人双双安稳站于地面。那样英雄无敌的气势、那样美女在怀的伟岸,王府众人再度睁大眼睛,原来他们心中平易近人的耿直王爷,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人。
  「将军、将军!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一袭碧绿色衣裳,娉婷窈窕的宋思薰大家,像个小女孩般紧紧环着卫一色的颈子。现在她还有哪点如柳朝熙在云雀阁所见,清冷孤高、傲睨群芳的样子?更没有一丝生人近不得的冰霜美感,只是一个终于与倾慕多年的平西大将军相逢的少女──娇俏动人、巧笑倩兮,彷佛全天下最珍贵之物不是那道御赐金牌、不是伴随自己获得天下第一大家美名的古琴,而是卫一色一个温柔宠溺的笑容。
  柳朝熙的胸内闪过一阵剧痛,同时疼痛的脑袋和胸口令她必须深吸好几口气才能思考。她知道这种感觉代表什么,跟沈君雁刻意在面前表现与卫一色的亲密、令她稍感烦躁不满的心情截然不同,在一年前她就尝过这样的痛彻心扉。
  
  
  一年前那轰动京师的罗楼二府联姻之时。
  一年前,那对璧人相视微笑、自她面前联袂而去之时…。
  
  
  尚未睡饱的沈君雁,雍容妩媚地拢了拢头发,正要开门看是哪个混球大清早就扰人清梦,这一看不得了,把她吓得又迅速关起房门。「那不是宋小鬼?还真杀上门啦?!」
  一阵叩叩的敲门声,沈君雁小心翼翼地开道细缝,是卫亚莲。“军师,快换身衣服!”
  所谓换身衣服,就是指换男装。沈君雁回道:「我这次来王府,带得可全是女装。」
  “柳小姐有几套男装,我去借个一下。”
  「那麻烦妳了…」
  卫亚莲匆匆离去,而沈君雁躲在门后,仔细观看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局。宋思薰还在卫一色怀中撒娇,估计是在抱怨“怎么都没来看人家~”之类的第三者狐狸精台词,站在廊上沉默遥望的柳朝熙则只套着一件外袍,纤瘦易折的浦柳之姿令人心生无限怜惜。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风韵,谁也恨不得能一把将她抱入怀里呵护……嗯,神女有心向襄王。沈君雁沉吟一声,望向卫一色,这次那个傻将军倒很机灵,懂得使尽方法快些扳开女人的投怀送抱,不过看她那格外焦急忧心的样子,又不像只是在意着男女有别。
  “快些换上!”卫亚莲带着男装回来了。“柳小姐身体不舒服,我得去看看,将军和宋小妹妹的事就交给军师了!”
  ──原来又是柳朝熙出了问题啊。
  沈君雁快速地穿起男装,心想,果然能让卫一色性格大变的原因,全都会牵扯到柳朝熙身上,就不知这个柳小姐对宋小鬼的出现怎么想,嗯…可以利用。
  
  
  「小妹妹…妳先放开我!」卫一色总算甩开环在颈子的手,为避免像刚才那样转而被抱住腰,便用右手箝制对方的手腕。
  那纤细的手骨,自己一只手就能将两手抓住。宋思薰也注意到了,脸蛋浮起羞红,讨厌,她的大将军就是这么有男子气概。
  「将军,人家在京师待了这么多天,你却根本不来找人家!」
  「我…抱歉,我这段日子没空,本来打算将来有机会…」卫一色关心地看了看柳朝熙的方向,发现卫亚莲已在她身边把脉问诊时,才终于安心不少。不过还是要叫夫人快回房去,只穿外袍,会冻着的。「小妹妹,妳先等会儿,让我跟夫人说些话。」
  「夫人?」宋思薰像幼犬般跟在她身边走回廊上,却没想到会遇到一名颇为面熟的…女子?「我认得你。你是那天在云雀阁技压群雄、拔得与我独处之头采的卫公子嘛!我还送你一个风铃呢,你记得我吗?──嗨,哑莲姊姊,好久不见!」
  卫亚莲朝她微笑点头,随即伸手摸摸柳朝熙的额头,因肌肤传来的烫热又皱起了眉。而柳朝熙扬起浅笑,声音有些低哑,却非如男装时的刻意掩饰。「宋大家才色兼备,如神女之姿,我自是记得。」
  宋思薰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你怎么男扮女装?」
  这下子别说柳朝熙了,卫一色和卫亚莲也不禁摇头苦笑。这小女孩,还是没变。
  「妳这小鬼还是很笨,人家卫公子可是真金不怕火炼、真正正铭的淮安王妃柳朝熙,妳哪只眼睛看到她男扮女装了?」
  「这个自大又没节操的声音…」宋思薰翻了个白眼,完全失去高岭之花的冰艳之美。她转过身,讽刺笑道:「沈军师,还没因为得花柳病而死啊?你可真是祖上积德呢。」
  「我要是死了,天底下半数以上的女子都要跟着殉情了,我怎能做出如此有损男子幸福、危害国家前途、使世间生灵涂炭之事?」
  
  
  在场三名如花似玉的女子,包括卫一色都忍不住投以答话者一记鄙视的目光。
  
  
  那名从后方徐徐走来、大言不惭的男子,生得是一张俊美儒雅、挺鼻丰唇的相貌,古雕刻画的五官有着迥异于汉人的异国风情,尤其是那双棕色辉彩的眼珠,宁静而暗含媚光,是那种在想入非非时便会浮现脑海中、漫着烟熏似的眸子。这样一名探扇浅笑、淡定优雅的美男子,在场全部女性都不受其魅力影响,目光依然鄙视,像在看着一个会走路的性病传染源。
  
  
  卫一色没有心情理沈君雁,一手轻放在柳朝熙的手臂,关怀道:「夫人,妳跟亚莲先进屋去吧?」
  「我没事。」柳朝熙的固执逞强,使卫亚莲干脆拉着她的手,硬是拉回房──她在军营中遇过很多这种爱逞强的人,他们就算伤痕累累也会说没事,却不知只要在治疗时合作一点,他们会更快没事。
  「原来妳就是将军的正室啊?我跟妳打个商量如何…」宋思薰跟着她们的步伐。「一旦允许我过门、当将军的二房,我每月教妳琴艺且不收分毫,包妳几年后就是第二个御封大家了!咱们姊妹俩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古今第一个二人组呢!」
  柳朝熙长声叹息,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只知道,原来即便是喜欢男子,做女人的心情永远都是沉重为难。
  卫一色无奈地伸手,挡下了欲跟进房说服卫家正室的宋思薰。「好了,好了,小妹妹,妳先随我到大厅去,有事在那儿说吧。我家夫人今日身体微恙,必须休息。」
  「将军,你对夫人真好…以后我嫁给你,你也要待我这般好哦!」
  「哈哈哈…」卫一色渐行渐远的干笑,即使关上房门,柳朝熙还是听得到。
  「宋小鬼,不如妳嫁给我,我也会每天对妳好。」沈君雁色瞇瞇地说:「我的意思是,等妳再长大一点,至少也要前突后翘、各方面都像个女人后,我才能忍痛娶妳。」
  「谁要嫁给你这种色鬼!离我远一点,别把你身上的花柳病传给我,不然我叫哑莲姊姊教训你!我知道你最怕哑莲姊姊,上次也是──唔!」
  宋思薰还未威胁完,沈君雁已经用力捂住她的嘴巴。「吵死人了,一大清早就弹琴来吵人,现在连嘴巴也停不下来,妳这种女孩子有谁敢娶妳?要不是我沈君雁具有保家卫国的高尚情操,妳看我会不会理妳!──嗳、妳怎么拿琴打人啊?!妳这还算是琴艺大家吗?蔡文姬都要哭了!」
  
  
  柳朝熙坐在床榻上,疲累至极地闭起眼,任由卫亚莲为她诊断把脉。
  昨夜黏好的《昭君出塞图》,也该干了吧…。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6:59
  [第 8 章]
  
  
  很久很久以前……不,其实也没很久,正确说法是距今快要二十年前。天子脚下的繁华京师,三个尚书府同年诞生三位千金,她们在成长过程中展现各自独具的美貌、才华与品德,因而被誉为尚书三美或京师三最。
  
  
  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南青慈、楼语凝、柳朝熙。
  
  
  京师民众先是好奇着三位佳人究竟谁先出阁,而当两年前南青慈成为太子妃后,大家又开始猜测谁会最晚出阁,终于在一年前,楼语凝也嫁给了新任兵部尚书,于是众人又转而猜测,柳朝熙那名传说中的未婚夫、卫子明的义子到底想拖到何时才来迎娶?同时又不免欷嘘感叹,再怎么绝美无双,女子果然越晚出嫁越无法挑到好丈夫,看看那文采斐然且贤慧淑德的柳家小姐,居然得嫁给一名只懂得打仗的边关土包子!
  
  
  巧妇伴拙夫虽是佳话,但这对差距也太大了吧?嫁给一名勇武有余、学识不足的将军,柳家小姐岂不是每日要过着水深火热、身心煎熬的苦日子?都说平西大将军一巴掌就能打死人,柳小姐如此柔弱,哪里捱得住这样的折腾?
  
  
  当罗士则把这些谣言转述给家妻时,楼语凝眼眶一红,梨花带泪地说:“若那卫一色胆敢欺负我的熙姊姊,我是绝不饶他的!”
  
  
  或许是被妻子声泪俱下的演出所震慑,也或许是听太多京师的流言蜚语,罗士则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卫一色时,总是会将他那英伟俊朗的风采联想成衣冠禽兽的败类,柳小姐那样一名美丽娇柔的女子,也许成天都得在卫一色的暴力之下过活,罗士则实在深感极度痛心──殴打家妻的男人猪狗不如!
  
  
  今日,罗士则听到卫一色巡视城门士兵布置,提出了许多缺点和必须改进的地方,他一股气上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单刀赴会,冲来城门上欲找对方理论,可一看到卫一色站在城门上头俯瞰远方的身影,他突然发觉自己的鲁莽了。那双手背于身后、迎风而立的飘逸身姿;那闭阖如银电流逝的锐利黑眸;那明显比一般男子更威朗高挑的身型;还有那道彷佛暗示出无数血腥杀戮的清晰刀疤……毁了,打不过。罗士则确定这点后,颇识时务地掉头就要逃走。
  
  
  「罗大人!」卫一色的声音。
  完蛋了,被发现了,要被杀了!
  罗士则这下子走得更快。
  「罗大人,请稍慢──」
  眨眼间,刚才还在身后的卫一色,居然已经悠哉地站在面前。罗士则惊叫:「你、你、你是什么时候站在我前面的?!」
  「我走路比较快。」卫一色微微一笑,想表现善意,但看在罗士则眼中那不过是阴狠无比的冷笑。
  「你、你、你别过来啊!我、我会叫的哦!」
  「你要叫什么?」哑然失笑,卫一色左右望了望城门。「方才交接换班,现下都没卫兵在呢。」
  「啊?」罗士则若是女人,现在便只能用花容失色来形容了。听说在军营中因为男人过剩、女人稀有,以致于男子之间常有互相慰藉的行为,一些将军甚至还会下令要几个斯文俊秀的小兵侍寝──「你、你别碰我!我、我的清白只能给我家娘子!你再过来,我就咬舌自尽了!」
  卫一色楞了一下。「你为何莫名其妙想咬舌自尽?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还不是大不了的事?!」这个卫一色果然是野蛮人、催花色魔!人人得而诛之啊!罗士则心里是义正辞严,奈何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不断退后。「将、将军,我没有这种经验,我怕痛的,你怎么就不找别人呢?」
  「不会痛的。」卫一色和善地说:「我不会让你痛的,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完就要痛了啊!」罗士则再也忍受不住了,转身就要跑。
  卫一色突然面露凝重之色。「罗大人,那边城墙尚在修补,很容易垮的,你──」
  
  
  “多小心”还未说完,罗士则已踩坏摇摇欲坠的围墙,连尖叫也没时间便自城门摔往地下。就在他觉得此次真要粉身碎骨、死无全尸了,腰际却被一把纯白的天蚕丝带绑住,身体也顺着一股劲风如飞翔般地被抱在某人怀里。他睁开眼想看是否翩翩神女下凡来拯救他这个为保清白而差点送命的“贞洁”烈士,未料所见却是身穿一袭天蓝锦袍、如苍龙盘据青空的俊美男子。
  
  
  来到地面,卫一色放开仍处于出神状态的罗士则,收回御赐的天蚕丝带,熟稔地瞬间又缠回自己的腰部,那动作实在华丽异常,蓝袍下摆似乎受内功发劲影响,仍旧飒爽轻扬。围观的民众爆发赞叹和鼓掌声,这时罗士则才回过神来,眼露明显崇拜感恩之心。
  
  
  「罗大人,你没事吧?」卫一色浅浅一笑,看来有些羞涩,她觉得是自己害对方跌下城门的。「抱歉,我无意──」
  「恩公!」罗士则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卫一色脸微红,就算渡过多年军旅生涯,被男子握住手的感觉还是很难适应。「你救了我!你就像天外飞仙一样地救了我!我、我真是无以为报,如果、如果你要我以身相许的话,我也会咬牙认了!」
  「啊?」卫一色吓得抽出手,退了好几步路。「罗大人,你…你先冷静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跳加速?觉得见了我就脸红?」
  「是啊、是啊!恩公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是因为你刚死里逃生,我又是顺手帮了你的人,你才会有这种…献身冲动。」她扯了一抹笑,尝试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府去,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
  「恩公说什么我都听!恩公,不然你也跟我回府吧?请让我好好感谢你,恩公!」
  卫一色本来想拒绝,难保跟罗士则回去之后自己的清白就会受到严重威胁,但转念一想,这也是跟罗士则谈谈柳朝熙的好机会,遂鼓起勇气,微笑点头了。
  
  
  来到兵部尚书府,罗士则殷勤地想款待她留府用午膳,卫一色自是婉拒,只说坐个一会儿便得回府看看生病的妻子。
  
  
  「啊?王妃病了?」罗士则的关心相当诚恳。
  「受了点风寒。」大厅,卫一色吹着弥漫热气的茶杯,如此回答。其实柳朝熙并非受风寒,而是在临安感染了风土病,由于最好不要让他人知晓淮安王妃过门后却成天往外跑,卫一色才会用简单的风寒代过。
  也因为是风土病,怕会传染,卫亚莲便建议宋思薰留府暂居几日,确定她没感染才能结束“隔离”。宋思薰欣然答应,她还怕找不到借口留在她的将军身边培养感情呢!
  “不过,王府不想让人知道王妃常往外头跑,怎么就不怕我会说出去?”
  “因为只要将军叫妳不要说,妳就不会说了。”沈君雁才刚喝下卫亚莲准备来预防感染的汤药,一张脸苦得跟什么似的,但嘴巴就是记得该修理人。“妳就跟亚莲一个样,将军说东妳们绝不说西──只是亚莲不能说话就是了,而妳呢?妳是没主见。真是给全天下女人丢脸啊。”
  宋思薰也不是省油的灯,讥讽道:“刚才是谁听说要喝药就叫苦连天?我说你才给全天下男人丢脸。你就是这种小白脸样,才会害将军在营中被以为也有龙阳之癖!”
  “哈,跟我这种优秀的男人在一起,好过被妳这种小鬼追着跑呢。”沈君雁嘴中塞满卫亚莲递来的花生糖,毒舌功夫却全然不受影响。
  “你再说啊,再继续说啊,你说得越多,将来我去官府告你个欺君犯上之罪,看你到时会是什么表情!”宋思薰没注意到此言一出,沈君雁眼底闪过一抹戒备,卫亚莲惊讶地眨了几次眼睛,正要踏出门回避吵人斗嘴的卫一色也愕然地转过头来。“我可是皇上御封的天下第一大家,见我身上这块金牌如见皇上!”
  
  
  原来是指这个啊…。
  当时大厅的三人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罗大人。」拉回思绪,卫一色佯装出轻松口吻。「其实今早叫你,只是想聊聊,没想到会惹得你如此惊恐,真是对不住了。」
  「不、不,是我…是、下官的错。下官胡乱听了一些谣言,对将军为人有点误会,因而…」罗士则羞惭地笑了笑。「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饶恕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些谣言是什么,卫一色也很清楚,若自己听到这类的谣言,绝对会与罗士则相同避得远远的。罗士则心中对卫一色有微词,也就从未踏上门拜访或恭贺,成亲当天亦未到场送礼,比起那些表面上恭敬私底下谩骂的人,卫一色倒觉得罗士则反而更有君子之风。不过…她沈思地喝了口茶。不过,怎么堂堂的兵部尚书,却是由一个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担任?朝廷重文轻武之风到这个程度,不免令人咋舌。
  清茶入喉,她蓦地眼睛一亮。「这是…太极翠螺?」
  「正是,将军可也是爱茶之人?」
  「与其说爱茶…不如说,小王家妻曾介绍过。」卫一色想起柳朝熙、想起那日凉亭的谈话,心里便觉甜蜜得紧,口中的花香似乎又更加浓郁了。「不过小王更爱喝西湖龙井。」
  「花开花落纵有时,太极翠螺保长世。人们靠着才智,让花的高洁清香得以被茶味吸收,人们饮此茶,则无论时节皆能沈浸在繁花似锦的春天──」伴随这道柔雅之音,一名身穿碧桃色绫衫的女子自门口缓步走来。「王爷却品味独具,舍太极翠螺而赞一个普通人家都能喝到的西湖龙井?」
  卫一色望向来者,为语中的敌意和挑衅而微微挑眉。这是一名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的女子,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含笑的眼眸彷佛有着说不尽的梦想、道不完的热情。即便是在明显敌视卫一色的这时,那双明眸仍是闪着灿烂可人的光。
  
  
  「这位想必是罗夫人了?」卫一色发出平静和缓的声音,无如过去见着楼语凝的男子那般受到动摇,甚至是对美貌有些见怪不怪的平常之感──淮安王府现在住着四名风华各具的美人,她都快审美疲劳了,几乎要以为全天下女子都像家里那几名一般美丽出众。
  「语凝拜见王爷。」楼语凝浅笑欠身,眼神却射出与外表不符的利光。「熙姊姊跟王爷提过语凝吗?」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娇憨,听来可爱又纯真,只是那双眼神冷硬地太不对劲。卫一色克制下皱眉的冲动,微笑以应:「自然提过。」
  其实根本没有,只是不想这么说。
  「是吗?那么熙姊姊是怎么形容语凝的呢?」
  左一句熙姊姊、右一句熙姊姊…!卫一色心底冒起酸酸的气泡。「当然说罗夫人貌美如花、品行高雅了。」
  「熙姊姊没说过我们两人是青梅竹马的闺中密友?」将“闺中密友”四字描述地极为暧昧,若不是自己的丈夫还在当场,卫一色认为这个女人很可能会使用更大胆的词语。
  而她不喜欢。不管是太极翠螺、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可能的词语,她一点也不喜欢。
  被遗忘了好一会儿的罗士则这时才出声:「娘子,妳就别追问了,王爷王妃新婚燕尔的,怎会时常提及他人?恩爱都来不及了呢!」
  「罗大人说得没错,小王与家妻实在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聊无关紧要的事。」卫一色站起身,心烦意乱的,打算离开了。「罗大人,罗夫人,小王府中还有要事得处理,先告辞了。」
  「王爷,请让下官送您──」
  「罗大人免礼。」卫一色看了楼语凝一眼,有违平日的和善亲切,眸子散发不退却的威光。「我记得该怎么自己走出去。」
  跨过大厅门口时,楼语凝的声音传来了:「王爷,您知道为何语凝与熙姊姊最喜欢太极翠螺吗?因为太极翠螺的制造方式是采一层茶一层花、多次薰制后再提花,期能茶味花香融合一体,是为“二美兼备”。」
  
  
  
  ***
  
  
  
  「二美兼备?二美兼备!哈哈哈哈,好一句二美兼备!」书房内,听到卫一色极为不悦的转述,沈君雁捧腹大笑,坐于她对面的卫亚莲紧皱着眉、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君雁得到提醒,这才发现卫一色的表情非常难看。
  但这又使她暴笑出声。
  「别笑了。」卫一色压着嗓子,略哑低沈地道:「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她想抢走我家夫人…!」
  「抢得走就让她抢啊,还能帮我们解决一个大麻烦呢。」沈君雁笑得太累,抿了口茶,卫亚莲却瞪了她一眼。「嗳?我又没说错。我们在这儿绞尽脑汁想结束将军和柳朝熙的婚姻,岂知那头也有人想帮忙结束这段姻缘,而且…搞不好柳小姐也对罗夫人颇有──」
  「有?有什么?有个鬼!什么都没有!」卫一色很生气,心口觉得好痛好空,柳朝熙才不会喜欢那种女人!她家夫人那么温柔、人那么好,楼语凝却颇具城府──不配!先别说她们都是女子,卫一色觉得她们从本质上就是不配!「朝熙不会喜欢女孩子的,她…她怎么会喜欢女孩子嘛!」
  「这妳可别问我。」沈君雁又笑了,一手指指卫亚莲。「亚莲,妳觉得呢?妳觉得女子为何会喜欢女子?」
  卫亚莲无奈地看着沈君雁,明白对方只是想逼她说出心底话,但眼见卫一色如此忧心匆匆,她也就回答:“或许罗夫人有意于柳小姐,但柳小姐并不一定喜欢罗夫人。将军还是先问过柳小姐后,再烦恼也不迟。”
  「其实我觉得…」沈君雁放下茶杯,准备高谈阔论了。「现在仔细想想,那个柳朝熙确实很有追女人的手段。她每次回府就会送小礼物给将军,把将军逗得跟怀春少女没两样,而且那些无非是精致小巧、或是对将军的边塞背景颇富意义的礼物,如此设想周到、体贴入微的追求方式,一般姑娘家啊,被柳朝熙用上这一招,还不怕手到擒来?更何况是我们这位将军?想我当年啊──」
  
  
  卫亚莲拉住沈君雁的手,眼神带着警告意味,沈君雁却突然红起脸、迅速地抽出手。她干咳一声,继而说道:「总之,将军,妳找个机会问问柳朝熙…问她、问她是不是喜欢太极翠螺,问她喜欢太极翠螺的哪点,再问她…改日想邀请罗士则夫妇来府上一叙,仔细看她的反应就知道了!」
  卫一色摇摇头。「如果朝熙真的喜欢那个女人,我怎能问她这些问题?她会很伤心的!」
  「妳现在可完全没立场去担心别人啊。」
  「可是──」卫一色眼眶微红,想起与赵俊鑫的悲恋。「何必在伤口洒盐呢?这样太缺德了!我说了,若是要伤害朝熙,那我干脆就去跟她表明身份。」
  「将军、我的好将军啊,若柳朝熙真的喜欢女人,妳的清白之身就有危险了,还表明什么身份呢!」沈君雁敲了她的额头。「妳别以为每个女人都像亚莲一样那么会忍。妳呆呆地睡在那里,她也许会一口气扑过来吃掉妳呢!」
  「关亚莲什么事?」
  就算是温婉如卫亚莲,这时也忍不住握起拳头搥打沈君雁了。这人…一直想要逼她告诉将军、或是让将军明白她的心意,可那根本不需要,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有此觉悟了,沈军师却…沈军师是坏人…大坏人!她红着眼眶,不理会沈君雁的道歉求饶,还是一直打着。
  「妳们两个别玩了。」卫一色没得到问题答案,只看到卫亚莲破天荒地追打沈君雁,而现在的她也实在管不了这么多,便烦躁地起身走往门外。「我先去看看朝熙。」
  撑到卫一色离开后,沈君雁才一把抓住卫亚莲的双手。「好了、好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卫亚莲甩开她的手,走到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不理她。
  「…我只是觉得妳这样很不值,何苦呢?」沈君雁走到她身边,温柔地说:「妳也知将军是个大木头,妳不直接老实地说出来,她永远也不会察觉。现在可好了,半路杀出个柳朝熙,妳想说也来不及了。与其把将军让给那个难缠的女人,早知道当初在军营我就该想办法帮妳一把!」
  卫亚莲摇着头,泪珠不断滴落。沈军师是不会懂的,她无论是男是女皆活得如鱼得水,她聪明自信又风采过人,这样的她岂会懂得一个孤儿哑女的心情?
  
  
  突然,一道推门声响起,宋思薰探进一颗头。「将军不在这儿?」
  「滚开!」沈君雁迁怒了。
  「做什么这么凶?你还真是只对亚莲姊姊一个人好呢!」宋思薰如入无人之境,女王般地走进书房,然后惊讶地跑到卫亚莲身边。「亚莲姊姊,妳怎么哭了?是谁敢欺负王府的二小姐,我去帮妳教训他!」
  沈君雁刚要开口,宋思薰就瞪了她。「其实亚莲姊姊不说我也猜得到,还会有谁呢?当然就是你这个风流军师了,凭着一点好相貌就伤透女人心,更别说还有那张气死人的嘴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作孽,还待在这儿做什么,快以死谢罪去吧你!」
  「妳这臭小鬼──」沈君雁提一口气,却觉得没心情收拾宋思熏,卫亚莲哽咽的低泣和抽续的肩头令她心生愧疚。「好吧,是我的错,妳要骂就骂吧,替妳的亚莲姊姊好好骂我一顿。」
  宋思薰见对方这副深切自省的样子,也就不觉得还需要多说什么了,她伸出双臂抱着卫亚莲,并轻轻地拍她的背──就像自己在十一岁时,脏兮兮地被带来军营,这名哑巴少女也是如此地对待她。「好了,亚莲姊姊…别哭了。妳看,沈军师坏蛋都被我教训过了,妳若还嫌不够,我们找将军去,叫将军把沈军师痛打一顿…亚莲姊姊,别哭了,妳哭得我都心慌了…!」
  孰不知提起将军,使卫亚莲哭得更凶了。
  沈君雁在心底发出长长叹息。若那一天,她不是进了卫一色的帐棚,而是……。
  
  
  
  ***
  
  
  
  卫一色在房门打转,拿不定主意是否进去。转念一想,方才听卫亚莲说柳朝熙刚喝了药,现在应该在休息吧,要是进去后打扰到她……听到了咳嗽声。
  
  
  「夫人!」她冲近床榻,担忧地望着柳朝熙。早晨离去前的燥热晕红已经消去了,此时反倒是苍白地令人心痛。「夫人…妳、妳还撑得住吗?」
  躺在榻上的柳朝熙,不禁轻笑一声,仰望卫一色的眼眸朦胧含烟。「早就退烧,现在只是咳嗽罢了,哪有撑不住的道里。夫君才刚回府吗?」
  「嗯。最近几日发生夜贼连盗事件,我大概每日得去跟兵部尚书讨论治安配置的问题…」柳朝熙果然又是那稍感异常的神情,卫一色觉得心里很疼,实在不想问她跟楼语凝是否…因为即便是,两名女子现在各自嫁给他人,不正说明一切?柳朝熙无论如何一定都很难过。「夫人,我、唔…我做点奶酪给妳好不好?」
  「奶酪?」柳朝熙想坐起身,卫一色便赶忙扶着她的肩与背,等她坐好,卫一色也没拿开手,柳朝熙现在几乎就像是躺在她怀中一样。「就是塞外常吃的那种羊奶凝结食物?」
  卫一色点点头。「我会做,很会的,以前在营中当小兵时,我做得奶酪大家都赞不绝口!奶酪很有营养,可以配上奶茶,还有哈达饼,无酥、少油、香甜且开胃,都很适合生病时食用。」
  「听夫君这么形容,倒也觉得有些饿了。」柳朝熙枕着卫一色的肩头,右手不自觉地把玩纯白的天蚕丝带。她其实觉得只要这么躺着,身体便感到甚为舒坦,全身都暖洋洋的,因为有卫一色在。「可男子下厨…似乎有些不妥。」
  「怕什么呢?这里是王府,我说了算话。」卫一色豪气干云地回答,语气却柔和清雅。只要柳朝熙想吃,别说下厨,就算现在要她亲自跑一趟塞外也成。「妳先等等,一下子就成了。」
  让她再次躺回枕头,卫一色怜惜地抚开她的浏海,柳朝熙便下意识地微微一笑。
  夫人,不要紧,不论妳喜欢的人是男是女,我都不会让妳再为此伤心难过。
  「我会好好照顾妳,不要紧了。」卫一色离开前,轻声说:「妳很快就会好起来,也能再到天下各地去走走。」
  
  
  ──深夜,柳朝熙醒来时,卫一色正趴在桌前睡觉。
  她觉得身体好多了,便拿起外袍想替丈夫盖上,可是走到身侧,见到卫一色的睡颜,她却是坐了下来,将宽大的外袍盖住彼此。
  柳朝熙的脸颊贴着卫一色的手臂,学她的丈夫那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第一次觉得,纵然去了天下各地,也会想不断地回到这里、回到这个人身边。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9:58
  [第 9 章]
  
  
  自有记忆以来,她便常于这个飘散清香的闺房里与另两名友人谈天、饮茶、写诗添赋,可偏偏独漏了研究女红刺绣或烹饪之理,因为她们三名女子都不喜欢做这些小细工活儿,即使那是身为官门千金天生就该拥有的技能。
  
  
  南青慈出嫁后,原就与她特别交好的楼语凝,几乎天天邀请她到楼府闺房,一同消磨富家小姐那多得无处可利用的时间──所以这次柳朝熙也不疑有他,喝下了那杯参杂药粉的太极翠螺。
  
  
  “妳…语凝、妳究竟想…”四肢的力量再也使不上来,被楼语凝轻松地扶到香榻上,柳朝熙的身体难移分毫,意识却非常清楚,清楚到能仔仔细细描述出对方关爱的神情和眼底那浓浓的得意。
  楼语凝拨开柳朝熙的鬓发,轻声叹息。“熙姊姊,妳说我们女人是不是注定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呢?即便抢到了手,也无法长久。”
  “妳…让我喝了…什么…”靠着强韧的意志力,硬将话语自丹田挤出,却也是绵绵无力,凭添娇弱之感。
  “只是能让人四肢使不上力的东西罢了,我永远也不会伤害熙姊姊,别担心。”楼语凝甜甜一笑,指尖滑下柳朝熙无瑕的颈间。“瞧我刚才说到哪儿呢?女人的命啊…好不容易青慈姊姊出嫁了,熙姊姊总算全是我一个人的,现在却…”
  楼语凝低低轻笑,明眸却满是凄切痛苦。
  “熙姊姊,妳知道我将要嫁给那个国舅的儿子吗?”
  “罗…士则…”柳朝熙记得他。去年重阳节,在庙里偶然听到他与同行友人的谈话,她记得那名斯文的公子曾红着脸说,既然女子愿将重要的贞洁留给未来夫婿,身为男人不是更该为妻子做到吗?
  她记得这个人和这句话,对罗士则印象深刻,他是至今唯一使她另眼相看的男人,而对方甚至未曾见过自己。
  楼语凝突然面露阴狠,没了之前悠然自得的微笑,气急败坏地道:“不准妳说出别人的名字!不准妳说出那些男人的名字!我都告诉妳我要嫁人了,妳却只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妳怎能如此…怎能如此狠心?”
  
  
  柳朝熙根本不知道她为何生气,莫说是受到药物控制、身心皆极为难过的现在,即便是平常时候,她也不会懂。她时常看到对方眼中超脱友情的深刻思念,她都看到的,但她不能说、不能承认,因为…因为什么?不行,她已经再也记不起来了。
  
  
  楼语凝走到桌前,将一包药粉倒入杯中,自己遂掷起来饮了一口。然后,柳朝熙不用勉强自己出声,楼语凝已经又折回床榻,双手抚着自己的脸颊,尚残留茶香的温热双唇吻上了她。
  
  
  柳朝熙觉得,可能是由于药效所控,否则被别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强吻,她竟不感到一丝羞耻,唇齿间尽是水润芳泽,麋香四溢。究竟那来自丹唇似火的楼语凝,还是花香袭人的太极翠螺?吞下被强行注入口中的温茶,有一股热源与彼此的吐息相融,楼语凝的表情迷醉嫣然,深情款款,而柳朝熙虽然无法得知自己的神情,却也估计得到,恐怕并非写着“不要碰我”的讯息。
  
  
  喉咙烫热地彷佛着火,又像是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柳朝熙总算知道对方这次又给自己下了什么药。
  
  
  “熙姊姊…”唇瓣分开后,楼语凝显然意犹未尽,将柳朝熙向后压往枕头,两份柔弱无骨的娇躯上下重迭。“我喜欢妳的一切,但我不喜欢妳说出别人的名字,所以我给妳吃了点东西,如此一来,妳就不能说话了…别担心,只是暂时的,我说过,绝不伤害熙姊姊。”
  柳朝熙闭起眼,颊上沾了滴滴泪珠,不,那不是她的。
  楼语凝的眼泪烫得她想跟着哭泣,就把这个认识多年、情同姊妹的女子抱入怀里,若不是身体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会做的。
  “妳要的东西,男人永远也给不了妳。而我要的…”楼语凝的额头轻贴着她,低喃:“妳又不想给我。”
  所有顺序都经过精心设计,罗士则的声音于门外响起:“语凝,妳在不在?不是说了要与我一同逛摊子吗?”
  “我马上去。”楼语凝望着柳朝熙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回:“马上便去,士则。”
  
  
  拉下香榻帷帐,遮蔽床上酥软无力的尚书千金,楼语凝光明正地开了房门。当罗士则轻声问她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过了,她也只是摇摇头,微笑地将他引开房间。罗纱帐被窗边的风短暂地吹起一角,让柳朝熙能看着他们联袂而去、轻阖房门的背影。
  
  
  柳朝熙就这样望着,直到药效消除。
  一直望着那深深掩蔽而永不于面前被开启的门。
  
  
  「…啊,妳醒了?」
  晨日,自桌上醒来的卫一色,见到她的夫人竟也跟自己一同睡在桌前,既疑惑又心疼地将她抱回床榻。不过,才刚将她安置于枕头,尚未盖上轻裘,柳朝熙已经清醒了,那双能勾魂夺魄的眸子,正沈淀迷雾般的忧郁。
  卫一色楞了楞,敢情夫人作了恶梦?也对,以那种姿势入眠,自是睡不安稳。她抚开娇嫩颊上的发丝,正要开口说话,柳朝熙却迅速坐起,手臂环上她的颈子,软玉温香的冲击都还未来得及领悟,卫一色的唇便被更加柔软的触感所覆盖。
  柳朝熙吻了她。吻了她这个假凤虚凰、欺世盗名的丈夫。
  她的唇润泽无双,热情洋溢,纵使是在生病之时,依然呵气如兰。向来味觉敏锐的卫一色,只能稍微尝到稍苦药味交杂在甜蜜的吻中,却因此觉得更是刺激独特。
  她柔滑的舌尖在自己舌上纠缠挑逗,使人百尝不厌;她的身子无一处不轻盈娇柔,紧贴在卫一色怀中,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入她的丈夫体内──像是逃避一生后,终于得以进入世外桃源,所以再也不想回头、不想从此处离开了。
  
  
  她主动吻她,却也主动分离。
  卫一色直到两人唇分、喘息气散后,仍然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睛,一语难发地凝视柳朝熙的面容…那又再次晕红、春情柔媚的面容。
  突然,柳朝熙将棉被拉上,把自己整身盖住。「…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啊?」卫一色怔怔地看着榻上那团棉被,柳朝熙只露出了几丝秀发在被外。「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都吻这么久,若是有意为之呢?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蓦地想起沈君雁的警告“那柳朝熙要是真喜欢女子,妳的清白之身就不保啦!”
  「对不起…」过去被公认最贤淑高雅的柳家小姐,还是躲在棉被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你骂我吧,如果这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我、我…我不会骂妳的,我只是…有点惊讶…」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轻易成功。」
  言下之意是她卫一色好偷袭啰?「妳为何要吻我?」
  柳朝熙沉默了半晌才答:「…我只是想知道,我要的东西,男子是否给得起。」
  呦呦细语,犹如知晓自己犯错的幼童。
  
  
  「那么答案呢?」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一脚跪在床榻上,卫一色俯身低问:「答案呢?妳要的东西,男子是否能给妳?」
  感觉到透过来的热气,使那团棉被往墙壁退了退。「…无可奉告。」
  「太狡猾了!妳都吻了,却不告诉我?」
  「我…我…」
  头一次听到柳朝熙紧张结巴的音调,卫一色突然感到相当有趣。方才那充斥着交融暧昧、蔓延令她无能忽视的热情气氛,此时已被一方的不好意思、一方的穷追不舍给取代了。
  「夫君…你就饶了我这次吧,别再问了…」那个风雅绰约、温文有礼的柳朝熙,居然出声求饶。「快些去跟亚莲妹妹拿药,我怕你因为这…怕你被我传染了。」
  「好吧,我这就走,妳多休息…」卫一色想起今日还有公事,倒也不能在此耗得太久,她起身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多休息,别再想着方才的事,我没生气。」
  
  
  卫一色离去后,柳朝熙才从棉被中探出头。
  那顾盼含情的美貌,连自己也没发现。
  太好了。柳朝熙这么想着。她想要的东西,男子还是给得起。
  卫一色已经给她所有想要的了。
  太好了,楼语凝还是说错了。
  ──只是。
  柳朝熙的指尖沈思地抚着唇瓣。
  只是,如此柔润清澄的吻,真可能来自于一名男子吗?
  
  
  
  ***
  
  
  
  昨夜,除了王爷夫妇以外,有三名女子彻夜未眠。
  
  
  首先是卫亚莲。她比所有人都早起,坐在庭院石椅上,望着溪水般的流云。
  
  
  她昨夜根本没有睡着,因为沈君雁在书房的略迫暗逼,使她回到房间后依然断断续续地哭了良久。至今仍能清楚忆起与卫一色相逢的场面,那名女扮男装的将军真诚的双眼,她的一言一语、安慰的抚触,那温暖人心的笑容弧度…。卫一色甚至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身份,于帐棚内冒险地脱下衣服,铁制护腕、铁甲军靴、银色的鱼鳞腰带退去后,呈献于世的便是一名有着细长四肢、流丽线条以及温柔轮廓的女子。
  
  
  当时自己惊慌地拿起外衣,用手臂和身体紧紧包住她,为她遮掩将会招惹杀身之祸的真相。卫一色却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柔声说:“不管于什么情况,我们每人都有机会绝处逢生。妳被卖来营中却遇上我,我自会照顾妳──这一定是我俩的缘分,老天爷令我阴错阳差当上将军,定是为了让我能于此刻助妳免于不幸。”
  
  
  思及此,卫亚莲微微一笑。
  无论以何种身份,老天爷将她安排进军营,定也是要让她能助卫一色远离不幸。好几次的伤势,好多次的危机,若没有她孤身照料、只身处理,卫一色的女子之身早便暴露了。
  当然,她很清楚,沈君雁在解救者的角色中也占有相当大的份量。
  
  
  那个军师…卫亚莲轻声叹息。那个顾盼神飞、秀美异常的沈军师,最先可是大大地把自己吓了一跳。军律甚严的卫将军营中,即便是每月固定的军妓到来,也被要求按照名单规划列管,由上级军官一一分到各个营里,可那天晚上的沈君雁却是腿上坐着一名酥胸半露的女子、左手抱着一名眼波迷离的女子、右手拥着的那名女子正殷勤地喂“他”吃菜斟酒,更别提身后尚有一名衣襟凌乱的女子正为“他”捶肩按摩。
  
  
  实在是放荡不羁、风流荒唐至极。
  纵使同为女子,戏能演到这地步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按照功勋,除了将军,当然是我最有资格要求数名军妓。况且,我要的女人越多不是越好吗?她们在我的帐中吃饱喝足,每人都睡了一生中恐怕是最安稳的一夜,比她们得去侍奉其它将官好太多了。”发现沈君雁真实性别后的某日,她不知道从营中哪边跑了出来,施施然地跟自己一起走回帐棚。“军妓们的结局其实都是相同的,唯有苦痛的过程会因人而异,将军要是肯像我一样多收点女人,对她们来说不正是种幸运?不过…我看将军既然都收了妳,就表示那木头脑袋也终于懂得变通了。妳尽管做妳该做的事,战争结束后,即便将军没有指示,我也会替妳安排好路子──妳终是有恩于我,而我沈君雁并非知恩不报之徒。”
  
  
  沈君雁确实说话算话。
  战争结束后,她在去洛阳之前给了自己一块玉佩,并说只要持这块玉佩,不管是哪个官银钱庄,都会照着所要求的银两兑现。
  那是卫子明生前送她的龙凤呈祥,先皇御赐之物。
  “我知道妳一心想去京师跟将军团聚,所以我就不说要不要跟我到洛阳啊、这种傻话了。”沈君雁自我厌恶地转了下眼睛,大概是鄙视自己还是说了出来吧。“将军的心肠太软,妳只要撒娇个一下,还怕她不乖乖成为妳的囊中物吗?要是再拖下去,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突然杀出个陌生人,把将军的心抢走,妳…好自为之吧。”
  
  
  奈何一语成谶。
  不…卫亚莲凄苍一笑。就算没有其它人,卫一色也不会成为她的。
  
  
  「妳起得真早啊…」背后传来沈君雁的声音,还有一个显然困顿的呵欠。
  卫亚莲站起来,转身望向她。沈君雁还穿着昨天的桔黄色男装长袍,却不是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而是自通往大门的廊上瞇着略肿的眼睛缓步走来,看来她似乎昨夜出门去了,直到现在才回来。
  沈君雁的脚步停在花园与走廊相连的石阶,出神似地盯着自己这个方向。卫亚莲狐疑地左右张望,还是不知道对方究竟见到了什么,才会让向来耀眼生花的沈君雁,露出如此可与某位将军比拟的傻模傻样。
  “军师?”虽然昨天刚跟她吵架,但卫亚莲并不是积怨之人,况且她也明白沈君雁一片苦心。只是自己的性子终是与她不同,早已认定只要能在卫一色身边便别无所求。她走向前,诚挚地以手语问着:“怎么了?人不舒服吗?”
  「呃、没事,只是…」沈君雁是直到卫亚莲到营中的第二年──没错,就是身份曝光的那夜之后──才开始学会看手语。「妳终于换了王府二小姐的衣服,很漂…呃、我是说,将军看了定会非常高兴。」
  卫亚莲感谢地扬起浅笑,却觉得对方太过夸大。
  
  
  事实上,穿着紫罗兰轻衫、头戴雅致兰花玉簪的卫亚莲,独自一人站于青空流云之下、于花团锦簇的庭院里,秀雅身姿纯净地彷佛汇集天地灵气。绣裙随轻逸的步伐略扬,玉簪与本人的秀丽美貌辉映生光,实在标致动人,丰仪万千──沈君雁忘了自己在世人眼中也是风华绝世的女子,反倒对在外头忙了一夜的这身微皱男装,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军师,是否真觉身体无恙?”虽然过了五个时辰,已能稍微确定沈君雁没有感染风土病,但卫亚莲还是颇为担心她就这么跑出去一晚。不只有她,就连昨夜要做再次诊断时,宋思熏竟也未在房里,不知道去了何方。
  这些人一个个跑出去,都不担心会传染别人吗?
  「我没事,只是一晚没睡,头晕了点。」沈君雁恢复了悠闲常态。「这时候,妳不是该去看看柳朝熙的病吗?」
  “将军还未从房里出来。”
  「这个人…要我去帮她安排城门守卫的队形,都不知道那些卫兵根本像没受过训练的农夫,结果今早自己却在这里偷懒!」沈君雁觉得委屈了,怎么她就没机会找个人让她靠着偷懒?
  卫亚莲一手轻抚她的臂膀,指了指沈君雁的房间,关心的眼眸诉说着“快些去睡吧。”
  这时,卫一色从房门踏出来,看到院中的二人。「沈军师,亚莲,妳们起得真早!」
  她看来心情极好,雀跃无比。沈君雁瞪了过去。「哪儿比得过将军,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可玄宗皇不早朝,妳却是不离“朝”…将军今日爬得起来还真是一场意志力的胜利啊,佩服、佩服!」
  「我昨晚睡在桌前呢,哪儿来的芙蓉帐?」卫一色笑嘻嘻地回答,却让人觉得不像往常憨厚,倒有些狡猾贫嘴。
  
  
  听到心中最喜欢的将军居然睡在桌前,又看到对方那身皱得有些好笑的衣服,卫亚莲的手语表现出焦急情绪。“将军,我去帮您准备热水和新衣服。”
  「嗳,亚莲可是我王府的二小姐,这种事找下人就好了。」卫一色看了看天际。「我得快点换装出门了…沈军师,交代妳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将军。不过队形成效可能会大打折扣,因为卫兵训练不足,兵部尚书大人又没指挥经验──京师之军居然连个夜贼也抓不到,实在太丢人了。」
  「我了解,我会再看看。」卫一色向她们挥挥手道别。
  卫亚莲望着她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转角,不禁自嘲地笑了。结果卫一色不仅没注意到她的衣着改变,现在连允许她伺候她的机会也被剥夺。
  “…我去看看柳小姐。”
  走上廊时,听到身后沈君雁淡淡地说:「妳今日真的很漂亮…卷荷舒欲倚,芙蓉生即红,许是如此风貌。」
  卫亚莲愕然地回过头,沈君雁却已经走回另一边的廊上。
  那是出自南朝梁 刘缓的《咏江南、可采莲》。她还记得以前曾在军中,听过沈君雁于一次酒后微醺的夜里吟道:钗光逐影乱,衣香随逆风。江南少许地,年年情不穷。
  卫亚莲的脸莫名红了起来。
  那一天,她的耳边似乎一直听得到,能够想象出这道温情绵绵的声音吟着、年年情不穷…。
  
  
  当各人于晨间忙着自己的职责、心情与烦恼时,宋思薰才回到自己房里。映照在铜镜上的神情,是王府众人从未见过的高傲孤冷,她于宣纸上画着几份新的京师卫兵布置图,甚至连沈君雁昨夜才刚换过的队形都记得通透──贝齿紧咬下唇,镶嵌在冷然丽容上的眼眸,堆满了幽怨与歉疚。
  
  
  她不得不做。为了保护她唯一的亲人。
  
  
  
  ***
  
  
  
  这名所谓“夜贼”,已经连续在京师盗了几家富商贵冑,逃过好几次追捕,再加上有高人相助,于是他以为今晚也会顺利结束,岂知遇上了大麻烦。彷佛早已料到他会逃至东南城外,一名身穿实木色褐衣锦袍的男子,闪电似地从一旁发掌攻来。男子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如在皇宫乐师前表演般优美,力道豪快凛冽却次次手下留情,不封左胸、眉心或喉间,只往他的双腿猛攻,意欲封锁他的行动。
  
  
  男子于月色下剎时显露的脸庞,鼻如削玉,唇似绛英,颊上一处刀疤毁了那张俊美秀容,却增添几分轩昂气势──他认出对方乃为近日京师最富盛名的平西大将军,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
  
  
  自怀中抽出金丝雀风铃,他狼狈地躲避攻击、并如救命稻草般拚命摇着风铃。卫一色皱起眉头,正欲运功发掌,一道飘渺不定的琴声突然自四面八方传来。凄凄切切、扣人心弦的哀伤,正是那日宋思薰莫名其妙在王府墙壁上所弹的《胡笳十八拍》!
  
  
  卫一色的全身力气都被这道琴声吸走,双膝不受控制地跪往地面。
  额上冒出大汗,她看着夜贼丝毫不受影响地往西方城门逃离。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一道琴声。
  既无内力亦非武术极高者所制的音符,身体却动弹不得。
  难道是……。她脸色大变。
  曾听过擅长音律之人,能将连听者也不知情的指令夹杂在乐曲里,一旦你听到同样音调,身体会立即下意识地照着那个指令而行,且你听得越多次,越无法挣脱这样的催眠暗示。
  
  
  宋小妹妹这三日不是总在晚膳过后于院中弹琴吗?沈军师就曾受不了地叫她能不能换首欢乐点的。
  卫一色叹了口气。
  运起内功,自体内生成利刃般的气,冲破左手臂的肌肤,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新月般的伤痕。奈何如此自伤作法仍不能挣脱音符控制,不过她向来不轻言放弃,既然第一次没有成功,那便再试一次。
  
  
  「…将军,不用试了。」清冷平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卫一色抬起头,果不其然见到了宋思薰。「音律早已深埋在心,谅你再武功高强,也无法靠内力冲破。」
  「宋小妹妹…」卫一色轻声细语地说:「妳为何要帮这名夜贼?」
  抱着一把琴的宋思薰,看来竟觉得如当时那名在塞外失去父母、脏兮兮的小女孩一般,茫然无助。「因为除了他以外,我再也没有别的家人了。」
  「可他做了坏事。」
  「那又如何?他只是偷点东西罢了。」宋思薰蹲在卫一色面前,那屈膝的姿态使她的身型如白兔,无辜幼小。「将军就不能放过他吗?」
  「宋小妹妹,我会愿意放过他,因为我自己也不是能治罪别人的身份。」卫一色苦笑道:「可是,京师卫兵们不会放过他。」
  宋思薰闻言,脸色瞬间刷白,眼底却又是一片了然。「将军换了卫兵布置和队形吗…?」
  卫一色领着皇命前来辅佐兵部尚书,一方面重新训练这些京师卫兵,一方面照着与沈君雁讨论好的计划而行,可是连着三日,夜贼都在他们手中轻松脱逃。于是她决定在今晚稍微更改巡守的路线与队形,没有再和沈君雁商量过,只因她怀疑王府或卫兵里出了内奸。
  
  
  「宋小妹妹,快走吧,卫兵们可能马上就要带着他回来了。」
  「我待在这儿又没犯法。」宋思薰就这样坐在她身边,坐在这个连打更人也被安排至别处的京师街头。「将军,当年你将我送回关中,我以为自己又能有新的家人了。可是,三年前关中大旱,把他们又从我身边一个一个夺走…我是否真是个带煞孤星?遇到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不知道,但若妳是也无所谓。」卫一色温和地回答:「我、沈军师和亚莲,我们三个都算是孤儿,有我们和妳一起分担天煞孤星的命,这样每个人的负担都会很轻松。一旦不幸被分担了,幸福也会有空间降临。」
  宋思薰无声地滴着泪水,已能看到前方黑压压一片卫兵,正抓着一名黑衣人走来。「在王府这几天真的很开心,能跟你们三人相逢,觉得好像又回到那年营中的日子。」
  「快点回去。」此时已能稍微移动手臂,她轻轻拉着宋思薰,想把她拉起来。「回去王府吧,有妳在,我们大家也很开心的,快回去。」
  「他会说出来。会说是我送他御赐金牌,好让他不论晨夜都能大摇大摆地离开城门。」
  「我会说那是他偷的。」
  「他会说他认识我,说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会说妳是大义灭亲,泪斩亲缘。」
  「将军──」
  「回去吧。」卫一色朝她微笑,即便是跪着的姿势,那感觉仍是容容大度、高华盖世。「明天开始,弹些欢乐点的琴。我想看妳跟朝熙一起弹琴的样子……回去吧。」
  宋思薰跪在她面前,吻了她,蜻蜓点水,既无激情也无暧昧,只是感激和绵长的敬意。「我真的很喜欢你,无论你是何身份。」
  她的手指停留在卫一色的喉间,停在那虽略有突起,细看之下却显然不若男子的细致喉颈。她乃御封为天下第一大家的琴师,指尖所触及之物是何真实相貌,没有不被察觉之理。
  「明天开始…」她微微一笑,眼带泪华。「我会弹些欢乐点的曲子,每日早上就把沈军师吵得无法睡懒觉。」
  
  
  宋思薰的身影很快便隐蔽在黑夜里。
  卫一色此时才缓缓站起身,往那群成功缉贼的卫兵走去。
  褐袍沾了些血渍,像烙印似地染在月光之下。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11:59
  [第 10 章]
  
  
  官府宣布夜贼擒获的隔天,宋思薰大大方方、热热闹闹地搬入淮安王府。天下第一大家、更别提还是脱俗绝色的佳人,居然不管男女有别,人言可畏,孤身入住王府。如此令人啧啧称奇的大事自然轰动全京师,甚至传到皇帝耳中,某日兴致勃勃地对卫一色说:“往后朕想听曲儿,就直接到你淮安王府去了!”
  
  
  平西大将军过去对宋大家的恩情、感恩图报的宋大家今日舍弃高贵地位几乎以卑微妾室之姿住进王府,这对组合在构成一桩佳话的同时,也令无福消受美人恩的卫一色连续三日在大街上遭遇京师民众的制裁行动──成亲不到一个月,竟就胆敢辜负柳家小姐,还光明正大把外头女人接回府,即使淮安王妃同意,京师之民也绝不原谅这个无情郎!
  
  
  今天,就在卫一色又被逼得逃到装满鸡笼的市场暗巷时,淮安王府正发生沈君雁勾引柳朝熙的香艳情事。
  
  
  「…沈军师,妳做什么坐得这么靠近?」
  「觉得冷嘛~~」
  无视已换回女装、笑容妩媚的沈君雁,正坐在大厅圆桌上看著名川地图的柳朝熙,第三度往隔壁一张椅子移去,而沈君雁也第三度逼近。
  「夫人,妳在看接下来要去哪儿游历吗?」沈君雁说话时,双唇离柳朝熙的耳旁很近,低媚音调彷佛正暗示某种私密的暧昧。「这次让君雁也陪夫人去,好不好?」
  柳朝熙明知道这人在打鬼主意,却耐不过好奇心,扯了抹笑打蛇随棍上地问:「为何想跟我一起去?」
  「因为君雁对夫人的眼界经历仰慕已久,难得有此机会,自然…」她轻笑,棕色眼珠荧光流转,充满无限诱惑。「不、想、放、过。」
  一字一句,顺着丰润带笑的唇溢出。
  姣好的面容,艳若桃李;修长柔软的身子,不断欺近。
  「君雁想陪朝熙去,也得等将军点头呢。」柳朝熙不甘示弱地展现女人风情。她皓齿开阖,气息清新,明亮的黑眸波光微荡,辅以那道温婉轻柔的嗓音,着实是美得不可方物、令人一望便觉快要窒息的女子。「将军拥有朝熙的全身全灵,君雁也该知道王府规矩,朝熙做不了主,怕会辜负君雁的一番…仰慕之心。」
  沈君雁叹息,向来自信满满的秀容竟也浮现一片楚楚可怜的伤怀。她伸手抱住柳朝熙的左臂,小女孩儿样地撒娇道:「君雁岂不是注定与夫人无缘吗?将军对夫人如此爱护,哪儿容得下君雁随侍在侧呢?」
  手肘陷入沈君雁丰柔的胸脯里,柳朝熙的喉间感到一股微妙哽咽,令她想起当年喝下由楼语凝亲口所喂的太极翠螺。一股莫名恐慌涌起,使柳朝熙终于略微使了力气,想抽出自己的手臂、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沈军师,请自重。」她知道沈君雁想做什么了,而她一点也不喜欢。
  「自重?夫人何出此言?君雁做了什么事令夫人不舒服吗?」沈君雁没让柳朝熙的脱逃得逞,反而更为贴近她的身子,透过软衫绸缎,两份热度传到彼此肌肤。
  「沈军师…!」力气上显然不敌,柳朝熙连口吻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只能挣扎地站起身。
  沈君雁当然跟着起身,凑向前,唇瓣微触柳朝熙的耳垂。「夫人何需紧张…我们不都是女子?」
  
  
  柳朝熙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那双清亮眼底闪过一丝被逼入绝境的薄怒,贝齿轻咬下唇,奋力地将沈君雁推往桌前,双手并压住桌角,此时对方已完全被箝制在自己怀里了。她扬起清媚的笑,一抹邪魅得意的弧度,低喃地说:「沈军师如此牺牲色相,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吃尽豆腐,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夫人误会了,我只是感到有趣罢了。」沈君雁也微笑响应:「两年前重阳节,柳家小姐偶遇国舅之子,向来对男子不屑一顾的尚书千金,竟于回府后提起这名男子,令她的婢女以为小姐倾心于那位公子,再加上,罗楼二府联姻的消息出现后,她家小姐再也没有与楼小姐往来…这前因后果凑合起来,自然得出柳小姐是伤心于那位公子迎娶自己的好友。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单纯。」
  「小翠告诉妳了?」柳朝熙平淡的语气令人摸不透真实情绪。「想必沈军师又是用了这招美人计。」
  「非也。小翠什么也不用告诉我。」沈君雁轻声一笑。「妳可知将军已与罗夫人见过面?」
  柳朝熙的神色并非凝重能够形容。竟然同时感到深刻恐惧和莫名安心,连她自己也弄不懂了。楼语凝究竟对卫一色说了些什么?卫一色是否会因此对她侧目以视?
  …不,都那么失礼地强吻了他,结果这几天他仍是对自己关爱有加,便表示三言两语绝无法左右他心中的信任。
  事实是,柳朝熙对自己无法信任。
  
  
  自三日前的吻,纵然晨间相处时两人皆自然如昔,夜里就寝的情景却是大不相同。柳朝熙变得想更靠近卫一色,肩膀也好、手臂也好、脸颊也可以,想让自己的肌肤能感觉到他,所以她会一直维持苏醒,等待卫一色睡着后,便往他的方向挪动一些。最初只是几寸距离,光是看着衣袖相迭的画面,她也会感到分外窝心,但渐渐地,只是那样又不够了。昨晚,柳朝熙终于开口要求:“能抱着我睡吗…夫君?”
  
  
  卫一色当然吓了一跳,最近他总是被自己的言语行为吓了一跳。
  
  
  “这样睡起来不会不舒服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可以试试吗?”
  卫一色点了下头,柳朝熙能听到他大力吞咽口水的声音。“那…过来吧,夫人。”
  期待而羞涩地窝进他的怀里,那份几乎算是陌生的气息,却使柳朝熙满足地轻声叹息。她应该早点说的,舍弃什么衿持礼仪,早点说出口,便能尽快得到如此美好的回馈。
  “手还疼吗…?”心疼地以指尖抚摸着拥抱自己的臂膀。宋思薰的事她已经听卫一色解释过了,就如洞房那夜他告诉自己的话,比起世俗眼光和制式规矩,他当然选择保护身边的人。
  “不疼,亚莲制了一种药,涂抹后既不疼且很舒服,冰冰凉凉的。”卫一色的声音有些模糊,能听出亲切的笑意和对义妹的自豪,带点令人想跟着微笑的稚气。是因为被柳朝熙这么温柔地抚着手臂吗?这人显然快要进入睡眠了。“对不起,夫人…累妳得承受这些流言蜚语,不如妳出门去清清耳根子、散散心吧…”
  “就这么想把我赶出去吗?”柳朝熙笑谑道:“等我回来,王府莫不是要多出二太太了?”
  “那是不可能的…”卫一色的回话已如同呓语。“我怎会喜欢女子呢…”
  
  
  「──在想什么?」沈君雁勾起柳朝熙的下巴,眼角与唇边满是使人沈迷的勾引笑意,她似乎玩这场色诱游戏玩得欲罢不能。
  「我在想…」柳朝熙扬着浅笑,丝微苦涩。「堂堂的平西大将军是否不喜欢女子?」
  沈君雁挑眉。「夫人可是暗指我们将军喜欢男子?」
  「在军营,这也不是少见之事。」柳朝熙正想甩开她的手,眼角余光却瞄到卫亚莲正自门外走来大厅。这个角度沈君雁无法得知后方来者,于是她笑了,主动凑向前,额头与这名不知大难临头的妖艳女子轻触,俨然一副耳鬓厮磨、情话绵绵的模样。「沈军师,这次还不让妳认栽吗?」
  沈君雁先是疑惑地皱起眉,之后才恍然大悟,猛地推开笑得一脸狡诈的柳朝熙。她转过身,见到一脸平静的卫亚莲,就算觉得尴尬,还是得欲盖弥彰地整理微乱衣襟,正巧柳朝熙也正拢上几丝散落后颈的秀发──简直是有口难言的放荡现场。
  “夫人,将军又被困在街上了。”卫亚莲是真的毫不在意亲眼所见的亲密,还是隐藏得太过良好呢?沈君雁见她的手语姿势一如既往的顺畅,不免觉得这时候不能说话也是好事,至少别人就无法从口吻音调里探测自己真正的心情。
  「果然…」收起桌上被两人的试探游戏压得满是皱纹的地图,柳朝熙无奈而怜惜地说:「京师百姓这次也做得太过份了,我得去阻止他们不可。」
  “将军说过不要紧,时间会平息众怒。”
  「可已经三日了,每次出门都遇到埋伏,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柳朝熙摇摇头。「我得去看看。」
  
  
  卫亚莲颇觉为难,一方面她也担心将军,另一方面,让柳朝熙出门又不太妥当。现在群情激愤,谁也不知道那些爱戴柳朝熙的人们会做出什么傻事,毕竟他们连王爷也不怕了──虽然一部份原因是卫一色由着他们发泄,不想弄大事端。
  
  
  「夫人,妳找几名护卫一起去吧。」沈君雁平稳地道:「将军有的是办法自己脱困,只怕妳伤了自己,我们不好向将军交代。」
  柳朝熙点了下头,不再多说,召集王豪等五名王府护卫出门寻夫去。
  沈君雁这时才朝卫亚莲说:「刚才那个…我和柳朝熙只是…」
  “我明白。”卫亚莲微笑。“军师想为将军探查柳小姐是否真喜欢女子。”
  那全然不受动摇的理解眼神,反倒使沈君雁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卫亚莲走上前,为她慎重地再度整理好衣襟。这个动作,沈君雁过去曾在军营帐中,见她为卫一色做了好几次。那样熟稔专注、充满关爱的行为,只是看着卫亚莲的神情和浅笑,就会觉得自己是她眼中的唯一世界。
  沈君雁蓦地红起脸,退了一步。「妳已经不用做这种事了,妳是王府二小姐卫亚莲,再也不是那个营中的哑莲了。」
  卫亚莲有些不解她的反应,偏着头的模样相当伶俐清秀。“可军师仍是那个营中待我极好的军师,不是吗?”
  「我待妳好?我有吗?」沈君雁楞道:「我不是总把妳吓得远远的?」
  “除了将军以外,军师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一直都很清楚。”卫亚莲拿出颈上所挂之物,一个拇指般大的玉佩。“老将军生前的礼物,我会为军师好好保护的──即使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回报军师…能回报妳的方式。”
  沈君雁这次是真的不懂了。「龙凤呈祥本就是我欲回报妳的礼物,妳又说要回报我,那我不是还得回报妳一次?这不划算啊,妳还是别回报我了。」
  卫亚莲只是轻笑,没有应允,沈君雁觉得她这时实在高深莫测。“我做了一盅木耳莲子汤,军师想吃吗?”
  「木耳莲子汤?好啊,听说很适合用来调理腰酸背痛,我正需要呢!」沈君雁觉得今天自己可能很幸运,才刚想着喝点冰凉甜品,卫亚莲这就送上了。
  “我知道,军师这三日都喊着腰酸。”卫亚莲拉了拉她的袖子。“军师先去我房里吃吧,我还要找宋小妹妹。”
  
  
  沈君雁没问她找宋思熏做什么,不过也大概能猜到的七八分。搬入王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的宋思薰,确实需要旁人的多加照料。
  
  
  
  ***
  
  
  
  卫一色的背靠着狭窄巷道,一手抓下跳到她头上鸣叫的公鸡。本来今天可以顺利躲过民众的制裁,可她听说在东边巷口来了个新摊子,专卖边塞游牧民族的食物,想着多买几样回府给大家尝尝,要是柳朝熙觉得好吃,自己就学起来随时做给她吃──谁知道居然是陷阱!
  
  
  这些京师百姓从王府下人口中得知,淮安王爷时常会亲自下厨为王妃做些塞外食物,便散布谣言说东巷口有新的摊子,料到卫一色迟早会来物色新食材,准备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而这也是最后一次的制裁了,因为一个会愿意为夫人下厨的男子,实在具有被原谅的资格,只是前两日抓不到人,赌上志气也得稍微为柳家小姐讨回公道,于是今日的追捕态势更加凶猛了。
  
  
  「公鸡啊公鸡,娶到这么受爱戴的女子,究竟是幸或不幸?」手中公鸡活绷乱跳,她颇为感慨地拍拍鸡冠。「幸好我不是男子,自然没有三妻四妾的念头,否则这一生还真是应了那句“白马怕青牛、十人近着九人愁”啊。」
  公鸡发出低叫,像在说是呀、是呀,卫一色自得其乐地笑了笑。
  「本以为她那人柔柔弱弱的,岂知是个牛脾气,又那么聪明,就连沈军师也都快拿她没办法…公鸡啊,你说她是不是很特别?」卫一色还是天马行空地说着,脸上是如梦似幻的笑,正如沈君雁形容的少女怀春。「呵呵,她还亲了我呢,她是不是喜欢我?公鸡啊,你说我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我觉得实在不想跟她分离呢,只要看到她心中就欢喜,甜蜜蜜的,像是以前生病时俊鑫陪在身边那样,但又更好,因为她身上总是香喷喷的…」
  公鸡拍动翅膀,彷佛受不了这人的唠叨。
  「──有人在那儿吗?」
  一道女声自略暗的巷口响起,卫一色旋身欺前,一手捂住女子的嘴巴、一手将她锁在怀里。好几只野鸡自四散的笼子里跑出来,卫一色这个大动作,使地上跃起无数羽毛。「姑娘,莫要声张!我不是坏人,我只是──」
  眨了眨眼睛,定定地望着对方,而被她捂住嘴巴的女子也眨了几次眼。
  
  
  一根羽毛飘散在鼻上,卫一色低头打了好几次喷嚏,一边问道:「夫、夫人,妳怎会在这儿?!」
  「自然是来找夫君的。」柳朝熙的头发和衣服也沾了羽毛,她却只是用衣袖擦擦卫一色的鼻尖。「听说你被困住了,我正要去跟那些百姓说说,停止这种无聊的事。」
  「不成、不成,这是他们的心意嘛。早在成亲那日他们就警告我了,是我不好,让他们失望。」她拨开柳朝熙头发上的羽毛。「我刚听到他们说,今天就会结束了…妳先回府去吧,免得受伤。」
  柳朝熙伸手环抱她的颈子,使卫一色脸颊稍红,这几日夫人总是特别爱抱她。
  「我很担心…」柳朝熙的话语在她的颈间轻喃。「我不希望见你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的,紧要关头,我跳到屋顶上就没事了。」卫一色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腰。最近,自己也很喜欢抱柳朝熙。
  「王府门口还有埋伏,夫君也回不去的,看来不到落日他们不会罢休。」
  「喔。那我就…」卫一色又打了个喷嚏。「我就在这儿等到落日吧。」
  「我陪你一起等。」柳朝熙还是抱着她,所以看不到神情,那道云淡风清的音调传来无比坚定的情绪。「我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何时…不要再赶我走了。」
  柳朝熙似乎有些悲伤,卫一色也就不管自己还在被制裁的当场,全心全意地安抚她:「好、好,妳想留在这儿便如此吧,我会保护妳,别怕。」
  
  
  ──王爷王妃回府时已是夕阳西沈,两人都是满身鸡羽毛,臭得要命却又笑容满面,不像刚从京师民众的追捕中死离逃生,倒更像是度过了美妙喜悦的踏青之日。
  
  
  这两个傻瓜真是绝配。夜晚,沈君雁走在廊上,想起卫一色和柳朝熙那副狼狈的傻样,不禁摇头苦笑。突然,见着院中抚琴独坐的身影后,她的笑容换上严肃的神色。
  
  
  宋思薰正坐在院里,而卫一色特别为她找来、磨得平坦光亮的平台石头上,放着那把平时最常拿来追打沈君雁的古琴。这名本来娇俏可人的少女,如今穿着一袭雪白色绫衫,眉目如画的五官淡然而平静,银亮月光照出沁人心神的清冽沈寂,院中落叶缤纷,衬托得她更是风骨铮铮。
  
  
  现在的宋思薰才是与传闻相符的宋大家,至冷至傲,令人过目难忘。
  
  
  「拿去吧。」右手摊开,一块金牌于月色下灿烂生辉,沈君雁温和地说:「将军要我交还给妳。」
  宋思薰略微抬头,看向这名身穿靛青色女装、有着一双洞澈世事的双目之人。「将军为何不自己交给我?」
  「因为将军认为这并非重要的事件。天下第一大家的金牌被宵小所盗,王爷请无关紧要的旁人转交给宋大家正是合理之举。」
  「他…他说了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说,一人将罪给揽下了。」
  宋思薰这时才楞楞地接下金牌。「他是否恨我呢…明明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却没有保护他到底。」
  「妳已经做得够多了,主动送上门,差点连妳自己都赔了进去。」沈君雁坐在她身边,月光照得长发墨蓝黝黑,如雕刻的侧脸成熟稳重,没有平日跟人吵闹时的不正经样。「我就不懂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有血缘关系,就能无论相处状态都一致产生情义?要是那夜将军没有改变巡守路线,让夜贼给逃了,妳就是背叛自己最喜欢的人去帮一个仅是有血缘的人──这值得吗?」
  将金牌放在古琴旁,宋思薰轻声地说:「我也不知道值得不值得,但若时间重来,我也还是会做相同的事。我已经失去所有亲人,不能不保护仅剩的他──我想,沈军师也会为自己的亲人这么做。」
  「妳错了,我可以保护任何人,就是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沈君雁嫣然一笑,眼底却婉约苍凉。
  在宋思薰疑惑的注视下,她拉着自己的衣襟,毫不羞涩地将衣领拉开,露出左肩一片如玉之肌,宋思薰却是面露心痛,因为她看到了烙印在肌肤上的奴隶符号。
  
  
  汉人和番人的混血儿,在边关某些地区,出生下来便只能是个奴隶,被主人烫上这些代表屈辱的符号。奴隶的父母约莫也是奴隶,世袭传承,无能破灭的悲剧。
  
  
  宋思薰叹息了。顺手拾起一旁的纺纱披肩,优雅飞扬地盖上了那道尽凄惨过往的裸肩。「亚莲姊姊一直以为妳不会懂她的心情,实际上,妳才是我们所有人里出身最为低微的…有时命运就是这么爱开人玩笑。」
  沈君雁站起身整装,披肩轻盈飞荡,相异于宋思薰的清冷,她不管配上何种衣饰皆是明艳照人。「除了老将军,也就只有妳看过这标记了,妳可得好生保密,我不想明天醒来大家全都用同情的目光看我。」
  「连亚莲姊姊也没看过?」宋思薰笑了。「沈军师,妳的情场经验比将军还差劲。」
  「关亚莲什么事?」沈君雁已经走往廊上。「我又不喜欢她。」
  「这就要走了吗?不留下来听我弹些…欢乐点的曲子?」
  沈君雁回过头,朝她灿烂一笑。「我去找将军她们一起来。我刚偷听到将军下厨做了奶酪,可不准她跟柳朝熙独享啊。」
  
  
  一刻钟后,王府的两位主人与三名佳人已围坐在院里,一曲宁静祥和的《平沙落雁》,使悠扬的琴声似乎也传递着奶酪香味,飘荡在洒满月光与落叶的院子。
  
  
  沈君雁喝了口女儿红,异常安静地凝视这副众人团聚的景象。
  
  
  “他什么都说了。”今早,递给她金牌时,卫一色那道格外静溢忧伤的声音,如此说道:“宋小妹妹三年来怎样于各地帮助他、为他犯下怎样的罪行,他全招了。若非我有王爷的身份,宋小妹妹又是名满天下的御封琴师,这事恐怕压不下。”
  
  
  战争已经结束,类似这样的幸福时光应是理所当然才对,现在却觉得是如此大、如此的多,让人难以负荷,又只想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着,不愿放手。“不幸”既被众人所分摊,那么降临于剩余空间的,就是五人份的幸福了。
  
  
  ──五人?
  
  
  沈君雁哑然失笑。什么时候把柳朝熙那个难缠的女人也算在内了?
  下意识望向坐于对面的卫亚莲,对方很快便察觉这道注视,微微一笑。沈君雁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着那云鬓柳姿、还有笑开时的模样,觉得琴声突然变得如万马奔腾,战鼓连营,恰恰呼应自己心跳的速度。
  糟了。沈君雁揉着额头。真被宋小鬼说中了吗?
  不可能啊,怎可能喜欢亚莲这个小丫头?该不是王府风水问题吧?先是卫一色,现在又是她中招,邪门、太邪门了,明天就请风水师来看看。
  这时,瞄到柳朝熙投来的眼光,沈君雁翻了个白眼,柳朝熙却是轻声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隔空敬酒,风度翩翩。
  勇者不能独进、弱者不能独退,此乃战争时队形的重要性。
  也向柳朝熙扬起酒杯,认命地一饮而尽。
  好吧,保持队形,她沈君雁就跟将军同进同退──不论是当时的战场或如今的情场。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15:20
  [特别篇]
  
  
  塞外景象总是沙似雪、月如霜,然而今夜,姗姗来迟的瑞雪真正飘飘洒洒地降临了。银装素裹的天地,初来乍到的冬季,彷佛来自水的源头、云的故乡,漫天遍野地掩盖鲜血的遗迹,逐渐抹去秋季之时的苍凉和枯萎──这才是冰清玉洁。
  
  
  战乱不停的边塞此时美得令人屏息。
  
  
  不过,只要到了深夜,怒号的风声便会在周围狂吼,嘶哑而凄厉,引起人心不可抑制的恐惧。为了预防无情风雪侵袭这个才结束一场被偷袭之战的军营,士兵们马不停蹄地在营中奔走,将官吆喝命令,指挥着该将水源与食物囤积于何处。
  
  
  在年轻的卫将军阵营,一名身穿棉敖的男子正步履蹒跚地走着,黑色革靴蹂躏雪泥,一路上点落斑斑血滴,但很快便被雪花覆盖,宛若未曾存在。男子的右肩显然受了伤,将棉敖透出近黑的湿润,原本总是优雅浅笑的俊容流露巨大的苦痛之色,长身玉立的仪态也变得虚弱而满是疲惫。
  
  
  他一次次拒绝欲搀扶的士兵,甚至赶走了将军派来治疗他的军医,固执地说:“反正我明日会去村里一趟,到时再找大夫便好。”
  “沈军师在想什么,莫不是真想死?”听到军医的报备后,将军忧心不已。“这不成…哑莲,妳去看看沈军师,无论如何也得处理他的伤口,番兵的箭不干净,一点小伤都很容易感染的。”
  
  
  沈君雁这时的处境十分难堪,因为说穿了正是自己才把自己搞得这么难看。
  
  
  卫一色把那个人带到他面前时,明明命他好好处置,沈君雁却因为此时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的原因而心软,当真以为他是一时迷惑且已痛改前非,故只是将他斥回营里禁闭,以致于连夜被逃了,不浪费时间地向敌军通风报信。沈君雁早该知道的,他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绝不能轻易相信奴隶的诚信和觉悟,都是由于他的错误判断才会累及将士。
  
  
  屋露偏逢连夜雨,已无时间重整旗鼓的军营,今晚又开始下起第一场雪。
  
  
  「…偏偏这件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为了转移疼痛,沈君雁不断自言自语:「这下可好,血迹那么难洗、而且又弄破了…明日也带去给村里那些姑娘家缝缝吧…可恶,她们收费那么贵,摆明坑人…明明总囔着要嫁我,叫她们缝个衣服却还要收钱,女人还真是天生不让自己吃亏的性格啊…」
  
  
  好不容易走回帐棚,沈君雁找出全部的酒豪快地灌着,直到能稍微麻痹右肩的疼痛后,他咬牙脱下衣服,随便以冷水将伤口洗了一遍、再随便找块干净的布缠绕止血──随便吧,他想,反正他沈君雁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伤而死的,随便弄弄就好。
  
  
  
  ***
  
  
  
  那个男人受伤了,这是哑莲抱着药瓶和缝线等治疗用具来到这个帐棚外的原因。平常时候,她绝对不会来到这块营区,将官们眼中胸有成竹、聪明过人的军师所住之帐棚,对她而言是心灵上的最大禁区。可以的话,希望一辈子都不用踏入这里,不用看到那个令她恐惧的男人。
  
  
  即便已过了两年,只要站在帐外,她似乎依稀能看到甫到军营那夜、住在这里的男人跟好几个女人疯狂作乐的画面。那个男人一表人才,骨子里却是如此低劣,这点总让哑莲在害怕之余又不禁觉得遗憾。或许男人们皆为如此,沈君雁只是这些色鬼男人中的翘楚罢了。
  
  
  至少他尽心尽力地辅佐将军,所以再怎么焦虑,哑莲还是必须来治疗他。
  一切都是为了将军,进去吧。她抱紧怀中的用具,对自己打气。
  为了最喜欢的将军,必须克服最可怕的军师。
  
  
  「军师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帐棚。」帐外,一名守卫的士兵拦住她。「军师说,就算是将军也不能进去。」
  哑莲静静地看着士兵,勉强扯出一抹笑,像在说“我也不想进去的”,之后,从袖内拿出一张纸,在士兵面前摊开。纸上写了“听哑莲的话”五个大字,右下角一块鲜红的帅印图腾,在白纸上十分扎眼。
  既是祭出帅印,不服从者只有被斩首一途,士兵也就没了话,干脆放行。
  哑莲朝他感激地微微一笑,没有注意到士兵那稍感羞涩的脸红,因为她正在专心抵抗自己的心魔,紧张地连呼吸都感到略微困难。
  
  
  走入帐内,为了让躺在榻上的沈君雁知晓有人进来,哑莲刻意在走动时制造声响,可是于寒冷的帐棚内呆站了好一会儿,沈君雁还是没起身。哑莲深吸一口气,脚步犹豫地靠近床榻──为了将军,不要害怕,为了将军…。
  
  
  沈君雁原来睡着了。
  哑莲安心地吁了一声,但随即又紧张地以两指探探他的颈部。
  还有跳动,人还活着。
  好,睡着便好,快点完成治疗,快点回去将军那里。
  哑莲剪下沈君雁的右臂衣衫,在看到伤势时浮现难以掩饰的怜惜,也有些诧异,如此严重的伤口若不在三个时辰内清理缝合,势必会感染致死的伤寒,这个男人却死也不让军医治疗,究竟是…?
  一边猜测原因,一边开始治疗,哑莲很快就将伤口缝合,只剩下包扎的工作而已,不过为了让伤口保持干净卫生,必须先等一刻钟才能在上药后包扎,于是哑莲就这样沉默地站在榻旁,于等待的时间内环视帐中的摆设──换好后便丢在地上沾血的棉敖、桌上散落的酒瓶、东倒西歪的椅子…这对平日总保持风雅气度的沈君雁来说,是毫不符合形象的凌乱。
  
  
  果然跟将军不一样。哑莲心想,卫一色永远把物品、衣饰、书籍甚至是刀剑摆放得整整齐齐,帐内一丝不苟,尤其与哑莲同住一帐后,她更是极力布置,期许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达到最为舒适的生活质量。卫一色那份更胜女子的细腻,甚至能说是种浪漫情怀了,哑莲觉得她实在是个如纯白羽絮、柔软至极的人。
  
  
  最后,眼神惴惴不安地看向榻上熟睡的男人。
  
  
  也不知道是昏迷或醉酒,沈君雁睡得很沉,却不是很安稳,因为那双入鬓修眉正紧紧皱着,线条无可挑剔的唇也像是在忍耐不发出疼痛呻吟般紧抿…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在人生最不顺遂的今夜,沈君雁仍是个妙有姿容的绝色男子──其实哑莲不想用如此阴柔的形容词,但比起女子之身却英豪神武的卫一色,沈君雁这个男人实在美得太过奇特,难怪一些不知情的将官小兵们会隐隐猜想,将军和军师是否为一对断袖君子。
  
  
  不过,沈君雁的好女色轻易地打破这个谣言。再加上卫一色又收了哑莲并同住一帐,如今也就没有人会在茶余饭后琢磨这些生活杂事了。想着平凡的事总让人心情平静,哑莲能感到心跳稳了下来,这时沈君雁发出呓语,她弯腰靠近想听个清楚明白,却根本不懂他说的那些语言,不过哑莲曾在一名被抓的外族番兵口中听过其中某些单词。
  
  
  沈君雁说要水,于是她跑到桌前斟了杯水,坐在榻上使力扶起他。沈君雁只喝了一口便咳得难受,哑莲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平顺后,继续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一些水洒下了衣领,哑莲便想为他脱下那身累赘的衣服,况且这样也能睡得舒服点──她想沈君雁大概是疼得没力气更衣便就寝了。
  
  
  治疗营中士兵的工作,早就让哑莲看惯男子的赤膊,也可以说是脱男子衣饰脱得非常熟稔。只是,脱昏睡之人的衣服,犹然颇具难度,哑莲一个疏忽,沈君雁的头便枕向自己肩膀。她吓得全身都僵硬了,鼻尖清楚闻到浓浓酒味,颈间被炽热吐息所占据,紧靠着的身子纤细而陌生…哑莲脑中闪过一辈子都不想忆起的画面,那些男人对自己上下其手、抱拥骚扰的画面,几乎令她想奋力推开沈君雁,不管他的死活,赶紧回到将军身边。
  
  
  ──将军。
  不行。为了将军。
  “哑莲,妳去看看沈军师吧,我真是担心他呢。”
  哑莲的眼眶弥漫泪水。可是将军,我好怕…我只想待在您身边,将军。
  她是如此恐惧,泪珠滚烫地滴下沈君雁的肩膀,却仍在心里不断念着,这是将军的愿望,她必须完成将军的愿望。
  最终,哑莲没有推开沈君雁,颤抖的指尖将腰带、外袍、中衣卸下。
  
  
  她没预料自己将得知的秘密。怎么可能预料得到呢?
  俊秀的沈军师竟是名女子、这种事,谁也料不到的。
  而比起沈君雁的真实身份,还有另一点更使哑莲错愕,喉咙甚至低低地发出一声不成语的干哑惊叫。
  左肩那代表奴隶的标记,烙印着晶莹胜雪的肌肤,哑莲必须紧咬下唇才能命令自己转移视线。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看来不能脱下沈君雁的衣服了,免得他…免得她醒来过于惊慌。哑莲伸手自腰间探进她的衣里,稍微解开缠绕胸口的布,脸庞觉得微热,是因为得知秘密后的心安?因为整个营中自己最恐惧的对象居然也是个女人?还是因为这时任人摆布的沈军师,实在美艳柔弱地令人想呵护呢?
  想到这里,脸又更红了。她摇摇头,找响应有的冷静,动作轻柔地为沈君雁的伤口缠上纱布,之后便将其安置回榻上。
  
  
  沈君雁的睡容变得安稳一些了,大功告成的哑莲用手背擦掉自己额上的汗水。今晚一连串的惊心动魄令她冒出大汗,比任何烈酒都快速地温暖寒冷的身躯。
  
  
  哑莲本想这么离开,但总觉得哪里不妥,沈君雁醒来后应该会为秘密泄漏而恐慌吧,她会需要一个解释,和一个确定保密的誓言。于是哑莲选择留下,静静地坐在椅上等着,她当然不知道沈君雁何时会醒,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等到军师醒来不可。渐渐地,今夜发生的大小事件,终于转变成睡意气势汹汹地击来,哑莲右手撑着脸颊,困困顿顿地打起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根本不到一个时辰,哑莲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这使她稍带惊慌地睁开眼──仍穿着那身沾湿水滴的亵衣、肩批一件外袍的沈君雁,正静默无声地站在她面前。那双淡棕色眼珠闪烁精明机警的光,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着实一俊美绝伦的美青年。
  
  
  哑莲怔了半晌,这才想起不久前的一切。
  
  
  「…妳都知道了。」沈君雁的声音是那么平静淡漠,令人想象不出是个受伤的人。「提个条件吧,然后滚出这个军营。别想跟我讨价还价,我有的是办法让妳今晚就于营中消失,而且我能向妳保证,就连将军也不会搜寻妳。」
  冷彻到骨子里的威胁,没有丝毫霸道狰狞的神色,却令人置信对方绝对说到做到,为了保守秘密能够不择手段,再也没有平时的文质彬彬。哑莲却觉得现在的沈君雁有着表里如一的君子风范,她不掩饰也不逃避,化被动为主动,向握有秘密的人直接求战,使得必输的局势反而全转向由她亲手操控,敌人也就措手不及了。
  所以,必须让她了解自己不是敌人。
  哑莲先是关心地望了一眼沈君雁的右肩,确定没有因为对方的移动而渗出血来,她才走到一角的案桌,拿起毛笔,沾了沾终年都保持可用墨水的砚台。于宣纸上写好文字后,哑莲向她摊开自己的答复:“我不会说出去。”
  沈君雁显然不相信,依然是严厉的目光。「说出妳的条件,然后离开这里。就算不是因为妳知道我的事,我也不想让妳待在将军身边太久。」
  好一个顽固的人…!哑莲叹口气,遂再写道:“我亦已知将军的身份。”
  沈君雁闭起眼睛,似乎不敢置信会有这种蠢事,表情相当古怪,哑莲担心她是否觉得伤口很疼。
  “军师,我是这个营中唯一能帮忙保守秘密的人。”哑莲写好后,沈君雁还是没睁开眼,只好走到对方面前,伸手拉拉她的袖子,沈军师却如遭遇雷击似地,身子震了一下。
  退开一步,一手揉着脸,今夜之前还是高高在上的沈军师,只能勉强保持清醒。「…我才刚为信错人付出代价,我没办法相信妳。」
  于是哑莲又写:“军师不用相信我,只要将军相信我便够。”
  「妳到底想求什么?若是妳──」沈君雁话没说完,双脚再难支撑,身子软弱无力地晃了一下,哑莲随即上前搀扶,将她扶到榻上休息。可这个固执的人还在说着:「若妳想加害将军,我可不会放过妳──」
  都已经快要晕倒了,还在担忧将军的安危,哑莲不免甚为感动地握住沈君雁的手,深深地望着面露讶异的她。
  “我不会伤害将军,或是将军最珍视的友人。”哑莲在沈君雁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绘:“请军师安心,快些休息吧。”
  
  
  沈君雁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彷佛尚残留哑莲以指尖书写时的略痒,她竟觉得有些害羞,活了二十几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以如此亲密的方式触碰肌肤。过去跟军妓们的互动不过是种表演,算不得真,哑莲此时释放出的善意,实在使沈君雁无能抵抗。今晚之前她才因错信人而连累整个军营,现在最需要的或许就是这个…这个、能再支持她继续相信他人的温柔。
  
  
  「…好吧。」沈君雁仍望着自己的手掌,轻喃:「就信妳这次。」
  哑莲终于微微一笑,露出那令人难忘的可爱酒窝,命一名士兵照着药方煎药后,她便回到将军的帐棚。那时,卫一色正要脱下沾血留垢的护甲,她很快便上前帮忙卸下。
  竟然因为照顾别人而差点疏忽将军,真是太不应该了。
  「妳回来的真晚,沈军师没有给妳添麻烦吧?」卫一色疲累的神情上充满担心。「沈军师还好吗?」
  “军师没有大碍,已在休息了。”铠甲尽卸后,哑莲的双手于空中飞舞,不用笔谈便能更有效率地表达自己。“这几天我要去为军师治疗,也请将军多提醒军师,晨日不要太操劳。”
  「沈军师肯让妳治啊?果真风流成性。」卫一色慨然笑道:「那人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意境参得透彻,我还怕他就算在哑莲面前也临死不屈呢。」
  哑莲轻笑,答道:“军师的风流不会展现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哑莲对真实的沈君雁有了更深的了解。例如这名与数军妓关系浪荡的男装女子,其实是个极为害臊的人。有一次,哑莲见她肩上有伤,日常生活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她就想请缨帮忙为其至少擦拭身子,沈君雁却一口气红起脸,说了“我才不随便给人看身子呢!”。
  
  
  向来深思熟虑的沈君雁说出这样的傻话,哑莲实在觉得莞尔,但也说不过她,亦猜想她是不想让人知道奴隶的标记,最后只好妥协于擦拭双手和双脚。这又引发了一起事件,当哑莲把衬有毡袜、轻便保温的靴子为沈君雁套好之后,对方竟然出神地望着她,喃喃问道:“妳都这么照顾将军的起居吗?”
  哑莲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君雁微皱眉间。“是指虽然有,但不常?”
  哑莲微笑,点了下头。
  “学医也是为了照料将军吧?妳做得这些事,种种的一切──”沈君雁凝视她,棕色眸子稍感沉郁,没有往日的神采飞扬,因思索而显得闇魅,却仍是曼妙迷人、独具风情。“全是为了将军?”
  哑莲再点头,唇边的微笑稍稍加深,只是提起卫一色便令她的神态柔情似水。
  沈君雁也注意到了吧,楞楞地眨了几次眼睛。
  “可妳明知将军的身份,难不成妳……”她抿了下唇瓣,迟疑的线条,转头望向墙壁。“算了,我不用知道,反正也跟我无关。”
  
  
  那欲言又止的话题,哑莲约莫能猜到是关于什么,但她不想说、而对方也不愿提起,于是这最后一夜的换药过程,依然相安无事地结束。后来,哑莲只要是为将军所做的事,也会包含沈君雁的一份──帮将军缝完衣服,她会记得去问军师需不需要;为将军熬了一锅活血中药汤,她会顺道找军师一起享用;偶尔到村庄为将军添置衣裳时,也会多带几套回来给军师──哑莲觉得这很自然,她知晓了秘密,在保守的同时当然也得提供所能的帮助。
  
  
  她对沈君雁的态度从原本闻声便逃,到如今的事事照料,当然引起一些与她特别友好的士卒们好奇。某天,一名年约二十岁、小名“阿齐”的士兵,在巡守军营时遇到她,便陪她一起走回帐棚,当时阿齐是这么闲聊的:「哑莲啊,妳是不是喜欢沈军师?」
  阿齐是少数几个懂手语的人,于是哑莲在楞了一下后,飞快回答:“当然没有!你怎会如此猜想?”
  「没有吗?除了将军以外,哑莲待沈军师极好,上次沈军师受伤,哑莲不是夜夜照料?」
  “你受伤时,我不也是彻夜照料?”哑莲微噘樱唇,微恼的风韵甚为可人。
  她觉得有些委屈,难道自己不能只是普普通通地对待一个人好吗?在众人眼中,一定得要是成为别人的所有物,如将军那样,或是对男子芳心暗许,如沈君雁那样,她才有待人好的理由?
  「可那不同。将军也就算了,妳对沈军师真的不同,到底妳是不是喜欢他?」阿齐似乎蛮不开心的,就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不要喜欢他,哑莲,妳会受伤的。别看沈军师那人玉树临风,其实骨子里特爱女色,跟很多女人都纠缠不清呢!哑莲不适合他的。」
  哑莲皱起眉,难得有些动怒了。被误解是一回事,被别人莫名其妙地警告别做某件事又是另一回事。
  「──哦?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印象?」慵懒温润的声音,却如巨雷般投入人心。「真令我伤心,我还以为营中大家都喜欢我呢。」
  「沈军师──」阿齐眨眼间便白着脸,结巴道:「我、我只是…」
  
  
  沈君雁一袭儒袍,轻摇纸扇,自月色下徐徐而来,彷佛刚游历完奇山秀水,一派的悠闲从容。
  
  
  「守夜规矩是什么?军纪是怎么说的,嗯?」她略扬浅笑,自有一股威吓之感。
  「随意交谈、擅离岗位…」阿齐苦闷地应答:「罚一个月马房清洁,一个月膳食减半,两个月不得告假离营。」
  「你都记得嘛。嗳,这岂不是知法犯法?要罪加一等的呢。」落井下石的笑脸就是这样,偏偏沈君雁能将小人嘴脸诠释的儒雅潇洒。
  哑莲同情地看着阿齐。
  「沈军师,我自请惩处,请看在我初犯的份上,酌轻量刑吧…!」
  「你再继续说,说得多一点,你的处罚更重。」
  阿齐随即紧闭嘴巴,朝沈君雁行礼,然后二话不说地走了。
  「…妳今日身份乃将军侍从。」来到哑莲身边,沈君雁淡然道:「若有人骚扰妳,即以军法论处。妳也不用客气,能回绝便回绝,这也是为了那些小子们好,不然被我或将军知道了,下场就是如此。」
  “是我不对,我知道阿齐在守夜,我应该早些劝告他。”哑莲自责地回答,比完后才猛然想起沈君雁看不懂手语,这下子倒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朝她苦笑。
  「恐怕就算妳劝他,他也不会听,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可是最难缠了。」沈君雁说完,又泰然自若地摇着扇子缓步离开了。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看手语的呢?哑莲惊讶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禁露出微笑。沈君雁果然是卫一色的友人,这个营中,就是因为有她们这两位杰出温柔的人,才会令她感到如此不同,也才会让她想不断对她们付出关心,死也愿意守护她们的秘密。
  
  
  ***
  
  
  卫亚莲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极为不解自己为什么正望着地板,且这个地板还会移动。当她正要开口时,身体已经被轻柔地放在榻上,并与沈君雁四目相对。
  
  
  「啊,妳醒啦?也不早说!」沈君雁揉着肩膀,气喘吁吁地走到桌前坐下。「那个傻将军还真把我当男人了…!想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抱得动妳嘛,差点被搞得英年早逝!」
  卫亚莲低头看看自己凌乱的衣襟。沈君雁恐怕不是用抱的,而是像扛沙包那样,一路把她从院子里扛回房间,难怪自己睁眼时会看到地板。
  卫亚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午,她看到卫一色和沈君雁各自穿着男装锦袍,躺在院里的石头上睡觉,估计她们是刚从皇宫回府,身心累得不可开交──卫一色是还好,但皇帝一声令下,说要见沈君雁问问兵法之道,便时常把那位原本乐得在王府清闲的军师召来唤去──卫亚莲于是拿了两份毛毯,走进院中为她们一一盖上。
  懒洋洋的午后,对于习惯塞外酷热和严寒气候的她们三人而言,这样的阳光是非常具有魅力的。坐在石椅上望着将军和军师幸福的睡容,卫亚莲不知不觉也趴在桌上睡着了。约莫半个时辰,辗转之间,她依稀听到柳朝熙的声音说道:“…夫君,回房睡吧,若是晒伤了肌肤可不好。”
  “唔…可在这儿睡很舒服。”卫一色低喃,卫亚莲能轻易想象出她揉着眼睛、昏沈困顿的天真模样,就如当年在军营中的无数晨日。
  但她却无法如在军营那时相同,迎上前去,为将军整发洗脸,现在的她甚至不该抬起头,只能继续装着沉眠。
  “进房里,有我陪着夫君睡呢…夫君觉得哪个比较舒服?”柳朝熙那道原就柔润魅人的声音,这时显得更为妩媚温婉,就连卫亚莲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酥麻了去,更遑论是总对她言听计从的卫一色了。
  
  
  卫亚莲忘记在这之后是什么心情,只是放任自己再次沉睡。
  吞下所有的酸涩苦楚吧,这也是为了将军,这一定就是…将军所希望的事。
  思及此,她不由得失望地问:“为何会是军师带我回房,将军呢…?”
  以前在营中,若自己因研读医书过晚而睡在案前,都是卫一色抱她回床榻的,现在只是因为有了柳朝熙,卫一色便不管她了吗?便把她交给别人了吗?
  紧咬下唇,复杂纷乱的心绪使她差点遗漏沈君雁的回答。
  「将军见妳还在睡,不想吵醒妳,所以就吵醒我了。」沈君雁瘪瘪嘴,那个没良心的将军。「她要我在院里等妳睡醒,可我左等右等,妳还是没醒…后来我觉得肚子有点饿,想去厨房找些东西,又不能放妳一人在那儿,便想直接把妳抱回房…不,我是直接把妳抱回房了。」
  沈君雁敲着肩膀、揉着手臂,似乎真的不太舒坦。
  她说的没错。卫亚莲心想,就体力而言,沈君雁确实是个弱女子,要把同为女子的自己抱…“扛”进房,一定费了很大的功夫。
  不管先前那些哀伤忧愁凄楚苦涩了,卫亚莲匆匆下床,走到她身后为她按摩肩膀。沈君雁先是一愣,然后反应极为夸张地跳起来。
  「嗳、嗳,妳别这样!」她摇着双手,不断后退。「都说过妳不用再服侍别人了!」
  “我不是服侍。”无视她的退缩,卫亚莲更是趋前,神情坚定,对目标势在必得。“军师近日常说腰酸背痛,现在又扛…抱我回房,我唯一能报答军师的,便只有为妳减少疼痛而已。”
  
  
  「我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沈君雁干笑着,被步步逼退。虽然几日前刚决定自己可能喜欢卫亚莲,还跑去庙里问过,自己是不是中邪了,但在尚未拟订计划之前,贸然行动绝对是无谋之举。
  “军师,请别固执,不然我要开药给妳了。”知道沈君雁最怕吃药,卫亚莲只能如此威胁。“而且这次我不放那些能稀释苦味的药材,所以会非常、非常苦哦!”
  「哗,妳这女人怎么如此霸道?我沈君雁可是软硬不──」
  未完成回击,沈君雁已被床榻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榻上倒去。卫亚莲顺势站到她面前,一脚正好立于她的双腿间,玉雪玲珑的容貌坚定难撼,但这怎么看都是一副逼良为娼的场景。
  「不要啦…我、我怕痒的…」沈君雁的双手护在胸前,别问她为什么护胸,这是女子面对欺压的本能反应。
  “不会痒的。”卫亚莲戏剧性地顿了一下,然后微笑。“不过恐怕会很痛。”
  「那更不好,我讨厌痛…!」
  卫亚莲的手已经没空回话了,沈君雁俨然是板上鱼肉。
  
  
  ──沈军师以一副清白受辱、羞愤难当的姿态,跑去臭骂极其无辜的卫王爷,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17:28
  [第 11 章]
  
  
  当柳朝熙自大门方向行色匆匆而来时,卫一色正拿着一盘刚做好的塞外甜点走在廊上。这位淮安王爷的新作品名为《雪花甜瓜》,是用当季最新鲜的哈密瓜配上红豆沙炸过而成,最适合在春夏季交接的时期食用,但由于是首度尝试,不太有信心,正准备先拿去给最挑嘴也最诚实的沈君雁试吃,确定哪边需要改进后,卫一色才能放心地呈给柳朝熙。
  
  
  「夫君!」走到她面前的柳朝熙,一袭海绿色软衫,素白的容颜秀丽端庄,柔情绰约。卫一色看着看着竟有些失神了,她的夫人真是美得令人情难自己。「我正在找你呢…!」
  卫一色深吸口气,笑笑地说:「夫人回来得正好,尝一块雪花甜瓜吧!」
  拿起切成一口大小的甜瓜递了过去,柳朝熙并非用手接下,反倒直接就口而食──她的心思全放在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上,以致于全无察觉自己极为亲密的行为──卫一色的食指瞬间被含入口中,微湿而滋腻,这份热切的感觉差点让她的心脏冲破胸膛。
  「好吃吗?!」声音又变得高锐而带些分叉了,清了一下喉咙,卫一色望着自己的手指……不行、不行,怎能如此失礼!她克制下想用同样的手指拿起甜瓜放入口中的欲望。
  「…很好吃,夫君做得东西每样都好吃。」柳朝熙诚恳地回答,她早已确定卫一色的厨艺比自己好上百倍。「夫君,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昨夜朝中几位大人力邀夫君去云雀阁,是真的吗?」
  「妳怎会知道?!」卫一色睁大眼睛,飞快地摇着头。「可我没去,我真的没踏进去!」
  「我知道。刚才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有很多人来跟我说了。」
  
  
  又是京师百姓吧。卫一色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应该是昨晚撞见她跟那群大人们在青楼外拉拉扯扯,今天才纷纷来向柳朝熙通风报信。那些人也真是的,自己能去花街柳巷,但柳朝熙的夫婿万万去不得,除了为柳家小姐着想以外,他们许是抱持些微私心,认为府里都有个二房候补了,还敢继续物色三房人选,实在可恶。
  
  
  「夫君,为何不去青楼?」柳朝熙的口吻十分凝重,连皇帝商讨国家大事也不及她的半分。
  卫一色楞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已是有家室之人,怎可再踏及风月场所?」
  「真是如此而已吗?还是──」你不喜欢女子呢?柳朝熙咬着下唇,没了平素飘逸宁人的气质,美目盈满犹豫。
  「夫人,妳是怎么了?」脸色又红又白的,不会是吃甜瓜而食物中毒了吧?卫一色忧心地望着她,决定以身试毒──也吃了一份甜瓜。她嚼着嚼着,滋味尝来是甜而不腻、瓜脆而不油,红豆沙的香甜与哈密瓜的清香调和地十分融洽。不禁有点自豪,没想到自己真有下厨天分。
  「夫君…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柳朝熙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抉择,竟能让她流露出娇羞却不容退却的神态,那样细微的表情极是扣人心弦,一股艳媚溢于言语。
  卫一色偏着头,不知为何原因,战场多年磨练出的直觉,正警告自己此局有诈,不可随意答应。「什么事?」
  柳朝熙伸手抱住她的臂膀。手臂被娇柔无骨的身子所拥抱,卫一色剎时红了脸,原是朗朗挺立的双腿差点酥软了去。
  「…夫君先答应我。」柳朝熙的脸颊轻贴着卫一色的肩膀,音调低缓魅人,彷佛羽毛在心底搔痒,使得某位惯于持剑的平西大将军、此时拿着甜瓜拖盘的手正微微颤抖。
  「好、好,我答应妳就是了。」卫一色吞了口口水,拯救自己于无数生命危险的直觉被打败了,在柳朝熙的细声请求之前毫无招架之力。
  柳朝熙灿然而笑。「我们一起去青楼吧。」
  
  
  先是静寂无声,卫一色疑惑地看着她的夫人,确定眼前女子不是何方妖孽所化之后,才开口:「我们?是指…?」
  「我和你。」柳朝熙放开丈夫的手臂,两人隔着几寸距离,使卫一色能清楚看到她眼中的认真。「现在,一起去云雀阁。」
  「有谁又在那边表演琴艺吗?」
  柳朝熙微笑,勉强的弧度。「这次不是欣赏音乐,是去找女人…们。」
  「夫人──!」卫一色总算领悟这个可怕的要求,惊慌失措地想要劝她打消念头。
  未料柳朝熙越过她身边,柔声道:「先让我准备一下,夫君请稍待。」
  「准备?」亦步亦趋地跟在淮安王妃身后,卫一色俨然是遵守相敬如宾之礼的贤内助。「准备什么?」
  「当然是换男装。」柳朝熙已经走到房内,在关上门之前,又冲她迷人一笑。「不是说了吗?我们两个要一起去青楼。」
  卫一色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房门掩盖,手中还拿有那盘雪花甜瓜。不知道站了多久,路过的沈君雁拍了下她的肩膀。
  「站在门前做什么?被柳朝熙赶出来了?」
  「沈军师!」卫一色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怎、怎么办?!夫人…朝熙说要带我去青楼啊!」
  「青楼?有谁又在那儿表演吗?」沈君雁随手拿了甜瓜享用,蓦地眼睛一亮。这个傻将军也太会烹饪了吧!难怪她还是小兵时,那营的士兵总是吃得很开心。
  「不是、不是!朝熙她、她要带我去找女人!」
  甜瓜卡在喉咙里,沈君雁难受地咳了几声,又像是想发出大笑般,搞得一张妍美秀容面红耳赤。
  「那个柳朝熙终于露出马脚了…!将军,这是好机会啊!」
  「好机会?」卫一色不解地反问,边帮她拍背。
  「确定我们这位淮安王妃是否真中意女子的机会。」沈君雁凑在她耳边,小声献计:「妳听好,到了那儿…」
  「啊?!」听完后,卫一色惊叫:「这不好吧!?」
  「嗳!」沈君雁轻敲她的额头。「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嘛!」
  
  
  此言是谓,能击溃敌方因而取得胜利的主要因素,是由于敌方暴露弱点缺失,使己方具可乘之机。
  
  
  卫一色才要开口,房门已被打开,换上一身锦衣玉袍、十足贵公子装扮的柳朝熙踏了出来。穿上男装时,她稍嫌清瘦的身型,与关中常见的文人子弟并无两样,特殊的是,那举步轻逸、温文闲雅的气质,使她不具枯燥呆板的儒生酸味,反倒格外有种仙风道骨、玄之又玄的安宁感。
  
  
  莫说卫一色又再次败倒在她的夫人那超越性别的魅力之下,沈君雁也颇为激赏地挑高了眉,该说是巧合或天意呢?柳朝熙的男子扮相恰恰符合卫一色心中的择偶标准。跟一群豪迈勇武的将士们生活久了,又是那样细腻体贴的性子,自然对文雅清秀且内敛温和的男子更容易产生好感。
  
  
  这对夫妻的角色应该换过来。沈君雁偷走卫一色的甜瓜,心满意足地拿着拖盘走了。她准备找卫亚莲和宋思薰一起泡茶吃甜点,惬意地等待将军和柳朝熙归来报告各自那辉煌的“确定性向”战果。
  
  
  ***
  
  
  为了不让京师百姓再有理由制裁卫一色,选择无人的白天来烟花柳巷最为合适。柳朝熙自从上次为了宋思熏一事来过云雀阁后,这儿的老鸨就将出手阔绰且高雅秀气的“卫公子”视成座上宾,这次贵客带着大把银子来请她帮忙,她自然不会拒绝。
  
  
  就当成是包下白天的云雀阁,柳朝熙和卫一色坐在隐密的上等厢房里,两人的眼神每次交会,总是各自羞赧地移开视线。卫一色就不用说了,连在营中遇到军妓敬酒献媚也感到颇不自在,更何况置身于青楼之地。而柳朝熙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自己的丈夫一同踏上青楼找女人,这个观念怎么想便怎么令她感到羞涩不安。
  
  
  然而,不管自己有多想拔腿奔离,今日一战都是婚姻里不可逃避的宿命。
  为了确定他是否喜欢女子。柳朝熙暗道。
  为了确定她是否喜欢女子。卫一色心想。
  我是肩负重责大任才来找女人的…!夫与妻,心灵的声音互相响应。
  
  
  「「夫──」」两人一起开口,害臊尴尬地笑了笑,一同闭嘴。
  
  
  终于,房门被打开,鱼贯地进来五、六名窈窕貌美的年轻女子,她们清一色穿着挑逗男性感官的衣饰。低胸罗衫,露肩纺纱,修长美足,小脚踏金莲;晶莹玉肌若隐若现,如鲜美多汁的南海荔枝,娇嫩欲滴。
  
  
  「两位公子。」一行女子盈盈欠身,站在最前头说话的人,像是这批娘子军的领袖,嗓音柔而不腻,风姿诱人却不显得低俗。「奴儿偕同姊妹们来伺候二位了。」
  柳朝熙有些讶异地望着她。上次来云雀阁时,曾听几名纨裤子弟高声阔论,而李奴儿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对话中时常出现,似乎是京师里最富盛名、风评更胜各家花魁的女子──自然不是清倌──老鸨还真是看得起这两位来历不明的卫公子呢,一生阅人无数,也就明白客人有几两重不是由银子决定的,幸好找了卫亚莲将卫一色右颊那显眼的刀疤暂时隐藏,否则身份铁定会被认出来。
  她望向突然变得从容自若的卫一色,没了足具威吓力的刀疤,她的丈夫看来温润如玉,五官甚为秀美,英凛飒飒的气度中尚有一丝清丽纯净的美感……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总算将视线从卫一色脸上移开。
  办正事要紧,琢磨丈夫的姿容回府再说。
  她站起身,拱手行礼。「奴儿姑娘,久闻芳名,在下是──」
  「卫公子。」李奴儿浅笑嫣然,万千风情尽在颦笑间。「上次宋大家来云雀阁表演,奴儿在厢房外有幸得见卫公子的翩翩风采,此后自是难忘。」
  柳朝熙微笑,没有多说什么,卫一色却皱起眉,像是见到当日楼语凝的神情,心中迅速涌起不舒坦的酸涩感。
  李奴儿不愧是老道好手,发现另一名沉默不语的卫公子神态稍嫌不悦,也就不敢殆慢地斟了一杯酒,凌波微步地来到卫一色面前。「疏忽了这位公子,奴儿自罚致歉。」
  「不用了,姑娘便专心伺候那位令妳难忘的卫公子吧。」卫一色伸出手,握住那纤纤玉指。
  
  
  这次换柳朝熙紧紧地皱起眉头了,不喜欢卫一色握住其它女子的手。总跟沈君雁纠缠不清也便罢,但这种场面也太不把她这个王妃看在眼里了…!
  不过,在李奴儿巧笑倩兮地朝自己走来时,柳朝熙不动声色地又换回浅笑表情。
  临阵脱逃不是她的性格,必须掌握先机。
  「我家大哥说笑了。」柳朝熙不再压低声音,回复平日温婉轻柔的嗓子。「奴儿姑娘,还有众位姑娘,实不相瞒,我亦是女子。今日陪同大哥来此,仅是因为起了调皮之心,姑娘们无须理会我,尽管服侍大哥便是。」
  李奴儿和那些姑娘们诧异地看着她,卫一色也难掩惊愕。糟糕,没料到柳朝熙会这么没义气地来一招金蝉脱壳!计划被打乱了,她焦急地说:「夫──」
  「肤如凝脂,貌若天仙──我家大哥对奴儿姑娘和云雀阁的众姊妹可是仰慕已久。」柳朝熙呵呵一笑,坐得离卫一色很远,是一个能安全观战的区域。「你们玩吧,不用理我。」
  李奴儿银铃轻笑,饶有兴味地扫了柳朝熙一眼,那一眼竟是蕴含媚情、如水芳泽。「卫小姐原来有这种兴趣。」
  此话一出,其它犹处于惊讶状态的姑娘们也掩嘴笑了,柳朝熙和卫一色交换个疑惑的视线,李奴儿却是含笑不语,略过解释。倾刻间,五六个姑娘已围绕在卫一色身边,软语依依,殷勤招待。
  
  
  ──柳朝熙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忍着那些女人黏在卫一色身上、忍着她们的手肆无忌惮地挑逗卫一色的脸颊和臂膀、忍着她们在眼前使尽浑身解数地勾引自己的丈夫。
  忍耐。她握紧酒杯的手指苍白冰凉。
  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
  
  
  终于,勉为其难地保持冷静外表,在品酒之时专注研究卫一色的神情。李奴儿已经完全坐在他的腿上了,丰满胸脯骄傲地高耸挺立,一举一动都能将那两份柔软触及卫一色的胸膛;其它名女子或是依靠他的肩膀,或是玉臂环颈,或是樱唇轻触耳垂,众美各领风骚,撩人至极……忍耐!柳朝熙一手在桌下握成拳头。
  
  
  卫一色这边也在忍耐。她还记得偕妻出征青楼之前,沈君雁那句饶有深意的提醒: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不求取胜者,但求自保。
  自保和防守,现在是卫一色心中最主要的两个作战计划。
  视线瞄到柳朝熙紧盯这里的眼神,内心忐忑,她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神情才会如此严肃?又或是……卫一色不着痕迹地推开李奴儿。
  或是,柳朝熙的目光其实是停在这名妖媚的女子身上?
  
  
  奇怪。卫一色与柳朝熙心中同时想着。
  奇怪,软玉温香竟使他面露难色,难不成卫一色真不喜欢女子?
  奇怪,邀自己来青楼的人可是她,现在又表情煎熬,难不成柳朝熙真喜欢女子?而且还是这种狐狸精类型的女子?
  两人心底因自己所下的结论涌起阵阵酸楚,眼神在空中交会,却是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彼此的复杂愁绪。
  
  
  ──不行,忍不住了。
  
  
  柳朝熙站起身,冷然道:「各位姑娘,感谢妳们的热情款待,但我和家兄尚有要事在身,只好忍痛告辞温柔乡了。」
  卫一色呼出一口大气,夫人总算鸣鼓收兵了。
  姑娘们自然听出这道坚持离去的口吻,向她们欠身告别,缓步走出房门。李奴儿经过柳朝熙身边时,蓦然扬起一抹媚笑,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卫小姐哪日有别种兴趣,可别忘了来云雀阁找奴儿。」
  柳朝熙寒毛直竖,终于明白所谓兴趣是指什么了。她尴尬无比地看向卫一色,却一时语塞,不知该说话与否,而她的丈夫冷着一张脸──这还是她首次见过卫一色的怒容──走来自己面前,用袖子擦擦她的鼻尖,彷佛沾染上令人讨厌的污垢。
  「别让其它人如此轻薄妳。」卫一色沉声道:「再别让其它人轻薄妳,我不喜欢。」
  柳朝熙望着那双深沈忧郁的眸子,乖顺地点了头。
  「…我们回府吧。」卫一色轻叹,握住夫人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夫君…」柳朝熙也管不了在他人眼中这是一幕两名男子牵手的画面,颇为歉疚地拉拉淮安王爷的袖子。「…别生气。」
  卫一色低头朝她微笑,已是平日那抹和善亲切的弧度。
  
  
  ***
  
  
  书房,沈君雁、卫亚莲和宋思薰刚瓜分完卫一色所做的甜点,各人桌前都摆着一杯香雾袅袅的热茶。柳朝熙这时光明正大地未先通报便打开门,一袭尚未换下的男装,一双深锁忧愁的秀眉,独立于三人面前。
  
  
  「我只问妳们一件事──将军是否喜欢男子?」
  「夫人才偕同将军自青楼返回,怎会问我们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柳朝熙沉默了,不回应沈君雁的挑衅,宋思薰却是悠哉地说:「朝熙姊姊,妳这就叫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啊。要试探将军是否喜欢女子,何必去找青楼那些庸脂俗粉呢?妳看在场我们四人,随便哪一个站出去都赢过各家花魁。纵然将军喜欢女子,见过咱们四个,也绝计对其他女人看不上眼。」
  听了这番自夸到天花乱坠的言论,卫亚莲是无奈而羞涩地摇头苦笑,沈君雁倒是用力点头,心有戚戚焉。
  「可是…」柳朝熙迟疑地道:「不论姿色,青楼女子是挑逗男子的个中好手,她们都试不出来,我…我真不知还能如何。」
  「试不出来?」沈君雁莫名觉得这用语很好笑,所以很不客气地笑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没有能试出来的东西呢。夫人,妳何不顺应人事,尽早去宗人府休了这个可能不爱女子的王爷?免得耽误妳的一生,毕竟女人青春等不得啊。」
  根本没心情与沈君雁唇枪舌战,柳朝熙转头问卫亚莲:「亚莲妹妹,请妳告诉我,将军是否…真有龙阳之癖?」
  卫亚莲看了沈君雁一眼,后者耸耸肩,意为妳自己决定。“将军在营中时,确实…从未喜欢过任何女子。”
  「果真如此吗…」柳朝熙脸色苍白,唯有紧咬的唇瓣红润如花。她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男子,而这名男子还是自己的丈夫,却又发现对方极可能不喜欢女子,难道真是造化弄人?「…我得去冷静一下。」
  「朝熙姊姊,妳要去哪儿?」宋思薰关心地问,柳朝熙却没有回答,径自走出书房,不知道要去哪儿冷静了。「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份了?」
  「我们可什么也没做,柳朝熙自己误会的。」沈君雁虽也觉得愧疚,但这本来就是她在此的目的,没有同情的余地。「现在比起将军和柳朝熙的关系,有两点更为严重啊。」
  「哪两点?」
  「一,那个皇帝老爷看上我了,再在这儿待下去,我怕是清白不保。」
  宋思薰古怪地看了沈君雁一眼,卫亚莲则是全然的担忧。沈军师男装打扮面如冠玉、俊美秀丽,那些久居深宫惯有娈童之癖的高官贵族必是对她过目不忘,皇帝是这些人的龙头,自然少不了参杂其中,近日三番两次召沈君雁入宫,内情绝不单纯。
  「二,将军当这个王爷一天,身份暴露的危机就要承受一天。我打算让她以久经战事、身染恶疾,欲随同最信赖的军师去洛阳养病为由,找皇帝退了王爷的爵位。但这些荣华富贵本是将军应得之物,就这么放弃也很可惜,正好将军收了亚莲当义妹,亚莲身上还有那块先皇的御赐玉佩,我们可以说她是卫子明将军生前收养之义女,使她名正言顺地继承王室封爵,风风光光当上这个淮安郡主。」
  「然后呢?难道妳就这样把亚莲姊姊留在京师当郡主吗?」
  「当然不。让亚莲嫁给我,不就可以随夫家去洛阳住了吗?」
  
  
  原来如此。卫亚莲心想,这确实是一劳永逸且无损己方丝毫利益的计策。卫一色不用继续在京师扮男装,卫子明的声誉也保住了,而自己嫁给“军师”沈君雁更是互利互惠。沈君雁能以已有家室为由摆脱皇帝的觊觎,卫亚莲也能理所当然一起到洛阳去──在那里,沈君雁是酒楼女老板,卫一色和卫亚莲便可说是她的远房亲戚。
  
  
  「至于妳这小鬼…我就勉强允许妳在我的酒楼弹琴吧,可别吓走我的客人!」
  宋思薰瞪着志得意满的沈君雁。「诡计多端…但妳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
  「谁?」
  “柳小姐。”卫亚莲已有心理准备,只是难掩酸涩之情。“难道我们要放柳小姐一人在京师?将军不会答应的,将军…将军跟柳小姐…将军她…”
  双手无力地垂下大腿,卫亚莲是怎样也比不出那句话。
  「将军喜欢柳小姐,将军不会想跟柳小姐分开的,那会让将军很伤心。」宋思薰帮她说:「柳小姐也喜欢将军。妳没见到方才她的神情吗?」
  「她以为将军是男子才喜欢。」沈君雁叱之以鼻。「脱了衣服,我看她还喜不喜欢!再者,即便将军退了爵位,御赐金婚的柳朝熙仍是王妃,她大可选择留在王府养些小白脸,或是直接到宗人府要求离缘…怎么说都没亏待到她。」
  大胆的发言使卫亚莲略微红了脸,宋思薰倒是沉吟一声。「那可不一定。妳们不是怀疑柳小姐喜欢女子吗?」
  「可她现在是喜欢男子的将军啊。」
  「我的意思是,现在喜欢男子,若发现将军是女子,难道不可能更加喜欢吗?」宋思薰别有深意地看向卫亚莲。「就像亚莲姊姊和我一样,发现沈军师是女子之后才开始……不太讨厌妳。」
  沈君雁瞄着她,也没动怒。「…说起来,妳如何发现我是女子?」
  「我偷看过妳沐浴啊!」
  卫亚莲刚要拿起茶杯的手震了一下,沈君雁不见害羞地追问:「妳这个女色魔…何时偷看的?」
  「以前在营中,有天晚上我抓了只大蜘蛛,想拿去妳帐里吓妳一顿──」
  「──妳用手抓蜘蛛?!」
  沈君雁和卫亚莲有志一同地把所坐椅子与宋思薰的位置拉开。
  「当然不是,我用树枝插着呢。」宋思薰谈笑自如地续道:「我溜进妳的帐棚,发现有个褪衣解带的女人在浴盆里,我还以为是色狼沈军师带了女人回来。当我在王府发现将军的身份后,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也就知道当初那名女子是妳了。」
  「啊,我有办法了!」沈君雁突然敲了下桌子。「咱们也让将军看一眼柳朝熙的沐浴画面,将军要是深受刺激有了反应,我们便撮合她们,这不就结了!」
  “将军才不会做这种下流的事!”卫亚莲红着脸反驳。
  「亚莲姊姊,妳是说我下流啰?」
  “啊、不,我不是在指妳…”
  「将军为人光明磊落,自然不会偷偷摸摸地行事了,但若是不小心看到呢?」沈君雁嘻嘻低笑,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来。「我去准备一下,若能成事,确定将军对柳朝熙的心意,我们也就知道该如何变通了。」
  
  
  沈君雁兴冲冲地走了。卫亚莲此时才道:“宋小妹妹不是喜欢将军吗?撮合她们真的不要紧?”
  「对将军来说,我永远也只会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宋小妹妹。」宋思薰苦笑,话说得轻松,眼底的凄苦却不比卫亚莲少。
  卫亚莲心有所感,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对卫一色而言,自己也一直是那个被她收留的哑女妹妹。末了,她又问:“妳说曾撞见军师沐浴…那妳见过…军师左肩上的标记吗?”
  「妳是说…」宋思薰微楞片刻,轻笑道:「原来亚莲姊姊早就知道了。我确实见过,却是由沈军师主动告知我的。」
  …是这样啊。看着已经温凉的茶,碧绿淡雅之色,却无能平静她的心湖。
  沈君雁自己告诉宋思薰如此私密之事。
  原来对军师来说,她卫亚莲也永远会是当年那个无法被全然托付秘密的外人。
  
使用“←”“→”快捷翻页 上页 1 2 3 下页  到页 
作者: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