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朝熙(GL)(转载)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1:00 点击:46292 回复:141
脱水模式 给他打赏 只看楼主 阅读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上页 1 2 下页  到页 
作品简介:
  一个女扮男装、愿望是弃甲归田的女将军
  一个梦想挣脱礼教束缚的尚书千金
  一纸你情我愿的契约,会将她们的未来引导向何处呢?
  
  ...其实没有这麽有深度,只是很单纯的通俗爱情喜剧罢了。
  完文日期,未知。
  
  -----------------------------------------------------
  作者博客(请善用代理):http://blog.xuite.net/faithkasume/faith
  -----------------------------------------------------
  
  
  废死(faith)又一长篇作品,目前连载至17多万字,主角组才正要踏入推倒大关,作者却跑去考试了,苦等,心急,还没得看,qwerty67搬运工也就是区区小人我就屁颠屁颠上来贴文了。
  
  这是一篇轻松喜剧,估计废死写上官婉儿和武皇的情感政治写得郁闷了,突然转换口味写了一篇酸甜交织的GL小说。主角虽是傻将军和她的精明夫人,实际上配对组的军师却很有人气。
  
  介绍完毕。文章请从下一楼阅读。
  
  

暂时不显示回帖

楼主发言:1次 发图:0张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2:45
  [第 1 章]
  
  
  
  平西大将军淮安王府邸,卫一色听到下人报说,姓沈的客人到来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交加。健步如飞地冲往大厅后,马上一把抱住站于厅中等候的人。
  
  
  「沈军师,你可终于来了!我──」
  
  
  还未好好抒发怀念之情,却突感胸前多出两处陌生的柔软,除了那道清新如泉的气息以外,这显然不是过去拥抱沈君雁的感觉。
  「沈军师!?」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深刻立体的五官勾勒出冷然线条,一双比汉人要浅上许多的棕色眼珠,透出鲜华炫丽的生动形象。
  奇怪,怎么看都是沈军师,除了衣着以外。
  「你、你怎么男扮女装啊?!」
  那名女子一拳打上卫一色的左眼。「这个傻将军…我沈君雁本是女人!」
  「好痛…这拳头果真是沈军师!」卫一色捂住左眼,睁着稍泛泪光的右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行凶者。「可你、你在军营里一天到晚说自己风流倜傥,女子见你一眼就神魂颠倒,见你二眼就誓言终身非君不嫁…我还老是担心你哪天耐不住了,会对我家哑莲做出禽兽不如的恶行呢!」
  「那自然是演戏,你以为像你一样傻,还远女色自曝其短吗?说起来──」沈君雁恢复了些平时高傲冷静的姿态,左右望望富丽堂皇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怎么不见哑莲?哗,你这没良心的臭男人,不会是富贵发达娶了妻就抛弃生死与共的旧情人吧?」
  「妳别乱说!我把哑莲当妹子看待,再说,我也是──我是说、这个…我、我…」
  「妳也是女子。」沈君雁压低声音,口吻潜藏笑意。「将军,说妳傻还真是傻透了。妳以为老将军要我好好看顾妳是为了什么?要妳真是儿子,只怕老将军想办法也要把我嫁给妳了。」
  卫一色俊秀的脸突地刷白,使右脸颊上那道格外显眼、却增添威严的刀疤,此时看来倒有些惹人爱怜。「不、不会吧?!幸好我是女的!」
  沈君雁又抬起拳头,眼神凶狠。「妳这个不识货的傻将军!想我沈君雁在洛阳可是众家公子哥儿的头号梦中情人耶!非君不娶、盼雁归心,妳没听过吗?」
  「我没听过啊!」卫一色退了好几步,一边委屈地回道,就怕那拳头又往脸砸了上来。「妳、妳别过来!别再打我了!」
  
  
  这时,偶然路过正厅的柳朝熙,听到一阵模糊的争吵声,似乎有人威胁将军的生命?她忘了该保持端庄,提起绣裙下襬匆忙赶来救夫。「夫君!」
  「夫人!」卫一色着实喜出望外。相比起凶神恶煞的沈君雁,柳朝熙简直是天女下凡、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过,难保沈君雁一发起疯来见人就揍,她连忙挡在柳朝熙面前。「夫人,这里危险!沈军师发疯了,妳快走,我来殿后!」
  「夫君,你的眼睛…」对警告置若未闻,柳朝熙担忧地抬起手,想摸摸丈夫红肿的左眼,却又怕弄疼对方,最后只能在半空握紧手,眼露关怀。
  「妳说谁发疯了?!」瞪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眼,沈君雁往前踏出一步,扯开一抹堪称有礼的微笑。「您就是柳小姐…呃,我是说,您就是夫人吧?我同将军在边塞是旧友了,此次相会,心情高兴了点,诸多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她说谎,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打我!」卫一色指控地大力摇头。「夫人妳看,这次还把我眼睛都打肿了!」
  沈君雁翻了个白眼,这傻将军到底是存心破坏还是当真对她积怨已久?为什么以前有机会时不一刀砍了她?失策,平生的一大失策。
  
  
  柳朝熙不禁轻触肿胀部位的下方,尽量不引起丝毫疼痛,像是想藉此消除那份红肿。她似乎没听到沈君雁一番临时编造的表面说词,即使听到了,也根本不会在意。「我叫下人送些冰块来。」
  「──将军,妳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同我大哥沈军师商量吗?」沈君雁平稳且强调性的言谈方式,一如往日在军营出谋划策,总让卫一色深觉如临大敌。「我大哥沈军师也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托小妹我传达给妳呢。」
  卫一色望着她,又低头看了下一头雾水却依然挂心自己左眼的柳朝熙。末了,她咬咬下唇。「…夫人,妳要下人把冰块送到书房吧,我得跟沈军师…的妹妹,商量点事。」
  柳朝熙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头。卫一色觉得愧疚,也就更没办法待在原地,伸手拉了沈君雁,神态慌张地把她拖往书房。
  「这个“色将军”,大白天就跟女子拉拉扯扯,还有没有把夫人您看在眼里啊!」一旁的小翠终于发出不平之鸣。
  「别胡说。将军平日谦恭守礼,必是大事未决才会如此失态。」柳朝熙淡淡地训责了婢女,眼神里却流敞出一片惆怅柔光。
  
  
  原来那人等了许久的对象,就是这名风情万千的女子吗?
  
  
  
  ***
  
  
  
  卫一色的发迹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本来只是个边塞孤儿,为了裹腹生存,自愿到战争时期拥有最多食粮的军营当小卒。就这样在前线打打杀杀躲躲逃逃了几年,学成些武术和粗浅的用兵学问,总算是在十五岁那年爬到了副小队长的职位,同时还阴错阳差地受到当时带兵的名将卫子明赏识。
  
  
  膝下无子的老将军收了卫一色当义子,也给了这个小孤儿姓氏、名字甚至是身份与地位。当然,老将军知道卫一色是女孩子,事实上也是因为如此,才对她生起恻隐之心。出乎意料的是,卫一色居然这么出息,武学资质奇佳,教她的刀法剑术骑乘拳脚全都一点就通,老将军同时命年长她两岁的沈君雁教导更深的兵法之道。
  
  
  这名用兵如神、决胜千里的沈君雁,原本是卫子明的幕后参谋,直到卫一色接掌帅印后才升格为幕前军师。无独有偶,沈君雁也是边塞捡来的孤儿,也跟卫一色相同是个女孩儿,也有着羞煞男儿的才干,老将军实际上是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对待的。
  
  
  卫一色十九岁时,老将军负伤而亡,朝廷不得不临危授命,诏令卫一色在告急的边关执掌帅印。对于一辈子几乎都在军营里成长的卫一色,士兵们自然对她的能力和品格了解甚深,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形下,卫一色与沈君雁的第一次合作旗开得胜,力挫数万名蛮夷士卒。
  
  
  胜利的战局持续了五年,两方总算暂时签订休战协议,边塞战事告一段落。就在率将班师回朝的前几日,沈君雁向卫一色辞行,携带几年来积存的俸碌和朝廷赏赐,兴奋地跑去洛阳开了家酒馆,过上平凡无忧的商人日子。卫一色觉得潇洒挥别军旅生涯的沈军师实在相当帅气,下定决心回京师后也要向皇帝辞退功勋,拿几锭金子选一个好地方安定下来,也许…也许还会恢复女装,过过曾经钦羡却奈何不能拥有的女子生活。
  
  
  一切计划明明是这么完美!
  明明再过几日卫一色就能告别伪装,以最适合自己的姿态过着向往一生的平和时光!
  这么简单的安排明明不该出错的!
  
  
  「封卫一色承袭父号是为平西大将军,加封淮安王爵位,赏府邸、土地、奴仆若干,并与柳尚书之女柳朝熙择日成亲,钦此──」
  卫一色瞠目结舌,楞楞地接过圣旨,而宣旨的太监见堂堂将军却露出这副呆样,不禁笑了笑。
  「将军好福气。柳家小姐是京师最富盛名、才色兼备的佳人,且为人乐善好施,贤慧仁德,皇上总可惜着太子已有太子妃,无能与柳家结为姻亲。如今御赐金婚消息一出,京师全部的青年才俊都要黯然心碎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卫一色干笑时,背后冷汗早已湿了衣料。皇上为何突然赐婚?为何会是柳尚书之女?「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只怕…高攀不上柳小姐。」
  卫一色此话倒非过谦。现今风气重文轻武,就算你是王爷,若不具翩翩才气,人家小姑娘才不会看你一眼呢。这次回朝,卫一色早就发现,那些表面恭贺连连、对卫一色的战功无比敬重的大臣们,其实私底下都不免轻视这个边塞成长、才学平平的年轻将军。
  太监倒是没多说什么,许是找不出安慰的话吧,他也是颇为诚实的人。
  
  
  卫一色在送走当天前来祝贺,将府邸挤得水泄不通的臣子、当地商贾、名家贵冑之后,随即飞奔到书房,提笔写下“沈军师,快来救我”的求助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洛阳某家酒楼去。
  
  
  「要不要也知会哑莲一声呢…」她无助地坐在高级檀木椅上,对着安静和平的夜晚发呆。
  
  
  在军营,除了沈君雁以外,她最为仰赖的另一好友就是哑莲了。
  哑莲十三岁时被狠心的父母卖到营中当军妓,那些士卒们看哑莲年纪小、又是处子之身,倒也颇具同情心地将她送到卫一色帐棚内,心想初掌帅印且性子温和的将军,至少不会亏待这样一名柔弱的小女孩。
  其实士兵们明白卫一色不近女色的木头性格,本来是要将哑莲送到温文儒雅的沈军师帐里,谁知他们一到帐棚外,便见沈君雁早已跟一群军妓饮酒作乐、好不快活的欢乐景象。讶异于军师喝了酒就变成急色鬼的模样,又看到哑莲睁大了眼睛,羞红的清秀脸蛋上有着清晰恐惧,他们便将哑莲转而送到卫一色那里。
  
  
  哑莲之所以叫哑莲,自然因为她是天生哑巴。
  
  
  那晚,卫一色见到这么幼小的女孩子,居然就得在营中当起任人发泄的军妓,不由得联想若自己没有扮成男子、没有前世修来的福气遇上老将军,今夜的哑莲一定就是她的际遇吧?于是,一股夹杂着怜悯与感慨的冲动涌起,卫一色告诉哑莲关于她的秘密,关于她也是一名女子的故事。
  
  
  此后,哑莲便专门照料卫一色的起居,她为将军保守秘密,甚至为此还苦学医术与兵法,而卫一色则用自己的地位保护哑莲的清白与生命。几年过去了,哑莲不畏血腥、不分昼夜地治疗军中伤兵,如此无私善良的付出,也让她赢得该有的尊重,毕竟不论出身为何,众人都是咬牙共患难才能撑到今日的同伴啊。
  
  
  只是偶尔…卫一色发现,沈君雁会以一种古怪的眼神远远望着哑莲。记得有一次,沈军师紧抓她的耳朵,凑在耳旁低声道:“你这个傻将军,不会是…!我是说、哑莲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啊。”当时卫一色揉着耳朵,小媳妇样儿地回:“我们就像兄妹。”
  “可她…你…这…”
  能言善辩的沈君雁难得结结巴巴地凑不出一句话,明亮魅人的棕色眼珠闪烁迟疑的光,哑莲刚巧来到二人身边,以手语问着:“军师怎么了?”
  卫一色耸耸肩,沈君雁则打哈哈地转移话题,再也没有提起那日未曾说完的话。
  
  
  班师回朝之前,看出卫一色放心不下那些想留在边塞、已经娶妻有儿的同袍们,哑莲便自荐暂留当地,辅助他们全都顺利安家了,才来京师与卫一色相会。
  
  
  思及此,她摇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哑莲了。毕竟对方已经过于忙碌,离京师又远,说了也只是为她凭添烦恼。相反而论,沈君雁人在洛阳,整天又好像除了收钱管钱以外就没大事可干了,所以找军师商量才合理且富有效率。
  
  
  「…可是,到底为什么是柳尚书之女?」
  
  
  卫一色回到房间,换衣准备就寝时,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因为成长于边塞军营,受尽刻苦天候与战事争伐的磨练,身型也就比关中这些整天诗词书画的男子们还要健硕高挑许多,还有那对细密黑亮的眉和温润纯厚的眸子,端正的鼻梁与爱笑也常笑的唇──除了右脸处长达七寸的刀疤以外,卫一色在外人眼中确确实实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
  
  
  恐怕比更多男人富有男子气概呢,而这正是让卫一色很难受时下女子青睐的原因。她勉强也算是能文能武,但若论起作诗写文,那就是大大的“行不得”了。现今女子皆喜欢清瘦才子,梦想将来能与丈夫在闺房内画眉吟诗、看尽风花雪月,对如卫一色这样的武将自然看不上眼。
  
  
  这么想来,柳尚书之女也是极为不幸。卫一色同情地咬着下唇。
  
  
  才色兼备的女子却要嫁给一个边关土包子、一名文采低俗的大老粗,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我也真是个灾星,爹爹收我当义子,没多久就死了,现在打赢了仗,回来却又害惨素未谋面的姑娘。
  
  
  她实在越想越沮丧。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在第八百八十遍念着同样的话之后,卫一色才终于辗转进入睡眠。
  
  
  
  ***
  
  
  
  隔天,睁着睡眠不足的眼,卫一色决定杀去柳尚书府邸问个究竟。一问才知道,原来柳谊与卫子明是多年好友,柳谊卸甲从文之前,跟卫子明订下媒妁之约。卫子明由于膝下无子又长留边关,久了便忘记还有这件事,跟谁也没提过,难怪卫一色毫不知情。
  
  
  守约义气的柳谊多年来等啊等的,等得自家女儿过了嫁人年纪,就快要迈入二十岁“高龄”了,才终于把传闻中的卫家义子等回来。确定平西将军回朝的那一刻,柳谊便向皇帝讲述了这段佳话,并请命赐婚。
  
  
  「我这子明兄行军打仗在行,对其他事就着实胡涂了。」坐于柳府厅中大位上,柳谊叹道:「他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天下太平和俩家联姻的喜事。」
  卫一色虽然也是极为伤感,但毕竟性格乐观,在战场上遇多了瞬间发生的生死,也便能扬着浅笑安慰这名老者。「可爹会轮回重生在太平之世里,也是好事一件。」
  「贤侄心胸广大,果然有乃父之风。」柳谊颇具豪气地拍了拍卫一色的肩。「贤侄能平安归来,也算是小女之幸。」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紧张地说:「柳大人…呃、我是说,世伯,这个…唔、小侄是在想,皇上突然赐婚,贵千金必定…非常惊讶。所以,您看这成亲日期,要不要──」
  “尽量延后”四字还未说出口,柳谊便爽朗大笑,满意地道:「尚未成亲,贤侄已是如此关心小女的感受,我这个老父真是不愧对她死去的娘亲了。」
  您误会了!卫一色扯着脸部肌肤,僵硬地陪笑。「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
  「叫小姐来见见她未来的夫婿。」柳谊自豪地对一旁的下人道:「叫她来看看将带给自己终身幸福的良人。」
  「是,老爷。」
  
  
  卫一色抿紧嘴唇,在听到“夫婿”和“终身幸福”时,几乎非常可耻的就想下跪道歉。她脚步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发楞般的拿起热茶凑在唇边,闻到茶香沁人温暖的风味后,总算是稍微冷静下来。
  
  
  沈军师,快来救我啊…。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出来。
  
  
  其实卫一色本来就是很爱哭的女孩子,好几个打仗回来的夜晚、好多个受伤疼痛的私下,她都会窝在被中低声哭泣。那时哑莲总会坐在床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胸口,卫一色感觉到那份如心跳般沉稳的韵动后,才能逐渐压抑住哭泣,悠悠睡去。
  
  
  哑莲,我好想妳…。
  卫一色低头用手背揉揉发热的眼眶。
  她也就希望打胜战后,能留有一些积蓄,跟情同姊妹的哑莲找一处清静地过日子,老天爷为什么就不答应呢?要是娶了柳尚书之女,不仅坏了人家一生清白,连父亲卫子明的声名也定是保不住的。
  
  
  「朝熙见过将军。」
  
  
  突然,一道温和雅致、轻柔悦耳的嗓音,促使卫一色从自怜的处境中抬起头。眼前这名盈盈欠身的青衣女子,便是柳朝熙吗?卫一色赶忙站起身,有些别扭地拱手作揖。「在下…呃,不,小王…小王见过小姐。」
  女子抬头望来,使卫一色得以亲眼见识何谓国色天香的美貌。那眉眼唇鼻尽是巧夺天工的细致完美,晶莹如玉的肌肤有别于边塞女子的健康,虽然光泽无瑕却隐隐透出某种羸弱的病态,使那纤柔近乎无骨的身子更觉尊贵皓洁。
  她应该多吃一点的。卫一色微偏头,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就是关中美女吗?难道关中缺粮?这样的身子如何能承受生儿育女的剧痛?她不会说个几句话就晕倒吧?
  「将军…」柳朝熙再度低下头,脸颊泛红,似嗔若羞,风韵媚人。
  哗,不是吧?看个几眼就脸红,那要是知道她将嫁与的夫君是女子,岂不是会要了她的命?卫一色不由得后退一步,深怕对方突然暴毙而诬赖自己是杀人凶手。
  柳谊自然也注意到卫一色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女儿看的傻样,所有见着柳朝熙的男子全是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回去后更是失魂落魄、魂萦梦牵,没几天便再度踏门求亲下聘,只是全被柳谊挡了下来。
  
  
  子明兄啊,你真该至少活着见见自己的儿媳,我对你儿子如此满意,你自然也会欣喜于我这个世上无双的好女儿。柳谊笑着开口:「老夫就留你们两个年轻人慢慢谈天了。」
  嗳?!不不不,您别走啊!卫一色惊愕地瞪着柳谊离开的背影,并未发现柳朝熙眼中也闪过一抹隐藏良好的惊恐。
  剎时间,大厅静默无声,两人相对无语,各自感到深深的无奈。
  卫一色咳了一下。「小姐,妳何不…先坐下?」
  柳朝熙轻轻点头,翠簪略摇,配以她越过身旁时传来的芬芳清香,真是形容不出的清雅娉婷。
  怎么办才好呢?卫一色的双手不安地别在身后。她平日虽然喜欢与人攀谈,但这情况怎样也放松不了心情。末了,她叹口气。「小姐,我…小王…」
  卫一色实在不习惯这些谦词敬称,决定直接说道:「今日承蒙柳世伯看得起,请示皇上赐婚,我想…我想妳一定相当震惊吧?」
  「朝熙自小便知晓家父与卫将军的婚姻之约。」
  「是这样吗?」对方淡然低柔的声音,使卫一色也觉渐趋平静。「可妳也知道,我打小长于关外,说穿了其实就是个老粗、一个胸无点墨的乡下土包子。反观小姐,才学臻冠京师,贤淑之名连皇上也赞誉有加,妳难道不觉得…下嫁于我实在很委屈吗?」
  
  
  这番自谦之语使柳朝熙说不上话来。她昔日所见的男子,皆是凭着一点小才气便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徒,他们或许迷恋她的外表、欣赏她的才华,但绝对不会看重她的内在,不会考虑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毕竟,就连父亲都是如此了,又怎能期盼其它男子会有任何不同?
  
  
  柳朝熙自然也听过几日来关于卫一色的传闻。说他虽然名震边关,但出身低贱,没受过太好的学识教育,都已是二十五岁的年纪了,居然才第一次踏入关中、进到这繁华热闹的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涵养的粗人。那些批评的人全都忘记了,如果没有卫一色在边关连续多年大退番兵,他们岂还有命在京师高谈阔论,轻贱别人的才名或文学造诣的高低?
  
  
  当柳朝熙知道那些批评者,根本是抢着上淮安王府祝贺时,比起粗俗野蛮的男子,她对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更觉心寒。况且,今日一见,卫一色那虽然有些古怪却诚恳实在的言谈举止,倒也使柳朝熙对未来和这场婚姻感到心安不少。谁说武将就不懂怜香惜玉?礼仪诗词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自然能学成,但要男子拥有尊重女子的心态,却是怎样也学不来的。
  
  
  「嫁谁都一样。」她以诚实而未具修饰的方式回答:「婚姻从来便非女子能选择之事,只是对将军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吧。」
  卫一色有瞬间心虚地以为露馅儿了,但随即又想,柳朝熙怎可能知道她是女子?后来才明白,原来她是指这场媒妁之约,卫一色本身也没有选择的权力。想到这里,她觉得两人其实都挺为难的,既然如此…。
  「小姐,我跟妳做个契约如何?」
  「契约?」
  「我在边关时,看到那些塞外之民跟汉人做生意,会先写好此后一年的羊马数量、牧场草屯位置和当自己不在时有谁可以接手交易等等。既然妳我对婚姻都没有决定的权力,那便由妳我来决定婚后的一切事宜吧?」
  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迟疑地开口:「将军的意思是…做对假夫妻吗?」
  「也不能这么说。」卫一色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小姐,妳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受困于环境或总是听命于他人,我也是…我觉得我也算是好人,所以我也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话做事。皇上既已御赐金婚,这亲事我们便不得不办,可皇上又没命令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在成亲前先拟定一份彼此能接受的契约,照着契约上的安排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样不是很自由吗?小姐,我听说关中女子从父从夫甚至还要从子一辈子地遵循礼教,但妳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愿意提供妳无需这么做的环境,只要妳也答应让我自由过自己的生活便好。」
  「我可以不用这么做…」柳朝熙几乎是深受蛊惑地念着这句话。
  
  
  卫一色惊世骇俗的发言,就像是说出自己心中累积多年的梦想。难道她不是总望着高高的屋檐,想象自己如鸟儿般挣脱世间、飞在晴空中的画面吗?难道她不是在看着书本的名山大川、听着各式游记故事时,为那样的自由羡慕地难以自持吗?现在,她可以获得了,只要她开个口,只要她说一句──。
  
  
  「好,我们来订契约吧,将军。」
  
  
  只要嫁给这个人,她或许就能自由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3:52
  [第 2 章]
  
  
  从柳府归来的卫一色,怀中突然多出一篮装满蔬菜水果、猪肉馒头等的新鲜食物,衣襟内更是塞了数十张单子,详细介绍京师里贩卖衣料的商行、三书六聘到迎娶请客一手包办的媒人馆以及金银首饰等店铺,而且标明对卫柳二府绝对免费招待等字。
  
  
  卫一色这时才知道柳朝熙原来是这么有名望的女子。
  
  
  沿街问了几个市场上的婆婆妈妈,她们巨细靡遗地描述着三年前关中大旱,柳朝熙力劝柳谊慷慨解囊的事迹,又去年京师一场连着三日的大火,把百姓们的家园烧得一乾二净,也是柳朝熙变卖府中所有贵重物品来救济民众的。所以当大家听闻柳家小姐“终于”要嫁人了,对象还是战绩显赫、救国救民的大将军,他们也想略尽心意,送些棉薄小礼以示祝贺,或是帮忙为这场婚事办得隆重盛大。
  
  
  “柳小姐为了咱们,可是把自己的嫁妆全给卖了呢。”一名老妇人感激且疼惜地道:“咱们怎么说,也得让柳小姐的出阁办得风风光光。”
  
  
  夜晚,卫一色坐在书桌前,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动手在白纸上写下男方女方约定各是如何如何,例如各安排一名机灵信赖的奴仆照料夫妻相关的寝居事宜,每月哪几天轮流决定府中大小事,想出远门的话一方必须留在府邸安抚谣言和想出合理的解释…。
  
  
  留下女方部分的大片空白,决定明日拿去让柳朝熙自己填上,卫一色只是在最后加上一句:“莫叹未逢使君未嫁时,莫悲恨不相会无妻室;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
  
  
  也就是说,如果彼此遇上喜欢的人,这张契约便可直接当作离缘休书。
  卫一色审查完契约书,满意地笑了笑。
  沈军师一定会对她感到非常骄傲的,毕竟自己不是真傻,只是懒得动脑而已。
  
  
  不过……卫一色躺在榻上,想着那个柳朝熙也真古怪,居然就这么简单地答应婚前契约协议。现在她已经是王爷了,以后若婚姻发生问题,自然得把契约送交宗人府,到时那样一名冰清玉洁的姑娘家,是否会因为立下这种内容而声败名裂呢?
  
  
  卫一色翻过身,继续回忆今日初见的柳朝熙。
  确实是美人。
  
  
  原本以为唇红齿白、俊美风艳的沈君雁已经很美了,但军师是男人所以不能算数。又后来,见到哑莲从清秀瘦弱的小女孩姿态,愈发成长为窈窕秀丽的大姑娘家,卫一色认为哑莲即使在关中也绝对是出众亮眼的佳人,若不是忌殚着哑莲是将军的人,那些小子们老早就为了博她一笑而打得头破血流了。哑莲虽然不能说话,但那抹和煦的笑,别说看了会使伤口一点都不疼,就连心灵也会被治愈的。
  
  
  哑莲若知道我要娶妻,会怎么想呢?
  卫一色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穿着简单样式的女装,与微微笑着的哑莲一起走在乡间小路上……唉呀,沈军师怎么又在欺负那几个小鬼了呢?不是都说大人的胸襟要开阔些吗?这么孩子气,难怪都没女人想嫁他。
  梦的最后,卫一色隐隐约约见到一抹青色的纤细身影,翩然伫立在小屋门口。
  
  
  
  ***
  
  
  
  「贤侄,你“又”来啦?」
  「世伯,小侄是、是想来见柳小姐的。」
  「你当然是来见小女的,难不成还是来见我这张老脸?」
  卫一色被调侃地面若潘桃,她不懂只是来见柳朝熙一面,为何会引得柳谊笑得如此令人紧张无措。
  「朝熙就在院子凉亭里,这时间,她习惯在那里待着,贤侄便自己去找她吧。」
  「唔…凉亭、在哪儿?」
  柳谊莞尔一笑,挥手命下人带路。
  
  
  离开大厅时,卫一色几乎有逃出生天之感。那名下人把她带到一处幽深庭园后,指着前方的凉亭,自己诡异地笑着并退了下去。卫一色望着这遍植芳草、绿荫繁茂的环境,耳边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水声,当下觉得胸口的郁闷之气尽消,精神也变得舒爽许多。
  
  
  卫一色很开心。
  毕竟是个能单纯因为开心而更加开心的人。
  
  
  脚踏神采飞扬的步伐,她来到凉亭处,朝坐在石椅上、双手捧着茶杯置于大腿,正仰头凝视远方天际的柳朝熙大声打招呼:「小姐!」
  “呀──”一声低呼,吓了一跳的柳朝熙稍微打翻手中热茶,右手背浮现铜钱般的红迹,一旁的婢女也惊呼了声“小姐!”。卫一色见状,连忙跑到柳朝熙身边,执起她的手不断吹气,并命婢女快些拿冰块或凉水来。
  婢女那种惯于接受命令的性子,一被人下了明确指示,对方又是有着卓然威仪的人,也就顾不得什么孤男寡女、肌肤相亲之类的事,匆匆应了句“是”便往府邸大院奔去。
  「将军、将军…请您…」柳朝熙的脸此时可是比烫到的手背肌肤还要红了,但她还是极力维持礼仪,轻声细语地说:「请您…将手…」
  那羞红的脸蛋、微恼轻薄的眼神、柔言软语的声调,一般男子见了恐怕是永远不会放手了,幸好,卫一色不是一般男子。
  「小姐,妳先自己吹吹!」
  将手推回柳朝熙嘴边,卫一色跑到前方池塘,以下摆捞起冰凉的池水,趁着水未滴尽之前,又跑回柳朝熙身边,单膝跪在她面前。
  「小姐,快,快敷凉!」
  柳朝熙也被那道紧张却又颇带威严的声音所震慑,听话地将手放在下摆凹陷处的凉水里。不过是一会儿时间,衣料已吸收全部的水,卫一色便又跑到池塘边,如此来来回回地大约八次左右,婢女总算带着冰块来了。
  
  
  婢女替柳朝熙冰敷,卫一色则站在旁边观看,双手别于后方,隐藏正因惭愧而扭捏交握的十根手指。
  
  
  「小姐,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惊扰妳的,我不知道…」
  「将军。」柳朝熙朝她扬起微笑,面色仍稍带娇红,不晓得是因为阳照,还是由于方才的事件。「该道歉的是朝熙,连累将军湿了一身。」
  卫一色摇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大声叫妳。」
  「是朝熙的不对,一时发呆了。」
  「是我的错,我该先通报小姐的婢女。」
  「是──」看着卫一色抿紧嘴唇的顽固神情,柳朝熙突然笑了。「这样吧,将军,何不当你我二人皆有错?接受彼此的道歉,也一起原谅彼此。」
  卫一色笑着点点头。「小姐,妳人真好,若今天换成沈军师,我又要挨揍了。」
  柳朝熙但笑不语,没询问沈军师是谁。单从卫一色的口吻和神情,已能推论对方与这名军师交情甚笃。
  「…谁叫你见了小姐就一副急色鬼的样子,真是个色将军…」婢女低声念着,本来只欲让柳朝熙听到,却不知像卫一色这样的习武之人,听觉也甚是敏锐。
  柳朝熙轻斥道“小翠,不可无礼”,颊上的酡红已遍布至耳根。
  卫一色干咳一声,假装没听到。她从怀中抽出折迭成四方的纸张,一边说明此次前来的目的:「小姐,还记得昨日我们谈及的事吗?今天我带了──」
  
  
  啊,字全糊了。
  卫一色皱起眉,苦恼地瞪着被水浸湿的宣纸。
  怎么办,难道回去再写一张?那今天是来柳府做什么的,来害人家小姐伤了那身细皮嫩肉吗?
  说起来,那手还真柔软,一点硬茧也没有。
  卫一色呆呆地望着糊掉的纸,一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有着硬茧和各种细小泛白的伤疤。单是一双手就跟柳朝熙天壤之别,像她那样端庄贤慧的姑娘家,才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吧。就算自己恢复女装,大概也显得不伦不类,这么高,手又这么难看……。
  总觉得有点低落。她在心里发出叹息。
  
  
  「小翠,好了,妳先下去吧。」再一次,打散卫一色神游思绪的,是柳朝熙那道柔和雅致的嗓音。
  「可是,小姐…」
  柳朝熙摇摇头,不容置疑。小翠于是带着融化些许的冰块退了下去,临走前还看了卫一色一眼,双眼射出警告的光。
  好个泼辣的俏婢女。卫一色心想,若非柳朝熙管理下人太没纪律,便是下人太过爱戴保护她了。
  「将军今日二度来访,可是为了商讨契约之事?」柳朝熙拿起另一个茶杯,仪态优雅地倒着茶。
  「正是。不过…」
  「请坐,将军。」
  等卫一色坐在对面石椅上,柳朝熙便将茶杯轻巧地推到她面前。
  「看来确是朝熙的错。」柳家小姐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卫一色手中那份糊字的纸张上头,之后才扬起一抹苦笑,看向她说:「毁了将军一番心血。」
  「小姐言重了,回去我再写一份就是,费不了多少工夫。」
  「将军能先将契约内容告知朝熙吗?」
  于是卫一色详实地照着昨夜所写的条约念了一遍,说完有些口渴地喝着茶,而柳朝熙沈思了一段时间后,柔柔地说:「将军的安排着实合情合理,彷佛已细细思考过而非仅是一日构思。」
  卫一色差点呛到,连忙回答:「小姐多心了,我也只是…不想给彼此增添麻烦罢了。」
  柳朝熙没有多说什么,两次见面下来,她似乎一直就懂得避开卫一色不想多谈的话题。恐怕,这也是因为她本身并无兴趣知晓吧。
  
  
  「将军,朝熙对您的安排并无意见。」
  「真的吗?小姐不想再修改什么、或是增添些约定吗?」
  「已经非常足够了。」柳朝熙轻声说:「过去朝熙从不敢奢望这些自由,将军甚至愿意让朝熙出远门,再要求更多的话,总觉得会打破了这样的美梦。」
  卫一色不由得同情地望着她。「我曾听沈军师说过,关中有许多壮阔山岳、优美名胜,这对成长于关外的我来说,也是从未得见的美景。这次回朝,我自然也想到处走走,享受太平之世的时光,小姐所希望的事,并非奢求。」
  「将军曾想过到哪些地方去呢?」
  「这个…大概会先到洛阳吧。沈军师老在信里说洛阳花季华美灿烂,城内寺庙个个高耸庄严…小姐呢,妳有想去的地方吗?」
  「朝熙想去的地方这么多,一时之间倒不晓得该选哪处才好。」柳朝熙说话时,已经不是先前那温婉淡然的模样,反而口吻雀跃,眼神晶亮,一抹朝气红霞染上瑰丽的面容。「洛阳花季确实甚为有名,朝熙也曾想过去那儿瞧瞧,还有天下第一的白马寺和拥有十几万尊佛像的石窟…。」
  「也许哪天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呢。」卫一色看她说得兴致勃勃,不禁也对这样的未来有了期待。「还可以叫沈军师好好介绍洛阳名胜。」
  当然也要找哑莲一起。卫一色喜孜孜地想,四人结伴同游美景,定是人间乐事。
  柳朝熙虽是因这个提议而楞了一下,但随即笑了开来。「将军所言甚是,也许哪天我们该结伴同行…不过,将军在契约里不是写着,只能有一人出远门吗?偌大的王爷府,确实不能少了主人。」
  卫一色沉吟一声,最后才说:「容我回去想想,条约并非不能更改。」
  
  
  那天,她走回淮安王府时,依然是抱着一迭沿路百姓送的东西。
  夜晚,卫一色坐在桌前提笔,脑海清晰地浮现柳朝熙今日的笑颜,她有些好奇,当自己说到什么话题时,才会流露出像柳家小姐那样的熠熠风采呢?
  
  
  柳小姐人真是很好。卫一色咬着笔端,双手抱胸地想,柳朝熙就跟哑莲和沈军师一样是好人,所以她会尽量完成对方的愿望,就如当年老将军收留她、为她保守秘密相同,只要是想追求幸福人生的人,她便也想助其一臂之力。
  其实自己真是非常幸运,身边全是一群好人。
  卫一色写完新拟的契约,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结束和平的一天。
  
  
  
  ***
  
  
  
  又一个隔日,卫一色带着新契约来到柳府,柳谊仍是捉狭地笑着,不过这次没说些令人汗颜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后,便道“你知哪里找得到小女”。
  
  
  已经无需带路的奴仆,卫一色轻车熟路、施施然地走到凉亭。今日柳朝熙并未在此喝茶神游,倒是烧了熏香,心情极好地抚琴戏弦。卫一色记取教训,不敢打断她的专心,便傻呼呼地站在一旁,直到神气灵动的琴声渐缓、趋于平静。
  
  
  小翠是最先发现卫一色的人,只见她凑在柳朝熙耳边,喃喃地说了些话,引得柳小姐一阵脸红,水润的瞳仁望来,打招呼般地微微点头。
  
  
  “那个色将军又来了,猜一下明日他会以什么借口再来找小姐?”
  
  
  卫一色看着小翠的唇型开阖,在心里读出这句话。
  这个俏婢女,还真是跟她八字不合,这样都能亏她一把?
  要是将来柳朝熙带小翠嫁了过来,跟沈君雁沆瀣一气来个联机合攻,她卫一色的日子还要不要过啊?
  
  
  「小姐,打扰了。」刻意朝小翠的方向作揖。「小翠小姐,妳今天也是风采依旧。」
  小翠被这莫名其妙的赞美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作贼心虚,吶吶地应了几声,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柳朝熙很善良地找了个借口,要她将琴收好顺便让她退下去。
  「将军对女孩子家的心思确是十分拿手。」柳朝熙幽默轻松的低语,加上朝卫一色投来、那虽具笑意却也稍带不满的秋水俏目,眉宇间竟是流露出一股轻嗔含媚的风情。
  这就是那个自命风流的沈君雁常挂在嘴边、所谓“美色醉人更胜陈年美酒”的意境吗?
  原来沈军师说得是真的!
  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脸部稍热,就像喝下好几升二锅头后的反应。
  沈军师,我以后都不会怀疑你的话了,对于女子相貌,你果然是至尊专家!
  「让、让小、小姐看、看笑话了,我──」卫一色狠咬下唇,这才克制下突生的结巴。「我无意冒犯小姐的侍女,只是…唔、不过我说得也是事实,小翠小姐确实俏丽动人。」
  「…她是在此唯一动人的女子吗?」柳朝熙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柔,几乎让卫一色以为听错了。
  「当、当然、当然小姐也是!」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为何想说句真话也这么困难。「小姐也是…不、不,小姐更是嫣然优美、飘逸高雅!」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的唇边溢出一丝比湖面涟漪更自然纯净的笑。「请原谅朝熙一时淘气,方才所言实是失礼了。」
  「不会、不会…是我不懂说话,我怕说太多,唐突了佳人。」
  
  
  卫一色坐在同样的石椅上,心情与昨日同样忐忑难安,这时却多出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口暖暖的、又有些闷闷的。
  
  
  「这是西湖龙井。」为她倒茶时,柳朝熙以那道如吟唱的音调说明着:「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虎跑水,龙井茶”便成杭州西湖闻名天下的双绝。昨日见将军匆匆饮下太极翠螺而未觉情绪舒缓,朝熙便想,或许将军不中意太极翠螺的花香和满口生津之感。今日特别泡了香馥如兰、滋味甘醇鲜爽的西湖龙井,不知是否契合将军所好?」
  柳朝熙那头头是道、风雅至极的茶经,把卫一色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这个久居关外的粗野之徒,哪懂得品尝什么好水好茶?喝起来能止渴便够了,况且比起热的,她更喜欢冰冰凉凉的。
  「感谢小姐如此大费周章,但我…」她盯着碧绿明亮的热茶,语带羞惭。「恐怕会浪费小姐的一番心意,因为我并不懂得喝茶。」
  「将军,觉得好喝吗?」
  在柳朝熙温柔耐心的注目下,卫一色轻抿了口茶,舌尖稍苦、入喉后却觉清爽温暖,香郁微甘,确实比昨日所饮那带着高锐花香的茶还要合胃口。
  「非常好喝。」她重重地点了头。
  「那便是最要紧的事了。」柳朝熙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微笑,直到卫一色说了“好喝”,那笑容更是如冬日阳光,暖和地让人舍不得眨眼。
  美人就是这个样子吗?卫一色突然不想让沈君雁跟柳朝熙见面了。为了找回思绪,她偷偷捏了下大腿后,从怀中抽出纸张。「小姐,我已将契约拟好,请妳过目。」
  柳朝熙接过后,徐徐缓缓地浏览了一遍。「女方底下一片空白,是何用意?」
  「要留给小姐填上自己的要求。」
  「若朝熙没有额外要求呢?」
  「那便写个“同男方”,然后在底下签名,将来若有问题,自然会由宗人府决断。」
  「“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柳朝熙低喃后,慨然轻笑。「将军不愧为豪迈武将,就连婚姻缘分,在必要时也能断个一乾二净。」
  
  
  卫一色觉得似乎该为此解释些什么,但柳朝熙已将总摆放在桌角、以供她兴起提诗作画的毛笔拿了起来,于纸张上毫不犹豫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也听到最坏的结局是交给宗人府决断的话,而她并不退却,卫一色不免有些惊奇,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但柳朝熙的心思还真是令人摸不透。
  
  
  
  ***
  
  
  
  结成契约的当天晚上,卫一色坐在大厅内,一口一口地啃着厨房刚做好的肉包。她觉得回到关中当淮安王最好的一点就是这个了,皇上赐给王府的奴仆中,曾为御厨的人就有五名,瞧这肉包做得多么皮丰滑嫩、肉质鲜美啊!在关外军营里哪有这种空闲做些精致的食物,宰了羊只、烤个一下、用刀割肉便开始填饱肚子了。
  
  
  等哑莲和沈军师到来,她定要叫厨房做几十个肉包,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只有她一人独享。哑莲和沈君雁都瘦得跟从闹饥荒的地方逃出来一样,是该好好补补。
  
  
  说到瘦弱的人……。卫一色又咬了口肉包。
  柳朝熙也是一副没吃饱过的模样,该不会是这几年赈灾过头,把柳府的积蓄都花光了?
  卫一色喝了口茶,将最后一份肉包吞下肚,却不甚满意地皱起眉头。
  「王福,过来、过来。」
  「是,王爷有何吩咐?」
  「你叫厨子泡份…」她想了一下,才道:「泡份西湖龙井茶来。要用…嗯、要用虎走水哦!」
  「虎走?」王福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说…虎跑水吗?」
  被纠正了,卫一色也不恼怒,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虎跑。」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吩咐。」
  
  
  柳朝熙今天特别为自己泡了西湖龙井。
  卫一色看着空空的盘子。
  那明天也特别带肉包给她吃好了。
  对于自己记得礼尚往来这点、卫一色相当自豪。
  
  
  
  ***
  
  
  
  柳谊今天的态度更奇怪了。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喝着茶、翻著书,随手指了外头了事,柳府的待客之道还真是每况愈下。卫一色倒也不想追究,趁着肉包还烫热,香喷喷的,便加快脚步往凉亭走去。
  
  
  柳朝熙正在画画。
  她似乎每天都找得到能让自己一心一意去做的事。
  卫一色望着她凝神专注的侧脸,就这样静静望着,静静地抱着一团包在纸内的肉包。
  小翠又发现她了,并且近乎好笑地转了下眼睛,凑在柳朝熙耳边说:“看来咱们色将军总算又找到一个来见小姐的借口了。”
  柳朝熙这次并未抬起头,也没红着脸,神态平常地轻声回:“妳再这么爱跟我贫嘴,明日便不让妳在这儿了。”
  “小姐认为色将军明日还会来吗?”
  柳朝熙终于还是晕红了脸,美目带着薄怒韵味,扫了小翠一眼。
  “小翠知道,小翠这就下去了。”
  
  
  「小姐,妳好,妳今日──」卫一色见对方已经放下笔,便恭谨地走上前,想起昨日的交谈,她颇为斟酌地道:「──更美丽袭人、唔…还有…」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几乎是哑然失笑地请她坐下。要等卫一色找到赞美之词,恐怕月亮都等不及爬上天幕了。
  松了口气,熟稔地坐在原位。「小姐,为感谢妳昨日泡的好茶,我今日也带了好吃的东西来。」
  「好吃的东西?」
  卫一色摊开纸团,香味四溢、饱满白净的肉包便呈献在这片风骨傲然的凉亭里。
  柳朝熙看了卫一色良久,又看了看因为具有弹性、彷佛风一吹便能见其微微颤抖的肉包。
  移开桌上才刚完成、现在却感觉十分突兀的山水画,柳朝熙扬起微笑。「肉包?」
  「肉包。」卫一色志得意满地说:「这是御厨做的,平日只有皇上才能吃到呢。」
  「这可真是朝熙的荣幸了…」
  「小姐吃过肉包吗?」
  柳朝熙楞了一下。「倒是不曾。」
  「那便请吃吧!包准妳会喜欢的,而且很适合搭配龙井茶。」
  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也不觉得有拒绝的必要,柳朝熙轻点了下头,拿起滑溜香油的肉包,撕了一口放入嘴里。
  「好吃吗?」人家小姐还未吞下喉咙呢,卫一色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
  「很好吃。」柳朝熙诚实以应,又撕了一口肉包。「将军不吃吗?」
  「我怕吃了停不下,把小姐的份都给吃光。」
  柳朝熙微微一笑。「那么,朝熙吃一口,将军吃一口,二人平分,可否公平?」
  「自然公平。」
  于是,柳朝熙撕下第三口包子,递给卫一色。
  
  
  
  ***
  
  
  
  隔日,因为连续两日吃太多包子,肚子胀得要命的平西大将军,才刚觉得舒服了点,打算到院子里练练武术舒展筋骨,柳谊便来了。他奉皇上之命,得尽快决定成亲之日,卫一色虽然觉得这个皇帝也未免管太多了吧,但也随着柳谊一同在书房翻看黄道吉日一下午,最后便敲定在三日后。
  
  
  似乎还是太快了点。
  送走柳谊,卫一色独自回到书房,拿出沈君雁送来的信。
  “你这个傻将军,我才不过放你一个人几日啊?你马上便弄出这么大麻烦?我不理你了!可恶,洛阳官道淹大水,我得改道绕远路,还要过几日才会到,总之你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一边说不理人,一边又说几日便到,这就是沈君雁。
  看着熟悉的字迹,卫一色怀念地扬起笑容。
  好了,这时多烦恼也没用,反正是能安排便安排,不能决定的便听天由命。
  练剑去。
  
  
  卫一色结束每日练习时,只差一个时辰就是黄昏了。
  她站在院中看向清明的京师长空,顿时觉得有些孤单,然后想起柳朝熙,想起那位小姐似乎只要手中正做些什么事便不觉孤独的悠然神态。
  就算只是像那日一样,发呆般地望着天空,柳朝熙也是那么的自得其乐。如果自己也能多学学她,或许过去就不会在每个战后归来的夜晚低声哭泣了。
  
  
  说起来…柳朝熙正在做什么呢?
  卫一色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想着该找什么借口去看她。
  后来想到,既已择定成亲之日,自己亲自去告诉女方应该符合礼仪吧?
  
  
  卫一色飞快地擦完汗、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地冲往柳府。
  柳谊十分讶异今日还会见到她。「贤侄,你又来了?」
  「小侄是来见柳小姐的。」
  「几日后便要成亲,你还怕见不到面吗?」
  「世伯说得是、说得是…」话虽如此,卫一色还是站在原地。
  柳谊找了一旁的奴仆问:「小姐现在在哪儿?」
  「老爷,小姐还在凉亭呢。」
  「她还在凉亭?平时没待这么晚啊…」柳谊虽然疑惑,倒也没多想,转向卫一色说:「那贤侄你便去找小女吧,顺道替老夫告诉她,黄道吉日已定。」
  「是,世伯。」
  
  
  卫一色走到凉亭外时,柳朝熙正看着桌上的书籍。原来是因为在看书才会忘了时间,她想,柳小姐果然总能找到让自己不孤单的事。
  
  
  刚上前一步,小翠便生气地瞪来。
  这个俏婢女莫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否则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快就发现她?
  “小姐。”小翠的嘴型正这么说:“色将军来了,带着他那呆呆的笑容和没心没肺的样子来了。”
  哇,告御状?我没惹到妳吧?卫一色苦笑地想,脚步没有停顿。
  柳朝熙这次的反应非常奇怪,不如说,她根本没有丝毫反应。没有柔媚地脸红,没有娇嗔薄怒地跟小翠斗嘴,更没有朝卫一色微笑,她只是继续看著书,无视周遭任何事物。
  于是卫一色只好持续站在她身边。
  小翠终于翻了白眼。「卫将军您好,小姐正在看书,抽不出时间陪您了。」
  谁叫你来得这么迟!小翠的嘴型如此地无声抱怨。
  柳朝熙仍是没有抬头,亦没有招呼。
  卫一色习惯性地在不安时将双手别于身后,掌心冒汗,十指交迭。
  
  
  「小姐…?」她试探地开口。「那个…今日、今日世伯来找我商量黄道吉日,所以、所以…这才来晚了。」
  奇怪,她们两个又没约好每天见面,自然也没有迟到的道理,为什么她要道歉?卫一色心里实在不解,但见柳朝熙脱俗的美貌浮现冷凝线条,确是真的不喜欢了,她怀念昨天之前那柔和友善的微笑。
  「如果小姐忙碌,我说完话便走。」
  小翠怒道:「等了你这么久,一来就想走?太便宜你了!」
  「这、这个──」真是有够凶的,关中女子不是柔情似水吗?卫一色被骂得退后一步,深恐这个俏婢女真是哪方高手,一不注意便中招了。
  「将军。」柳朝熙的声音,淡淡柔柔的,静溢却清脆。「请坐吧。」
  她还是没有抬起头。
  卫一色异常听话、根本是训练有素地坐在椅上,小翠只是受不了地摇着头,非常识相地自己退下。
  
  
  「小姐,我…」
  「将军,能让朝熙先把书看完吗?」
  所以我要坐在这里等妳看完?卫一色张口,却又无语地阖了起来。
  她想看到柳朝熙的眼睛,看看她的微笑,所以她必须等。
  「我明白了,小姐妳…慢慢看。」
  我就坐在这里。卫一色瞄了瞄桌子。
  连杯茶也没有。
  她望着柳朝熙精致的侧脸。
  至少我不觉得孤单了。
  过了几刻钟,柳朝熙突然轻声叹息,当她抬头望来时,卫一色才发现原来书本一直都停在同一页。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5:40
  [第 3 章]
  
  
  男女成亲前总是要批过八字,即使是皇帝御赐金婚,柳谊也为了讨个好兆头便将女儿和未来女婿的八字庚帖拿给算命先生看看,这一看不得了,二人相差六岁,正好应了那句“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属马的卫一色和属牛的柳朝熙,基本命盘相冲,虽然不到相克的地步,但是……。
  
  
  「贤侄,你许是一辈子怕家妻的命啊!」
  「啊?」
  
  
  正拿笔在聘书上写着“天配良缘,百年好合”的卫一色,这下子“好合”二字可是怎样也下不了笔了。距离成亲只剩短短三日,虽然大部分迎娶前的准备事宜都能交给官媒去办,但仍有很多男方必须亲自完成的事,例如写聘书、下聘礼等等,为了省时有效率,卫一色今天便干脆到柳府家将聘书和聘礼等事一次办妥。
  
  
  她实在不懂关中礼俗为何要如此麻烦,想当初在塞外看人迎亲嫁娶,都是送几十匹羊马和奶酪便了事,好一点的嘛,还会直接塞给女方亲家一些财产地契。对大部分女人来说,丈夫的经济条件就等同于幸福的份量,而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便如同成为人生赢家。
  
  
  「怕家妻?」提笔的手有些颤抖,想起昨日柳朝熙生气时那张美感冰凝的脸,那么冷淡又完全不理人,虽然最后对方略扬浅笑,总算是原谅她的迟到,但是…一滴冷汗冒出额头,她语带恐惧地开口:「这是指我、小侄以后都会被柳小姐──」
  「嗳,其实贤侄也不用担心。小女性子温柔,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发过脾气,自然不会亏待你,放心吧!」柳谊在厅前大位上喝着茶,一副天下本无事的态度。「我柳谊的女儿是完美无缺的。」
  「世伯、跟、跟小姐的感情…真是好。」好、好吓人。卫一色的脸发白,心想柳谊这么爱女,将来要是东窗事发,她铁定逃不过柳家父女的双重追杀。
  「那是当然,朝熙的娘走得早,老夫可谓是父代母职地照顾她。原本还愧疚着为守约而使她逾嫁人之年却尚未出阁,这下也等到贤侄自边塞平安归来的喜讯,老夫实在是…」柳谊长叹,眼角几乎泛着泪光。「…总之,老天有眼啊。」
  卫一色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僵硬地笑了笑,低头写完“好合”,以及最后的“敬求金诺”四字。
  「世伯,聘书写好了。」柳谊接过来看了一遍,卫一色则说:「世伯认为可以的话,请交给令千金过目,小侄便在府中等柳府回柬。」
  「还等什么?这一来二往的等,要是过了吉日怎么办?」柳谊招仆人上前。「叫小姐来大厅写回柬给未来姑爷。」
  「世伯!?这、这、这不妥吧?」下人领命照办去了,卫一色却慌忙地挥着手。「一般不是都留待隔日──」
  「这是皇上赐婚,黄道吉日也已定,很多步骤都可以省略的,只是看京师百姓为朝熙出嫁全是一片赤诚地出钱出力,不想让他们失望罢了。毕竟他们可是为朝熙的嫁妆提供了八十抬抬盒,锦衾罗帐、金银首饰、雕屏彩瓶等贵重物品全是他们拿出来的,我柳府一个子儿也没花到。」
  「八十抬?!」
  
  
  没听错吧,八十抬?将来嫁妆要抬到哪里放?卫一色愕然心想,她只准备了六十四抬聘礼,官媒保证这已经很符合男女方的身份地位了,可现在人家女方都有八十抬嫁妆,怎样也不能输吧?要是传了出去能听吗?堂堂王爷府的财力居然被尚书府压过去,难道这就是预言以后她卫一色这只小马会被柳朝熙那头猛牛给压倒的命运?
  
  
  突觉一阵冷风袭来,卫一色是真的感到脚底发寒了。原本以为柳朝熙是温柔贤慧的大小姐,可昨天被她那冷冷地一凶,今天还余悸犹存,这也是刚才听到柳谊要柳朝熙来大厅时、她会极力反对的原因。而现在又是这个聘礼嫁妆之战……不,她不能输,为了爹爹的名声、为了淮安王府的匾额、为了…为了战胜“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回去就连夜要下人准备好九十六抬聘礼!
  
  
  她卫一色怎么说也是平“西”大将军,就不信镇平不了这个柳朝“熙”!
  
  
  「爹,您找女儿?」在她暗暗发誓时,柳朝熙已经光临厅中,听到这道柔和的声音,卫一色全身都绷紧了。视线先是扫射一下柳小姐身边那个高手俏婢女在不在,发现不在后,她才敢稍微提起一些勇气望向来者。
  「将军,您好。」
  就如初次见面那般,有礼温和、仪态优雅的柳朝熙,朝她盈盈欠身──对了,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一身青衣──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瞪大眼睛地猛点头。妳好、妳好,我就是白马怕青牛,以后请妳父女俩手下留情,放我一条小命,拜托拜托。
  「朝熙啊,来看看,聘书在这儿。」
  柳朝熙温驯地上前、乖顺地浏览原本该是让女子留在闺房中娇羞万分地看着的聘书,卫一色仔细审视她的表情,发现在人前的柳朝熙与凉亭中的柳朝熙十分不同,最大的差异就是那双眼神了,此时温柔娴雅却静若死水。
  卫一色觉得胸口某处地方似乎缩紧了,蛮疼的,她摸摸自己平坦的胸部,猜想不会是平日束得太紧,终于得内伤了吧?哑莲以前就老警告她别缠太紧,对肋骨不好云云,可她也没办法,因为、因为…胸部大嘛!
  
  
  卫一色居然自己想着想着就脸红了。
  
  
  她觉得在女性部分上唯一比得过柳朝熙的就是胸脯大小,谁叫柳家小姐那么瘦。这点并非是能在每人面前展现的长处,卫一色心里却仍有些沾沾自喜,不过,以后如果劝柳朝熙多吃一点,她也一定可以有所“成长”。究竟要选择自尊心还是做人良知呢?要劝她多吃一点还是随便她呢?她到底会不会压倒自己这只白马呢?
  
  
  「…将军?」
  
  
  一股宜人芬芳飘来,卫一色眨了下眼睛,这才注意到对方已伫立于前,手持聘书回柬,上面写有“谨遵玉音”四字,是柳朝熙的笔迹。未干的墨汁泛着闇光,将回柬收下后,这个婚约就是毁不得的承诺了。
  
  
  卫一色的指尖,轻颤地接过回柬,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那些边塞女子收下财产地契时的感觉、那种终于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的心安,但她确实感到手里有着深沈的重量,这是自己和柳朝熙、二份人生交缠的总和──两名女子的婚姻。
  
  
  柳朝熙离去前,卫一色看到那双原是平静的眸底,宛若浮起丝丝涟漪的湖面,闪着莹转碧亮的流光。
  
  
  
  ***
  
  
  
  她已经独自坐在喜房里足足两个时辰了。
  
  
  柳朝熙觉得脑袋昏沈,不晓得是由于头上厚重的凤冠或桌前点燃的花瓶香油。她的夫婿、平西大将军正在外头向宾客一一敬酒,柳朝熙不知道他得敬到何时,毕竟宾客除了他过去的战友同袍以外,还有京师的所有百姓。
  
  
  卫柳二府的宴席摆了连续三天三夜,就连公主出嫁也没这么大排场。事实上,她对卫一色如此挥霍是稍感不悦的,但仔细一想,摆宴除了王爷府出钱以外,京师百姓每人都多多少少资助了一些,放开心胸去看待,这也能算是种普天同庆吧。
  
  
  自己的“高龄”出阁能办得如此风光,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但她还是不喜欢卫一色太过挥霍。
  
  
  “嘎咿──”推门的声音响起,伴随刻意引起的脚步声,柳朝熙知道卫一色进来了。她曾研究过他走路的姿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古时曹子建所著《洛神赋》中曾描述行止飘忽若神、凌波微步,而卫一色的形姿确确实实令她联想起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境界。
  
  
  那样昂然高凛的气质从未在关中男子身上见过。
  或许是由于有着深厚的武学基础,才让卫一色的举手投足皆轻盈洒脱、宛如仙人。
  必须承认的是,比起爵位功勋或那张威朗俊秀的面容,卫一色的言谈举止才是首先吸引柳朝熙的目光之处。
  可是几次在凉亭的实际接触中,他显得是那么稚嫩单纯、洁如赤子。他会懂得以赞美之语减低小翠的防御心态,而当柳朝熙微恼他的迟来时,却又不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抚,只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下子看看桌上怎么今天没有茶了、一下子又瞄瞄她怎么还在生气啊。
  真是个傻将军。柳朝熙叹息时,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抹浅笑。
  
  
  这道叹息声彷佛惊动了不知道进门后就在忙些什么的卫一色。
  「小姐?妳肚子饿不饿?」模糊的咕哝声。
  这人居然一进喜房就在吃东西?柳朝熙又恼又笑地回:「新娘从早上到洞房都不能进食,这是礼俗。」
  说到洞房二字时,只有柳朝熙自己才清楚心跳漏了一拍。
  「那妳不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卫一色的声音听来惊讶又关心。「不成、不成,难怪妳一副柳府闹饥荒的样子。就算是礼俗,桌上有这么多食物,妳就该自己偷偷吃一点啊。沈军师也常说,用兵之道的精髓就是出其不意,所谓兵者、诡道也……呃,总之,我的意思是,只要没被人发现就好了。妳要不要吃水饺?这水饺挺有趣的,双双对对都用红线系着呢。」
  「那是代表夫妻“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而第一对水饺自然要由夫妻共享,柳朝熙觉得脑袋更昏了。「将军,您该不是自己先吃了吧?」
  「吃了啊,还是咬断红线才吃的,不然不干净。」
  柳朝熙抚住胸口,觉得心跳差点停了。「之前官媒并未告知将军关中迎娶的礼俗吗?」
  「似乎有说过。」听出柳朝熙声音中的不对劲,卫一色警惕地停止用筷。「我记得官媒说过会把花生、红枣、栗子、莲子撒在喜床上,代表早生贵子、儿子女儿花着生…之类的意思。」
  「您就只记得这个吗?」
  「生孩子是很重要的。」卫一色认真地回答:「以前我在边塞看过,因为妻子婚后多年未曾生子,丈夫又不愿再娶偏房,部落长老便强迫那对夫妻在离缘和逐出部落中选择一条路。」
  柳朝熙初次听闻外人强迫丈夫休妻之事。虽然关中也常因夫妻多年无子使丈夫再娶偏房,可注重婚姻完满的汉人并不会强迫丈夫定要休弃正妻。「…真过份。」
  「我也是这么想。人家夫妻俩过得好好的嘛,做什么硬要人分开呢?沈军师虽然曾说过,边塞民族的后代有时是一族血统的唯一传承者,所以孩子的有无才会如此重要,但我实在不能体会,要我的话…」
  卫一色突然停顿了,使柳朝熙难得好奇地追问下去:「若是将军又会如何?守着妻子而离开族人,还是休弃妻子以延续血缘?」
  原来卫一色是又开始在吃东西,难怪话说到一半。「我当然是守着妻子,谁知道不能生的人到底是妻子或自己?要是娶了别人还不能生,那不是白费力气?」
  柳朝熙笑了,那是打从心底、开怀畅快的笑声。「自古总将生育成败归咎于妻,男子从未想过也许是自己不存有生育能力,将军此言实是精辟睿智。」
  「人跟羊马大致相同,公羊公马都有不能生的,人自然也是如此──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柳朝熙又是一声叹息。她已经等了多久?就等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等着能说出这句话的人。
  
  
  「夫君。」柳朝熙改变了称谓,而她觉得这是最为自然的事。「我可以自己掀盖头吗?」
  「小姐不怕晦气吗?」
  「只要没人知道,偷偷做一次有何关系?兵者,诡道也。」
  卫一色微笑地说:「小姐天资聪颖,将来必是兵家高人──我双手酒气潮湿,无法为妳掀盖头,劳烦小姐自己动手了。」
  柳朝熙站起身,往桌前迈开脚步,并一把拿下艳红的盖头、解开沉重的凤冠,脚踏精绣红莲的足靴,身穿皇家贵妇的霞披,而她笑意绵绵的脸蛋上,充满无以否定的喜气洋洋与妩媚风情。
  「夫君,水饺好吃吗?」柳朝熙坐在卫一色身旁,倒了两杯酒。
  「很好吃。」卫一色望着她的举动,一边说:「小姐要吃些吗?」
  「这是留给姻缘注定的两人吃的。」柳朝熙先是轻摇了头,一手拿起酒杯,一手将另一酒杯递给夫婿。「今夜由我自己掀盖头,愿来日知心人也能与你共交首──夫君,我先干为敬。」
  卫一色被这名女子的坚定气势震慑地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张嘴,看她仰头将交杯酒独自一饮而尽。
  豪气干云。几乎想为柳朝熙鼓掌。「妳还是吃点东西裹腹吧,不然很容易醉的。」
  本来就未曾喝过酒的柳朝熙,脸颊果然飞快地染上晕红,但她还是微笑地摇头,为自己再倒一杯酒。「夫君凯旋归来,我尚未为你洗尘,这杯便恭贺你的显爵荣光。」
  「小姐──」
  「第三杯,祝夫君此后飞鸿凌云,志节如青龙升腾。」
  「小姐。」卫一色在柳朝熙放下酒杯时,右手轻放在她仍握着酒杯的手。「妳是否心情不好,借酒浇愁?」
  「正是相反,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何谓无愁。」柳朝熙光丽醺红的脸蛋,比平日更为清媚惑人,说不出的娇弱风流。「夫君,请容我当第一个如此告诉你的人──我比谁都庆幸卫一色终能班师回朝。」
  
  
  
  ***
  
  
  
  新婚洞房之夜,卫一色作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恶梦,醒来时虽然记不得内容,但胸口所感觉的沉重闷热依然残留,她稍稍低下头,却吓得连手指也不敢再动分毫。难怪作恶梦,因为柳朝熙的脸颊正好躺在她的胸部上,还能稍微探测对方随自己呼吸而颤动的韵律,就像枕于摇篮,差别这个摇篮并非左右晃动而是上下起伏。
  
  
  她们二人仍旧穿着大红喜服,虽然发冠、衣襟皆已凌乱不堪,但总归是整身完好,看来是谁也没吃亏,更没酒后乱性迷迷糊糊丢了清白。
  
  
  「…难道我真是逃不过青牛压白马的命?」平躺床榻的卫一色,望着上方喃喃自语:「这个柳家小姐太冲动了,就算因为高兴,也不该一晚喝那么多酒啊。」
  柳朝熙婀娜高贵是真,但爽直古怪也是真。经过昨夜灌交杯酒灌到醉的震撼洗礼,她得重新定位这名初以为端庄守礼的女子了。
  蓦地,胸上的头微微移动,卫一色听到足以令每个男子心神摇曳的娇柔嘤咛。
  谢天谢地,柳朝熙终于要醒了。
  她觉得自己胸口快要瘀血,哪有人躺了一整晚却连动也没动过?以前听人形容睡得像死猪一样等语,柳朝熙却是睡得像战场上最多的死尸。
  「嗯…」被淮安王当成尸体的淮安王妃,先是皱起眉,然后睁开迷蒙的双目,尚未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小翠,妳昨夜扑了什么软裘?这个不错,很柔,很好闻…」
  「小姐,天亮了。」
  
  
  卫一色无奈地发出低语,虽然觉得刚苏醒时傻得跟她有得比的柳朝熙颇为可爱,但下腹正嘶吼着发泄欲望,现在茅厕才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存在,任何阻止她亲近这个最可爱之物的人,都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必要的时候,卫一色会干脆一把将柳朝熙丢往地板,她认为自己必须时时刻刻挑战青牛压白马、白马怕青牛的厄运,怜香惜玉跟尿急之时是相克矛盾的两种个体。
  
  
  柳朝熙面露疼痛地压住额头。那道在自己耳边响起的近距离声音,如山间崩石,啪啦啪啦地敲裂她的耳膜,攻击原本就像有人正于其内狂敲大鼓的涨痛太阳穴。
  
  
  「──小姐!」最后通牒,就算是地牛也要翻身了。
  这个低吼并不使人畏惧,反而是沉厚实在,温润稳重的声音。柳朝熙抬起头,与卫一色四目相对。
  「啊…!」她惊呼一声。身子交迭、肌肤亲密的暧昧姿势,豪爽也好优雅也罢,总之是不可能在此种处境中发挥出来的礼节。只见柳朝熙撑起手臂想要拉开两人距离,却又瞬间重重跌下,脸往卫一色的胸口狠狠一撞。
  「小姐,妳没事吧?!」这结实的一撞,不会流鼻血吧?美人流鼻血,不好吧?
  「手、手麻了…」柳朝熙的声音自胸部处闷闷传来,乍听之下颇有幼童学语似的稚气,卫一色彷佛能感觉到说话热气穿透衣料直达肌肤,使她脸部发烫,燥热不已。
  「那、那请恕我失礼了。」利落翻身,卫一色将柳朝熙放到隔壁枕头上,并且没有多想地按摩起对方发麻的手肘肌肤,一边说道:「以那种不良姿势睡了一夜,妳这是血气不通,揉揉便好。」
  柳朝熙的脸倒是红润有光,浅笑依依。「我压了你的胸口一整夜,是否也要为你揉揉?」
  卫一色红着脸,半是惊讶半是恐慌,用力摇头。「谢、谢谢小姐关心,我乃习武之人,被压个几晚无所谓的!」
  柳朝熙平躺于榻,乌黑秀发如丝绸般点缀鲜红色的枕头与棉被,因笑意而略弯的眸子带着半丝羞怯、半丝倨傲,使她看来实是妖艳性感,再也没有凉亭相处时那种玄妙的宁静清淡。
  「夫君,你我二人成亲了…。」
  卫一色不知道柳朝熙为何要强调性地说出现况,不过她点了头。
  「…那么便一切都不同了。」柳朝熙光彩明亮的眼,无丝毫宿醉之人的昏聩。「我的人生从此刻才要开始。」
  
  
  那样满是期盼的神采,足以风靡任何人──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卫一色知道,自己的人生此后便加上这名女子的幸福份量了。
  不过在开始新的一天之前,她得先上茅厕。
  卫一色尴尬地笑了笑,抓着下摆冲出喜房,就连初上战场也未曾如此剧烈跳动的心,此时热切地令人害怕。
  希望这一切反常的感受只是因为太想上茅厕。卫一色久经战事磨练的敏锐直觉,正警告着自己,这些情绪可能不是她担负得起的未来。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7:33
  [第 4 章]
  
  
  将契约送交宗人府时还特别强调,若未来卫一色要求契约生效,该纸契约便等同于休妻之书,相同道理,若是柳朝熙来要求,契约书便成休夫书。
  
  
  宗人令掌管天子皇家宗族事多年,也算是见惯这些龙孙凤子的各式家庭纷争,甚至之前皇后跟皇上吵架,也跑来宗人府嚷着要休夫,但听到堂堂王爷居然亲口说出若符合条件便愿意被休等语,还是忍不住语带惊讶地问:「王爷,您可当真?」
  「当然。契约讲求的是公平、诚实和足以经由他人检验的公证力,我这方的所有权力,契约另一方自然也该拥有。」
  「可是…莫说是休夫,王爷休妻、对象还是名满京师的柳家小姐,已是足以掀起轩然大波,要是反过来由柳家小姐休夫…天下岂不是乱了?王爷自小长于塞外,自是不太清楚关中礼俗规矩,但柳家小姐饱览经史,怎会签定如此有违纲常伦理之契约?」
  「铁定是因为,对她而言,有某些东西比纲常伦理还要重要。」卫一色好脾气地笑了笑,便丢下仍是一脸愕然的宗人令,神清气爽地走回淮安王府。
  
  
  沿路上,几乎每个见着她的路人都围上来道贺,说卫一色娶了个好贤妻,定要好好待柳朝熙,不然就是跟全京师百姓为敌…这些恭喜祝福与威胁交杂的招呼,让卫一色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称是。
  
  
  回到府内,能独自出门早就迫不及待的柳朝熙,穿了一袭雅致的翠蓝袍,头戴文生巾,双飘绣带,脚踏白袜云鞋,腰系丝条。出门前还是笑容可掬的贵妇人,此时俨然成了儒儒雅雅、气派俊秀的美公子,正站在厅中准备向卫一色辞行。她怔了半晌,惊奇地凑在柳朝熙身边,绕了一圈并细细打量她的“夫人”。
  
  
  「就连沈军师也没像小姐妳这样…完全就是个公子儿了!」
  「夫君认为这身打扮可妥当?」柳朝熙摆了摆衣袖,毕竟是第一次男装打扮、又将第一次出门游历,心头不免有些忐忑。
  「嗯…」卫一色摸着下巴,沉吟道:「妳…走几步路看看。」
  柳朝熙依指示走了几步,卫一色看着她的举止,指点性地说:「脚步再开一点,下半身不要乱晃,肩膀处尽量维持平直,下巴抬高,将妳最自傲的表情摆出来,想象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这样就很像了。」
  几乎是全身姿势、里里外外连同心态都被指正过了,柳朝熙苦笑道:「当男子也确是不轻松。」
  「男子有男子的苦处,女子也有女子的难处,重要的是──」卫一色双手别于身后,风范俊朗;沉稳的微笑,英豪冲霄。「──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夫君…不,卫将军果真英明盖世,在下佩服佩服。」柳朝熙抱拳作揖,举止颇具风流才子之气,压低的声音已非平日柔婉娇媚,却仍是温和润泽、舒服干净的音调。
  「柳公子谬赞了。」感染到对方的雀跃和顽皮,卫一色也玩心大发,学着沈君雁的语气开起玩笑来。「柳公子生得如此俊美无俦,一人在外要多加留意,可别无端勾走哪家姑娘的芳心,留下一堆桃花债呢。」
  柳朝熙皱了皱鼻子,十足的女孩子家神态。「夫君,这可是个人经验之谈?」
  「嗳?我?不不不…!」卫一色脸微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才学不足以得女子青睐,脸还因刀疤而破了相,姑娘家见到我无非是拔腿就跑…小姐就别笑话我了。」
  「夫君实是妄自菲薄了。」柳朝熙的眼神与她此时的浅笑相同,温润动人,瞳内氤氲水气,彷佛正送媚含情,卫一色被她看得十分紧张,不由得屏住呼吸。「其实你──」
  「小姐,轿子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柳朝熙楞了一下,无论方才想说什么,小翠的出现都阻止了接下来她与卫一色的任何互动。
  「我知道了。」朝小翠点点头,她看着卫一色,轻声说:「按照约定,明晚回来。」
  「那么,便不送了。」卫一色拱手作揖,成了新婚第二天妻子就不在家的丈夫。
  
  
  无论柳朝熙要上哪儿去,之所以约定明晚便得回来,就是要赶上“三日回门”。成亲后第三天,男方必须协同女方向岳家祖宗牌位行磕头礼,再向岳家长辈行礼,而岳家则摆宴招待,于是柳朝熙不管怎样也得在第三天之前回来。但卫一色并不担心对方毁约,因为上次不过迟了一些就惹柳朝熙如此生气,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迟到。
  
  
  卫一色抬起头时,大厅只剩下她……和小翠。
  
  
  「小翠小姐,怎么没跟妳家小姐一起走?」少了俏婢女这个武林高手,柳朝熙的安危颇让人担忧。卫一色决定等会儿便派府里三名身手最好的汉子跟上轿。
  「小姐…夫人要我留在王府监视王爷,免得王爷趁她不在时招蜂引蝶。」小翠的回答似假若真,还不忘配上一副锐利的警告眼神。「若王爷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跟全京师百姓为敌的话,就管好您外头的桃花债。」
  卫一色当然明白小翠是在调侃她,却仍不懂怎么回应,只能咕哝道:「妳怎么跟妳家小姐一个样,净爱如此开我玩笑?妳也很清楚,京师小姐们是不会看上我这种老粗的。」
  小翠露出一种奇妙的神情。「夫人说得没错,王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小翠沉默了。骨碌碌的眼睛望着卫一色的轮廓转,饶是灵气。
  
  
  时下风气确实是才子型男子深受女子欣赏,但小姐们每日闲来无事,听多了说书人所描述的塞外豪情、金戈铁马,对护国救民的战场英雄自然加倍憧憬,而问天下还有何方豪杰比得过年轻俊朗、英姿盖世的平西大将军?有谁人的剽悍战功能与十九岁便接掌帅印的淮安王爷相提并论?更有甚者,哪家才子能胜过卫一色那威仪出众却也神华内敛的气质?
  
  
  柳朝熙就曾说过“将军恐怕对己身魅力毫无自觉,缺乏自信,但也因此更有吸引女子怜惜之感”等语。当然这类对男子品头论足的评语,身为千金小姐是绝对不能告与人知的,只有于私下闺阁里,因为耐不住小翠的频频追问,柳朝熙才会说出与卫一色几次接触后的感想。
  
  
  ──前提是,站得远远地看卫一色才行。
  
  
  「小翠小姐?」
  五根手指、一份善握刀剑的掌心,在小翠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瞧见卫一色那近在咫尺的脸庞,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你这个色将军想做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想叫妳…」卫一色抚着疼痛的左胸,敢情是中了峨眉师太的无影掌?下手还真狠。
  小翠瞇起眼睛,双目射出如刀的精光。「以后王爷跟女子交谈时,定要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三步?」这个暴力的俏婢女,莫不是当她有痲疯病会传染?「跟妳家小姐也得这样吗?」
  「我家小姐是王爷的夫人,莫说三步,就算王爷想直接黏在她身上都成。」小翠念了句“傻将军”,便自个儿离开大厅了。
  
  
  留在原地的卫一色,仍在皱眉揉着胸口。
  
  
  柳朝熙早晨时提过,这次出门只是到很近的扬州参观江南四大牙人合办的评鉴会。牙人是一种促成交易买卖进而抽取佣金的特殊商人,因时常接受商家委托与另一方搓合贸易,也就必须具备准确鉴赏物品是否真实、有无瑕疵的能力。这次四大牙人于扬州隆重举办评鉴会,正是要向天下才子与收藏家们宣传、他们如何鉴别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究竟是真迹或临摹本。
  
  
  在此之前,柳朝熙从未奢望,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于才子富商云集的地方,亲眼目睹他们将女子摒弃在外时所做的事。更别提还能近距离见识王羲之的墨宝,了解这些特殊商人是怎么发挥眼光、知识、才能和调查工夫来完成他们的工作。本来只能在书本上、只能藉由别人口中所听到的事迹,柳朝熙现在能亲自参加,甚至成为将来转述的人,要她如何不感到兴奋期待?
  
  
  新婚第二天就把丈夫丢在家里,想起来是有些愧疚,但她一上路很快便忘了这件事。幼年时期就常被父亲说她太雷厉风行,一旦决定做什么其它事情便都不管,成长后虽然有些收敛、也变得端庄文静许多,但与卫一色的几次谈话轻易地打开她心中被封闭教条锁上良久的禁忌之门……。
  
  
  把小翠留下来有两种目的,一是替柳朝熙看清楚,才刚嫁过来喜床都还未睡热便抛夫出门去的王妃,府邸的气氛和下人的反应对此将会变得如何,以供柳朝熙回府后拟定应对计策;二来,是为将来必有、距离更长远的游历来测验与训练自己。假设没了照料生活起居的人,她柳朝熙能捱过几时?
  
  
  这些缜密心思与循序渐进的详实计划,卫一色自是没有察觉,她只要确定柳朝熙是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那就非常足够了。
  
  
  
  ***
  
  
  
  隔天晚上,无所事事的卫一色悠闲地晃到某处房间,注意到这是成亲前一日特别用来堆放柳府嫁妆的地方,她自然而然地便晃了进去,蹲在一堆形状不等、容量不同的大红礼盒山里,一个一个地拆着嫁妆。
  
  
  听说她送的九十六抬抬盒,柳府根本无法清除足够的空间摆放,皇上便爽快地赏给柳谊一处京师的府邸,作用就是专门放淮安王府的聘礼。那场面风光地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卫一色却觉得柳朝熙好像有些不高兴…柳朝熙外表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挺有大小姐脾气的,生气时也不会给卫一色好脸色看。
  
  
  如果是骂她打她,那还顶得住,但柳朝熙不言不语的冷淡攻击,旎丽美目简直能凝霜冻天,她就算现在想起来仍是深觉芒刺在骨,不寒而栗。只是迟到就被赏了这样的惩罚,那要是被柳朝熙发现自己实为女子之身…?
  
  
  「…沈君雁你这个笨蛋、色鬼、风流军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卫一色边拆嫁妆,边哽咽地喃喃痛骂:「就算官道淹水,是兄弟的话死也要游过来嘛!你那边水深,我这边可也火热啊!我要是被柳家父女杀了,做鬼也会诅咒你娶不到妻子、酒楼关门大吉、一堆桃花债压死你、还有──嗳,这是什么?」
  
  
  卫一色打开某个礼盒,里面放着质地柔软、光滑如丝的青翠色衣料。她拿起来翻看,蓦地大叫:「肚、肚兜?!」
  
  
  哗,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送这种东西当嫁妆?而且嫁妆是给男方,换言之,这份翠青俏丽的肚兜是要给卫一色的。她、她能用吗?不,不对,一定是要王爷转送给王妃,以增加夫妻情趣。
  
  
  真不晓得该说那人脑袋太好,还是太色情下流?总之真是禽兽啊!
  卫一色将肚兜放回礼盒内,不敢再多看一眼。
  
  
  ……青色的。
  
  
  突然想起新婚早晨、躺于榻上朝她微微一笑的柳朝熙。
  突然想起新娘子那晶莹赛雪的肌肤、纤柔的腰只与枕于自己胸口上时,穿透衣料所传来的两处柔软之感。
  彷佛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穿着这件肚兜、洁净却妩媚如沾露青莲的……。
  禽兽啊!卫一色用力地摇着头,想要把那太过香艳的画面甩出脑中。
  
  
  她变得怪怪的,总会想着怪怪的事,而且想要跟柳朝熙一起做那些怪怪的事。
  
  
  喔,不不不,卫一色当然不是对男女床事陌生,她在军营中看过太多这类的行为了,沈君雁甚至还挺喜欢凑在她耳边,描述他对那群军妓是如何左拥右抱、大展雄风,还要卫一色多学学,免得被士卒们误会为龙阳君或再世木兰…卫一色想到这里,眉间烦恼地紧皱,沈军师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算了。不用多做联想,她信任沈君雁就如老将军信任自己一样。
  总而言之,那些所见所闻的床事都是“男女”,偶尔男兵之间也会有彼此…慰藉…的传言,但女子与女子?卫一色从未听闻,也从未想过。
  
  
  「王爷…」小翠终于在这堆礼盒山里找到人了。「王爷?王爷!」
  卫一色惊吓不已,像在跟老天爷发誓般大叫:「我、我什么都没想!」
  「想?想什么?」
  「我、我…」
  卫一色看了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小翠,再次肯定这个俏婢女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因为她居然没发现对方的气息。又望向地板那些拆开的礼盒,迅雷不及掩耳地,她把肚兜抽起藏入自己宽大的袖口,那动作快到使人只感觉有一阵风呼啸而过。
  「小翠小姐,妳、妳找我何事?」
  小翠虽觉这个色将军形迹诡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因为卫一色跟“很奇怪”这个形容词在她心中都是摆在同一句话里的。「夫人回府了,正在大厅。」
  「柳小姐回来了?这么快?」
  「正好是约定时间,不迟不早。」
  「那好。」卫一色整理着衣服。「麻烦妳叫厨子煮些清淡爽口的小菜,我们要为妳家小姐洗尘接风。」
  「是,王爷。」小翠难得、不如说,首度恭恭敬敬地回应。
  
  
  柳朝熙跟她说过与卫一色的婚姻有些不同,也说过那纸契约的事。小翠明白这种安排于柳朝熙简直是天赐大礼,难怪原本总对出阁之事兴趣缺缺的小姐,也对要嫁给卫一色这件事喜上眉梢,但平西大将军写契约是何用意,就实在让人猜不透了。若新任淮安王居心叵测,那他贪得是什么?再者…小翠跨出门外时,转头瞧了正在意地摸着袖口的卫一色一眼。
  
  
  这个傻将军看来实在不像心有城府之人。或许小姐真等到了一个天赐良缘,等回了能提供她自由并助她完成梦想的良人。
  
  
  卫一色在走回大厅的廊上,正巧遇到王福。她向这名机敏的仆人招招手。
  「王爷?」
  「柳小姐…王妃,是否回来了?」
  「是的,就在大厅等您。」
  「那她…王妃、看起来如何?」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王福想也不想地回答,发现卫一色正以沈静难测的眼神望着他,才歉然低头。「小人该死,无意中轻薄了王妃,请王爷恕罪。」
  卫一色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你就回去罚写一份生平所知用来赞美女子的词语,提醒自己不可再有今日的失礼……然后把罚写的卷子拿来给我,懂吗?」
  「是,谢王爷轻判。」王福看着卫一色的背影,一脸疑惑地准备回去罚写了。
  
  
  卫一色走入大厅,穿着一袭月牙长衫、仍是书生打扮的柳朝熙,同一时刻笑意嫣然地转向她。
  「小姐,扬州一行如何?」
  「收获良多。」
  「看得出来。小姐此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这个卫一色,居然把王福的话现学现卖。
  「一日不见,夫君的口才进步神速。」柳朝熙的唇边溢出淡笑,眸光柔润,欣然接受赞美。「可是因为遇到了能训练口才的佳人?」
  柳朝熙真是越来越爱调侃她了。尤其现在对方打扮得就像个潇洒倜傥、面若美玉的贵公子,卫一色心底不禁觉得甜滋滋的,有些害臊,彷佛柳朝熙成了爱情故事中的才子,而她终能当一次被追求的窈窕佳人。
  「那倒是,毕竟夫人留了小翠小姐下来。」卫一色没有察觉自己换了称谓,继续说道:「我已经命厨子煮点东西,妳可得多少吃一点,外面食物不比家里好,妳又是初次出远门,一定吃不习惯。」
  这番老妈子似的言谈,令柳朝熙“噗嗤”地笑了出来,卫一色则是那么无辜茫然的表情。她在稍微克制笑声后,往对方站了一步,彼此相距虽未如洞房隔日那般暧昧,但有某种更为紧密依靠的感觉,使二人堪称亲密无间。
  柳朝熙拿出系于腰带的纸扇。「夫君,送你。」
  「谢谢。」卫一色受宠若惊地收下。纸扇上绘有一只立于枝头的清丽翠鸟,牠回头远望云雾山峰的姿态,生动灵秀,其上提诗“宋诸王孙妙盘礡,万里江山归一握”──柳朝熙的字迹。
  万里江山归一握,那是多么广大的眼界与胸襟啊,这名女子想看的景色必然永远不是同一处。
  卫一色望着她,满心诚挚地说:「这纸扇其实与妳更加般配,柳公子。」
  「是卫公子。」柳朝熙微微一笑,语带玄机。「所以我才想送给你。」
  
  
  
  ***
  
  
  
  「──听起来妳们两个处得不错嘛,幸好我没真的游过淹水的官道来找妳。」
  
  
  淮安王府书房,左眼敷上冰块的卫一色,欣喜却也无奈地注视着沈君雁。她还在适应心里敬重多年、口头上也骂了多年的色狼军师,居然跟自己一样都是女子的这件事,沈君雁却自顾自地一改那身洒脱儒装转为穿着高雅绣裙,一袭沉香色绫衫大方而不失贵气,妖柔而不带俗媚。
  
  
  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珠光亮放彩,些许未插入白玉簪的秀发披肩飞扬,辅以无可挑剔的五官,真可谓是千娇百媚、风韵迷人。
  
  
  卫一色怒了。
  
  
  「沈军师,妳怎么可以自己先变成女人?!太过份了!」
  「我本来就是女人,哪来的变不变?是妳太傻了,一直没发现。」
  「可妳、我──」
  「我、我什么?」沈君雁学她的结巴,口吻却是冷嘲热讽。「我跟妳这种武将不同,是柔弱书生型,要是再不近女色,士兵们会想“长得像女人似的军师,也许还真是女人”,我可不能冒这个险。妳就好了,英气威武、骁勇善战,不用为了维持形象去跟一群军妓拉拉扯扯…妳看我过得多辛苦啊!而妳却只给我那一点俸饷,妳这人还有没有良心?现在当了王爷,也不会给我几块土地或封我个郡主当当,马上就惹出这么大麻烦还要我来帮妳收拾残局──妳啊妳、这个傻将军!」
  「我、我…」卫一色被对方连珠带炮地反指责,这下子倒真是有些惭愧。沈君雁若是女子,过去那些种种自命风流的行为,一定是装得非常累吧。「我对不起妳,妳打我骂我吧,就是不要去打我家夫人!」
  
  
  沈君雁在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事迹便是连坐处罚,那手段之残忍啊,令人再也不敢扰乱军纪。以前曾有一名犯错的伙夫兵,他隔壁帐棚的小兵们全被军师罚了一个月整理马房的工作,一堆人整日臭气熏天,被列为军营的拒绝往来户。村庄里固定会来与军队做缝衣这类手工买卖的几名姑娘家,对那些小子们来说她们就像仙女一样,却也只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最后还是爱干净、注重清洁的卫一色实在受不了,下令赦免他们而且即日生效。
  
  
  「柳朝熙不是妳夫人,她也永远不会是妳的夫人。」沈君雁冷然的语气,有别于之前的轻松玩笑。「将军,妳可知自己陷入了怎样大的麻烦里?我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不少关于柳尚书之女的事,不管是妳休她还是她休妳,妳都会跟全京师百姓为敌。更别提人家小姐的名声,此后也全完了。」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需要妳,沈军师,快快为我出谋划策吧!」
  「这种事情可不比行军打仗啊…」叹息一声,沈君雁在书房内来回转悠,思绪开始运转着她最会的事──策谋。
  卫一色的眼珠跟她移来转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沈军师…妳扮女装看起来好漂亮。」
  「什么扮女装?跟妳说了,我本来就是女人。」沈君雁瞪她一眼。「况且妳别以为我这身很轻松,刚穿女装时可麻烦的很呢。」
  「不过是套衣服,会有多麻烦?」
  「哼,天真!」军师祭出招牌的叱之以鼻,将军一如往常地缩了肩头。「我可是花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学会汉人姑娘家微波凌步、轻盈如羽的走路方式呢!」
  「一个时辰?」卫一色也注意到她的举止仪态,只要不揍人,确实有着不输给正牌大小姐柳朝熙的飘逸灵动。
  「以前在军中,一个时辰都能让我指点你们去打赢两场战事,顺便抢到百千匹马了,现在我却是跟这身绣裙缠斗得难分难解。」沈君雁双手环胸,感慨万千,一屁股坐上椅子,这动作就毫不秀气了,是男装打扮时的不羁神韵。「不过我沈君雁是不会被打倒的,绣裙算什么,哼!」
  「既然穿女装如此麻烦,妳又为何要穿?是不是…」卫一色脸微红,稍感羞涩地说:「是不是妳也很想穿穿那些轻飘飘的衣服?」
  「什么叫“我也想”?妳是说──」
  
  
  沈君雁剎时顿悟。
  
  
  本来,卫一色除了领兵杀敌以外,大部分的私下时间都是十分女孩子的,既喜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又不喜欢见到脏乱环境…其实卫一色根本是她所见过最温柔的女孩儿,也难怪这个傻将军想穿女装想得要命,她怀疑卫一色曾在帐棚内偷偷穿过哑莲的衣服。
  
  
  「做酒楼生意嘛,美丽女老板当然最吃香,我只是为了更容易赚钱而已,妳别把我跟妳那女孩子家心思扯在一块儿。」话说得刻薄,语气却非常柔和。沈君雁一把从卫一色手中抢过冰块,力道轻柔地为她冰敷。「妳放心吧,我一定会助妳脱困的,让妳将来想穿女装就能自由自在穿女装!咱们怎么说都是兄弟…呃,姊妹一场,姊姊我不会弃妳于不顾的。」
  「沈军师…」卫一色似乎十分动容,连眼眶也泛着感激的热泪。「…妳能不能小力一点,压得我好痛哦。」
  沈君雁又瞪了她一眼,放柔手头力道。「不识好歹。在洛阳,要让我这个沈老板如此照料的公子哥儿,可是至少得付百两银的。」
  卫一色哑然失笑。「妳到底是开酒楼还是青楼?」
  沈君雁也笑了,作势又要挥她一拳,柳朝熙却突然打开书房门板走了进来。看到那名陌生的妖饶女子为卫一色冰敷,两人间亦是明显的亲昵谈笑,她轻轻地抿了下嘴唇,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因为做出这种表情的人自己也有着说不上来的心情。
  「打扰二位谈话了。」柳朝熙对着卫一色说:「我想冰块也该融了,便为你带另一块过来。」
  「喔,谢谢妳,夫人。」卫一色满怀感恩地想要接过来,柳朝熙却轻压住她的手腕。
  「让我来吧。」
  
  
  沈君雁高高挑起眉,手中快要融化完的冰块失去它该贡献的目标,因为卫一色已乖巧无比地坐在位子上,自动将脸凑过去,好让柳朝熙能更方便地为她冰敷。
  糟糕,有点尴尬。沈君雁挥了挥手上水滴,觉得自己像介入幸福美满家庭的狐狸精。「夫人,您好…方才在前厅来不及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沈──」
  「妳就是沈军师吧,刚才听将军如此称呼妳。」柳朝熙的声音非常有礼貌,就连眼神也非常娴淑地记得该看向她。「古有木兰女扮男装入军营,现有君雁伴将军决胜千里。」
  哇,这酸溜溜的语气…。沈君雁莞尔一笑,深觉有趣。「我虽是女子,但军中每人皆以为我是男子,就连将军也对我没有男女之别,搂搂抱抱实为常态。」
  柳朝熙微微瞇起眼睛,像是接受了某种挑战,唇边勾起不带笑意的弧度。
  卫一色对两名女子间的电光火石浑然未觉,只是强调性地点点头。「沈军师的好女色那么出名,没想到却是个女子,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
  最无奇不有的是连将军也是女扮男装呢──沈君雁多想直接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如你曾说过的,夫君,男女各有其弊。」柳朝熙樱唇轻吐,语调清脆。「重要的是,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3:59:48
  [第 5 章]
  
  
  晚膳过后,卫一色命仆人为沈君雁准备客房,这段时间并跟她在书房里又聊了好一会儿才告辞。沈军师不愧是沈军师,似乎在边骂卫一色边啃肉包的中途,想到了什么办法,而卫一色见到倚重多年且知晓自己秘密的老友在此,倒觉得所有难题都不是难题了,几乎是哼着小曲儿地走在廊上。
  
  
  等她打开房门,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却随即刷白。
  毁了、毁了,柳朝熙又在看书了!
  她没事看什么书呢?我又做了惹她生气的事吗?
  卫一色踌躇地开口:「夫人…」
  
  
  床榻前有一张圆形茶桌,柳朝熙就坐在那里,烛火映照着她已更衣完毕、白绢亵衣外仅套一件御寒外衣的身型,那弱质纤纤的端雅妍美与秉烛读书的风雅诗情相互辉映,美不胜收,却令卫一色恨不得夺门而出,现下正是生死之地、存亡之道的关头。
  
  
  「夫人…妳、在看什么呢?」确定战场局势后,卫一色禀持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觉悟,背水一战──坐在柳朝熙的身旁。
  「野有死麇。」柳朝熙不像上次在凉亭那样全然不理她,卫一色本来以为有开口说话就是好兆头,未料对方下一句说得她更心跳加速,脸颊烫热不已。「正看到“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有些感慨。」
  
  
  这是出自诗经召南篇,一首关于男女幽会偷情的描写。獐和鹿是食草动物,平时喜爱奔跑,是故身材匀称,且皮毛光滑柔顺,极是温润,富有弹性。用白色茅草包裹,又以玉来譬喻,让人联想到男女肌肤相触时,那微妙润柔的触感;尤其是最后少女对猎人说的三句话——『轻点,轻点,别摇动我的配饰响了,狗会叫的喔!』——这是多么委婉又多么羞涩的细语,也可想见那年轻猎人面对如花似玉的少女,有多么冲动了!
  
  
  「夫君,你说这对男女为何要在原野幽会?是男方已有家眷,或是女方思君心切,未见君子,忧心如醉?」柳朝熙的嗓音温和淡然,未曾抬眼望向卫一色,一副对文字专心至极的模样。
  卫一色摇摇头表示不知,光只是想象猎人跟少女的对话,就让她忍不住感到害臊。怎么关中女子都读这类的书?根本比塞外还开放大胆嘛!
  「夫君不明白吗?…其实我也不明白。」柳朝熙轻轻叹息。「久闻沈军师学问渊博,明日便去虚心讨教吧。」
  她没说要去讨教的人是自己或卫一色。
  「唔…嗯…那就、就这样吧。」卫一色拍着烫红的脸走到床延,不想让柳朝熙见到她别扭的可笑样。「夫、夫人昨夜刚从扬州回来,今日又回柳府拜见岳父,想必甚为疲累,还是…还是早些睡吧?」
  「夫君先睡,我并不觉得累。」翻着书页的柳朝熙,看来倒有些意兴阑珊了。「今夜夫君与沈军师把酒言欢、畅谈旧事,以如此雀跃之心入眠,也许会因持续想着旧友而夜不能寐,早点就寝确是良策。」
  「好吧,那我先睡了。」逃过一劫,卫一色几乎是松了口气地回答。唉,新任王妃这些弦外之音,她要是能懂得,就不会被叫傻将军了。
  
  
  柳朝熙在一刻钟后抬起头,望着榻上已然熟睡的丈夫。
  秀气眉宇有着轻怒微恼的痕迹。
  她自然不是生气卫一色与沈君雁的深厚友谊,也不认为以对方那样木讷诚实的性格,真会与人做出偷情苟且之事,毕竟若卫一色有意于哪家小姐,自可以去宗人府要求契约生效,柳朝熙断不可能、也无资格反对。
  虽然沈君雁在晚膳时总用高深莫测的探究眼神打量自己…不过,真正令她今晚感到恼怒的是,卫一色居然请沈君雁吃肉包!
  她揉着眉间,却揉不平怒气冲天与失望酸涩的情绪。
  这人怎能这样呢?就像自己再也没有为卫一色以外的人泡过西湖龙井,卫一色也不该请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吃肉包啊,王府厨子们有这么多拿手好菜,为何偏偏要请沈君雁吃专属于她柳朝熙的肉包?
  
  
  之前书房冰敷她已经饶过卫一色一次,但肉包事件非同小可,轻饶不得!
  
  
  ──不过。
  柳朝熙苦笑地阖上书本。
  
  
  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不过是个肉包,怎么就如此小气呢?就算再好吃,也不是不能分享他人的东西。更何况沈君雁还是与卫一色交情甚笃、生死与共的同袍战友,为感谢她助将军于几次凶险战役皆能平安归来的辅佐之功,身为卫一色之妻的柳朝熙,莫说是让她吃几颗王府肉包了,就算要亲自为她倒茶斟酒也是理所当然之举。
  
  
  或许最为恼怒的只是自己这份理智与情感的矛盾。
  
  
  罢了。柳朝熙走至床延,脱下外衣准备就寝。
  也可能如卫一色所言,她是太累了,累到连思绪和心情都混乱一通,明日醒来许是不同。将外衣挂上床柱旁时,眼角余光扫到了榻上的空位。
  王府的床榻面积相当宽大,卫一色必须连翻两次身才有可能碰到睡于内侧的柳朝熙,以至于昨夜同榻而眠时彼此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过了几刻钟已平顺心跳,双双安然入梦。如果不是能隐隐感到卫一色传来的身体热度、以及翻身时一些细微的声响震动,柳朝熙觉得这就跟自己一人就寝时没两样。
  
  
  「…这人,也不先挂好外袍。」柳朝熙将置于床延一角、可能是昨夜卫一色脱下后就随意放着的外衣拿起,有某种东西顺势滑落,掉在了地上。
  疑惑地拾起来看,赫然发现竟是一件翠青撩人的肚兜,晕红瞬间染上了脸,莹莹双目又羞又怒地瞪着尚不知天已塌下来的卫一色。
  她肤色嫣柔酡红,剎是美艳绝伦,抓着肚兜的手微微抖颤,娇弱地惹人爱怜。
  好一个平西大将军啊,方才见你连听到幽会之诗都面红无措,还觉得着实可爱无辜,这才放你一马,谁知你竟随身私藏女子羞于开口之物,莫不是想当成定情信物送给未来的知心佳人?
  「夫君…」柳朝熙低柔地叫了一声,那道婉约轻喃的声音,显然未将卫一色叫醒。于是她坐在床榻边,静静地凝视丈夫的睡颜,纤细手指沿着那对黑密修眉而下、来到柔嫩异常的脸颊,继而细细描绘卫一色颊边的刀疤。
  柳朝熙的眼底稍稍一闇,忆起昔日在说书人口中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初掌帅印的少年将军,于飞雪大漠中力抗敌军,那道红色伤疤狰狞阴森,杀气腾腾的眼一如索命鬼差──她眨了一次眼睛,面前所看到的又是卫一色平稳安详的睡颜。
  光只是望着这人,便让柳朝熙想起太平盛世四字。为自己心底突生的柔软皱了皱眉,她二话不说地将肚兜盖在那张和平地令人见了有气的脸上。
  
  
  “噗哈──”卫一色呼吸困难,瞬间惊醒,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谁!是哪个卑鄙小人偷袭我!」
  「是我。」“卑鄙小人”淡淡地承认。
  「夫、夫人…?」卫一色拿下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布,视线大放光明时,先是茫然地看着柳朝熙,为她坐在床延边、低头望着自己的翩翩秀色呆了一下,随即又看向手中的布…。「啊!这、这──」
  这不是那件青莲肚兜吗?怎会跑到手上来的?不、不对,是被人盖在自己脸上的!红、白、青三色轮流在脸庞占据,卫一色鼓起勇气再度望向柳朝熙,而对方只是不发一语,走到桌前坐下。
  她发现柳朝熙已脱掉外衣,此时绢制的亵衣使那身玲珑曲线若隐若现。泼墨秀发流泄至腰际,风情袭人;转身时乍现的修长双腿,笔直而细致。
  如果不是那张比睡前还要冷淡的表情,卫一色几乎要以为神女下凡至她的梦中。
  「我…这不是妳想得那样,我…我能解释的!」
  「那便请解释吧。」柳朝熙的口吻平淡至极,兴趣缺缺,随手又翻起桌前的书。
  这个举动让卫一色吓得赶忙坐在她对面。「这个、这肚…这件…东西,是我昨晚在嫁妆礼盒里不小心找到的,小翠突然来说妳回来了,我一时心急,顺手藏在袖口里…只是如此而已,真的没别的意思或、或用途!」
  柳朝熙没有说话,视线停留在书本上。卫一色于是更为慌张地说:「妳、妳不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有意收下肚…收下这东西的!我是说,我也不能用嘛!」
  
  
  ──虽然是有点想……。
  卫一色干笑了几声,气氛却毫不活络。
  柳朝熙还是不理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解释。卫一色苦恼地注视着她,心想,有什么话就说嘛,妳不说,便是要让我来猜了?可我又不是妳肚子里的蛔虫,哪里摸得出妳的心思?
  「夫人!」卫一色急得要命,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伸直了手将肚兜递给她。「不、不如就送妳吧!」
  柳朝熙缓慢地抬头看她,面容自然是满布讶异的,但又带些稚嫩娇羞,亦有点像在强忍住笑,总之是很适合这个气氛的古怪神情。
  「嫁妆全是京师百姓送的,那就表示,其实他们是想送给妳…」卫一色想到这点,脸红得简直要冒烟了。这些人,怎可轻薄她家夫人?!「不不、他们不是想送给妳,他们是想要…想要我送给妳。所以、所以妳还是收下吧!质料这么好、摸起来很舒服,别浪费。」
  柳朝熙就这样安静地望着卫一色,再望望朝自己硬塞过来的肚兜,末了,她总算开口:「昨夜送夫君的纸扇,夫君将它放在哪儿?」
  「我随身带着呢。」虽然不明白柳朝熙突然转移话题的原因,卫一色仍诚实回答:「我很喜欢,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漂亮的礼物…我便随身带着了。」
  柳朝熙的眼神变得温柔许多,卫一色也就更能不结巴地续道:「说起来,我没有能给妳的回礼,现在全身上下也只有这件肚…这件东西最贵重而已。我真的很喜欢妳送的纸扇,所以…唔、如果妳愿意收下的话…」
  「夫君,真是随身带我送的礼物?」柳朝熙柔柔地问。
  「当然。」
  「那么──」柳朝熙以双手接过递来的肚兜,并将其折迭好置于腿上。「──我也该效仿夫君,才是公平。」
  
  
  卫一色睁大了眼,直到又楞楞地躺回枕头上时,她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意思?那是指她、她、她也会一直穿着那件肚…那件东西了?
  这一夜,果然如柳朝熙所料,卫一色辗转难眠。
  那本没有阖上的书,停留在“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的一章。
  
  
  
  ***
  
  
  
  早膳,沈君雁见着餐桌对面卫一色那双清楚的黑眼眶,挑眉笑道:「昨夜将军可是出门做贼?做哪种贼?采花贼?」
  那不正经的说话方式是着男装时遗留下来的毛病,本来卫一色非常习惯,但现在说话的眼前人一身典雅紫衣、艳丽妖媚,原是熟悉的调侃却成了某种隐含暗示的挑逗,令卫一色想起昨夜柳朝熙念得那首偷情之诗。
  「别、别胡说!我只是睡不安稳罢了!」她低头扒着热粥。「──烫。」
  「做什么吃这么急?」身旁的柳朝熙拿过她桌上的热粥,以汤匙轻搅几次,吹了吹凉,之后才又递还给她。「请细嚼慢咽。如今已非战时,夫君无须如此匆忙用餐。」
  「嗯,好,就听夫人的。」卫一色喜形于色地应答,第一次被人这么照料,感觉好开心。过去在军营时,哑莲私下虽也待她极好,但卫一色觉得自己是大姊姊,姊姊就该照顾小妹妹,所以总是没办法坦然接受。
  沈君雁看着这一幕,眼神亮了亮,棕色眼珠如和阗美玉,闪烁令人不安的光。
  「将军,妳也帮人家吹吹凉嘛~方才人家也烫到舌头呢。」沈君雁捏着声线,发出了娇滴滴的音节。「妳看,都红了!」
  她稍微伸出舌尖,丰润性感的唇间,隐隐透出丁香小舌。那稍阖若张的迷人眼眸与清媚无双的面容,营造出妖饶成熟的风致,足以令每名男子魂荡神飞。
  卫一色看着她,傻呼呼地问:「妳是要我吹粥,还是吹妳的舌头?」
  这完全不解风情的反问,让沈君雁差点一拳挥过去,但她毕竟是静渊有谋的人物,瞬间便转怒为嗔,流露出撒娇似的不满。「将军想吹我舌头,也得看夫人同不同意呢。」
  柳朝熙淡淡地说:「若沈军师的舌头真烫伤了,王府有许多名大夫,他们自会为妳诊治。」
  「我们说了这么久,妳的粥也该凉了。」卫一色扒了口粥后,夹起一份鱼肉放到柳朝熙碗中,那动作极为自然,她自己也没发现。「不过如果妳真想的话,我也可以帮妳吹,拿来吧。」
  「算了,用不着将军大驾。」那种气氛和感觉已经过了,现在吹也没用。沈君雁翻了个白眼。「不如妳帮我夹菜好了,我要妳手边那道瘦肉竹笋和芙蓉豆腐。」
  「好啊。」卫一色正要移筷,柳朝熙却已拿起两个装盛目标物的盘子,推到沈君雁面前。
  「如此一来,沈军师想吃多少便能吃多少了。」她微微一笑,俨然是以客为尊、礼貌周到的女主人。
  沈君雁也微笑以应。「谢夫人。」
  
  
  
  好啊,这女人不简单。沈君雁笑着心想。
  堂堂正正之师,浩浩然然之势,她就喜欢这种对手。
  这顿饭与昨夜晚膳时相同,在柳朝熙和沈君雁的暗中较劲、以及卫一色那无知就是幸福的笑容中结束了。
  
  
  
  ***
  
  
  
  午前,卫一色自皇宫回府。虽说她这个王爷是列爵而不临民、食碌而不治事,但皇帝也不想浪费平西大将军的才能,便诏命她每月几天到宫中训练御林军或校场练兵。卫一色一方面欣喜于总算有事可做,一方面又感到失落,因为她已经不想再重复这些练武操兵的职责。她从来就不觉得训练士卒是件有趣的事,甚至可以说她并不喜欢做──她只是特别擅长罢了。
  
  
  走在廊上,不经意间看到沈君雁和小翠在花园中交谈,这个角度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唇型,但小翠很明显怒气冲冲,而沈君雁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终于,小翠用力踩着地离开了,沈君雁则哼了一声,转身时唇型在说“跟我斗?回去把兵法虚实篇抄个八万遍再来吧”。卫一色想为沈君雁鼓掌,果然只有军师才治得了那个伶牙俐齿又崇尚暴力的俏婢女。
  
  
  不过……看到沈君雁和小翠谈话的画面,让她想起哑莲,想起过去她、沈君雁和哑莲也是这个样子。哑莲自从十三岁那年看到沈君雁跟军妓们荒唐嬉闹的一面,自此以后对这个外貌俊美却人格低劣的军师便没有好感,甚至是恐惧害怕。于是只要沈君雁出现,哑莲就会退到一旁,真的不得已时,哑莲也会把自己的半身藏在卫一色身后,隔着她与沈君雁“笔谈”。
  
  
  幸好沈军师也不是那种爱戏弄小女孩的人,每次也只是无奈地看着哑莲如受惊小兔般藏到卫一色身后,没有多说什么。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年,有一晚,因情报泄漏致使军营遭受敌军偷袭,最后虽然靠着沈君雁的急智与卫一色的领导才能,不死一兵一卒地反制敌人,但沈君雁也在箭雨中受了伤。
  
  
  卫一色叹了口气。宁愿死也不想让军医治疗、只说了明天一早再自己去村庄找大夫就好的沈君雁,绝对跟自己一样是个女子,但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一心挂念着顽固的沈军师,便派了哑莲去看看军师的伤势。卫子明去世前不仅托沈君雁看顾她,也告诉卫一色要好好保护沈君雁,所以彼此都发誓不会让对方如此简单死去。
  
  
  哑莲那夜回来得很晚,卫一色焦急地问情况如何,哑莲便微微笑着,露出她那可爱的酒窝,以手语回答:“上药后,军师便睡着了。明日会再继续治疗。”
  “沈军师肯让妳治吗?”卫一色终于放心了,笑道:“他果然风流,本来死也不让治,现在哑莲一去便答应了。”
  “军师的风流并不会展现在我身上。”哑莲如此回答,微笑的表情显得十分神秘,与拿药去找沈君雁前那么提心吊胆、深怕对方会突然就把自己扑倒的样子迥异。
  卫一色想到这里,顿时觉得思绪清明。看来哑莲是那晚就发现沈君雁的身份,以致于后来日子中的相处,她不仅再也不怕沈军师,反倒是沈君雁时常在她那盈盈笑意的注视下落荒而逃。哑莲畅怀地笑起来时,会露出小小的虎牙,非常有感染力,卫一色看到她的笑容自己便会莫名其妙跟着笑,沈君雁若在场,总会拉着她的脸颊低斥:“将军在人前要保持威严,如此傻笑成何体统!”
  
  
  「──将军,站在这里傻笑什么?」沈君雁早在身旁看着她神游已久。
  「沈军师…」卫一色轻声说:「我很想哑莲,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她来。本来我发誓,战争结束后,不管怎样也会继续照顾她,直到她遇上足以托付终身的男子…可现在,别说我自顾不暇,只要出了点小差错,必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实在不想连累她。」
  沈君雁挑起眉。「而妳却十万火急地把我从洛阳叫来,就不怕会连累我?」
  「我一出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沈军师。」卫一色抿紧嘴唇,表情充满歉然。「对不起。不如妳现在也快收拾东西走吧,我──」
  沈君雁的右手突然捂住她的嘴巴。
  「我们三人虽未曾说过同年同月同日死这种傻话──况且哑莲也不能说话就是了──但真要做,谁也不会说“不要”。老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沈君雁可是打定主意下辈子也要侍奉他的,现在妳有难,我又怎可能弃妳不顾?而哑莲…」沈君雁彷佛在斟酌着某种怀疑已久、但实在不想多虑的事,柔和地说:「哑莲对妳的感情,妳也该很清楚。此事不把她算在内,将来她必会恨自己,恨自己居然无能让妳仰赖。」
  卫一色眼眶泛红,双臂紧拥着这名偶尔就是会说出格外动人之语的军师。难怪那么多女人追在沈君雁后面跑,这人的花言巧语全是真心真意的。「以前以为妳是男子,又那么好色,所以总是不敢太过亲近,但现在…妳真的就像我的姊姊一样,沈军师,妳真是个好人,我就算是死也开心了!」
  「喂、妳怎么老爱对我搂搂抱抱──」沈君雁脸微红,许是窘迫于自己刚才的告白,正要推开卫一色时,正好看到廊上另一边的柳朝熙,正默默地望着这里,望着她的丈夫跟别的女人相拥。
  
  
  沈君雁随即将推开的手转为拥抱,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柳朝熙,心想若对方想提刀冲过来,便把这个傻将军推上前去挡。
  未料,柳朝熙人是过来了,却没有提刀,反而是自袖口中拿出丝绢。
  「夫君。」她的声音,善体人意,温婉清澈,眼底似乎承载万千柔情。
  沈君雁愣住了。在柳朝熙眼中,她没有看到丈夫跟其它女子的拥抱,她只看到卫一色隐忍哭泣情绪、激动而紧绷的模样。
  卫一色极为羞赧地转头,湮灭证据似地用力揉着眼睛。「夫、夫人…」
  柳朝熙不再多语,拿开丈夫的手,以丝绢轻拭对方的眼角。
  这个女人莫不是…沈君雁有些犹豫地转移视线,留给她们一点隐私。
  
  
  看来大事不妙。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2:25
  [第 6 章]
  
  
  风和日丽,卫一色独自坐在书房内,桌上满满地迭着好几堆能隐约泛开阳照柔光的各色布匹。她正在挑选最适合哑莲的颜色,打算在那位好妹子到王府之前先做几件美丽又舒适的新衣裳当礼物,因为她看沈君雁每日一袭软衫丝绸、绣裙轻飘的样子,心想如今这世道,连沈军师那个过去最会脱女人衣服的色鬼,现在都能把女人的衣服穿得是既美丽又高贵,哑莲自然更该穿些昂贵柔软、飘逸华美的衣饰,犒赏犒赏她与自己一起熬过了军营中所有艰苦日子。
  
  
  飘散花香的微风吹来,窗边的金丝雀风铃“叮铃”响起,卫一色看着那尾翅随风摇动的精巧设计,不由得在今天的第一百零八遍回忆起柳朝熙送她这份风铃的情景。
  
  
  沈君雁暂居王府的三天,柳朝熙又出门去了。这次是听闻京师最大青楼云雀阁请了琴艺大家宋思薰来表演,本就对音律甚有兴趣、且久闻大名的柳朝熙,自然不想放过这次的机会。宋思薰在三年前,以十三岁稚龄自皇帝手中接过御赐金牌,策封为“琴艺贯绝古今,天下第一大家”后,从此声名大噪,富商贵冑、才子文士无不纷纷贡献祖上积产,只为能亲耳聆听她的琴艺、目睹她国色天香的风采,但宋思薰心高气傲──那当然也是因为她有高傲的本钱,就算是皇帝邀请她也敢说不──至今天下人有幸欣赏她的琴艺者,寥寥可数。
  
  
  此次云雀阁能邀请她来表演,甚至是非常大方地在众人面前弹琴,已是足以当成本年度京师最轰动的热门大事了。而且云雀阁还不用花一分一毫,只是说了“我们京师住着平西大将军卫一色”,宋思薰便一反刁难常态而爽快答应,这其中的故事,足以牵扯到她年仅十一岁时。
  
  
  随经商的父亲出访塞外,却遇到一群凶狠贼寇而落难惊逃,哭红了眼、脏了一身的小女孩,被英气飒爽的少年将军所救,安置在营中妥善照料一段日子,最后派人护送她回关内投靠亲戚,并留了一些碎银和她在军营时最喜欢吃的刘厨子特制奶面当饯别礼。跟宋思薰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她常说自己有如今的成就,全是由于过去遇到了善良的少年将军、自命不凡的风流军师、还有同病相怜的哑巴少女。
  
  
  柳朝熙在决定去云雀阁之前,跟卫一色和沈君雁说了这个故事。卫一色的反应是恍然大悟地敲了下手掌,然后以手肘推推正因为那句自命不凡的形容词而翻了下白眼的沈君雁。“原来宋大家就是当年那个脏兮兮又特爱吃奶面的小女孩!妳还记得吗,沈军师?”
  “当然记得,我现在还记恨着那个小鬼抢走我欲留在最后才吃的奶酪!而且她居然说看我留得这么久,就是不想吃了…哗,这个臭小鬼,我真是越想越气!小时候就那么讨厌,难怪长大后如此拿翘!嚣张什么嘛,不过是弹琴厉害点罢了!我的酒楼才不请她那种人去表演呢,哼!”
  柳朝熙先是微笑地看着沈君雁,像是十分满意对方也有哉在别人手上的时候,遂又问卫一色:“夫君要去吗?宋小姐在云雀阁表演,定是欲邀夫君前去叙旧。只是性子倨傲了点,才会至今不发请帖,只望夫君能自己主动去找她。”
  “表演那日我得到皇宫训练御林军,这次兵部尚书罗士则大人也会在场,恐怕不好告假。”卫一色注意到柳朝熙的神色,在听到兵部尚书的名字时,蓦地闪过一份阴郁。沈君雁在场,她也不能多问,于是以格外温和的语气说:“此份殊荣就由夫人妳为我淮安王府独享了。”
  柳朝熙佛去那瞬间的闇色,微笑点头。沈君雁则说:“云雀阁不是青楼吗?就算白天是以歌舞表演为主,但夫人妳如何能去得了烟花之地?”
  “卫夫人不能去,卫公子自是得了。”柳朝熙浅笑以应,沈君雁便挑了挑眉。“沈军师可愿陪同卫公子前去一睹宋大家之音容?”
  “与其去看那个小鬼,我宁愿留在王府多陪陪将军。”沈君雁仍是那暧昧的口吻,使柳朝熙皱了下眉,她更意有所指地道:“我们将军俊逸神武,就连宋思薰小姐也对她念念不忘,夫人不多看紧将军却总往外头跑,可真是心胸宽大。”
  “有沈军师在王府坐镇,我对夫君的清白之身又何惧之有?所谓形兵之极、至于无形,这道理沈军师应是比我这个普通妇人家更清楚才对。”
  
  
  此言是指,指挥“有形”的军队作战,其水平达到极致,便进入到“无形”的境地,深奥得窥探不着底细,再聪明的人也无法谋算。深得兵法精髓者必知,有形的军事力量之间发生有形的战争,而支配其中的却有许多无形的因素,谁能尽得“有形”与“无形”之间的奥秘,就能达到军事指挥艺术的最高境界。所谓真假变形,军队的“形”有真有假,指挥者要制造假像,迷惑敌人;同时要识别假像,不被敌方所惑。
  
  
  柳朝熙便是譬喻自己已掌握无形决胜的秘诀,不会再轻易受有形力量所左右,更是在暗喻,她已识破沈君雁刻意与卫一色制造的亲密假象,总结一句是──妳要换另一招了,沈军师。
  
  
  沈君雁慵懒微笑的神情倒也没变过,语气柔和地回:“夫人竟也涉猎兵法,那便听过治乱、数也。“数”不仅指事物量的多寡,也谓指气数、命运,是一种局面发展的必然过程,即自然之理。当“数”表现在许多具体事物中是有形的,但又无法为某一具体形态,所以又是无形的,它顽强又从容不迫地表现自己,把万事万物的发展过程呈现出来。它具有不可逆转的特点,使人们顺则昌,逆则亡,于冥冥之中把人们引向命运的结局──夫人,此“数”之道理,纵是用兵如神者也逆转不得。”
  
  
  言下之意,若卫一色想偷腥还是会偷的,更何况这位平西大将军又有这么多的对象和机会,就算不找沈君雁,也会去找别人。毕竟自古有哪个男人不偷腥?这是男人不可逆转的天性,顽强地表现在每道呼吸里。柳朝熙望向如坐针毡的卫一色,眼底情绪深不可测。
  
  
  柳朝熙之前那不甘示弱、略显狂妄的大胆之语,已使卫一色听了脸红不已,而她跟沈君雁莫名其妙说着兵法奥义更是令人胆颤心惊。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的气氛实在恐怖,表面上说着恭维之语,其中却暗藏两军交战的别有玄机,卫一色只希望她们二人能至少风度理智一点,不会斩掉她这个中间立场的和平使者。
  
  
  后来,柳朝熙彷佛是以赌上那一口气也不得不去云雀阁的姿态,带着武功最好的王豪离府远征青楼了。等到她回来时已是夜晚,还带回一份宋思薰送她的风铃,卫一色询问那日的经历,得到对方云淡风轻的描述:“宋大家邀我入厢房独处弹琴,还将风铃送我,说是只要琴艺练到能与无规律的风铃声相互唱和,便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了。”
  “她居然能做到这地步?真厉害…不愧是皇上钦点的天下第一!夫人,妳也要苦练琴技达到如此颠峰吗?”
  “怎么可能?”柳朝熙当时坐在房内,烛火与月色照着她微微浅笑的端丽美貌,一头青丝飘扬身后,却是尚未换下那身青衣男装,整体流露出一股妖艳的中性之美,雌雄莫辨。“音律虽美,但非一切,更不是我所追求之物,何苦为了一把琴苦练终生?倒是这风铃精致可爱,我见了着实喜欢,便却之不恭地收下了。我想把它挂在窗前,每当吹起清新南风时,金丝雀的翅膀便会翩翩舞动,看了岂不有趣又舒心?”
  “夫人似乎很喜欢鸟儿呢,送我的纸扇上头也是画着一只翠鸟。”
  “…我总是喜欢上得不到的东西。”柳朝熙扬起的唇角溢出苦涩,那使卫一色想起晨日她听自己提起兵部尚书时的表情。末了,柳朝熙轻摇了头,像是要将突生的忧愁舍去,转而向卫一色说道:“嗳,不如我借花献佛,将宋大家的风铃转送给夫君吧?夫君的书房朝南坐北,正是熏风徐徐之际,那样的风定能让金丝雀展翅高飞…”
  
  
  …也定能使夫君常展笑颜。
  
  
  想起这么说的柳朝熙,卫一色看着风铃的脸上,浮起了本日第一百零八遍的傻笑。柳朝熙前两日又跑去临安了,说是王府挑得茶叶不够地道,泡起来不觉甘醇爽口,便自告奋勇说要亲自去名茶产地挑茶选罐,顺便品尝一些新品种的茶叶,今日才会回来。卫一色想着柳朝熙在府上的日子时,两人下午会在品茶中、叙述着彼此幼年的趣事度过,心头感到极为温暖,彷佛只要闭起眼睛,就能看到柳朝熙泡茶时那庄重简洁、无人可企及的燕闲雅趣。
  
  
  「探虚玄而参造化,清心神而出尘表…」卫一色叹息,自豪道:「我家夫人真是诗情画意。」
  「我本是来看妳一整天窝在书房做什么,没想到妳居然摆出一张少女怀春的脸在赞叹妳娶到个难缠的女人?」沈君雁冷冷的声音突地响彻在桌前,她又不通报一声便直接进来了。
  「谁、谁怀春了!?我才没有!」卫一色红着脸低叫,声音不是往常的温润,反倒尖锐地近乎分叉。她双手胡乱地迭着桌上布匹,想表现出自己真的很忙碌、忙到没时间怀春的样子。「我、我是在帮哑莲选制衣的布料!」
  「我都听到妳的自言自语了,还说谎!我说妳这个傻将军,该不会是──」沈君雁咬了咬下唇,改口问:「妳有没有喜欢过谁?要说老实话,这很重要!」
  「我…我…是、是曾有过。」
  「妳竟然有喜欢过别人?」看来这个傻将军不是真傻。不可原谅,她沈君雁小姑独处二十七年,都还未尝过情窦初开的滋味,卫一色却已经…!「说详细点,对象是谁!」
  「是、是…」卫一色羞涩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以前当小兵时一个很照顾我的营长,他…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总会特别留给我。我生病发烧时,他守在我身边一刻不离,还要我多休息、不用去操练…」
  「等等、等等!妳说的那个营长是不是赵俊鑫?长了一双下垂眼的家伙?」
  卫一色“娇羞地”点头。
  「他就是在军营里被传龙阳之癖、之后却成了那营第一个娶妻生子的男人吧?」沈君雁同情地望着她。「原来妳就是那个传闻中清俊端美的小兵啊…就是妳把赵俊鑫逼得去娶个妻子回家消弭谣言的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卫一色涩然地笑了,想起初恋对象牵着村庄小姑娘朝她挥手道别的背影。「他告诉我,他是一时迷惘,他对我应该只有兄弟同袍之情,还说人伦纲常不可逆,便去娶妻成亲了。」
  
  
  人伦纲常。卫一色说到重点了。
  沈君雁在沉吟半晌后才开口:「那妳是…妳跟哑莲又是如何?」
  「我跟哑莲?自然是姊妹之情。」卫一色狐疑地问:「过去我当妳以为我是男子,才会介意我与哑莲的亲密,但妳既然早已知晓我是女子,为何还会如此耿耿于怀?本来我以为那是因为妳中意哑莲才吃醋,但妳也是女子…」
  「呸呸呸!谁中意她!我沈君雁英明盖世,岂会中意那个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哑巴!?」乱了方寸的沈君雁非常罕见,就像现在这样,连耳朵都红了。
  卫一色皱起眉头,强调地说:「而且妳跟哑莲都是女子,即便中意了又能如何?」
  沈君雁怔了怔,那凝重严肃的口吻听来着实刺耳,不过这本来就是自己希望得到的答案,她必须无视这份夹杂放心和失望的感觉,否则便无法助卫一色脱困了。「我虽是琢磨了些计策,但碍于不清楚妳对柳朝熙的感情,也就一直按兵不动,现在妳既已说得清楚明白,我也能放手一搏了。」
  「我对朝熙的感情跟沈军师能否帮助我有何关系?」知道沈君雁不喜欢自己以“夫人”称呼柳朝熙,卫一色也就改口了。「该不是妳的法子会伤害她吧?如果是那样,我可不准妳施行。朝熙心那么好,妳看,她每次出门回来都会送我可爱漂亮的玩意儿,而且她人又温柔…呃、只要不看书的时候,大部份时间都很温柔…总之,有错的人本来就是我,妳可不能伤了那么好的人!若妳的计策会伤她分毫,我马上便去向她坦白一切,宁是我死也不能惹她伤心难过!」
  「哇、哇、哇,我不过说一句,妳就回我一大串?妳还说自己对柳朝熙没感情?真不知妳是在自欺欺人还是把我沈君雁当傻子!」
  「我对朝熙的感情……?」
  
  
  卫一色望着沈君雁,又转而看向随风作响的风铃。
  
  
  她不是真傻,只是习惯远离庸人自扰的处境,见惯生死的人,倾向不去烦恼太多人情世故。她不参与其中、不随之起舞,并不表示她没有发现那一张张狡诈、其心各异的嘴脸;她微笑再微笑,也是想克制自己不随便出手伤人,甚至夺人生命;她对别人的猖狂气焰容忍退让,她对所有的歧视批评充耳不闻,但她全都记着、也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而那又如何呢?天下之大,不可能一切任凭己意而行。
  
  
  唯容人者才能领导他人,这是卫子明生前最常告诉她的道理。
  
  
  而在私人领域中,她于军营也看多了床第之事、同性慰藉,自然隐约察觉自己对柳朝熙的感情不单纯。男子与男子之间能存有肉体激情,女子与女子也是如此了,但就算对柳朝熙掏心挖肺又能如何?不过是如赵俊鑫那般,使对方误以为自己的爱恋不容世俗、以致于被逼入自惭而自伤的结局,她怎能重蹈覆辙?还是对从初次见面起就待她极为亲切友善的柳朝熙…。
  
  
  啊,是了。卫一色胸口略感刺痛。
  
  
  若柳朝熙没待自己如此之好,若她没有总是送自己各种小礼物,若她没有让自己觉得即使身穿男装、当一个王爷,还是能被人这样呵护关怀,卫一色也不会对柳朝熙产生不当而复杂的奢望。那纸放在宗人府的契约,本来只是要让这段“不像夫妻”的关系合理化,柳朝熙却使卫一色觉得,世间夫妻怕是没有再如她们二人那般感情和睦、惺惺相惜了。
  
  
  「沈军师…」卫一色的手肘靠在桌上,沮丧地抱头。「我看妳这次是真的要“救救我”了。」
  沈君雁在她终于厘清思绪后,反倒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是双手环胸道:「妳说妳在为哑莲选制衣的布匹?我为妳做牛做马那么多年,妳却连件衣服也没送我,也太偏心了吧?」
  知道沈君雁是不想一次让自己担心太多事,因而转移话题,卫一色便顺水推舟地说:「我之前又不知道妳是女人…好吧,等帮哑莲做几件衣服,剩下的布匹再给妳。」
  「什么?我就要用哑莲剩下的布?!妳这个没良心的傻将军──!」沈君雁瞪大了眼,凶巴巴地拿一匹布搥打她,卫一色只好从椅子上逃开。
  于是两人追打玩闹了起来,卫一色踩到被弄散于地的布匹,顺手拉着沈君雁往地上倒去。正如所有偷情男女都有被抓奸在床的一天,小翠也因为听到书房的吵闹声、担忧地未通报便推门而入,恰巧就目睹沈君雁衣衫不整、秀发微乱、娇喘吁吁地趴在卫一色身上。
  「你们在做什么!」她尖叫,也没忘了该动手把“奸夫淫妇”拉开,奈何沈君雁如八爪章鱼似地、死活拖不起来。「快起来!从我家小姐的夫君身上起来!」
  「不要,做啥我要起来?将军~妳看这个坏女人,尽是欺负人家!」沈君雁那能一次把人打出黑眼圈的“粉拳”,正如雨下地搥着卫一色的肩膀和胸口,脸还不停地在胸上磨蹭,把女子嗔怒耍赖、却也让人奈何不了的娇弱风情,展现地淋漓尽致。
  卫一色实在很痛苦,连出声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小翠还在耳边尖叫,誓死捍卫她家小姐对平西大将军的主权,让她只能受不了地闭起眼睛,装死。
  「妳说什么?!明明是妳、明明是妳先欺负我的!上次也是妳──」小翠羞红着脸低叫:「别以为妳没承认我就不知道是妳做的!只有妳才这么坏!坏人!」
  「我做了什么?指控人至少要先把罪名定出来。妳别以为妳是王府的地方恶霸,就可以胡乱栽赃我这个柔柔弱弱善良可亲的食客啊。我不怕妳的,我有将军保护我。」
  
  
  沈君雁继续磨蹭,卫一色继续装死。
  
  
  「妳这个狐狸精──!」
  「我是大雁飞鸿,不属狐狸。妳就不同了,小眼睛小鼻子的才更像只小狐狸呢。」沈君雁慵懒至极地瞄了她一眼,舒舒服服地枕着卫一色。「将军~快把这泼辣的小婢女赶走嘛!好不容易碍事的夫人不在府,人家想跟将军独处一下她就马上来乱场,真不知趣。」
  「谁说夫人不在府?!」小翠气得双手握拳,脸红脖子粗地喊:「夫人早就回来了!」
  「夫人回府了?」装死的卫一色突然复活,把沈君雁利落甩在一旁并动作迅速地站起身。「她在哪儿?我把这里整理一下,马上就去。」
  「在大厅…还带着一名客人。」或许是见卫一色雀跃于柳朝熙回府的消息,也或许是因为沈君雁被甩在地上的姿势太过狼狈,小翠的怒火显然平息许多了。
  等她走后,沈君雁揉着腰,棕色眼珠怒火燃烧。「过河拆桥算妳狠,居然这么对我,我不会忘记妳今日的背叛!」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心急。」卫一色诚心地道歉。「小翠又在旁边尖叫,我才…」
  「哼,那泼辣的丫头是没见过坏人,看我怎么收拾她!」
  「妳别乱来,要是朝熙知道了──」
  「就叫她来找我啊,冤有头债有主嘛。妳还怕她会连坐处罚到妳自己不成?」
  「我是怕她又要看书了…」
  
  
  ***
  
  
  柳朝熙这次回府没有带着任何礼物,却带来了一名更为重要的人。卫一色踏入大厅时,先是看到一身藏青色男装、风度翩翩地扬着那抹惯有微笑的“夫人”,才要开口欢迎她,柳朝熙已经稍微退开一步,让卫一色得以看清楚站于她身后的客人。
  
  
  那是一名身穿白杏色布衣、腰系翠青丝带的少女,清丽迷人的鹅蛋脸微笑依依,酒窝可爱地隐隐略现,弯弯月眉底下是一双为了补足无能言语的缺憾、而更是装满各式情感的灵气水眸。
  
  
  「──哑莲!」
  
  
  卫一色惊喜交加,摊开双臂正要迎上前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沈君雁却先一步抓住她的领子后方,咳了一声。「夫人在此,将军切莫逾礼,男、女、授、受、不、亲。」
  沈君雁强调地一字一句念着,使卫一色怀疑地望向她。这人明明平时也爱在柳朝熙看着时对她上下其手,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变成遵礼守序的卫道人士了?蓦地,卫一色想起过去似乎也有类似的一次。
  因为冬季夜晚实在过于寒冷,她跟哑莲便抱着彼此取暖、同榻而眠,晨间来找她议事的沈君雁,一进到帐棚便看到卫一色抱着哑莲睡得极为舒坦的模样,气得一脚把她踹下床,怒斥:“堂堂将军,别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哑莲当时楞楞地坐在床榻上,望着不晓得在发什么脾气的沈军师,而卫一色傻傻地坐在地上,望着不晓得为什么要踢她下床的沈军师。
  不禁觉得有些感动。纵使是风流好色的沈君雁也懂得珍惜姑娘家的清白,她觉得果然是人性本善。
  最后,哑莲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将军跟我并未有逾举之处,请军师明察”。沈君雁见了那几字,也不多说,只是冷着一张俊脸瞪了卫一色一次,抛下“要商议军情了”,人便转身离开帐棚。
  卫一色想到这里,不禁以十分微妙的眼神打量着沈军师。
  「看什么?我说的又没错。」她双手环胸,将脸转向一旁。
  哑莲施施然地走到她们面前──她从来就能无视卫一色和沈君雁的玩闹争吵──伸出双手,将卫一色的左手和沈君雁的右手迭在一起,然后朝二人甜甜一笑。
  要和好相处哦。哑莲的笑容正传达这样的意涵。
  卫一色笑着点点头,沈君雁转了下眼睛,但彼此都没把手拿开。
  柳朝熙不禁笑道:「传说大雁塔前的莲花池,终年都有白鹤和雁群在那儿流连不去,所以又被称为莲花泡鹤群或是莲花盼雁归──嗳,沈军师,妳有空定要去见识见识。」
  「我会牢记在心的,多谢夫人指点。」沈君雁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啊…!
  哑莲还是微微笑着,她不清楚柳朝熙和沈君雁的惯常交锋,而卫一色则是根本不想管她们,好奇地问:「夫人怎会与哑莲结伴回府?」
  
  
  柳朝熙与哑莲相视一笑后,才发出悠扬清脆的嗓音,详细地道尽她们二人结识的经过。原来今日启程回京师之前,她到临安街上某家手工艺店铺拿货,那是一块四方形的木板雕刻,整幅画面的木质为桦木,通体是清漆,雕刻手法以阳刻为主,镂雕为辅。画面上有十八名匈奴兵和十八匹骏马,团团围在中间的是象征民族团结的使者昭君,昭君稳坐在一匹骏马上,马头前是一名牵马的匈奴兵──这块名为《昭君出塞图》的板画雕刻,柳朝熙初到临安时便已相中,打算当这次出游后送给卫一色的礼物。
  
  
  这块刻着活灵活现的人物与骏马、无论怎么看都知道价值不斐甚至可能千金难求的木板,是柳朝熙花了三天才说服持有者转卖给她的。她告诉对方自己要送给父子二代、一生为平定边塞洒热血,如今终于促成两方和平的护国英雄,她说:“有什么人比这位将军更适合拥有《昭君出塞图》呢?”
  
  
  就在柳朝熙欢喜地带着礼物走回客栈时,遇上了大约十人左右的汉子正沿路追打一名瘦小老者的事件,让她不得不舍弃这份得来不易的宝物。
  
  
  柳朝熙并不管那些人追打一名老者是为了什么,她不认为“人善被人欺”是真理,却绝对相信“恶马恶人骑”的道理,便命王豪出手击退那群暴徒。王豪是王福的大哥,本来已是王府中身手最好的护卫了,卫一色为了培养他成为柳朝熙的贴身保镖,更是刻意地加倍训练他,以王豪的武功,一次力退十名敌人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时柳朝熙蹲在老者身边,询问他的伤势与伤处,老者却奄奄一息地说不出话来,为了避免对方昏迷不醒,就在她准备伸手轻摇他时,一名少女突然自围观人群中跑了过来,抓住她仍在半空的手,用力地摇着头。
  
  
  “妳这丫头,想对我家公子做什么?!”新任王妃被一名陌生少女紧抓住手,身为护卫的王豪当然不能轻饶对方。
  柳朝熙却制止了他,并望着少女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要摇醒他。”
  少女还是用力地摇着头,一手紧握住她,一手指指自己的颈子,然后挥挥手表示不可以。
  柳朝熙似乎明白了什么,松开自己的手后,以手语比划着:“告诉我为何不能动他?”
  “他可能颈椎受伤,必须就地治疗,现在动他等于是要他的命。”少女以双手飞快地解释:“只要给我一些能固定颈椎的东西,我们便能检查可否移动他了。”
  柳朝熙低头看着包装完好、准备回府后送给卫一色的礼物,眨眼间,她将木板往地上重击,折成两半。
  “这个可以固定他的颈子吧?”将两半的木板递给少女,脸上除了关心以外并不见丝毫可惜之色。
  “王妃,您怎么──!”王豪见她居然折断《昭君出塞图》,惊讶地忘记该以公子称呼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柳朝熙,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果断地将显然昂贵的物品破坏,还是因为这名白皙俊秀地令她联想起某位军师的公子,原来是女子且还是个王妃、这件事。无论如何,少女在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接了木板后便开始处理那名老者的伤势。
  
  
  「后来我们便分开了。」柳朝熙望着哑莲,淡淡一笑。「只是没想到会在淮安王府门口重逢。」
  哑莲也是笑瞇瞇地看着柳朝熙,她向来就是对任何人都很好的女孩子。
  ──除了对我以外。沈君雁不满地喝着茶。
  若不是那夜被发现自己也是个女子,现在哑莲定仍是躲得远远的,不想靠近她。
  莲花盼雁归…哼,世上没这么好的事。沈君雁安静地喝茶,继续跟不知名的对象生闷气。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4:45
  [第 7 章]
  
  
  哑莲到来后,小翠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整个晚上当卫一色跟两位友人关在书房叙旧时,她就绕在柳朝熙身边念个不停。
  
  
  「这个色将军!外头女人一个一个找上门,莫不是把王府当女子客栈啦?夫人,您怎还能这般冷静?至少该去杀鸡儆猴立威啊!」
  「要我杀哪个?把妳逗得七窍生烟的沈军师吗?怕我真下手了,有人还舍不得呢。」柳朝熙淡淡地回着,语带调侃。
  她正坐在榻上整理包裹内的衣服、茶叶和此次出游后收集的各种小东西,这是她的习惯,最重要的私人物品不喜欢经由他人之手收拾。
  「谁、谁会舍不得她!?」小翠面色胀红,激动地低叫:「那个坏人,我恨不得亲手剁她个十来八块!您都不知道,上次她还对我、对我──啊!我绝不承认她是淮安王府的二太太!我死都不承认!她是狐狸精、狐狸精!」
  「小翠,我不是在说妳,是在说将军和哑莲妹妹。」小翠又要开口,柳朝熙便抬手制止她。「妳也知道我与将军并非真正的夫妻,将军纵使将来三妻四妾,王府有这些夫人管着,我顶多也只会更轻松罢了。于我有利、于将军有福、于王府亦无害,我又怎会制止?」
  「夫人…」小翠叹息了。「小姐,在世人眼中,您与那个色将军可是交换三书六聘、行完周公之礼的夫妻啊,过门后您却三天两头往外跑,府里下人都开始说起闲话了。小翠知道,您现在所过的日子正是您渴望许久的,但若不顾着礼教纲常──」
  「礼教纲常?」柳朝熙冷笑,这是她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睥睨神情。「他们要我在家从父,我从了,从了这一生一世,嫁给我从未见过的男子;他们要我出嫁从夫,我也从了,而我的丈夫愿意提供我自由的环境,现在他们又有话说?我从父从夫从了礼教纲常,究竟何罪之有?」
  「小姐,您知道小翠不是这个意思…」小翠吶吶地说:「小翠只是不想再看小姐继续想着罗大人那件事。淮安王人虽木讷,但对您呵护有加,有什么好菜便挟给您、您想做什么事也都由着您,所有下人看得一清二楚,您却还想着──」
  「小翠,夜深了。」冷淡的语气,如霜似雪。「还不退下吗?难不成妳也想跟我在房里一同伺候将军?未来好当个三太太、四太太?」
  「小姐啊!」小翠伤心地红了眼眶。她家小姐就是牛脾气,虽说再重的负担也能负荷到底,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但也因为坚持己见,听不下别人的劝解。
  「…我真的累了。」握住小翠的手,柳朝熙扯了一抹涩然而疲惫的浅笑。「我知道妳关心我,但这种事不能急在一时,今夜就先这样,好吗?」
  小翠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柳朝熙叹口气,抽出丝绢为她擦着眼眶。「妳跟将军一样,都是爱哭鬼。」
  竟把小婢女跟堂堂将军互相比拟,小翠不由得破涕为笑。「将军可是战功彪炳的大英雄,怎会跟我这个女孩子家一样爱哭呢?反倒是小姐您,自小就像个男孩子般好强。」
  「是啊…」柳朝熙望着手中略湿的丝绢,沈思般地喃喃说:「就像个女孩子家…。」
  
  
  那边厢经历完一场密谈,卫一色这里也是同样状况,沈君雁在纸上写着大大的“军情会议”四字贴在墙壁上。哑莲大多时候都是聆听者,偶尔才会神来一笔地提出建议,但今夜她正被卫一色紧握住手、东南西北地聊个不停,嘴上肉包才啃了几口,又要以双手比着自己的回答──非常忙碌。
  
  
  终于,沈君雁大力拍桌。
  
  
  「将军,妳别像个女人一样说不停行不行!」
  「我、我本来就是…」
  「妳要说,也别抓住哑莲的手啊,妳不知道她的手很重要?妳现在抓她的手,她要怎么回答妳?!肉包都凉了!」
  「啊…我一时太高兴,忘记了。」卫一色放开哑莲的手,自惭道:「对不起,哑莲,妳先吃,吃完再说。」
  “没关系,我喜欢听将军说话。”因为必须使用双手交谈,哑莲只能用嘴巴咬着包子。鼓鼓的脸颊、圆圆晶亮的眼睛和白嫩嫩的肉包,搭配起来十足是让人想抱在怀中抚摸磨蹭的小动物。
  卫一色冲动地又想伸出手臂,沈君雁便拿肉包砸她的脸。
  「沈军师,君子动口不动手!」卫一色用袖子擦掉脸颊的油,也拿起桌上包子作势要砸过去,沈君雁却先一步跳开瞄准路线。
  哑莲咳了一声。卫一色随即舍弃攻击动作,改为闷闷不乐地吃着肉包,沈君雁这才又坐回原位,像是赌庄老板般拍了几下桌子。「好了、好了,咱们该开军情会议了!」
  「啊,我想到了!」卫一色放下肉包。能让她放下肉包的点子,必然非常惊人。「刚才我命厨子做了份夜宵,说好要自己拿给朝熙的!我怎么会忘了呢…!」
  哑莲伸手摸摸她的臂膀,无声地提供安慰。
  「将军!」沈君雁觉得自己过了今晚就会像一夜白头的伍子胥,不过她的典故没办法流芳千古,只能贻笑万年。「妳都大难临头了,还在想着那个女人!?」
  「可今晚朝熙吃得很少啊,我想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卫一色理直气壮,沈军师一变成女人后对女人就再也不懂怜香惜玉了!她看向哑莲,担忧地说:「哑莲,明日妳能不能去看看朝熙?」
  哑莲点点头。卫一色说的话,她没有一次不答应的。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居然一生都要照顾妳这个傻将军…!」沈君雁绝望地抱头。「老将军,您为何死得这么早?又为何要丢下我一个人?」
  
  
  哑莲拉拉她的袖子。等沈君雁抬起头时,哑莲面露关心地……递给她一颗肉包。
  
  
  沈君雁哭笑不得地接过肉包,开始把它当作卫一色般凶狠地啃着。本来她就不认为当哑莲与她们团聚时,卫一色会有除了叙旧以外的心情,但现在仔细想想,使卫一色今夜分心的原因,尚有柳朝熙和她那疑似吃得太少的晚膳状态。沈君雁心底其实难受得紧,她越来越不晓得该拿卫一色和柳朝熙的关系怎么办,偏偏柳朝熙又不是个无知妇人家,要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她骗得团团转是不可能的。
  
  
  这个傻将军,到底是去哪里娶到这么难缠的女人啊?
  
  
  「对了,对了,在走之前──」卫一色神秘兮兮地笑着。「哑莲啊,我有个礼物要送妳。」
  哑莲微笑地看着她心中最伟大的将军,以手语开玩笑地问:“更多的肉包?”
  「比肉包更好!」卫一色清了下喉咙,想摆出严肃的模样,表情却是喜不自胜。「哑莲,我其实一直就想收妳当义妹,让妳冠上卫家的姓。如此一来,妳不再是我的贴身侍女,而是我淮安王府的二小姐,一切我能享有的东西,也都是妳的!」
  哑莲的微笑消失了,惊愕的眼底闪过一抹心痛,却隐藏地相当良好。她看向同样惊讶的沈君雁,后者只是皱起眉头回望她,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哑莲,妳怎么想?答应我吧!我想给妳这一切的荣华富贵。」握住她的手,卫一色轻声说:「纵使富贵会如过往云烟,因为我的身份曝光而消失,但是…卫家的姓、我的妹妹,这样的身份直到死我都会好好珍惜。如果我的身份没有曝光,却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无法再照顾妳…这个王府也会成为妳的支柱,妳绝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沈君雁看来想开口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巴,沉默不语。哑莲苦涩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扬起微笑,朝卫一色轻轻点头。
  「太好了!从现在开始,妳就是我的妹妹,王府的二小姐!」卫一色笑开了,原本男子装扮已甚是相貌英伟,现在感情真诚的笑容更是增添那股光比日月的慑人魅力,使人见了心头温暖不已,彷佛只要看着她就能感觉到天下最暖和的热度。
  
  
  只是…沈君雁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张写下两个字。
  只是恐怕,对现在的哑莲来说,世上再也没有比卫一色的笑容还要残酷的模样了。
  「恭喜二位结拜,我也没机会准备礼物…」她将纸张摊开,龙飞凤舞、朗朗有劲的书法上,描绘出“哑莲”二字。「君雁不才,便送给二小姐新的名字吧。」
  她拿笔将“哑”字的口部划掉。
  「亚莲…」卫一色惊喜地朝新妹子笑道:「我是“一”,妳是“亚”,我们连名字也是天生一对呢!现在只要说出名字,全天下人都会知道妳卫亚莲是我卫一色的妹妹了!」
  “…谢谢军师。”哑莲──不,应该说是卫亚莲了──唇边仍是稍感苦涩地笑着,黑亮清澈的杏目看了沈君雁一眼,引得对方无奈低叹并转移视线,彷佛那一眼已道尽所有哀怨、诉说了多年求不得的情缘。
  在这简单的结拜之后,一名下人在门外通知夜宵准备好了,卫一色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书房。在她心中,此时没有什么事情比照料柳朝熙更要紧。
  沈君雁喝了口茶,柔声道:「这样也好,妳很清楚将军对女子并无非分之想,否则妳俩夜寐同榻、日居同帐,有什么早该有了。」
  “…第一次见军师穿女装。”卫亚莲淡淡一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转移话题。“很漂亮,就像引发董卓与吕布反目成仇的貂蝉。只是若军师想藉此筹备离间之计,恐怕不成,柳小姐蕙质兰心,许是已然识破。”
  「妳真觉得我很漂亮?」沈君雁笑了,语气是经过矫饰的幽默,罕见的棕色眼珠秋波潋艳,绮丽动人。「等明日妳换上绫罗绸缎,我们再看看这王府里最漂亮的女子是谁。不过妳说得没错,那柳朝熙手段不简单,咱们不过离开将军几日,她在将军心中的份量居然就与我们相等了,要是再不快点结束这段孽缘,恐怕将军逃不出她的五指山。」
  卫亚莲认同地轻点下头。“柳小姐似乎寄情山水,不常于府上居住,有很多时间可以供我们慢慢想法子。”
  
  
  原来卫一色走后,才是真正的军情会议。
  
  
  
  ***
  
  
  
  柳朝熙收拾好包裹,坐在床上,依依不舍地看着手中断裂成两半的木板。虽然知道不完美之物就该丢弃,但……听到了开门声,她叹道:「小翠,妳还真想留在房内与我一同伺候将军吗?」
  「她想的话,我能不能拒绝?」
  卫一色的声音。带点恐慌,却突然令人觉得夜里不再孤寂。
  柳朝熙赧然浅笑。「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以为小翠又折返了。」
  「小翠小姐今晚颇为焦躁,她是怎么了?」卫一色将夜宵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说:「沈军师晚膳时特别安静,也没闹她,还以为她会开心点的。」
  「夫君真是不懂女孩儿曲折婉转的心思。」柳朝熙将折断的《昭君出塞图》残骸放在床榻上。「闹她也生气,不闹她也生气,只要有沈军师在,她便永远都会生气。」
  「我怎会不懂女孩子家的心思?」卫一色顿了一下,尴尬地说:「我的意思是…我都活到这年纪了,岂会不懂?」
  「那么夫君说说,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清亮的眸子带些挑战,又是那么温情柔媚,柳朝熙微笑的脸庞是说不出的丽色风华。
  卫一色颇感趣味地挑眉。「若我猜到了,夫人可是愿意把榻上那礼物送我?」
  柳朝熙微红起脸,方才的自信风采全没了,此时正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还是不要了,这东西都坏掉了,怎能拿来送人呢?」
  「礼物坏了,心意没坏。夫人还将它带回来,不正是如此道理?」卫一色走近床榻。「让我看看,也许还能黏好呢。」
  「不要了…都坏了…」柳朝熙很固执,将木板残骸抱在怀中,不让卫一色看。「下次再送夫君更好的,不要看这个坏掉的东西…」
  「夫人。」卫一色单膝蹲在床边,仰头望着她。「坏掉的东西若能修好,岂不如失而复得般更令人珍惜?夫人每次带回来的礼物,我知道它们都代表着特别意义,不论它们完好与否,于我于妳,永远都很重要。」
  「可是…」
  柳朝熙知道自己不该望向卫一色的,因为一定会看到对方那双、令自己不忍坚持己见的温和眼眸。
  「我知道夫人现在在想什么了。」卫一色笑嘻嘻地说:「晚膳吃那么少,夫人现在在想“我真饿,要把桌上这些食物通通吃光”,对吧?」
  「…我真想说你猜错了。」苦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后,将怀中的木板递给她的丈夫。「恭喜你,夫君,你果真了解女孩子家的心思。」
  
  
  下次定要送夫君更好的礼物。柳朝熙还是顽固地如此发誓。
  卫一色只是笑着接下木板残骸,一如往常,不去细想柳朝熙的言外之意。
  事实上,就连柳朝熙自己也不懂,这句话还能代表其它什么意思。
  
  
  隔天,卫一色起得很早,今天要入宫操演士卒,也要为连日来的夜贼事件检查京师治安的配置,是个注定要很忙的一天。但让她起得很早的是,隔壁柳朝熙那辗转难眠的浮躁,以及能隐约听见的痛苦呻吟之声。
  
  
  「夫人…?」摇摇她的肩头,柳朝熙睁开眼时,那双迷蒙含媚的眼瞳,令卫一色有些失神,可对方异常晕红的脸颊和透过肩膀传来的热度,惊醒了她失礼的恍惚。「妳身体好烫…!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红润的唇溢出一声嘤咛,淮安王妃此时实在娇媚无比,极具魅诱春色。「…头有点疼,身体…有点烫。」
  「这不是有点烫而已!妳许是染上风寒了…我真该死,昨夜见妳不对劲就该发现的!」卫一色匆匆穿上足靴。「我这就去叫亚莲来!」
  「…夫君。」柳朝熙拉拉她腰际的衣服。「先穿上外衣,朝露冻人…别着凉了。」
  卫一色点了下头,才刚随意套好外袍,一道琴声突然自房外响起。
  凄切哀婉,悲凉苍悠,直透人心的悲痛能令闻者掉泪。柳朝熙不禁坐起身,轻喃道:「胡笳十八拍…」
  
  
  胡笳十八拍,这是由凄苦一生的汉朝才女蔡文姬所著。
  
  
  被虏去塞外、成为外族王妃长达十二年后,曹操终于派使节将她赎回中原,可那助她回家园的一片好意,却是直接切断她与两名孩儿的亲情联系。蔡文姬孤身一人返回故里,所见到的只是战后一片残垣断壁,缅怀待她恩宠有加的外族丈夫、思念着两个与母亲分离的稚儿,使她终于谱出这首传世千秋的《胡笳十八拍》,成为琴中数一数二的经典名曲。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在琴声中,有一名女子如此唱着,高亢却悲切的嗓音,辅以婉转哀怨而绵长如丝的琴声,把塞外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凉景色,和蔡文姬复杂彷徨的矛盾心态表现的淋漓尽致。
  
  
  卫一色与柳朝熙愕然相视,谁也不知琴声从何而来。
  
  
  「王爷、王爷!」门外,王福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哭过似的?「您、您快出来看看啊,宋思薰小姐在、在外头…」
  「果然是她。」柳朝熙也起身套上外袍,她早该猜到以宋思薰的性格,迟早会找上门。
  卫一色冲出房,在廊上见着弹琴的女子,却跟每个被吵醒的王府下人一样,瞠目结舌。「──小妹妹,妳在我家墙壁上弹琴做什么?!」
  「将军──!」琴与歌俱断,坐在王府墙壁上的人影朝卫一色开怀地挥着手。「将军、将军!」
  疑似宋思薰的人影正要跳下墙壁,但带着一把琴看来更像是要跌下来,卫一色丹田提气、腾云凌空地将她抱在怀中,两人双双安稳站于地面。那样英雄无敌的气势、那样美女在怀的伟岸,王府众人再度睁大眼睛,原来他们心中平易近人的耿直王爷,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人。
  「将军、将军!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一袭碧绿色衣裳,娉婷窈窕的宋思薰大家,像个小女孩般紧紧环着卫一色的颈子。现在她还有哪点如柳朝熙在云雀阁所见,清冷孤高、傲睨群芳的样子?更没有一丝生人近不得的冰霜美感,只是一个终于与倾慕多年的平西大将军相逢的少女──娇俏动人、巧笑倩兮,彷佛全天下最珍贵之物不是那道御赐金牌、不是伴随自己获得天下第一大家美名的古琴,而是卫一色一个温柔宠溺的笑容。
  柳朝熙的胸内闪过一阵剧痛,同时疼痛的脑袋和胸口令她必须深吸好几口气才能思考。她知道这种感觉代表什么,跟沈君雁刻意在面前表现与卫一色的亲密、令她稍感烦躁不满的心情截然不同,在一年前她就尝过这样的痛彻心扉。
  
  
  一年前那轰动京师的罗楼二府联姻之时。
  一年前,那对璧人相视微笑、自她面前联袂而去之时…。
  
  
  尚未睡饱的沈君雁,雍容妩媚地拢了拢头发,正要开门看是哪个混球大清早就扰人清梦,这一看不得了,把她吓得又迅速关起房门。「那不是宋小鬼?还真杀上门啦?!」
  一阵叩叩的敲门声,沈君雁小心翼翼地开道细缝,是卫亚莲。“军师,快换身衣服!”
  所谓换身衣服,就是指换男装。沈君雁回道:「我这次来王府,带得可全是女装。」
  “柳小姐有几套男装,我去借个一下。”
  「那麻烦妳了…」
  卫亚莲匆匆离去,而沈君雁躲在门后,仔细观看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局。宋思薰还在卫一色怀中撒娇,估计是在抱怨“怎么都没来看人家~”之类的第三者狐狸精台词,站在廊上沉默遥望的柳朝熙则只套着一件外袍,纤瘦易折的浦柳之姿令人心生无限怜惜。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风韵,谁也恨不得能一把将她抱入怀里呵护……嗯,神女有心向襄王。沈君雁沉吟一声,望向卫一色,这次那个傻将军倒很机灵,懂得使尽方法快些扳开女人的投怀送抱,不过看她那格外焦急忧心的样子,又不像只是在意着男女有别。
  “快些换上!”卫亚莲带着男装回来了。“柳小姐身体不舒服,我得去看看,将军和宋小妹妹的事就交给军师了!”
  ──原来又是柳朝熙出了问题啊。
  沈君雁快速地穿起男装,心想,果然能让卫一色性格大变的原因,全都会牵扯到柳朝熙身上,就不知这个柳小姐对宋小鬼的出现怎么想,嗯…可以利用。
  
  
  「小妹妹…妳先放开我!」卫一色总算甩开环在颈子的手,为避免像刚才那样转而被抱住腰,便用右手箝制对方的手腕。
  那纤细的手骨,自己一只手就能将两手抓住。宋思薰也注意到了,脸蛋浮起羞红,讨厌,她的大将军就是这么有男子气概。
  「将军,人家在京师待了这么多天,你却根本不来找人家!」
  「我…抱歉,我这段日子没空,本来打算将来有机会…」卫一色关心地看了看柳朝熙的方向,发现卫亚莲已在她身边把脉问诊时,才终于安心不少。不过还是要叫夫人快回房去,只穿外袍,会冻着的。「小妹妹,妳先等会儿,让我跟夫人说些话。」
  「夫人?」宋思薰像幼犬般跟在她身边走回廊上,却没想到会遇到一名颇为面熟的…女子?「我认得你。你是那天在云雀阁技压群雄、拔得与我独处之头采的卫公子嘛!我还送你一个风铃呢,你记得我吗?──嗨,哑莲姊姊,好久不见!」
  卫亚莲朝她微笑点头,随即伸手摸摸柳朝熙的额头,因肌肤传来的烫热又皱起了眉。而柳朝熙扬起浅笑,声音有些低哑,却非如男装时的刻意掩饰。「宋大家才色兼备,如神女之姿,我自是记得。」
  宋思薰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你怎么男扮女装?」
  这下子别说柳朝熙了,卫一色和卫亚莲也不禁摇头苦笑。这小女孩,还是没变。
  「妳这小鬼还是很笨,人家卫公子可是真金不怕火炼、真正正铭的淮安王妃柳朝熙,妳哪只眼睛看到她男扮女装了?」
  「这个自大又没节操的声音…」宋思薰翻了个白眼,完全失去高岭之花的冰艳之美。她转过身,讽刺笑道:「沈军师,还没因为得花柳病而死啊?你可真是祖上积德呢。」
  「我要是死了,天底下半数以上的女子都要跟着殉情了,我怎能做出如此有损男子幸福、危害国家前途、使世间生灵涂炭之事?」
  
  
  在场三名如花似玉的女子,包括卫一色都忍不住投以答话者一记鄙视的目光。
  
  
  那名从后方徐徐走来、大言不惭的男子,生得是一张俊美儒雅、挺鼻丰唇的相貌,古雕刻画的五官有着迥异于汉人的异国风情,尤其是那双棕色辉彩的眼珠,宁静而暗含媚光,是那种在想入非非时便会浮现脑海中、漫着烟熏似的眸子。这样一名探扇浅笑、淡定优雅的美男子,在场全部女性都不受其魅力影响,目光依然鄙视,像在看着一个会走路的性病传染源。
  
  
  卫一色没有心情理沈君雁,一手轻放在柳朝熙的手臂,关怀道:「夫人,妳跟亚莲先进屋去吧?」
  「我没事。」柳朝熙的固执逞强,使卫亚莲干脆拉着她的手,硬是拉回房──她在军营中遇过很多这种爱逞强的人,他们就算伤痕累累也会说没事,却不知只要在治疗时合作一点,他们会更快没事。
  「原来妳就是将军的正室啊?我跟妳打个商量如何…」宋思薰跟着她们的步伐。「一旦允许我过门、当将军的二房,我每月教妳琴艺且不收分毫,包妳几年后就是第二个御封大家了!咱们姊妹俩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古今第一个二人组呢!」
  柳朝熙长声叹息,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只知道,原来即便是喜欢男子,做女人的心情永远都是沉重为难。
  卫一色无奈地伸手,挡下了欲跟进房说服卫家正室的宋思薰。「好了,好了,小妹妹,妳先随我到大厅去,有事在那儿说吧。我家夫人今日身体微恙,必须休息。」
  「将军,你对夫人真好…以后我嫁给你,你也要待我这般好哦!」
  「哈哈哈…」卫一色渐行渐远的干笑,即使关上房门,柳朝熙还是听得到。
  「宋小鬼,不如妳嫁给我,我也会每天对妳好。」沈君雁色瞇瞇地说:「我的意思是,等妳再长大一点,至少也要前突后翘、各方面都像个女人后,我才能忍痛娶妳。」
  「谁要嫁给你这种色鬼!离我远一点,别把你身上的花柳病传给我,不然我叫哑莲姊姊教训你!我知道你最怕哑莲姊姊,上次也是──唔!」
  宋思薰还未威胁完,沈君雁已经用力捂住她的嘴巴。「吵死人了,一大清早就弹琴来吵人,现在连嘴巴也停不下来,妳这种女孩子有谁敢娶妳?要不是我沈君雁具有保家卫国的高尚情操,妳看我会不会理妳!──嗳、妳怎么拿琴打人啊?!妳这还算是琴艺大家吗?蔡文姬都要哭了!」
  
  
  柳朝熙坐在床榻上,疲累至极地闭起眼,任由卫亚莲为她诊断把脉。
  昨夜黏好的《昭君出塞图》,也该干了吧…。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6:59
  [第 8 章]
  
  
  很久很久以前……不,其实也没很久,正确说法是距今快要二十年前。天子脚下的繁华京师,三个尚书府同年诞生三位千金,她们在成长过程中展现各自独具的美貌、才华与品德,因而被誉为尚书三美或京师三最。
  
  
  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南青慈、楼语凝、柳朝熙。
  
  
  京师民众先是好奇着三位佳人究竟谁先出阁,而当两年前南青慈成为太子妃后,大家又开始猜测谁会最晚出阁,终于在一年前,楼语凝也嫁给了新任兵部尚书,于是众人又转而猜测,柳朝熙那名传说中的未婚夫、卫子明的义子到底想拖到何时才来迎娶?同时又不免欷嘘感叹,再怎么绝美无双,女子果然越晚出嫁越无法挑到好丈夫,看看那文采斐然且贤慧淑德的柳家小姐,居然得嫁给一名只懂得打仗的边关土包子!
  
  
  巧妇伴拙夫虽是佳话,但这对差距也太大了吧?嫁给一名勇武有余、学识不足的将军,柳家小姐岂不是每日要过着水深火热、身心煎熬的苦日子?都说平西大将军一巴掌就能打死人,柳小姐如此柔弱,哪里捱得住这样的折腾?
  
  
  当罗士则把这些谣言转述给家妻时,楼语凝眼眶一红,梨花带泪地说:“若那卫一色胆敢欺负我的熙姊姊,我是绝不饶他的!”
  
  
  或许是被妻子声泪俱下的演出所震慑,也或许是听太多京师的流言蜚语,罗士则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卫一色时,总是会将他那英伟俊朗的风采联想成衣冠禽兽的败类,柳小姐那样一名美丽娇柔的女子,也许成天都得在卫一色的暴力之下过活,罗士则实在深感极度痛心──殴打家妻的男人猪狗不如!
  
  
  今日,罗士则听到卫一色巡视城门士兵布置,提出了许多缺点和必须改进的地方,他一股气上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单刀赴会,冲来城门上欲找对方理论,可一看到卫一色站在城门上头俯瞰远方的身影,他突然发觉自己的鲁莽了。那双手背于身后、迎风而立的飘逸身姿;那闭阖如银电流逝的锐利黑眸;那明显比一般男子更威朗高挑的身型;还有那道彷佛暗示出无数血腥杀戮的清晰刀疤……毁了,打不过。罗士则确定这点后,颇识时务地掉头就要逃走。
  
  
  「罗大人!」卫一色的声音。
  完蛋了,被发现了,要被杀了!
  罗士则这下子走得更快。
  「罗大人,请稍慢──」
  眨眼间,刚才还在身后的卫一色,居然已经悠哉地站在面前。罗士则惊叫:「你、你、你是什么时候站在我前面的?!」
  「我走路比较快。」卫一色微微一笑,想表现善意,但看在罗士则眼中那不过是阴狠无比的冷笑。
  「你、你、你别过来啊!我、我会叫的哦!」
  「你要叫什么?」哑然失笑,卫一色左右望了望城门。「方才交接换班,现下都没卫兵在呢。」
  「啊?」罗士则若是女人,现在便只能用花容失色来形容了。听说在军营中因为男人过剩、女人稀有,以致于男子之间常有互相慰藉的行为,一些将军甚至还会下令要几个斯文俊秀的小兵侍寝──「你、你别碰我!我、我的清白只能给我家娘子!你再过来,我就咬舌自尽了!」
  卫一色楞了一下。「你为何莫名其妙想咬舌自尽?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还不是大不了的事?!」这个卫一色果然是野蛮人、催花色魔!人人得而诛之啊!罗士则心里是义正辞严,奈何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不断退后。「将、将军,我没有这种经验,我怕痛的,你怎么就不找别人呢?」
  「不会痛的。」卫一色和善地说:「我不会让你痛的,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完就要痛了啊!」罗士则再也忍受不住了,转身就要跑。
  卫一色突然面露凝重之色。「罗大人,那边城墙尚在修补,很容易垮的,你──」
  
  
  “多小心”还未说完,罗士则已踩坏摇摇欲坠的围墙,连尖叫也没时间便自城门摔往地下。就在他觉得此次真要粉身碎骨、死无全尸了,腰际却被一把纯白的天蚕丝带绑住,身体也顺着一股劲风如飞翔般地被抱在某人怀里。他睁开眼想看是否翩翩神女下凡来拯救他这个为保清白而差点送命的“贞洁”烈士,未料所见却是身穿一袭天蓝锦袍、如苍龙盘据青空的俊美男子。
  
  
  来到地面,卫一色放开仍处于出神状态的罗士则,收回御赐的天蚕丝带,熟稔地瞬间又缠回自己的腰部,那动作实在华丽异常,蓝袍下摆似乎受内功发劲影响,仍旧飒爽轻扬。围观的民众爆发赞叹和鼓掌声,这时罗士则才回过神来,眼露明显崇拜感恩之心。
  
  
  「罗大人,你没事吧?」卫一色浅浅一笑,看来有些羞涩,她觉得是自己害对方跌下城门的。「抱歉,我无意──」
  「恩公!」罗士则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卫一色脸微红,就算渡过多年军旅生涯,被男子握住手的感觉还是很难适应。「你救了我!你就像天外飞仙一样地救了我!我、我真是无以为报,如果、如果你要我以身相许的话,我也会咬牙认了!」
  「啊?」卫一色吓得抽出手,退了好几步路。「罗大人,你…你先冷静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跳加速?觉得见了我就脸红?」
  「是啊、是啊!恩公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是因为你刚死里逃生,我又是顺手帮了你的人,你才会有这种…献身冲动。」她扯了一抹笑,尝试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府去,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
  「恩公说什么我都听!恩公,不然你也跟我回府吧?请让我好好感谢你,恩公!」
  卫一色本来想拒绝,难保跟罗士则回去之后自己的清白就会受到严重威胁,但转念一想,这也是跟罗士则谈谈柳朝熙的好机会,遂鼓起勇气,微笑点头了。
  
  
  来到兵部尚书府,罗士则殷勤地想款待她留府用午膳,卫一色自是婉拒,只说坐个一会儿便得回府看看生病的妻子。
  
  
  「啊?王妃病了?」罗士则的关心相当诚恳。
  「受了点风寒。」大厅,卫一色吹着弥漫热气的茶杯,如此回答。其实柳朝熙并非受风寒,而是在临安感染了风土病,由于最好不要让他人知晓淮安王妃过门后却成天往外跑,卫一色才会用简单的风寒代过。
  也因为是风土病,怕会传染,卫亚莲便建议宋思薰留府暂居几日,确定她没感染才能结束“隔离”。宋思薰欣然答应,她还怕找不到借口留在她的将军身边培养感情呢!
  “不过,王府不想让人知道王妃常往外头跑,怎么就不怕我会说出去?”
  “因为只要将军叫妳不要说,妳就不会说了。”沈君雁才刚喝下卫亚莲准备来预防感染的汤药,一张脸苦得跟什么似的,但嘴巴就是记得该修理人。“妳就跟亚莲一个样,将军说东妳们绝不说西──只是亚莲不能说话就是了,而妳呢?妳是没主见。真是给全天下女人丢脸啊。”
  宋思薰也不是省油的灯,讥讽道:“刚才是谁听说要喝药就叫苦连天?我说你才给全天下男人丢脸。你就是这种小白脸样,才会害将军在营中被以为也有龙阳之癖!”
  “哈,跟我这种优秀的男人在一起,好过被妳这种小鬼追着跑呢。”沈君雁嘴中塞满卫亚莲递来的花生糖,毒舌功夫却全然不受影响。
  “你再说啊,再继续说啊,你说得越多,将来我去官府告你个欺君犯上之罪,看你到时会是什么表情!”宋思薰没注意到此言一出,沈君雁眼底闪过一抹戒备,卫亚莲惊讶地眨了几次眼睛,正要踏出门回避吵人斗嘴的卫一色也愕然地转过头来。“我可是皇上御封的天下第一大家,见我身上这块金牌如见皇上!”
  
  
  原来是指这个啊…。
  当时大厅的三人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罗大人。」拉回思绪,卫一色佯装出轻松口吻。「其实今早叫你,只是想聊聊,没想到会惹得你如此惊恐,真是对不住了。」
  「不、不,是我…是、下官的错。下官胡乱听了一些谣言,对将军为人有点误会,因而…」罗士则羞惭地笑了笑。「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饶恕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些谣言是什么,卫一色也很清楚,若自己听到这类的谣言,绝对会与罗士则相同避得远远的。罗士则心中对卫一色有微词,也就从未踏上门拜访或恭贺,成亲当天亦未到场送礼,比起那些表面上恭敬私底下谩骂的人,卫一色倒觉得罗士则反而更有君子之风。不过…她沈思地喝了口茶。不过,怎么堂堂的兵部尚书,却是由一个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担任?朝廷重文轻武之风到这个程度,不免令人咋舌。
  清茶入喉,她蓦地眼睛一亮。「这是…太极翠螺?」
  「正是,将军可也是爱茶之人?」
  「与其说爱茶…不如说,小王家妻曾介绍过。」卫一色想起柳朝熙、想起那日凉亭的谈话,心里便觉甜蜜得紧,口中的花香似乎又更加浓郁了。「不过小王更爱喝西湖龙井。」
  「花开花落纵有时,太极翠螺保长世。人们靠着才智,让花的高洁清香得以被茶味吸收,人们饮此茶,则无论时节皆能沈浸在繁花似锦的春天──」伴随这道柔雅之音,一名身穿碧桃色绫衫的女子自门口缓步走来。「王爷却品味独具,舍太极翠螺而赞一个普通人家都能喝到的西湖龙井?」
  卫一色望向来者,为语中的敌意和挑衅而微微挑眉。这是一名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的女子,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含笑的眼眸彷佛有着说不尽的梦想、道不完的热情。即便是在明显敌视卫一色的这时,那双明眸仍是闪着灿烂可人的光。
  
  
  「这位想必是罗夫人了?」卫一色发出平静和缓的声音,无如过去见着楼语凝的男子那般受到动摇,甚至是对美貌有些见怪不怪的平常之感──淮安王府现在住着四名风华各具的美人,她都快审美疲劳了,几乎要以为全天下女子都像家里那几名一般美丽出众。
  「语凝拜见王爷。」楼语凝浅笑欠身,眼神却射出与外表不符的利光。「熙姊姊跟王爷提过语凝吗?」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娇憨,听来可爱又纯真,只是那双眼神冷硬地太不对劲。卫一色克制下皱眉的冲动,微笑以应:「自然提过。」
  其实根本没有,只是不想这么说。
  「是吗?那么熙姊姊是怎么形容语凝的呢?」
  左一句熙姊姊、右一句熙姊姊…!卫一色心底冒起酸酸的气泡。「当然说罗夫人貌美如花、品行高雅了。」
  「熙姊姊没说过我们两人是青梅竹马的闺中密友?」将“闺中密友”四字描述地极为暧昧,若不是自己的丈夫还在当场,卫一色认为这个女人很可能会使用更大胆的词语。
  而她不喜欢。不管是太极翠螺、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可能的词语,她一点也不喜欢。
  被遗忘了好一会儿的罗士则这时才出声:「娘子,妳就别追问了,王爷王妃新婚燕尔的,怎会时常提及他人?恩爱都来不及了呢!」
  「罗大人说得没错,小王与家妻实在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聊无关紧要的事。」卫一色站起身,心烦意乱的,打算离开了。「罗大人,罗夫人,小王府中还有要事得处理,先告辞了。」
  「王爷,请让下官送您──」
  「罗大人免礼。」卫一色看了楼语凝一眼,有违平日的和善亲切,眸子散发不退却的威光。「我记得该怎么自己走出去。」
  跨过大厅门口时,楼语凝的声音传来了:「王爷,您知道为何语凝与熙姊姊最喜欢太极翠螺吗?因为太极翠螺的制造方式是采一层茶一层花、多次薰制后再提花,期能茶味花香融合一体,是为“二美兼备”。」
  
  
  
  ***
  
  
  
  「二美兼备?二美兼备!哈哈哈哈,好一句二美兼备!」书房内,听到卫一色极为不悦的转述,沈君雁捧腹大笑,坐于她对面的卫亚莲紧皱着眉、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君雁得到提醒,这才发现卫一色的表情非常难看。
  但这又使她暴笑出声。
  「别笑了。」卫一色压着嗓子,略哑低沈地道:「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她想抢走我家夫人…!」
  「抢得走就让她抢啊,还能帮我们解决一个大麻烦呢。」沈君雁笑得太累,抿了口茶,卫亚莲却瞪了她一眼。「嗳?我又没说错。我们在这儿绞尽脑汁想结束将军和柳朝熙的婚姻,岂知那头也有人想帮忙结束这段姻缘,而且…搞不好柳小姐也对罗夫人颇有──」
  「有?有什么?有个鬼!什么都没有!」卫一色很生气,心口觉得好痛好空,柳朝熙才不会喜欢那种女人!她家夫人那么温柔、人那么好,楼语凝却颇具城府──不配!先别说她们都是女子,卫一色觉得她们从本质上就是不配!「朝熙不会喜欢女孩子的,她…她怎么会喜欢女孩子嘛!」
  「这妳可别问我。」沈君雁又笑了,一手指指卫亚莲。「亚莲,妳觉得呢?妳觉得女子为何会喜欢女子?」
  卫亚莲无奈地看着沈君雁,明白对方只是想逼她说出心底话,但眼见卫一色如此忧心匆匆,她也就回答:“或许罗夫人有意于柳小姐,但柳小姐并不一定喜欢罗夫人。将军还是先问过柳小姐后,再烦恼也不迟。”
  「其实我觉得…」沈君雁放下茶杯,准备高谈阔论了。「现在仔细想想,那个柳朝熙确实很有追女人的手段。她每次回府就会送小礼物给将军,把将军逗得跟怀春少女没两样,而且那些无非是精致小巧、或是对将军的边塞背景颇富意义的礼物,如此设想周到、体贴入微的追求方式,一般姑娘家啊,被柳朝熙用上这一招,还不怕手到擒来?更何况是我们这位将军?想我当年啊──」
  
  
  卫亚莲拉住沈君雁的手,眼神带着警告意味,沈君雁却突然红起脸、迅速地抽出手。她干咳一声,继而说道:「总之,将军,妳找个机会问问柳朝熙…问她、问她是不是喜欢太极翠螺,问她喜欢太极翠螺的哪点,再问她…改日想邀请罗士则夫妇来府上一叙,仔细看她的反应就知道了!」
  卫一色摇摇头。「如果朝熙真的喜欢那个女人,我怎能问她这些问题?她会很伤心的!」
  「妳现在可完全没立场去担心别人啊。」
  「可是──」卫一色眼眶微红,想起与赵俊鑫的悲恋。「何必在伤口洒盐呢?这样太缺德了!我说了,若是要伤害朝熙,那我干脆就去跟她表明身份。」
  「将军、我的好将军啊,若柳朝熙真的喜欢女人,妳的清白之身就有危险了,还表明什么身份呢!」沈君雁敲了她的额头。「妳别以为每个女人都像亚莲一样那么会忍。妳呆呆地睡在那里,她也许会一口气扑过来吃掉妳呢!」
  「关亚莲什么事?」
  就算是温婉如卫亚莲,这时也忍不住握起拳头搥打沈君雁了。这人…一直想要逼她告诉将军、或是让将军明白她的心意,可那根本不需要,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有此觉悟了,沈军师却…沈军师是坏人…大坏人!她红着眼眶,不理会沈君雁的道歉求饶,还是一直打着。
  「妳们两个别玩了。」卫一色没得到问题答案,只看到卫亚莲破天荒地追打沈君雁,而现在的她也实在管不了这么多,便烦躁地起身走往门外。「我先去看看朝熙。」
  撑到卫一色离开后,沈君雁才一把抓住卫亚莲的双手。「好了、好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卫亚莲甩开她的手,走到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不理她。
  「…我只是觉得妳这样很不值,何苦呢?」沈君雁走到她身边,温柔地说:「妳也知将军是个大木头,妳不直接老实地说出来,她永远也不会察觉。现在可好了,半路杀出个柳朝熙,妳想说也来不及了。与其把将军让给那个难缠的女人,早知道当初在军营我就该想办法帮妳一把!」
  卫亚莲摇着头,泪珠不断滴落。沈军师是不会懂的,她无论是男是女皆活得如鱼得水,她聪明自信又风采过人,这样的她岂会懂得一个孤儿哑女的心情?
  
  
  突然,一道推门声响起,宋思薰探进一颗头。「将军不在这儿?」
  「滚开!」沈君雁迁怒了。
  「做什么这么凶?你还真是只对亚莲姊姊一个人好呢!」宋思薰如入无人之境,女王般地走进书房,然后惊讶地跑到卫亚莲身边。「亚莲姊姊,妳怎么哭了?是谁敢欺负王府的二小姐,我去帮妳教训他!」
  沈君雁刚要开口,宋思薰就瞪了她。「其实亚莲姊姊不说我也猜得到,还会有谁呢?当然就是你这个风流军师了,凭着一点好相貌就伤透女人心,更别说还有那张气死人的嘴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作孽,还待在这儿做什么,快以死谢罪去吧你!」
  「妳这臭小鬼──」沈君雁提一口气,却觉得没心情收拾宋思熏,卫亚莲哽咽的低泣和抽续的肩头令她心生愧疚。「好吧,是我的错,妳要骂就骂吧,替妳的亚莲姊姊好好骂我一顿。」
  宋思薰见对方这副深切自省的样子,也就不觉得还需要多说什么了,她伸出双臂抱着卫亚莲,并轻轻地拍她的背──就像自己在十一岁时,脏兮兮地被带来军营,这名哑巴少女也是如此地对待她。「好了,亚莲姊姊…别哭了。妳看,沈军师坏蛋都被我教训过了,妳若还嫌不够,我们找将军去,叫将军把沈军师痛打一顿…亚莲姊姊,别哭了,妳哭得我都心慌了…!」
  孰不知提起将军,使卫亚莲哭得更凶了。
  沈君雁在心底发出长长叹息。若那一天,她不是进了卫一色的帐棚,而是……。
  
  
  
  ***
  
  
  
  卫一色在房门打转,拿不定主意是否进去。转念一想,方才听卫亚莲说柳朝熙刚喝了药,现在应该在休息吧,要是进去后打扰到她……听到了咳嗽声。
  
  
  「夫人!」她冲近床榻,担忧地望着柳朝熙。早晨离去前的燥热晕红已经消去了,此时反倒是苍白地令人心痛。「夫人…妳、妳还撑得住吗?」
  躺在榻上的柳朝熙,不禁轻笑一声,仰望卫一色的眼眸朦胧含烟。「早就退烧,现在只是咳嗽罢了,哪有撑不住的道里。夫君才刚回府吗?」
  「嗯。最近几日发生夜贼连盗事件,我大概每日得去跟兵部尚书讨论治安配置的问题…」柳朝熙果然又是那稍感异常的神情,卫一色觉得心里很疼,实在不想问她跟楼语凝是否…因为即便是,两名女子现在各自嫁给他人,不正说明一切?柳朝熙无论如何一定都很难过。「夫人,我、唔…我做点奶酪给妳好不好?」
  「奶酪?」柳朝熙想坐起身,卫一色便赶忙扶着她的肩与背,等她坐好,卫一色也没拿开手,柳朝熙现在几乎就像是躺在她怀中一样。「就是塞外常吃的那种羊奶凝结食物?」
  卫一色点点头。「我会做,很会的,以前在营中当小兵时,我做得奶酪大家都赞不绝口!奶酪很有营养,可以配上奶茶,还有哈达饼,无酥、少油、香甜且开胃,都很适合生病时食用。」
  「听夫君这么形容,倒也觉得有些饿了。」柳朝熙枕着卫一色的肩头,右手不自觉地把玩纯白的天蚕丝带。她其实觉得只要这么躺着,身体便感到甚为舒坦,全身都暖洋洋的,因为有卫一色在。「可男子下厨…似乎有些不妥。」
  「怕什么呢?这里是王府,我说了算话。」卫一色豪气干云地回答,语气却柔和清雅。只要柳朝熙想吃,别说下厨,就算现在要她亲自跑一趟塞外也成。「妳先等等,一下子就成了。」
  让她再次躺回枕头,卫一色怜惜地抚开她的浏海,柳朝熙便下意识地微微一笑。
  夫人,不要紧,不论妳喜欢的人是男是女,我都不会让妳再为此伤心难过。
  「我会好好照顾妳,不要紧了。」卫一色离开前,轻声说:「妳很快就会好起来,也能再到天下各地去走走。」
  
  
  ──深夜,柳朝熙醒来时,卫一色正趴在桌前睡觉。
  她觉得身体好多了,便拿起外袍想替丈夫盖上,可是走到身侧,见到卫一色的睡颜,她却是坐了下来,将宽大的外袍盖住彼此。
  柳朝熙的脸颊贴着卫一色的手臂,学她的丈夫那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第一次觉得,纵然去了天下各地,也会想不断地回到这里、回到这个人身边。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09:58
  [第 9 章]
  
  
  自有记忆以来,她便常于这个飘散清香的闺房里与另两名友人谈天、饮茶、写诗添赋,可偏偏独漏了研究女红刺绣或烹饪之理,因为她们三名女子都不喜欢做这些小细工活儿,即使那是身为官门千金天生就该拥有的技能。
  
  
  南青慈出嫁后,原就与她特别交好的楼语凝,几乎天天邀请她到楼府闺房,一同消磨富家小姐那多得无处可利用的时间──所以这次柳朝熙也不疑有他,喝下了那杯参杂药粉的太极翠螺。
  
  
  “妳…语凝、妳究竟想…”四肢的力量再也使不上来,被楼语凝轻松地扶到香榻上,柳朝熙的身体难移分毫,意识却非常清楚,清楚到能仔仔细细描述出对方关爱的神情和眼底那浓浓的得意。
  楼语凝拨开柳朝熙的鬓发,轻声叹息。“熙姊姊,妳说我们女人是不是注定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呢?即便抢到了手,也无法长久。”
  “妳…让我喝了…什么…”靠着强韧的意志力,硬将话语自丹田挤出,却也是绵绵无力,凭添娇弱之感。
  “只是能让人四肢使不上力的东西罢了,我永远也不会伤害熙姊姊,别担心。”楼语凝甜甜一笑,指尖滑下柳朝熙无瑕的颈间。“瞧我刚才说到哪儿呢?女人的命啊…好不容易青慈姊姊出嫁了,熙姊姊总算全是我一个人的,现在却…”
  楼语凝低低轻笑,明眸却满是凄切痛苦。
  “熙姊姊,妳知道我将要嫁给那个国舅的儿子吗?”
  “罗…士则…”柳朝熙记得他。去年重阳节,在庙里偶然听到他与同行友人的谈话,她记得那名斯文的公子曾红着脸说,既然女子愿将重要的贞洁留给未来夫婿,身为男人不是更该为妻子做到吗?
  她记得这个人和这句话,对罗士则印象深刻,他是至今唯一使她另眼相看的男人,而对方甚至未曾见过自己。
  楼语凝突然面露阴狠,没了之前悠然自得的微笑,气急败坏地道:“不准妳说出别人的名字!不准妳说出那些男人的名字!我都告诉妳我要嫁人了,妳却只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妳怎能如此…怎能如此狠心?”
  
  
  柳朝熙根本不知道她为何生气,莫说是受到药物控制、身心皆极为难过的现在,即便是平常时候,她也不会懂。她时常看到对方眼中超脱友情的深刻思念,她都看到的,但她不能说、不能承认,因为…因为什么?不行,她已经再也记不起来了。
  
  
  楼语凝走到桌前,将一包药粉倒入杯中,自己遂掷起来饮了一口。然后,柳朝熙不用勉强自己出声,楼语凝已经又折回床榻,双手抚着自己的脸颊,尚残留茶香的温热双唇吻上了她。
  
  
  柳朝熙觉得,可能是由于药效所控,否则被别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强吻,她竟不感到一丝羞耻,唇齿间尽是水润芳泽,麋香四溢。究竟那来自丹唇似火的楼语凝,还是花香袭人的太极翠螺?吞下被强行注入口中的温茶,有一股热源与彼此的吐息相融,楼语凝的表情迷醉嫣然,深情款款,而柳朝熙虽然无法得知自己的神情,却也估计得到,恐怕并非写着“不要碰我”的讯息。
  
  
  喉咙烫热地彷佛着火,又像是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柳朝熙总算知道对方这次又给自己下了什么药。
  
  
  “熙姊姊…”唇瓣分开后,楼语凝显然意犹未尽,将柳朝熙向后压往枕头,两份柔弱无骨的娇躯上下重迭。“我喜欢妳的一切,但我不喜欢妳说出别人的名字,所以我给妳吃了点东西,如此一来,妳就不能说话了…别担心,只是暂时的,我说过,绝不伤害熙姊姊。”
  柳朝熙闭起眼,颊上沾了滴滴泪珠,不,那不是她的。
  楼语凝的眼泪烫得她想跟着哭泣,就把这个认识多年、情同姊妹的女子抱入怀里,若不是身体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会做的。
  “妳要的东西,男人永远也给不了妳。而我要的…”楼语凝的额头轻贴着她,低喃:“妳又不想给我。”
  所有顺序都经过精心设计,罗士则的声音于门外响起:“语凝,妳在不在?不是说了要与我一同逛摊子吗?”
  “我马上去。”楼语凝望着柳朝熙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回:“马上便去,士则。”
  
  
  拉下香榻帷帐,遮蔽床上酥软无力的尚书千金,楼语凝光明正地开了房门。当罗士则轻声问她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过了,她也只是摇摇头,微笑地将他引开房间。罗纱帐被窗边的风短暂地吹起一角,让柳朝熙能看着他们联袂而去、轻阖房门的背影。
  
  
  柳朝熙就这样望着,直到药效消除。
  一直望着那深深掩蔽而永不于面前被开启的门。
  
  
  「…啊,妳醒了?」
  晨日,自桌上醒来的卫一色,见到她的夫人竟也跟自己一同睡在桌前,既疑惑又心疼地将她抱回床榻。不过,才刚将她安置于枕头,尚未盖上轻裘,柳朝熙已经清醒了,那双能勾魂夺魄的眸子,正沈淀迷雾般的忧郁。
  卫一色楞了楞,敢情夫人作了恶梦?也对,以那种姿势入眠,自是睡不安稳。她抚开娇嫩颊上的发丝,正要开口说话,柳朝熙却迅速坐起,手臂环上她的颈子,软玉温香的冲击都还未来得及领悟,卫一色的唇便被更加柔软的触感所覆盖。
  柳朝熙吻了她。吻了她这个假凤虚凰、欺世盗名的丈夫。
  她的唇润泽无双,热情洋溢,纵使是在生病之时,依然呵气如兰。向来味觉敏锐的卫一色,只能稍微尝到稍苦药味交杂在甜蜜的吻中,却因此觉得更是刺激独特。
  她柔滑的舌尖在自己舌上纠缠挑逗,使人百尝不厌;她的身子无一处不轻盈娇柔,紧贴在卫一色怀中,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融入她的丈夫体内──像是逃避一生后,终于得以进入世外桃源,所以再也不想回头、不想从此处离开了。
  
  
  她主动吻她,却也主动分离。
  卫一色直到两人唇分、喘息气散后,仍然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睛,一语难发地凝视柳朝熙的面容…那又再次晕红、春情柔媚的面容。
  突然,柳朝熙将棉被拉上,把自己整身盖住。「…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啊?」卫一色怔怔地看着榻上那团棉被,柳朝熙只露出了几丝秀发在被外。「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都吻这么久,若是有意为之呢?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蓦地想起沈君雁的警告“那柳朝熙要是真喜欢女子,妳的清白之身就不保啦!”
  「对不起…」过去被公认最贤淑高雅的柳家小姐,还是躲在棉被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你骂我吧,如果这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我、我…我不会骂妳的,我只是…有点惊讶…」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轻易成功。」
  言下之意是她卫一色好偷袭啰?「妳为何要吻我?」
  柳朝熙沉默了半晌才答:「…我只是想知道,我要的东西,男子是否给得起。」
  呦呦细语,犹如知晓自己犯错的幼童。
  
  
  「那么答案呢?」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一脚跪在床榻上,卫一色俯身低问:「答案呢?妳要的东西,男子是否能给妳?」
  感觉到透过来的热气,使那团棉被往墙壁退了退。「…无可奉告。」
  「太狡猾了!妳都吻了,却不告诉我?」
  「我…我…」
  头一次听到柳朝熙紧张结巴的音调,卫一色突然感到相当有趣。方才那充斥着交融暧昧、蔓延令她无能忽视的热情气氛,此时已被一方的不好意思、一方的穷追不舍给取代了。
  「夫君…你就饶了我这次吧,别再问了…」那个风雅绰约、温文有礼的柳朝熙,居然出声求饶。「快些去跟亚莲妹妹拿药,我怕你因为这…怕你被我传染了。」
  「好吧,我这就走,妳多休息…」卫一色想起今日还有公事,倒也不能在此耗得太久,她起身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多休息,别再想着方才的事,我没生气。」
  
  
  卫一色离去后,柳朝熙才从棉被中探出头。
  那顾盼含情的美貌,连自己也没发现。
  太好了。柳朝熙这么想着。她想要的东西,男子还是给得起。
  卫一色已经给她所有想要的了。
  太好了,楼语凝还是说错了。
  ──只是。
  柳朝熙的指尖沈思地抚着唇瓣。
  只是,如此柔润清澄的吻,真可能来自于一名男子吗?
  
  
  
  ***
  
  
  
  昨夜,除了王爷夫妇以外,有三名女子彻夜未眠。
  
  
  首先是卫亚莲。她比所有人都早起,坐在庭院石椅上,望着溪水般的流云。
  
  
  她昨夜根本没有睡着,因为沈君雁在书房的略迫暗逼,使她回到房间后依然断断续续地哭了良久。至今仍能清楚忆起与卫一色相逢的场面,那名女扮男装的将军真诚的双眼,她的一言一语、安慰的抚触,那温暖人心的笑容弧度…。卫一色甚至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身份,于帐棚内冒险地脱下衣服,铁制护腕、铁甲军靴、银色的鱼鳞腰带退去后,呈献于世的便是一名有着细长四肢、流丽线条以及温柔轮廓的女子。
  
  
  当时自己惊慌地拿起外衣,用手臂和身体紧紧包住她,为她遮掩将会招惹杀身之祸的真相。卫一色却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柔声说:“不管于什么情况,我们每人都有机会绝处逢生。妳被卖来营中却遇上我,我自会照顾妳──这一定是我俩的缘分,老天爷令我阴错阳差当上将军,定是为了让我能于此刻助妳免于不幸。”
  
  
  思及此,卫亚莲微微一笑。
  无论以何种身份,老天爷将她安排进军营,定也是要让她能助卫一色远离不幸。好几次的伤势,好多次的危机,若没有她孤身照料、只身处理,卫一色的女子之身早便暴露了。
  当然,她很清楚,沈君雁在解救者的角色中也占有相当大的份量。
  
  
  那个军师…卫亚莲轻声叹息。那个顾盼神飞、秀美异常的沈军师,最先可是大大地把自己吓了一跳。军律甚严的卫将军营中,即便是每月固定的军妓到来,也被要求按照名单规划列管,由上级军官一一分到各个营里,可那天晚上的沈君雁却是腿上坐着一名酥胸半露的女子、左手抱着一名眼波迷离的女子、右手拥着的那名女子正殷勤地喂“他”吃菜斟酒,更别提身后尚有一名衣襟凌乱的女子正为“他”捶肩按摩。
  
  
  实在是放荡不羁、风流荒唐至极。
  纵使同为女子,戏能演到这地步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按照功勋,除了将军,当然是我最有资格要求数名军妓。况且,我要的女人越多不是越好吗?她们在我的帐中吃饱喝足,每人都睡了一生中恐怕是最安稳的一夜,比她们得去侍奉其它将官好太多了。”发现沈君雁真实性别后的某日,她不知道从营中哪边跑了出来,施施然地跟自己一起走回帐棚。“军妓们的结局其实都是相同的,唯有苦痛的过程会因人而异,将军要是肯像我一样多收点女人,对她们来说不正是种幸运?不过…我看将军既然都收了妳,就表示那木头脑袋也终于懂得变通了。妳尽管做妳该做的事,战争结束后,即便将军没有指示,我也会替妳安排好路子──妳终是有恩于我,而我沈君雁并非知恩不报之徒。”
  
  
  沈君雁确实说话算话。
  战争结束后,她在去洛阳之前给了自己一块玉佩,并说只要持这块玉佩,不管是哪个官银钱庄,都会照着所要求的银两兑现。
  那是卫子明生前送她的龙凤呈祥,先皇御赐之物。
  “我知道妳一心想去京师跟将军团聚,所以我就不说要不要跟我到洛阳啊、这种傻话了。”沈君雁自我厌恶地转了下眼睛,大概是鄙视自己还是说了出来吧。“将军的心肠太软,妳只要撒娇个一下,还怕她不乖乖成为妳的囊中物吗?要是再拖下去,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突然杀出个陌生人,把将军的心抢走,妳…好自为之吧。”
  
  
  奈何一语成谶。
  不…卫亚莲凄苍一笑。就算没有其它人,卫一色也不会成为她的。
  
  
  「妳起得真早啊…」背后传来沈君雁的声音,还有一个显然困顿的呵欠。
  卫亚莲站起来,转身望向她。沈君雁还穿着昨天的桔黄色男装长袍,却不是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而是自通往大门的廊上瞇着略肿的眼睛缓步走来,看来她似乎昨夜出门去了,直到现在才回来。
  沈君雁的脚步停在花园与走廊相连的石阶,出神似地盯着自己这个方向。卫亚莲狐疑地左右张望,还是不知道对方究竟见到了什么,才会让向来耀眼生花的沈君雁,露出如此可与某位将军比拟的傻模傻样。
  “军师?”虽然昨天刚跟她吵架,但卫亚莲并不是积怨之人,况且她也明白沈君雁一片苦心。只是自己的性子终是与她不同,早已认定只要能在卫一色身边便别无所求。她走向前,诚挚地以手语问着:“怎么了?人不舒服吗?”
  「呃、没事,只是…」沈君雁是直到卫亚莲到营中的第二年──没错,就是身份曝光的那夜之后──才开始学会看手语。「妳终于换了王府二小姐的衣服,很漂…呃、我是说,将军看了定会非常高兴。」
  卫亚莲感谢地扬起浅笑,却觉得对方太过夸大。
  
  
  事实上,穿着紫罗兰轻衫、头戴雅致兰花玉簪的卫亚莲,独自一人站于青空流云之下、于花团锦簇的庭院里,秀雅身姿纯净地彷佛汇集天地灵气。绣裙随轻逸的步伐略扬,玉簪与本人的秀丽美貌辉映生光,实在标致动人,丰仪万千──沈君雁忘了自己在世人眼中也是风华绝世的女子,反倒对在外头忙了一夜的这身微皱男装,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军师,是否真觉身体无恙?”虽然过了五个时辰,已能稍微确定沈君雁没有感染风土病,但卫亚莲还是颇为担心她就这么跑出去一晚。不只有她,就连昨夜要做再次诊断时,宋思熏竟也未在房里,不知道去了何方。
  这些人一个个跑出去,都不担心会传染别人吗?
  「我没事,只是一晚没睡,头晕了点。」沈君雁恢复了悠闲常态。「这时候,妳不是该去看看柳朝熙的病吗?」
  “将军还未从房里出来。”
  「这个人…要我去帮她安排城门守卫的队形,都不知道那些卫兵根本像没受过训练的农夫,结果今早自己却在这里偷懒!」沈君雁觉得委屈了,怎么她就没机会找个人让她靠着偷懒?
  卫亚莲一手轻抚她的臂膀,指了指沈君雁的房间,关心的眼眸诉说着“快些去睡吧。”
  这时,卫一色从房门踏出来,看到院中的二人。「沈军师,亚莲,妳们起得真早!」
  她看来心情极好,雀跃无比。沈君雁瞪了过去。「哪儿比得过将军,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可玄宗皇不早朝,妳却是不离“朝”…将军今日爬得起来还真是一场意志力的胜利啊,佩服、佩服!」
  「我昨晚睡在桌前呢,哪儿来的芙蓉帐?」卫一色笑嘻嘻地回答,却让人觉得不像往常憨厚,倒有些狡猾贫嘴。
  
  
  听到心中最喜欢的将军居然睡在桌前,又看到对方那身皱得有些好笑的衣服,卫亚莲的手语表现出焦急情绪。“将军,我去帮您准备热水和新衣服。”
  「嗳,亚莲可是我王府的二小姐,这种事找下人就好了。」卫一色看了看天际。「我得快点换装出门了…沈军师,交代妳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将军。不过队形成效可能会大打折扣,因为卫兵训练不足,兵部尚书大人又没指挥经验──京师之军居然连个夜贼也抓不到,实在太丢人了。」
  「我了解,我会再看看。」卫一色向她们挥挥手道别。
  卫亚莲望着她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转角,不禁自嘲地笑了。结果卫一色不仅没注意到她的衣着改变,现在连允许她伺候她的机会也被剥夺。
  “…我去看看柳小姐。”
  走上廊时,听到身后沈君雁淡淡地说:「妳今日真的很漂亮…卷荷舒欲倚,芙蓉生即红,许是如此风貌。」
  卫亚莲愕然地回过头,沈君雁却已经走回另一边的廊上。
  那是出自南朝梁 刘缓的《咏江南、可采莲》。她还记得以前曾在军中,听过沈君雁于一次酒后微醺的夜里吟道:钗光逐影乱,衣香随逆风。江南少许地,年年情不穷。
  卫亚莲的脸莫名红了起来。
  那一天,她的耳边似乎一直听得到,能够想象出这道温情绵绵的声音吟着、年年情不穷…。
  
  
  当各人于晨间忙着自己的职责、心情与烦恼时,宋思薰才回到自己房里。映照在铜镜上的神情,是王府众人从未见过的高傲孤冷,她于宣纸上画着几份新的京师卫兵布置图,甚至连沈君雁昨夜才刚换过的队形都记得通透──贝齿紧咬下唇,镶嵌在冷然丽容上的眼眸,堆满了幽怨与歉疚。
  
  
  她不得不做。为了保护她唯一的亲人。
  
  
  
  ***
  
  
  
  这名所谓“夜贼”,已经连续在京师盗了几家富商贵冑,逃过好几次追捕,再加上有高人相助,于是他以为今晚也会顺利结束,岂知遇上了大麻烦。彷佛早已料到他会逃至东南城外,一名身穿实木色褐衣锦袍的男子,闪电似地从一旁发掌攻来。男子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如在皇宫乐师前表演般优美,力道豪快凛冽却次次手下留情,不封左胸、眉心或喉间,只往他的双腿猛攻,意欲封锁他的行动。
  
  
  男子于月色下剎时显露的脸庞,鼻如削玉,唇似绛英,颊上一处刀疤毁了那张俊美秀容,却增添几分轩昂气势──他认出对方乃为近日京师最富盛名的平西大将军,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
  
  
  自怀中抽出金丝雀风铃,他狼狈地躲避攻击、并如救命稻草般拚命摇着风铃。卫一色皱起眉头,正欲运功发掌,一道飘渺不定的琴声突然自四面八方传来。凄凄切切、扣人心弦的哀伤,正是那日宋思薰莫名其妙在王府墙壁上所弹的《胡笳十八拍》!
  
  
  卫一色的全身力气都被这道琴声吸走,双膝不受控制地跪往地面。
  额上冒出大汗,她看着夜贼丝毫不受影响地往西方城门逃离。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一道琴声。
  既无内力亦非武术极高者所制的音符,身体却动弹不得。
  难道是……。她脸色大变。
  曾听过擅长音律之人,能将连听者也不知情的指令夹杂在乐曲里,一旦你听到同样音调,身体会立即下意识地照着那个指令而行,且你听得越多次,越无法挣脱这样的催眠暗示。
  
  
  宋小妹妹这三日不是总在晚膳过后于院中弹琴吗?沈军师就曾受不了地叫她能不能换首欢乐点的。
  卫一色叹了口气。
  运起内功,自体内生成利刃般的气,冲破左手臂的肌肤,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新月般的伤痕。奈何如此自伤作法仍不能挣脱音符控制,不过她向来不轻言放弃,既然第一次没有成功,那便再试一次。
  
  
  「…将军,不用试了。」清冷平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卫一色抬起头,果不其然见到了宋思薰。「音律早已深埋在心,谅你再武功高强,也无法靠内力冲破。」
  「宋小妹妹…」卫一色轻声细语地说:「妳为何要帮这名夜贼?」
  抱着一把琴的宋思薰,看来竟觉得如当时那名在塞外失去父母、脏兮兮的小女孩一般,茫然无助。「因为除了他以外,我再也没有别的家人了。」
  「可他做了坏事。」
  「那又如何?他只是偷点东西罢了。」宋思薰蹲在卫一色面前,那屈膝的姿态使她的身型如白兔,无辜幼小。「将军就不能放过他吗?」
  「宋小妹妹,我会愿意放过他,因为我自己也不是能治罪别人的身份。」卫一色苦笑道:「可是,京师卫兵们不会放过他。」
  宋思薰闻言,脸色瞬间刷白,眼底却又是一片了然。「将军换了卫兵布置和队形吗…?」
  卫一色领着皇命前来辅佐兵部尚书,一方面重新训练这些京师卫兵,一方面照着与沈君雁讨论好的计划而行,可是连着三日,夜贼都在他们手中轻松脱逃。于是她决定在今晚稍微更改巡守的路线与队形,没有再和沈君雁商量过,只因她怀疑王府或卫兵里出了内奸。
  
  
  「宋小妹妹,快走吧,卫兵们可能马上就要带着他回来了。」
  「我待在这儿又没犯法。」宋思薰就这样坐在她身边,坐在这个连打更人也被安排至别处的京师街头。「将军,当年你将我送回关中,我以为自己又能有新的家人了。可是,三年前关中大旱,把他们又从我身边一个一个夺走…我是否真是个带煞孤星?遇到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不知道,但若妳是也无所谓。」卫一色温和地回答:「我、沈军师和亚莲,我们三个都算是孤儿,有我们和妳一起分担天煞孤星的命,这样每个人的负担都会很轻松。一旦不幸被分担了,幸福也会有空间降临。」
  宋思薰无声地滴着泪水,已能看到前方黑压压一片卫兵,正抓着一名黑衣人走来。「在王府这几天真的很开心,能跟你们三人相逢,觉得好像又回到那年营中的日子。」
  「快点回去。」此时已能稍微移动手臂,她轻轻拉着宋思薰,想把她拉起来。「回去王府吧,有妳在,我们大家也很开心的,快回去。」
  「他会说出来。会说是我送他御赐金牌,好让他不论晨夜都能大摇大摆地离开城门。」
  「我会说那是他偷的。」
  「他会说他认识我,说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会说妳是大义灭亲,泪斩亲缘。」
  「将军──」
  「回去吧。」卫一色朝她微笑,即便是跪着的姿势,那感觉仍是容容大度、高华盖世。「明天开始,弹些欢乐点的琴。我想看妳跟朝熙一起弹琴的样子……回去吧。」
  宋思薰跪在她面前,吻了她,蜻蜓点水,既无激情也无暧昧,只是感激和绵长的敬意。「我真的很喜欢你,无论你是何身份。」
  她的手指停留在卫一色的喉间,停在那虽略有突起,细看之下却显然不若男子的细致喉颈。她乃御封为天下第一大家的琴师,指尖所触及之物是何真实相貌,没有不被察觉之理。
  「明天开始…」她微微一笑,眼带泪华。「我会弹些欢乐点的曲子,每日早上就把沈军师吵得无法睡懒觉。」
  
  
  宋思薰的身影很快便隐蔽在黑夜里。
  卫一色此时才缓缓站起身,往那群成功缉贼的卫兵走去。
  褐袍沾了些血渍,像烙印似地染在月光之下。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11:59
  [第 10 章]
  
  
  官府宣布夜贼擒获的隔天,宋思薰大大方方、热热闹闹地搬入淮安王府。天下第一大家、更别提还是脱俗绝色的佳人,居然不管男女有别,人言可畏,孤身入住王府。如此令人啧啧称奇的大事自然轰动全京师,甚至传到皇帝耳中,某日兴致勃勃地对卫一色说:“往后朕想听曲儿,就直接到你淮安王府去了!”
  
  
  平西大将军过去对宋大家的恩情、感恩图报的宋大家今日舍弃高贵地位几乎以卑微妾室之姿住进王府,这对组合在构成一桩佳话的同时,也令无福消受美人恩的卫一色连续三日在大街上遭遇京师民众的制裁行动──成亲不到一个月,竟就胆敢辜负柳家小姐,还光明正大把外头女人接回府,即使淮安王妃同意,京师之民也绝不原谅这个无情郎!
  
  
  今天,就在卫一色又被逼得逃到装满鸡笼的市场暗巷时,淮安王府正发生沈君雁勾引柳朝熙的香艳情事。
  
  
  「…沈军师,妳做什么坐得这么靠近?」
  「觉得冷嘛~~」
  无视已换回女装、笑容妩媚的沈君雁,正坐在大厅圆桌上看著名川地图的柳朝熙,第三度往隔壁一张椅子移去,而沈君雁也第三度逼近。
  「夫人,妳在看接下来要去哪儿游历吗?」沈君雁说话时,双唇离柳朝熙的耳旁很近,低媚音调彷佛正暗示某种私密的暧昧。「这次让君雁也陪夫人去,好不好?」
  柳朝熙明知道这人在打鬼主意,却耐不过好奇心,扯了抹笑打蛇随棍上地问:「为何想跟我一起去?」
  「因为君雁对夫人的眼界经历仰慕已久,难得有此机会,自然…」她轻笑,棕色眼珠荧光流转,充满无限诱惑。「不、想、放、过。」
  一字一句,顺着丰润带笑的唇溢出。
  姣好的面容,艳若桃李;修长柔软的身子,不断欺近。
  「君雁想陪朝熙去,也得等将军点头呢。」柳朝熙不甘示弱地展现女人风情。她皓齿开阖,气息清新,明亮的黑眸波光微荡,辅以那道温婉轻柔的嗓音,着实是美得不可方物、令人一望便觉快要窒息的女子。「将军拥有朝熙的全身全灵,君雁也该知道王府规矩,朝熙做不了主,怕会辜负君雁的一番…仰慕之心。」
  沈君雁叹息,向来自信满满的秀容竟也浮现一片楚楚可怜的伤怀。她伸手抱住柳朝熙的左臂,小女孩儿样地撒娇道:「君雁岂不是注定与夫人无缘吗?将军对夫人如此爱护,哪儿容得下君雁随侍在侧呢?」
  手肘陷入沈君雁丰柔的胸脯里,柳朝熙的喉间感到一股微妙哽咽,令她想起当年喝下由楼语凝亲口所喂的太极翠螺。一股莫名恐慌涌起,使柳朝熙终于略微使了力气,想抽出自己的手臂、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沈军师,请自重。」她知道沈君雁想做什么了,而她一点也不喜欢。
  「自重?夫人何出此言?君雁做了什么事令夫人不舒服吗?」沈君雁没让柳朝熙的脱逃得逞,反而更为贴近她的身子,透过软衫绸缎,两份热度传到彼此肌肤。
  「沈军师…!」力气上显然不敌,柳朝熙连口吻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只能挣扎地站起身。
  沈君雁当然跟着起身,凑向前,唇瓣微触柳朝熙的耳垂。「夫人何需紧张…我们不都是女子?」
  
  
  柳朝熙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那双清亮眼底闪过一丝被逼入绝境的薄怒,贝齿轻咬下唇,奋力地将沈君雁推往桌前,双手并压住桌角,此时对方已完全被箝制在自己怀里了。她扬起清媚的笑,一抹邪魅得意的弧度,低喃地说:「沈军师如此牺牲色相,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吃尽豆腐,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夫人误会了,我只是感到有趣罢了。」沈君雁也微笑响应:「两年前重阳节,柳家小姐偶遇国舅之子,向来对男子不屑一顾的尚书千金,竟于回府后提起这名男子,令她的婢女以为小姐倾心于那位公子,再加上,罗楼二府联姻的消息出现后,她家小姐再也没有与楼小姐往来…这前因后果凑合起来,自然得出柳小姐是伤心于那位公子迎娶自己的好友。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单纯。」
  「小翠告诉妳了?」柳朝熙平淡的语气令人摸不透真实情绪。「想必沈军师又是用了这招美人计。」
  「非也。小翠什么也不用告诉我。」沈君雁轻声一笑。「妳可知将军已与罗夫人见过面?」
  柳朝熙的神色并非凝重能够形容。竟然同时感到深刻恐惧和莫名安心,连她自己也弄不懂了。楼语凝究竟对卫一色说了些什么?卫一色是否会因此对她侧目以视?
  …不,都那么失礼地强吻了他,结果这几天他仍是对自己关爱有加,便表示三言两语绝无法左右他心中的信任。
  事实是,柳朝熙对自己无法信任。
  
  
  自三日前的吻,纵然晨间相处时两人皆自然如昔,夜里就寝的情景却是大不相同。柳朝熙变得想更靠近卫一色,肩膀也好、手臂也好、脸颊也可以,想让自己的肌肤能感觉到他,所以她会一直维持苏醒,等待卫一色睡着后,便往他的方向挪动一些。最初只是几寸距离,光是看着衣袖相迭的画面,她也会感到分外窝心,但渐渐地,只是那样又不够了。昨晚,柳朝熙终于开口要求:“能抱着我睡吗…夫君?”
  
  
  卫一色当然吓了一跳,最近他总是被自己的言语行为吓了一跳。
  
  
  “这样睡起来不会不舒服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可以试试吗?”
  卫一色点了下头,柳朝熙能听到他大力吞咽口水的声音。“那…过来吧,夫人。”
  期待而羞涩地窝进他的怀里,那份几乎算是陌生的气息,却使柳朝熙满足地轻声叹息。她应该早点说的,舍弃什么衿持礼仪,早点说出口,便能尽快得到如此美好的回馈。
  “手还疼吗…?”心疼地以指尖抚摸着拥抱自己的臂膀。宋思薰的事她已经听卫一色解释过了,就如洞房那夜他告诉自己的话,比起世俗眼光和制式规矩,他当然选择保护身边的人。
  “不疼,亚莲制了一种药,涂抹后既不疼且很舒服,冰冰凉凉的。”卫一色的声音有些模糊,能听出亲切的笑意和对义妹的自豪,带点令人想跟着微笑的稚气。是因为被柳朝熙这么温柔地抚着手臂吗?这人显然快要进入睡眠了。“对不起,夫人…累妳得承受这些流言蜚语,不如妳出门去清清耳根子、散散心吧…”
  “就这么想把我赶出去吗?”柳朝熙笑谑道:“等我回来,王府莫不是要多出二太太了?”
  “那是不可能的…”卫一色的回话已如同呓语。“我怎会喜欢女子呢…”
  
  
  「──在想什么?」沈君雁勾起柳朝熙的下巴,眼角与唇边满是使人沈迷的勾引笑意,她似乎玩这场色诱游戏玩得欲罢不能。
  「我在想…」柳朝熙扬着浅笑,丝微苦涩。「堂堂的平西大将军是否不喜欢女子?」
  沈君雁挑眉。「夫人可是暗指我们将军喜欢男子?」
  「在军营,这也不是少见之事。」柳朝熙正想甩开她的手,眼角余光却瞄到卫亚莲正自门外走来大厅。这个角度沈君雁无法得知后方来者,于是她笑了,主动凑向前,额头与这名不知大难临头的妖艳女子轻触,俨然一副耳鬓厮磨、情话绵绵的模样。「沈军师,这次还不让妳认栽吗?」
  沈君雁先是疑惑地皱起眉,之后才恍然大悟,猛地推开笑得一脸狡诈的柳朝熙。她转过身,见到一脸平静的卫亚莲,就算觉得尴尬,还是得欲盖弥彰地整理微乱衣襟,正巧柳朝熙也正拢上几丝散落后颈的秀发──简直是有口难言的放荡现场。
  “夫人,将军又被困在街上了。”卫亚莲是真的毫不在意亲眼所见的亲密,还是隐藏得太过良好呢?沈君雁见她的手语姿势一如既往的顺畅,不免觉得这时候不能说话也是好事,至少别人就无法从口吻音调里探测自己真正的心情。
  「果然…」收起桌上被两人的试探游戏压得满是皱纹的地图,柳朝熙无奈而怜惜地说:「京师百姓这次也做得太过份了,我得去阻止他们不可。」
  “将军说过不要紧,时间会平息众怒。”
  「可已经三日了,每次出门都遇到埋伏,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柳朝熙摇摇头。「我得去看看。」
  
  
  卫亚莲颇觉为难,一方面她也担心将军,另一方面,让柳朝熙出门又不太妥当。现在群情激愤,谁也不知道那些爱戴柳朝熙的人们会做出什么傻事,毕竟他们连王爷也不怕了──虽然一部份原因是卫一色由着他们发泄,不想弄大事端。
  
  
  「夫人,妳找几名护卫一起去吧。」沈君雁平稳地道:「将军有的是办法自己脱困,只怕妳伤了自己,我们不好向将军交代。」
  柳朝熙点了下头,不再多说,召集王豪等五名王府护卫出门寻夫去。
  沈君雁这时才朝卫亚莲说:「刚才那个…我和柳朝熙只是…」
  “我明白。”卫亚莲微笑。“军师想为将军探查柳小姐是否真喜欢女子。”
  那全然不受动摇的理解眼神,反倒使沈君雁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卫亚莲走上前,为她慎重地再度整理好衣襟。这个动作,沈君雁过去曾在军营帐中,见她为卫一色做了好几次。那样熟稔专注、充满关爱的行为,只是看着卫亚莲的神情和浅笑,就会觉得自己是她眼中的唯一世界。
  沈君雁蓦地红起脸,退了一步。「妳已经不用做这种事了,妳是王府二小姐卫亚莲,再也不是那个营中的哑莲了。」
  卫亚莲有些不解她的反应,偏着头的模样相当伶俐清秀。“可军师仍是那个营中待我极好的军师,不是吗?”
  「我待妳好?我有吗?」沈君雁楞道:「我不是总把妳吓得远远的?」
  “除了将军以外,军师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一直都很清楚。”卫亚莲拿出颈上所挂之物,一个拇指般大的玉佩。“老将军生前的礼物,我会为军师好好保护的──即使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回报军师…能回报妳的方式。”
  沈君雁这次是真的不懂了。「龙凤呈祥本就是我欲回报妳的礼物,妳又说要回报我,那我不是还得回报妳一次?这不划算啊,妳还是别回报我了。」
  卫亚莲只是轻笑,没有应允,沈君雁觉得她这时实在高深莫测。“我做了一盅木耳莲子汤,军师想吃吗?”
  「木耳莲子汤?好啊,听说很适合用来调理腰酸背痛,我正需要呢!」沈君雁觉得今天自己可能很幸运,才刚想着喝点冰凉甜品,卫亚莲这就送上了。
  “我知道,军师这三日都喊着腰酸。”卫亚莲拉了拉她的袖子。“军师先去我房里吃吧,我还要找宋小妹妹。”
  
  
  沈君雁没问她找宋思熏做什么,不过也大概能猜到的七八分。搬入王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的宋思薰,确实需要旁人的多加照料。
  
  
  
  ***
  
  
  
  卫一色的背靠着狭窄巷道,一手抓下跳到她头上鸣叫的公鸡。本来今天可以顺利躲过民众的制裁,可她听说在东边巷口来了个新摊子,专卖边塞游牧民族的食物,想着多买几样回府给大家尝尝,要是柳朝熙觉得好吃,自己就学起来随时做给她吃──谁知道居然是陷阱!
  
  
  这些京师百姓从王府下人口中得知,淮安王爷时常会亲自下厨为王妃做些塞外食物,便散布谣言说东巷口有新的摊子,料到卫一色迟早会来物色新食材,准备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而这也是最后一次的制裁了,因为一个会愿意为夫人下厨的男子,实在具有被原谅的资格,只是前两日抓不到人,赌上志气也得稍微为柳家小姐讨回公道,于是今日的追捕态势更加凶猛了。
  
  
  「公鸡啊公鸡,娶到这么受爱戴的女子,究竟是幸或不幸?」手中公鸡活绷乱跳,她颇为感慨地拍拍鸡冠。「幸好我不是男子,自然没有三妻四妾的念头,否则这一生还真是应了那句“白马怕青牛、十人近着九人愁”啊。」
  公鸡发出低叫,像在说是呀、是呀,卫一色自得其乐地笑了笑。
  「本以为她那人柔柔弱弱的,岂知是个牛脾气,又那么聪明,就连沈军师也都快拿她没办法…公鸡啊,你说她是不是很特别?」卫一色还是天马行空地说着,脸上是如梦似幻的笑,正如沈君雁形容的少女怀春。「呵呵,她还亲了我呢,她是不是喜欢我?公鸡啊,你说我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我觉得实在不想跟她分离呢,只要看到她心中就欢喜,甜蜜蜜的,像是以前生病时俊鑫陪在身边那样,但又更好,因为她身上总是香喷喷的…」
  公鸡拍动翅膀,彷佛受不了这人的唠叨。
  「──有人在那儿吗?」
  一道女声自略暗的巷口响起,卫一色旋身欺前,一手捂住女子的嘴巴、一手将她锁在怀里。好几只野鸡自四散的笼子里跑出来,卫一色这个大动作,使地上跃起无数羽毛。「姑娘,莫要声张!我不是坏人,我只是──」
  眨了眨眼睛,定定地望着对方,而被她捂住嘴巴的女子也眨了几次眼。
  
  
  一根羽毛飘散在鼻上,卫一色低头打了好几次喷嚏,一边问道:「夫、夫人,妳怎会在这儿?!」
  「自然是来找夫君的。」柳朝熙的头发和衣服也沾了羽毛,她却只是用衣袖擦擦卫一色的鼻尖。「听说你被困住了,我正要去跟那些百姓说说,停止这种无聊的事。」
  「不成、不成,这是他们的心意嘛。早在成亲那日他们就警告我了,是我不好,让他们失望。」她拨开柳朝熙头发上的羽毛。「我刚听到他们说,今天就会结束了…妳先回府去吧,免得受伤。」
  柳朝熙伸手环抱她的颈子,使卫一色脸颊稍红,这几日夫人总是特别爱抱她。
  「我很担心…」柳朝熙的话语在她的颈间轻喃。「我不希望见你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的,紧要关头,我跳到屋顶上就没事了。」卫一色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腰。最近,自己也很喜欢抱柳朝熙。
  「王府门口还有埋伏,夫君也回不去的,看来不到落日他们不会罢休。」
  「喔。那我就…」卫一色又打了个喷嚏。「我就在这儿等到落日吧。」
  「我陪你一起等。」柳朝熙还是抱着她,所以看不到神情,那道云淡风清的音调传来无比坚定的情绪。「我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何时…不要再赶我走了。」
  柳朝熙似乎有些悲伤,卫一色也就不管自己还在被制裁的当场,全心全意地安抚她:「好、好,妳想留在这儿便如此吧,我会保护妳,别怕。」
  
  
  ──王爷王妃回府时已是夕阳西沈,两人都是满身鸡羽毛,臭得要命却又笑容满面,不像刚从京师民众的追捕中死离逃生,倒更像是度过了美妙喜悦的踏青之日。
  
  
  这两个傻瓜真是绝配。夜晚,沈君雁走在廊上,想起卫一色和柳朝熙那副狼狈的傻样,不禁摇头苦笑。突然,见着院中抚琴独坐的身影后,她的笑容换上严肃的神色。
  
  
  宋思薰正坐在院里,而卫一色特别为她找来、磨得平坦光亮的平台石头上,放着那把平时最常拿来追打沈君雁的古琴。这名本来娇俏可人的少女,如今穿着一袭雪白色绫衫,眉目如画的五官淡然而平静,银亮月光照出沁人心神的清冽沈寂,院中落叶缤纷,衬托得她更是风骨铮铮。
  
  
  现在的宋思薰才是与传闻相符的宋大家,至冷至傲,令人过目难忘。
  
  
  「拿去吧。」右手摊开,一块金牌于月色下灿烂生辉,沈君雁温和地说:「将军要我交还给妳。」
  宋思薰略微抬头,看向这名身穿靛青色女装、有着一双洞澈世事的双目之人。「将军为何不自己交给我?」
  「因为将军认为这并非重要的事件。天下第一大家的金牌被宵小所盗,王爷请无关紧要的旁人转交给宋大家正是合理之举。」
  「他…他说了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说,一人将罪给揽下了。」
  宋思薰这时才楞楞地接下金牌。「他是否恨我呢…明明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却没有保护他到底。」
  「妳已经做得够多了,主动送上门,差点连妳自己都赔了进去。」沈君雁坐在她身边,月光照得长发墨蓝黝黑,如雕刻的侧脸成熟稳重,没有平日跟人吵闹时的不正经样。「我就不懂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有血缘关系,就能无论相处状态都一致产生情义?要是那夜将军没有改变巡守路线,让夜贼给逃了,妳就是背叛自己最喜欢的人去帮一个仅是有血缘的人──这值得吗?」
  将金牌放在古琴旁,宋思薰轻声地说:「我也不知道值得不值得,但若时间重来,我也还是会做相同的事。我已经失去所有亲人,不能不保护仅剩的他──我想,沈军师也会为自己的亲人这么做。」
  「妳错了,我可以保护任何人,就是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沈君雁嫣然一笑,眼底却婉约苍凉。
  在宋思薰疑惑的注视下,她拉着自己的衣襟,毫不羞涩地将衣领拉开,露出左肩一片如玉之肌,宋思薰却是面露心痛,因为她看到了烙印在肌肤上的奴隶符号。
  
  
  汉人和番人的混血儿,在边关某些地区,出生下来便只能是个奴隶,被主人烫上这些代表屈辱的符号。奴隶的父母约莫也是奴隶,世袭传承,无能破灭的悲剧。
  
  
  宋思薰叹息了。顺手拾起一旁的纺纱披肩,优雅飞扬地盖上了那道尽凄惨过往的裸肩。「亚莲姊姊一直以为妳不会懂她的心情,实际上,妳才是我们所有人里出身最为低微的…有时命运就是这么爱开人玩笑。」
  沈君雁站起身整装,披肩轻盈飞荡,相异于宋思薰的清冷,她不管配上何种衣饰皆是明艳照人。「除了老将军,也就只有妳看过这标记了,妳可得好生保密,我不想明天醒来大家全都用同情的目光看我。」
  「连亚莲姊姊也没看过?」宋思薰笑了。「沈军师,妳的情场经验比将军还差劲。」
  「关亚莲什么事?」沈君雁已经走往廊上。「我又不喜欢她。」
  「这就要走了吗?不留下来听我弹些…欢乐点的曲子?」
  沈君雁回过头,朝她灿烂一笑。「我去找将军她们一起来。我刚偷听到将军下厨做了奶酪,可不准她跟柳朝熙独享啊。」
  
  
  一刻钟后,王府的两位主人与三名佳人已围坐在院里,一曲宁静祥和的《平沙落雁》,使悠扬的琴声似乎也传递着奶酪香味,飘荡在洒满月光与落叶的院子。
  
  
  沈君雁喝了口女儿红,异常安静地凝视这副众人团聚的景象。
  
  
  “他什么都说了。”今早,递给她金牌时,卫一色那道格外静溢忧伤的声音,如此说道:“宋小妹妹三年来怎样于各地帮助他、为他犯下怎样的罪行,他全招了。若非我有王爷的身份,宋小妹妹又是名满天下的御封琴师,这事恐怕压不下。”
  
  
  战争已经结束,类似这样的幸福时光应是理所当然才对,现在却觉得是如此大、如此的多,让人难以负荷,又只想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着,不愿放手。“不幸”既被众人所分摊,那么降临于剩余空间的,就是五人份的幸福了。
  
  
  ──五人?
  
  
  沈君雁哑然失笑。什么时候把柳朝熙那个难缠的女人也算在内了?
  下意识望向坐于对面的卫亚莲,对方很快便察觉这道注视,微微一笑。沈君雁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着那云鬓柳姿、还有笑开时的模样,觉得琴声突然变得如万马奔腾,战鼓连营,恰恰呼应自己心跳的速度。
  糟了。沈君雁揉着额头。真被宋小鬼说中了吗?
  不可能啊,怎可能喜欢亚莲这个小丫头?该不是王府风水问题吧?先是卫一色,现在又是她中招,邪门、太邪门了,明天就请风水师来看看。
  这时,瞄到柳朝熙投来的眼光,沈君雁翻了个白眼,柳朝熙却是轻声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隔空敬酒,风度翩翩。
  勇者不能独进、弱者不能独退,此乃战争时队形的重要性。
  也向柳朝熙扬起酒杯,认命地一饮而尽。
  好吧,保持队形,她沈君雁就跟将军同进同退──不论是当时的战场或如今的情场。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15:20
  [特别篇]
  
  
  塞外景象总是沙似雪、月如霜,然而今夜,姗姗来迟的瑞雪真正飘飘洒洒地降临了。银装素裹的天地,初来乍到的冬季,彷佛来自水的源头、云的故乡,漫天遍野地掩盖鲜血的遗迹,逐渐抹去秋季之时的苍凉和枯萎──这才是冰清玉洁。
  
  
  战乱不停的边塞此时美得令人屏息。
  
  
  不过,只要到了深夜,怒号的风声便会在周围狂吼,嘶哑而凄厉,引起人心不可抑制的恐惧。为了预防无情风雪侵袭这个才结束一场被偷袭之战的军营,士兵们马不停蹄地在营中奔走,将官吆喝命令,指挥着该将水源与食物囤积于何处。
  
  
  在年轻的卫将军阵营,一名身穿棉敖的男子正步履蹒跚地走着,黑色革靴蹂躏雪泥,一路上点落斑斑血滴,但很快便被雪花覆盖,宛若未曾存在。男子的右肩显然受了伤,将棉敖透出近黑的湿润,原本总是优雅浅笑的俊容流露巨大的苦痛之色,长身玉立的仪态也变得虚弱而满是疲惫。
  
  
  他一次次拒绝欲搀扶的士兵,甚至赶走了将军派来治疗他的军医,固执地说:“反正我明日会去村里一趟,到时再找大夫便好。”
  “沈军师在想什么,莫不是真想死?”听到军医的报备后,将军忧心不已。“这不成…哑莲,妳去看看沈军师,无论如何也得处理他的伤口,番兵的箭不干净,一点小伤都很容易感染的。”
  
  
  沈君雁这时的处境十分难堪,因为说穿了正是自己才把自己搞得这么难看。
  
  
  卫一色把那个人带到他面前时,明明命他好好处置,沈君雁却因为此时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的原因而心软,当真以为他是一时迷惑且已痛改前非,故只是将他斥回营里禁闭,以致于连夜被逃了,不浪费时间地向敌军通风报信。沈君雁早该知道的,他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绝不能轻易相信奴隶的诚信和觉悟,都是由于他的错误判断才会累及将士。
  
  
  屋露偏逢连夜雨,已无时间重整旗鼓的军营,今晚又开始下起第一场雪。
  
  
  「…偏偏这件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为了转移疼痛,沈君雁不断自言自语:「这下可好,血迹那么难洗、而且又弄破了…明日也带去给村里那些姑娘家缝缝吧…可恶,她们收费那么贵,摆明坑人…明明总囔着要嫁我,叫她们缝个衣服却还要收钱,女人还真是天生不让自己吃亏的性格啊…」
  
  
  好不容易走回帐棚,沈君雁找出全部的酒豪快地灌着,直到能稍微麻痹右肩的疼痛后,他咬牙脱下衣服,随便以冷水将伤口洗了一遍、再随便找块干净的布缠绕止血──随便吧,他想,反正他沈君雁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伤而死的,随便弄弄就好。
  
  
  
  ***
  
  
  
  那个男人受伤了,这是哑莲抱着药瓶和缝线等治疗用具来到这个帐棚外的原因。平常时候,她绝对不会来到这块营区,将官们眼中胸有成竹、聪明过人的军师所住之帐棚,对她而言是心灵上的最大禁区。可以的话,希望一辈子都不用踏入这里,不用看到那个令她恐惧的男人。
  
  
  即便已过了两年,只要站在帐外,她似乎依稀能看到甫到军营那夜、住在这里的男人跟好几个女人疯狂作乐的画面。那个男人一表人才,骨子里却是如此低劣,这点总让哑莲在害怕之余又不禁觉得遗憾。或许男人们皆为如此,沈君雁只是这些色鬼男人中的翘楚罢了。
  
  
  至少他尽心尽力地辅佐将军,所以再怎么焦虑,哑莲还是必须来治疗他。
  一切都是为了将军,进去吧。她抱紧怀中的用具,对自己打气。
  为了最喜欢的将军,必须克服最可怕的军师。
  
  
  「军师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帐棚。」帐外,一名守卫的士兵拦住她。「军师说,就算是将军也不能进去。」
  哑莲静静地看着士兵,勉强扯出一抹笑,像在说“我也不想进去的”,之后,从袖内拿出一张纸,在士兵面前摊开。纸上写了“听哑莲的话”五个大字,右下角一块鲜红的帅印图腾,在白纸上十分扎眼。
  既是祭出帅印,不服从者只有被斩首一途,士兵也就没了话,干脆放行。
  哑莲朝他感激地微微一笑,没有注意到士兵那稍感羞涩的脸红,因为她正在专心抵抗自己的心魔,紧张地连呼吸都感到略微困难。
  
  
  走入帐内,为了让躺在榻上的沈君雁知晓有人进来,哑莲刻意在走动时制造声响,可是于寒冷的帐棚内呆站了好一会儿,沈君雁还是没起身。哑莲深吸一口气,脚步犹豫地靠近床榻──为了将军,不要害怕,为了将军…。
  
  
  沈君雁原来睡着了。
  哑莲安心地吁了一声,但随即又紧张地以两指探探他的颈部。
  还有跳动,人还活着。
  好,睡着便好,快点完成治疗,快点回去将军那里。
  哑莲剪下沈君雁的右臂衣衫,在看到伤势时浮现难以掩饰的怜惜,也有些诧异,如此严重的伤口若不在三个时辰内清理缝合,势必会感染致死的伤寒,这个男人却死也不让军医治疗,究竟是…?
  一边猜测原因,一边开始治疗,哑莲很快就将伤口缝合,只剩下包扎的工作而已,不过为了让伤口保持干净卫生,必须先等一刻钟才能在上药后包扎,于是哑莲就这样沉默地站在榻旁,于等待的时间内环视帐中的摆设──换好后便丢在地上沾血的棉敖、桌上散落的酒瓶、东倒西歪的椅子…这对平日总保持风雅气度的沈君雁来说,是毫不符合形象的凌乱。
  
  
  果然跟将军不一样。哑莲心想,卫一色永远把物品、衣饰、书籍甚至是刀剑摆放得整整齐齐,帐内一丝不苟,尤其与哑莲同住一帐后,她更是极力布置,期许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达到最为舒适的生活质量。卫一色那份更胜女子的细腻,甚至能说是种浪漫情怀了,哑莲觉得她实在是个如纯白羽絮、柔软至极的人。
  
  
  最后,眼神惴惴不安地看向榻上熟睡的男人。
  
  
  也不知道是昏迷或醉酒,沈君雁睡得很沉,却不是很安稳,因为那双入鬓修眉正紧紧皱着,线条无可挑剔的唇也像是在忍耐不发出疼痛呻吟般紧抿…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在人生最不顺遂的今夜,沈君雁仍是个妙有姿容的绝色男子──其实哑莲不想用如此阴柔的形容词,但比起女子之身却英豪神武的卫一色,沈君雁这个男人实在美得太过奇特,难怪一些不知情的将官小兵们会隐隐猜想,将军和军师是否为一对断袖君子。
  
  
  不过,沈君雁的好女色轻易地打破这个谣言。再加上卫一色又收了哑莲并同住一帐,如今也就没有人会在茶余饭后琢磨这些生活杂事了。想着平凡的事总让人心情平静,哑莲能感到心跳稳了下来,这时沈君雁发出呓语,她弯腰靠近想听个清楚明白,却根本不懂他说的那些语言,不过哑莲曾在一名被抓的外族番兵口中听过其中某些单词。
  
  
  沈君雁说要水,于是她跑到桌前斟了杯水,坐在榻上使力扶起他。沈君雁只喝了一口便咳得难受,哑莲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平顺后,继续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一些水洒下了衣领,哑莲便想为他脱下那身累赘的衣服,况且这样也能睡得舒服点──她想沈君雁大概是疼得没力气更衣便就寝了。
  
  
  治疗营中士兵的工作,早就让哑莲看惯男子的赤膊,也可以说是脱男子衣饰脱得非常熟稔。只是,脱昏睡之人的衣服,犹然颇具难度,哑莲一个疏忽,沈君雁的头便枕向自己肩膀。她吓得全身都僵硬了,鼻尖清楚闻到浓浓酒味,颈间被炽热吐息所占据,紧靠着的身子纤细而陌生…哑莲脑中闪过一辈子都不想忆起的画面,那些男人对自己上下其手、抱拥骚扰的画面,几乎令她想奋力推开沈君雁,不管他的死活,赶紧回到将军身边。
  
  
  ──将军。
  不行。为了将军。
  “哑莲,妳去看看沈军师吧,我真是担心他呢。”
  哑莲的眼眶弥漫泪水。可是将军,我好怕…我只想待在您身边,将军。
  她是如此恐惧,泪珠滚烫地滴下沈君雁的肩膀,却仍在心里不断念着,这是将军的愿望,她必须完成将军的愿望。
  最终,哑莲没有推开沈君雁,颤抖的指尖将腰带、外袍、中衣卸下。
  
  
  她没预料自己将得知的秘密。怎么可能预料得到呢?
  俊秀的沈军师竟是名女子、这种事,谁也料不到的。
  而比起沈君雁的真实身份,还有另一点更使哑莲错愕,喉咙甚至低低地发出一声不成语的干哑惊叫。
  左肩那代表奴隶的标记,烙印着晶莹胜雪的肌肤,哑莲必须紧咬下唇才能命令自己转移视线。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看来不能脱下沈君雁的衣服了,免得他…免得她醒来过于惊慌。哑莲伸手自腰间探进她的衣里,稍微解开缠绕胸口的布,脸庞觉得微热,是因为得知秘密后的心安?因为整个营中自己最恐惧的对象居然也是个女人?还是因为这时任人摆布的沈军师,实在美艳柔弱地令人想呵护呢?
  想到这里,脸又更红了。她摇摇头,找响应有的冷静,动作轻柔地为沈君雁的伤口缠上纱布,之后便将其安置回榻上。
  
  
  沈君雁的睡容变得安稳一些了,大功告成的哑莲用手背擦掉自己额上的汗水。今晚一连串的惊心动魄令她冒出大汗,比任何烈酒都快速地温暖寒冷的身躯。
  
  
  哑莲本想这么离开,但总觉得哪里不妥,沈君雁醒来后应该会为秘密泄漏而恐慌吧,她会需要一个解释,和一个确定保密的誓言。于是哑莲选择留下,静静地坐在椅上等着,她当然不知道沈君雁何时会醒,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等到军师醒来不可。渐渐地,今夜发生的大小事件,终于转变成睡意气势汹汹地击来,哑莲右手撑着脸颊,困困顿顿地打起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根本不到一个时辰,哑莲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这使她稍带惊慌地睁开眼──仍穿着那身沾湿水滴的亵衣、肩批一件外袍的沈君雁,正静默无声地站在她面前。那双淡棕色眼珠闪烁精明机警的光,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着实一俊美绝伦的美青年。
  
  
  哑莲怔了半晌,这才想起不久前的一切。
  
  
  「…妳都知道了。」沈君雁的声音是那么平静淡漠,令人想象不出是个受伤的人。「提个条件吧,然后滚出这个军营。别想跟我讨价还价,我有的是办法让妳今晚就于营中消失,而且我能向妳保证,就连将军也不会搜寻妳。」
  冷彻到骨子里的威胁,没有丝毫霸道狰狞的神色,却令人置信对方绝对说到做到,为了保守秘密能够不择手段,再也没有平时的文质彬彬。哑莲却觉得现在的沈君雁有着表里如一的君子风范,她不掩饰也不逃避,化被动为主动,向握有秘密的人直接求战,使得必输的局势反而全转向由她亲手操控,敌人也就措手不及了。
  所以,必须让她了解自己不是敌人。
  哑莲先是关心地望了一眼沈君雁的右肩,确定没有因为对方的移动而渗出血来,她才走到一角的案桌,拿起毛笔,沾了沾终年都保持可用墨水的砚台。于宣纸上写好文字后,哑莲向她摊开自己的答复:“我不会说出去。”
  沈君雁显然不相信,依然是严厉的目光。「说出妳的条件,然后离开这里。就算不是因为妳知道我的事,我也不想让妳待在将军身边太久。」
  好一个顽固的人…!哑莲叹口气,遂再写道:“我亦已知将军的身份。”
  沈君雁闭起眼睛,似乎不敢置信会有这种蠢事,表情相当古怪,哑莲担心她是否觉得伤口很疼。
  “军师,我是这个营中唯一能帮忙保守秘密的人。”哑莲写好后,沈君雁还是没睁开眼,只好走到对方面前,伸手拉拉她的袖子,沈军师却如遭遇雷击似地,身子震了一下。
  退开一步,一手揉着脸,今夜之前还是高高在上的沈军师,只能勉强保持清醒。「…我才刚为信错人付出代价,我没办法相信妳。」
  于是哑莲又写:“军师不用相信我,只要将军相信我便够。”
  「妳到底想求什么?若是妳──」沈君雁话没说完,双脚再难支撑,身子软弱无力地晃了一下,哑莲随即上前搀扶,将她扶到榻上休息。可这个固执的人还在说着:「若妳想加害将军,我可不会放过妳──」
  都已经快要晕倒了,还在担忧将军的安危,哑莲不免甚为感动地握住沈君雁的手,深深地望着面露讶异的她。
  “我不会伤害将军,或是将军最珍视的友人。”哑莲在沈君雁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绘:“请军师安心,快些休息吧。”
  
  
  沈君雁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彷佛尚残留哑莲以指尖书写时的略痒,她竟觉得有些害羞,活了二十几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以如此亲密的方式触碰肌肤。过去跟军妓们的互动不过是种表演,算不得真,哑莲此时释放出的善意,实在使沈君雁无能抵抗。今晚之前她才因错信人而连累整个军营,现在最需要的或许就是这个…这个、能再支持她继续相信他人的温柔。
  
  
  「…好吧。」沈君雁仍望着自己的手掌,轻喃:「就信妳这次。」
  哑莲终于微微一笑,露出那令人难忘的可爱酒窝,命一名士兵照着药方煎药后,她便回到将军的帐棚。那时,卫一色正要脱下沾血留垢的护甲,她很快便上前帮忙卸下。
  竟然因为照顾别人而差点疏忽将军,真是太不应该了。
  「妳回来的真晚,沈军师没有给妳添麻烦吧?」卫一色疲累的神情上充满担心。「沈军师还好吗?」
  “军师没有大碍,已在休息了。”铠甲尽卸后,哑莲的双手于空中飞舞,不用笔谈便能更有效率地表达自己。“这几天我要去为军师治疗,也请将军多提醒军师,晨日不要太操劳。”
  「沈军师肯让妳治啊?果真风流成性。」卫一色慨然笑道:「那人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意境参得透彻,我还怕他就算在哑莲面前也临死不屈呢。」
  哑莲轻笑,答道:“军师的风流不会展现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哑莲对真实的沈君雁有了更深的了解。例如这名与数军妓关系浪荡的男装女子,其实是个极为害臊的人。有一次,哑莲见她肩上有伤,日常生活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她就想请缨帮忙为其至少擦拭身子,沈君雁却一口气红起脸,说了“我才不随便给人看身子呢!”。
  
  
  向来深思熟虑的沈君雁说出这样的傻话,哑莲实在觉得莞尔,但也说不过她,亦猜想她是不想让人知道奴隶的标记,最后只好妥协于擦拭双手和双脚。这又引发了一起事件,当哑莲把衬有毡袜、轻便保温的靴子为沈君雁套好之后,对方竟然出神地望着她,喃喃问道:“妳都这么照顾将军的起居吗?”
  哑莲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君雁微皱眉间。“是指虽然有,但不常?”
  哑莲微笑,点了下头。
  “学医也是为了照料将军吧?妳做得这些事,种种的一切──”沈君雁凝视她,棕色眸子稍感沉郁,没有往日的神采飞扬,因思索而显得闇魅,却仍是曼妙迷人、独具风情。“全是为了将军?”
  哑莲再点头,唇边的微笑稍稍加深,只是提起卫一色便令她的神态柔情似水。
  沈君雁也注意到了吧,楞楞地眨了几次眼睛。
  “可妳明知将军的身份,难不成妳……”她抿了下唇瓣,迟疑的线条,转头望向墙壁。“算了,我不用知道,反正也跟我无关。”
  
  
  那欲言又止的话题,哑莲约莫能猜到是关于什么,但她不想说、而对方也不愿提起,于是这最后一夜的换药过程,依然相安无事地结束。后来,哑莲只要是为将军所做的事,也会包含沈君雁的一份──帮将军缝完衣服,她会记得去问军师需不需要;为将军熬了一锅活血中药汤,她会顺道找军师一起享用;偶尔到村庄为将军添置衣裳时,也会多带几套回来给军师──哑莲觉得这很自然,她知晓了秘密,在保守的同时当然也得提供所能的帮助。
  
  
  她对沈君雁的态度从原本闻声便逃,到如今的事事照料,当然引起一些与她特别友好的士卒们好奇。某天,一名年约二十岁、小名“阿齐”的士兵,在巡守军营时遇到她,便陪她一起走回帐棚,当时阿齐是这么闲聊的:「哑莲啊,妳是不是喜欢沈军师?」
  阿齐是少数几个懂手语的人,于是哑莲在楞了一下后,飞快回答:“当然没有!你怎会如此猜想?”
  「没有吗?除了将军以外,哑莲待沈军师极好,上次沈军师受伤,哑莲不是夜夜照料?」
  “你受伤时,我不也是彻夜照料?”哑莲微噘樱唇,微恼的风韵甚为可人。
  她觉得有些委屈,难道自己不能只是普普通通地对待一个人好吗?在众人眼中,一定得要是成为别人的所有物,如将军那样,或是对男子芳心暗许,如沈君雁那样,她才有待人好的理由?
  「可那不同。将军也就算了,妳对沈军师真的不同,到底妳是不是喜欢他?」阿齐似乎蛮不开心的,就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不要喜欢他,哑莲,妳会受伤的。别看沈军师那人玉树临风,其实骨子里特爱女色,跟很多女人都纠缠不清呢!哑莲不适合他的。」
  哑莲皱起眉,难得有些动怒了。被误解是一回事,被别人莫名其妙地警告别做某件事又是另一回事。
  「──哦?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印象?」慵懒温润的声音,却如巨雷般投入人心。「真令我伤心,我还以为营中大家都喜欢我呢。」
  「沈军师──」阿齐眨眼间便白着脸,结巴道:「我、我只是…」
  
  
  沈君雁一袭儒袍,轻摇纸扇,自月色下徐徐而来,彷佛刚游历完奇山秀水,一派的悠闲从容。
  
  
  「守夜规矩是什么?军纪是怎么说的,嗯?」她略扬浅笑,自有一股威吓之感。
  「随意交谈、擅离岗位…」阿齐苦闷地应答:「罚一个月马房清洁,一个月膳食减半,两个月不得告假离营。」
  「你都记得嘛。嗳,这岂不是知法犯法?要罪加一等的呢。」落井下石的笑脸就是这样,偏偏沈君雁能将小人嘴脸诠释的儒雅潇洒。
  哑莲同情地看着阿齐。
  「沈军师,我自请惩处,请看在我初犯的份上,酌轻量刑吧…!」
  「你再继续说,说得多一点,你的处罚更重。」
  阿齐随即紧闭嘴巴,朝沈君雁行礼,然后二话不说地走了。
  「…妳今日身份乃将军侍从。」来到哑莲身边,沈君雁淡然道:「若有人骚扰妳,即以军法论处。妳也不用客气,能回绝便回绝,这也是为了那些小子们好,不然被我或将军知道了,下场就是如此。」
  “是我不对,我知道阿齐在守夜,我应该早些劝告他。”哑莲自责地回答,比完后才猛然想起沈君雁看不懂手语,这下子倒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朝她苦笑。
  「恐怕就算妳劝他,他也不会听,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可是最难缠了。」沈君雁说完,又泰然自若地摇着扇子缓步离开了。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看手语的呢?哑莲惊讶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禁露出微笑。沈君雁果然是卫一色的友人,这个营中,就是因为有她们这两位杰出温柔的人,才会令她感到如此不同,也才会让她想不断对她们付出关心,死也愿意守护她们的秘密。
  
  
  ***
  
  
  卫亚莲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极为不解自己为什么正望着地板,且这个地板还会移动。当她正要开口时,身体已经被轻柔地放在榻上,并与沈君雁四目相对。
  
  
  「啊,妳醒啦?也不早说!」沈君雁揉着肩膀,气喘吁吁地走到桌前坐下。「那个傻将军还真把我当男人了…!想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抱得动妳嘛,差点被搞得英年早逝!」
  卫亚莲低头看看自己凌乱的衣襟。沈君雁恐怕不是用抱的,而是像扛沙包那样,一路把她从院子里扛回房间,难怪自己睁眼时会看到地板。
  卫亚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午,她看到卫一色和沈君雁各自穿着男装锦袍,躺在院里的石头上睡觉,估计她们是刚从皇宫回府,身心累得不可开交──卫一色是还好,但皇帝一声令下,说要见沈君雁问问兵法之道,便时常把那位原本乐得在王府清闲的军师召来唤去──卫亚莲于是拿了两份毛毯,走进院中为她们一一盖上。
  懒洋洋的午后,对于习惯塞外酷热和严寒气候的她们三人而言,这样的阳光是非常具有魅力的。坐在石椅上望着将军和军师幸福的睡容,卫亚莲不知不觉也趴在桌上睡着了。约莫半个时辰,辗转之间,她依稀听到柳朝熙的声音说道:“…夫君,回房睡吧,若是晒伤了肌肤可不好。”
  “唔…可在这儿睡很舒服。”卫一色低喃,卫亚莲能轻易想象出她揉着眼睛、昏沈困顿的天真模样,就如当年在军营中的无数晨日。
  但她却无法如在军营那时相同,迎上前去,为将军整发洗脸,现在的她甚至不该抬起头,只能继续装着沉眠。
  “进房里,有我陪着夫君睡呢…夫君觉得哪个比较舒服?”柳朝熙那道原就柔润魅人的声音,这时显得更为妩媚温婉,就连卫亚莲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酥麻了去,更遑论是总对她言听计从的卫一色了。
  
  
  卫亚莲忘记在这之后是什么心情,只是放任自己再次沉睡。
  吞下所有的酸涩苦楚吧,这也是为了将军,这一定就是…将军所希望的事。
  思及此,她不由得失望地问:“为何会是军师带我回房,将军呢…?”
  以前在营中,若自己因研读医书过晚而睡在案前,都是卫一色抱她回床榻的,现在只是因为有了柳朝熙,卫一色便不管她了吗?便把她交给别人了吗?
  紧咬下唇,复杂纷乱的心绪使她差点遗漏沈君雁的回答。
  「将军见妳还在睡,不想吵醒妳,所以就吵醒我了。」沈君雁瘪瘪嘴,那个没良心的将军。「她要我在院里等妳睡醒,可我左等右等,妳还是没醒…后来我觉得肚子有点饿,想去厨房找些东西,又不能放妳一人在那儿,便想直接把妳抱回房…不,我是直接把妳抱回房了。」
  沈君雁敲着肩膀、揉着手臂,似乎真的不太舒坦。
  她说的没错。卫亚莲心想,就体力而言,沈君雁确实是个弱女子,要把同为女子的自己抱…“扛”进房,一定费了很大的功夫。
  不管先前那些哀伤忧愁凄楚苦涩了,卫亚莲匆匆下床,走到她身后为她按摩肩膀。沈君雁先是一愣,然后反应极为夸张地跳起来。
  「嗳、嗳,妳别这样!」她摇着双手,不断后退。「都说过妳不用再服侍别人了!」
  “我不是服侍。”无视她的退缩,卫亚莲更是趋前,神情坚定,对目标势在必得。“军师近日常说腰酸背痛,现在又扛…抱我回房,我唯一能报答军师的,便只有为妳减少疼痛而已。”
  
  
  「我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沈君雁干笑着,被步步逼退。虽然几日前刚决定自己可能喜欢卫亚莲,还跑去庙里问过,自己是不是中邪了,但在尚未拟订计划之前,贸然行动绝对是无谋之举。
  “军师,请别固执,不然我要开药给妳了。”知道沈君雁最怕吃药,卫亚莲只能如此威胁。“而且这次我不放那些能稀释苦味的药材,所以会非常、非常苦哦!”
  「哗,妳这女人怎么如此霸道?我沈君雁可是软硬不──」
  未完成回击,沈君雁已被床榻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榻上倒去。卫亚莲顺势站到她面前,一脚正好立于她的双腿间,玉雪玲珑的容貌坚定难撼,但这怎么看都是一副逼良为娼的场景。
  「不要啦…我、我怕痒的…」沈君雁的双手护在胸前,别问她为什么护胸,这是女子面对欺压的本能反应。
  “不会痒的。”卫亚莲戏剧性地顿了一下,然后微笑。“不过恐怕会很痛。”
  「那更不好,我讨厌痛…!」
  卫亚莲的手已经没空回话了,沈君雁俨然是板上鱼肉。
  
  
  ──沈军师以一副清白受辱、羞愤难当的姿态,跑去臭骂极其无辜的卫王爷,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17:28
  [第 11 章]
  
  
  当柳朝熙自大门方向行色匆匆而来时,卫一色正拿着一盘刚做好的塞外甜点走在廊上。这位淮安王爷的新作品名为《雪花甜瓜》,是用当季最新鲜的哈密瓜配上红豆沙炸过而成,最适合在春夏季交接的时期食用,但由于是首度尝试,不太有信心,正准备先拿去给最挑嘴也最诚实的沈君雁试吃,确定哪边需要改进后,卫一色才能放心地呈给柳朝熙。
  
  
  「夫君!」走到她面前的柳朝熙,一袭海绿色软衫,素白的容颜秀丽端庄,柔情绰约。卫一色看着看着竟有些失神了,她的夫人真是美得令人情难自己。「我正在找你呢…!」
  卫一色深吸口气,笑笑地说:「夫人回来得正好,尝一块雪花甜瓜吧!」
  拿起切成一口大小的甜瓜递了过去,柳朝熙并非用手接下,反倒直接就口而食──她的心思全放在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上,以致于全无察觉自己极为亲密的行为──卫一色的食指瞬间被含入口中,微湿而滋腻,这份热切的感觉差点让她的心脏冲破胸膛。
  「好吃吗?!」声音又变得高锐而带些分叉了,清了一下喉咙,卫一色望着自己的手指……不行、不行,怎能如此失礼!她克制下想用同样的手指拿起甜瓜放入口中的欲望。
  「…很好吃,夫君做得东西每样都好吃。」柳朝熙诚恳地回答,她早已确定卫一色的厨艺比自己好上百倍。「夫君,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昨夜朝中几位大人力邀夫君去云雀阁,是真的吗?」
  「妳怎会知道?!」卫一色睁大眼睛,飞快地摇着头。「可我没去,我真的没踏进去!」
  「我知道。刚才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有很多人来跟我说了。」
  
  
  又是京师百姓吧。卫一色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应该是昨晚撞见她跟那群大人们在青楼外拉拉扯扯,今天才纷纷来向柳朝熙通风报信。那些人也真是的,自己能去花街柳巷,但柳朝熙的夫婿万万去不得,除了为柳家小姐着想以外,他们许是抱持些微私心,认为府里都有个二房候补了,还敢继续物色三房人选,实在可恶。
  
  
  「夫君,为何不去青楼?」柳朝熙的口吻十分凝重,连皇帝商讨国家大事也不及她的半分。
  卫一色楞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已是有家室之人,怎可再踏及风月场所?」
  「真是如此而已吗?还是──」你不喜欢女子呢?柳朝熙咬着下唇,没了平素飘逸宁人的气质,美目盈满犹豫。
  「夫人,妳是怎么了?」脸色又红又白的,不会是吃甜瓜而食物中毒了吧?卫一色忧心地望着她,决定以身试毒──也吃了一份甜瓜。她嚼着嚼着,滋味尝来是甜而不腻、瓜脆而不油,红豆沙的香甜与哈密瓜的清香调和地十分融洽。不禁有点自豪,没想到自己真有下厨天分。
  「夫君…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柳朝熙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抉择,竟能让她流露出娇羞却不容退却的神态,那样细微的表情极是扣人心弦,一股艳媚溢于言语。
  卫一色偏着头,不知为何原因,战场多年磨练出的直觉,正警告自己此局有诈,不可随意答应。「什么事?」
  柳朝熙伸手抱住她的臂膀。手臂被娇柔无骨的身子所拥抱,卫一色剎时红了脸,原是朗朗挺立的双腿差点酥软了去。
  「…夫君先答应我。」柳朝熙的脸颊轻贴着卫一色的肩膀,音调低缓魅人,彷佛羽毛在心底搔痒,使得某位惯于持剑的平西大将军、此时拿着甜瓜拖盘的手正微微颤抖。
  「好、好,我答应妳就是了。」卫一色吞了口口水,拯救自己于无数生命危险的直觉被打败了,在柳朝熙的细声请求之前毫无招架之力。
  柳朝熙灿然而笑。「我们一起去青楼吧。」
  
  
  先是静寂无声,卫一色疑惑地看着她的夫人,确定眼前女子不是何方妖孽所化之后,才开口:「我们?是指…?」
  「我和你。」柳朝熙放开丈夫的手臂,两人隔着几寸距离,使卫一色能清楚看到她眼中的认真。「现在,一起去云雀阁。」
  「有谁又在那边表演琴艺吗?」
  柳朝熙微笑,勉强的弧度。「这次不是欣赏音乐,是去找女人…们。」
  「夫人──!」卫一色总算领悟这个可怕的要求,惊慌失措地想要劝她打消念头。
  未料柳朝熙越过她身边,柔声道:「先让我准备一下,夫君请稍待。」
  「准备?」亦步亦趋地跟在淮安王妃身后,卫一色俨然是遵守相敬如宾之礼的贤内助。「准备什么?」
  「当然是换男装。」柳朝熙已经走到房内,在关上门之前,又冲她迷人一笑。「不是说了吗?我们两个要一起去青楼。」
  卫一色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房门掩盖,手中还拿有那盘雪花甜瓜。不知道站了多久,路过的沈君雁拍了下她的肩膀。
  「站在门前做什么?被柳朝熙赶出来了?」
  「沈军师!」卫一色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怎、怎么办?!夫人…朝熙说要带我去青楼啊!」
  「青楼?有谁又在那儿表演吗?」沈君雁随手拿了甜瓜享用,蓦地眼睛一亮。这个傻将军也太会烹饪了吧!难怪她还是小兵时,那营的士兵总是吃得很开心。
  「不是、不是!朝熙她、她要带我去找女人!」
  甜瓜卡在喉咙里,沈君雁难受地咳了几声,又像是想发出大笑般,搞得一张妍美秀容面红耳赤。
  「那个柳朝熙终于露出马脚了…!将军,这是好机会啊!」
  「好机会?」卫一色不解地反问,边帮她拍背。
  「确定我们这位淮安王妃是否真中意女子的机会。」沈君雁凑在她耳边,小声献计:「妳听好,到了那儿…」
  「啊?!」听完后,卫一色惊叫:「这不好吧!?」
  「嗳!」沈君雁轻敲她的额头。「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嘛!」
  
  
  此言是谓,能击溃敌方因而取得胜利的主要因素,是由于敌方暴露弱点缺失,使己方具可乘之机。
  
  
  卫一色才要开口,房门已被打开,换上一身锦衣玉袍、十足贵公子装扮的柳朝熙踏了出来。穿上男装时,她稍嫌清瘦的身型,与关中常见的文人子弟并无两样,特殊的是,那举步轻逸、温文闲雅的气质,使她不具枯燥呆板的儒生酸味,反倒格外有种仙风道骨、玄之又玄的安宁感。
  
  
  莫说卫一色又再次败倒在她的夫人那超越性别的魅力之下,沈君雁也颇为激赏地挑高了眉,该说是巧合或天意呢?柳朝熙的男子扮相恰恰符合卫一色心中的择偶标准。跟一群豪迈勇武的将士们生活久了,又是那样细腻体贴的性子,自然对文雅清秀且内敛温和的男子更容易产生好感。
  
  
  这对夫妻的角色应该换过来。沈君雁偷走卫一色的甜瓜,心满意足地拿着拖盘走了。她准备找卫亚莲和宋思薰一起泡茶吃甜点,惬意地等待将军和柳朝熙归来报告各自那辉煌的“确定性向”战果。
  
  
  ***
  
  
  为了不让京师百姓再有理由制裁卫一色,选择无人的白天来烟花柳巷最为合适。柳朝熙自从上次为了宋思熏一事来过云雀阁后,这儿的老鸨就将出手阔绰且高雅秀气的“卫公子”视成座上宾,这次贵客带着大把银子来请她帮忙,她自然不会拒绝。
  
  
  就当成是包下白天的云雀阁,柳朝熙和卫一色坐在隐密的上等厢房里,两人的眼神每次交会,总是各自羞赧地移开视线。卫一色就不用说了,连在营中遇到军妓敬酒献媚也感到颇不自在,更何况置身于青楼之地。而柳朝熙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自己的丈夫一同踏上青楼找女人,这个观念怎么想便怎么令她感到羞涩不安。
  
  
  然而,不管自己有多想拔腿奔离,今日一战都是婚姻里不可逃避的宿命。
  为了确定他是否喜欢女子。柳朝熙暗道。
  为了确定她是否喜欢女子。卫一色心想。
  我是肩负重责大任才来找女人的…!夫与妻,心灵的声音互相响应。
  
  
  「「夫──」」两人一起开口,害臊尴尬地笑了笑,一同闭嘴。
  
  
  终于,房门被打开,鱼贯地进来五、六名窈窕貌美的年轻女子,她们清一色穿着挑逗男性感官的衣饰。低胸罗衫,露肩纺纱,修长美足,小脚踏金莲;晶莹玉肌若隐若现,如鲜美多汁的南海荔枝,娇嫩欲滴。
  
  
  「两位公子。」一行女子盈盈欠身,站在最前头说话的人,像是这批娘子军的领袖,嗓音柔而不腻,风姿诱人却不显得低俗。「奴儿偕同姊妹们来伺候二位了。」
  柳朝熙有些讶异地望着她。上次来云雀阁时,曾听几名纨裤子弟高声阔论,而李奴儿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对话中时常出现,似乎是京师里最富盛名、风评更胜各家花魁的女子──自然不是清倌──老鸨还真是看得起这两位来历不明的卫公子呢,一生阅人无数,也就明白客人有几两重不是由银子决定的,幸好找了卫亚莲将卫一色右颊那显眼的刀疤暂时隐藏,否则身份铁定会被认出来。
  她望向突然变得从容自若的卫一色,没了足具威吓力的刀疤,她的丈夫看来温润如玉,五官甚为秀美,英凛飒飒的气度中尚有一丝清丽纯净的美感……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总算将视线从卫一色脸上移开。
  办正事要紧,琢磨丈夫的姿容回府再说。
  她站起身,拱手行礼。「奴儿姑娘,久闻芳名,在下是──」
  「卫公子。」李奴儿浅笑嫣然,万千风情尽在颦笑间。「上次宋大家来云雀阁表演,奴儿在厢房外有幸得见卫公子的翩翩风采,此后自是难忘。」
  柳朝熙微笑,没有多说什么,卫一色却皱起眉,像是见到当日楼语凝的神情,心中迅速涌起不舒坦的酸涩感。
  李奴儿不愧是老道好手,发现另一名沉默不语的卫公子神态稍嫌不悦,也就不敢殆慢地斟了一杯酒,凌波微步地来到卫一色面前。「疏忽了这位公子,奴儿自罚致歉。」
  「不用了,姑娘便专心伺候那位令妳难忘的卫公子吧。」卫一色伸出手,握住那纤纤玉指。
  
  
  这次换柳朝熙紧紧地皱起眉头了,不喜欢卫一色握住其它女子的手。总跟沈君雁纠缠不清也便罢,但这种场面也太不把她这个王妃看在眼里了…!
  不过,在李奴儿巧笑倩兮地朝自己走来时,柳朝熙不动声色地又换回浅笑表情。
  临阵脱逃不是她的性格,必须掌握先机。
  「我家大哥说笑了。」柳朝熙不再压低声音,回复平日温婉轻柔的嗓子。「奴儿姑娘,还有众位姑娘,实不相瞒,我亦是女子。今日陪同大哥来此,仅是因为起了调皮之心,姑娘们无须理会我,尽管服侍大哥便是。」
  李奴儿和那些姑娘们诧异地看着她,卫一色也难掩惊愕。糟糕,没料到柳朝熙会这么没义气地来一招金蝉脱壳!计划被打乱了,她焦急地说:「夫──」
  「肤如凝脂,貌若天仙──我家大哥对奴儿姑娘和云雀阁的众姊妹可是仰慕已久。」柳朝熙呵呵一笑,坐得离卫一色很远,是一个能安全观战的区域。「你们玩吧,不用理我。」
  李奴儿银铃轻笑,饶有兴味地扫了柳朝熙一眼,那一眼竟是蕴含媚情、如水芳泽。「卫小姐原来有这种兴趣。」
  此话一出,其它犹处于惊讶状态的姑娘们也掩嘴笑了,柳朝熙和卫一色交换个疑惑的视线,李奴儿却是含笑不语,略过解释。倾刻间,五六个姑娘已围绕在卫一色身边,软语依依,殷勤招待。
  
  
  ──柳朝熙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忍着那些女人黏在卫一色身上、忍着她们的手肆无忌惮地挑逗卫一色的脸颊和臂膀、忍着她们在眼前使尽浑身解数地勾引自己的丈夫。
  忍耐。她握紧酒杯的手指苍白冰凉。
  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
  
  
  终于,勉为其难地保持冷静外表,在品酒之时专注研究卫一色的神情。李奴儿已经完全坐在他的腿上了,丰满胸脯骄傲地高耸挺立,一举一动都能将那两份柔软触及卫一色的胸膛;其它名女子或是依靠他的肩膀,或是玉臂环颈,或是樱唇轻触耳垂,众美各领风骚,撩人至极……忍耐!柳朝熙一手在桌下握成拳头。
  
  
  卫一色这边也在忍耐。她还记得偕妻出征青楼之前,沈君雁那句饶有深意的提醒: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不求取胜者,但求自保。
  自保和防守,现在是卫一色心中最主要的两个作战计划。
  视线瞄到柳朝熙紧盯这里的眼神,内心忐忑,她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神情才会如此严肃?又或是……卫一色不着痕迹地推开李奴儿。
  或是,柳朝熙的目光其实是停在这名妖媚的女子身上?
  
  
  奇怪。卫一色与柳朝熙心中同时想着。
  奇怪,软玉温香竟使他面露难色,难不成卫一色真不喜欢女子?
  奇怪,邀自己来青楼的人可是她,现在又表情煎熬,难不成柳朝熙真喜欢女子?而且还是这种狐狸精类型的女子?
  两人心底因自己所下的结论涌起阵阵酸楚,眼神在空中交会,却是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彼此的复杂愁绪。
  
  
  ──不行,忍不住了。
  
  
  柳朝熙站起身,冷然道:「各位姑娘,感谢妳们的热情款待,但我和家兄尚有要事在身,只好忍痛告辞温柔乡了。」
  卫一色呼出一口大气,夫人总算鸣鼓收兵了。
  姑娘们自然听出这道坚持离去的口吻,向她们欠身告别,缓步走出房门。李奴儿经过柳朝熙身边时,蓦然扬起一抹媚笑,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卫小姐哪日有别种兴趣,可别忘了来云雀阁找奴儿。」
  柳朝熙寒毛直竖,终于明白所谓兴趣是指什么了。她尴尬无比地看向卫一色,却一时语塞,不知该说话与否,而她的丈夫冷着一张脸──这还是她首次见过卫一色的怒容──走来自己面前,用袖子擦擦她的鼻尖,彷佛沾染上令人讨厌的污垢。
  「别让其它人如此轻薄妳。」卫一色沉声道:「再别让其它人轻薄妳,我不喜欢。」
  柳朝熙望着那双深沈忧郁的眸子,乖顺地点了头。
  「…我们回府吧。」卫一色轻叹,握住夫人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夫君…」柳朝熙也管不了在他人眼中这是一幕两名男子牵手的画面,颇为歉疚地拉拉淮安王爷的袖子。「…别生气。」
  卫一色低头朝她微笑,已是平日那抹和善亲切的弧度。
  
  
  ***
  
  
  书房,沈君雁、卫亚莲和宋思薰刚瓜分完卫一色所做的甜点,各人桌前都摆着一杯香雾袅袅的热茶。柳朝熙这时光明正大地未先通报便打开门,一袭尚未换下的男装,一双深锁忧愁的秀眉,独立于三人面前。
  
  
  「我只问妳们一件事──将军是否喜欢男子?」
  「夫人才偕同将军自青楼返回,怎会问我们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柳朝熙沉默了,不回应沈君雁的挑衅,宋思薰却是悠哉地说:「朝熙姊姊,妳这就叫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啊。要试探将军是否喜欢女子,何必去找青楼那些庸脂俗粉呢?妳看在场我们四人,随便哪一个站出去都赢过各家花魁。纵然将军喜欢女子,见过咱们四个,也绝计对其他女人看不上眼。」
  听了这番自夸到天花乱坠的言论,卫亚莲是无奈而羞涩地摇头苦笑,沈君雁倒是用力点头,心有戚戚焉。
  「可是…」柳朝熙迟疑地道:「不论姿色,青楼女子是挑逗男子的个中好手,她们都试不出来,我…我真不知还能如何。」
  「试不出来?」沈君雁莫名觉得这用语很好笑,所以很不客气地笑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没有能试出来的东西呢。夫人,妳何不顺应人事,尽早去宗人府休了这个可能不爱女子的王爷?免得耽误妳的一生,毕竟女人青春等不得啊。」
  根本没心情与沈君雁唇枪舌战,柳朝熙转头问卫亚莲:「亚莲妹妹,请妳告诉我,将军是否…真有龙阳之癖?」
  卫亚莲看了沈君雁一眼,后者耸耸肩,意为妳自己决定。“将军在营中时,确实…从未喜欢过任何女子。”
  「果真如此吗…」柳朝熙脸色苍白,唯有紧咬的唇瓣红润如花。她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男子,而这名男子还是自己的丈夫,却又发现对方极可能不喜欢女子,难道真是造化弄人?「…我得去冷静一下。」
  「朝熙姊姊,妳要去哪儿?」宋思薰关心地问,柳朝熙却没有回答,径自走出书房,不知道要去哪儿冷静了。「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份了?」
  「我们可什么也没做,柳朝熙自己误会的。」沈君雁虽也觉得愧疚,但这本来就是她在此的目的,没有同情的余地。「现在比起将军和柳朝熙的关系,有两点更为严重啊。」
  「哪两点?」
  「一,那个皇帝老爷看上我了,再在这儿待下去,我怕是清白不保。」
  宋思薰古怪地看了沈君雁一眼,卫亚莲则是全然的担忧。沈军师男装打扮面如冠玉、俊美秀丽,那些久居深宫惯有娈童之癖的高官贵族必是对她过目不忘,皇帝是这些人的龙头,自然少不了参杂其中,近日三番两次召沈君雁入宫,内情绝不单纯。
  「二,将军当这个王爷一天,身份暴露的危机就要承受一天。我打算让她以久经战事、身染恶疾,欲随同最信赖的军师去洛阳养病为由,找皇帝退了王爷的爵位。但这些荣华富贵本是将军应得之物,就这么放弃也很可惜,正好将军收了亚莲当义妹,亚莲身上还有那块先皇的御赐玉佩,我们可以说她是卫子明将军生前收养之义女,使她名正言顺地继承王室封爵,风风光光当上这个淮安郡主。」
  「然后呢?难道妳就这样把亚莲姊姊留在京师当郡主吗?」
  「当然不。让亚莲嫁给我,不就可以随夫家去洛阳住了吗?」
  
  
  原来如此。卫亚莲心想,这确实是一劳永逸且无损己方丝毫利益的计策。卫一色不用继续在京师扮男装,卫子明的声誉也保住了,而自己嫁给“军师”沈君雁更是互利互惠。沈君雁能以已有家室为由摆脱皇帝的觊觎,卫亚莲也能理所当然一起到洛阳去──在那里,沈君雁是酒楼女老板,卫一色和卫亚莲便可说是她的远房亲戚。
  
  
  「至于妳这小鬼…我就勉强允许妳在我的酒楼弹琴吧,可别吓走我的客人!」
  宋思薰瞪着志得意满的沈君雁。「诡计多端…但妳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
  「谁?」
  “柳小姐。”卫亚莲已有心理准备,只是难掩酸涩之情。“难道我们要放柳小姐一人在京师?将军不会答应的,将军…将军跟柳小姐…将军她…”
  双手无力地垂下大腿,卫亚莲是怎样也比不出那句话。
  「将军喜欢柳小姐,将军不会想跟柳小姐分开的,那会让将军很伤心。」宋思薰帮她说:「柳小姐也喜欢将军。妳没见到方才她的神情吗?」
  「她以为将军是男子才喜欢。」沈君雁叱之以鼻。「脱了衣服,我看她还喜不喜欢!再者,即便将军退了爵位,御赐金婚的柳朝熙仍是王妃,她大可选择留在王府养些小白脸,或是直接到宗人府要求离缘…怎么说都没亏待到她。」
  大胆的发言使卫亚莲略微红了脸,宋思薰倒是沉吟一声。「那可不一定。妳们不是怀疑柳小姐喜欢女子吗?」
  「可她现在是喜欢男子的将军啊。」
  「我的意思是,现在喜欢男子,若发现将军是女子,难道不可能更加喜欢吗?」宋思薰别有深意地看向卫亚莲。「就像亚莲姊姊和我一样,发现沈军师是女子之后才开始……不太讨厌妳。」
  沈君雁瞄着她,也没动怒。「…说起来,妳如何发现我是女子?」
  「我偷看过妳沐浴啊!」
  卫亚莲刚要拿起茶杯的手震了一下,沈君雁不见害羞地追问:「妳这个女色魔…何时偷看的?」
  「以前在营中,有天晚上我抓了只大蜘蛛,想拿去妳帐里吓妳一顿──」
  「──妳用手抓蜘蛛?!」
  沈君雁和卫亚莲有志一同地把所坐椅子与宋思薰的位置拉开。
  「当然不是,我用树枝插着呢。」宋思薰谈笑自如地续道:「我溜进妳的帐棚,发现有个褪衣解带的女人在浴盆里,我还以为是色狼沈军师带了女人回来。当我在王府发现将军的身份后,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也就知道当初那名女子是妳了。」
  「啊,我有办法了!」沈君雁突然敲了下桌子。「咱们也让将军看一眼柳朝熙的沐浴画面,将军要是深受刺激有了反应,我们便撮合她们,这不就结了!」
  “将军才不会做这种下流的事!”卫亚莲红着脸反驳。
  「亚莲姊姊,妳是说我下流啰?」
  “啊、不,我不是在指妳…”
  「将军为人光明磊落,自然不会偷偷摸摸地行事了,但若是不小心看到呢?」沈君雁嘻嘻低笑,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来。「我去准备一下,若能成事,确定将军对柳朝熙的心意,我们也就知道该如何变通了。」
  
  
  沈君雁兴冲冲地走了。卫亚莲此时才道:“宋小妹妹不是喜欢将军吗?撮合她们真的不要紧?”
  「对将军来说,我永远也只会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宋小妹妹。」宋思薰苦笑,话说得轻松,眼底的凄苦却不比卫亚莲少。
  卫亚莲心有所感,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对卫一色而言,自己也一直是那个被她收留的哑女妹妹。末了,她又问:“妳说曾撞见军师沐浴…那妳见过…军师左肩上的标记吗?”
  「妳是说…」宋思薰微楞片刻,轻笑道:「原来亚莲姊姊早就知道了。我确实见过,却是由沈军师主动告知我的。」
  …是这样啊。看着已经温凉的茶,碧绿淡雅之色,却无能平静她的心湖。
  沈君雁自己告诉宋思薰如此私密之事。
  原来对军师来说,她卫亚莲也永远会是当年那个无法被全然托付秘密的外人。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19:00
  [第 12 章]
  
  
  决定要去好好冷静下来的柳朝熙,不知不觉走到街坊茶摊呆坐。她仍穿着那身潇潇洒洒的男装,以致于茶摊老板也只在送茶时暗道“好俊俏的人儿”,并未发现坐在他摊子上对着一壶粗茶发楞的公子,便是他们京师百姓拥护爱戴的淮安王妃。
  
  
  柳朝熙在看着茶壶约莫几刻钟后,略感烦躁地蹙眉,转而望向前头人声鼎沸的街道。这似曾相识的街景使她忆起不久前的事──大概只过了几个月──她就是在这里初次见到班师回朝的卫一色。
  
  
  那日,小翠硬拉着柳朝熙到据闻算命解梦奇准的庙里,要她将最近几天连续梦到的事告诉算命先生,柳朝熙本就不信怪力乱神、卜卦命理之说,但为了让小翠大发慈悲给她点清静,便也简略地说了那些同样的梦境。
  
  
  算命先生听完后,恭贺似地笑道:“男子梦到飞鹰,表示事业蒸蒸日上,前途如朝阳初升;少女梦到飞鹰,则代表风生水起的温良桃花运,极可能会嫁给一名英雄。”
  “为何会有如此解释?”柳朝熙微微一笑,既不开心也不期盼,只是纯粹礼仪的弧度。
  “鹰在空中展翅遨翔,天下万物以鹰最为接近太阳,此飞禽本身便代表顺遂之命、欣欣向荣之远景。鹰带给少女的桃花自然是好的,亦是开花结果的良缘。”
  “最接近太阳?小姐,那不是跟您的名字──”小翠惊喜地嚷嚷着,柳朝熙却扫了她一眼,要她噤声。
  算命先生呵呵笑说:“不如小姐将芳名写下,我可为妳测测未来良人之名。”
  “先生算到这里已足够。”柳朝熙站起身,小翠随即趋前赏了他银两。“早在九岁那年我便已知良人之名。”
  
  
  尚书千金柳朝熙必须嫁给卫子明之子,不论那名义子是何来历、品行如何,纵是杀人如麻之凶魔,她仍得将其视为此后一生之天地。
  她必须做这些事。
  她从来便只能听从父亲和纲常规矩的指示。
  
  
  十七岁那年太子选妃,柳谊以柳朝熙已有婚约为由,并未将享誉盛名的女儿纳上皇榜名册,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柳谊是昏了脑袋,白白放过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命,硬生生扼杀女儿可能当上一国之后、母仪天下的机会。皇帝选了南青慈当太子妃之后,柳谊来跟柳朝熙说:“妳到了待嫁之龄,爹自然也想为妳找个好亲家,但与子明兄的约定不可背弃,爹也会好生祈祷,望那卫一色建立功勋后平安回朝。可若是等不回来…朝熙啊,妳是否会恨爹呢?”
  “莫再说这些话了,朝熙岂会恨爹爹?”
  虽然语气平稳且面带浅笑地回答,柳朝熙当时却是心想,要不要当那个太子妃、要不要继续等卫一色回朝,您可从未问过女儿的意见,现在您全都安排计划好了才来求女儿的谅解,女儿还能说些什么?
  “既然女人总归要听别人的命令过活,我就做到只需听三人的话便好。”出嫁前几日,南青慈曾跟她这么说:“现在我得听皇上、皇后和太子殿下的话,将来太子即位,我只需听皇帝一人的话。朝熙,妳素来聪慧,何不说说这样的命是好是坏?”
  “汉歌谣有云:生男无喜,生女无怨,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卫皇后表面风光但骨子里终日戒慎恐惧,因为她依靠着天底下最易动摇的情感,宠爱之时,家族荣华,鸡犬升天;一旦色衰爱弛,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身死族灭…这命自是不好。”说到这里,柳朝熙笑了,眉宇少了娴雅,多了几分傲然。“所以,青慈姊姊要做,便做到无须再听从任何人的话过活吧。”
  此言所暗示之事大逆不道至极,南青慈却笑得开怀,凤眼含威外露,身姿高华熠熠。“就知妳这丫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每次听到众人赞妳温柔贤慧,我心里便笑得要命呢。我倒想看看,纵那卫将军有这等福份娶到妳,不知是否亦有命享受妳的伺候。”
  
  
  从庙里走至街口的柳朝熙仍在想着这些对话,突然一阵锣鼓喧嚣吸引了她对现实世界的注意力。好奇心驱使她跟随民众走至前方──似乎与小翠在这群拥挤中失散了──看到一行步兵,骑马的将士们于前头领兵,每人皆是风尘仆仆却威风凛凛,骏马高伟,雄姿百态。位于队伍最前的显然就是将军了,一身黑漆濒水山泉甲,内裹朱红战袍,肩罩白狐披风,战马上的他伟岸凛然,英姿勃发。
  
  
  那套镜甲总重量至少有四十五斤至五十斤,甲叶镶有二十五个飞片,看来极为沉重,难以想象寻常男子能穿着这身铠甲于阵前杀敌、行动自如,那名将军却是一脸风轻云淡,修长的身子虽不具武将该有的魁梧,感觉却更加矫健敏捷……柳朝熙的脸色蓦地有些不对劲。
  
  
  黑铠将军胸前那片雕有巨鹰图腾的护甲,在火辣阳照下光采逼人,彷佛随时就会拍动长翼凌空而飞──飞向天下万物到达不了的朝阳。
  
  
  “大叔,那名将军是何人?”她向身旁一名中年人颤声轻问,对方差点遗漏这道颤巍巍的声音。
  “是原平西大将军的义子卫一色将军,也是柳尚书家朝熙小姐的夫婿呢!说起来,咱们国家安定,柳小姐又要出嫁,京师今年真是风调雨顺啊。”
  
  
  「──熙姊姊穿成这样在街边喝茶,可真有雅兴。人说嫁鸡随鸡、夫唱妇随,熙姊姊还真是从了七八分,跟淮安王爷是一个样儿的豪迈不羁了。」
  娇俏软语,突至身后响起。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柳朝熙并未转头应和,只是有口难言地揉着眉间,比先前还要郁郁寡欢。她都穿男装了,楼语凝竟还能从背影认出自己来,若不是一年前曾有那样的交错,此时必然感到格外动容。
  楼语凝大大方方地坐在柳朝熙对面,今日的她一身宝蓝绫衫,别蝴蝶玉钗,闪着与嫩滑肌肤相同、通体晶莹的光泽。柳朝熙见到这位眉黛唇红、端丽貌美的佳人,却是觉得眼睛生疼,坐立难安。
  「罗夫人,别来无恙。」她淡然寒暄,倒了两杯茶在桌上,自己未取、亦无奉给对方,就如她的态度,对旧友不冷不热,对来者不留不赶。脸皮薄一点的人,早在这种半忽略半应付的气氛下自行求去了。
  楼语凝的眼神闪过二分埋怨、五分眷恋以及三分怒意。「不愧是熙姊姊,总知道如何才能伤我至深。」
  「我伤妳至深?」柳朝熙猛然抬头,眼瞳射出锋芒峥嵘的利光,失去往日的荣辱不惊。「我们一同长大,情如姊妹,我信妳护妳,妳却对我做出那种事──妳还敢说是我伤妳?」
  「我所做之事有哪点不是照着熙姊姊的期望?」楼语凝噘嘴反驳,小女孩儿态俏丽可人。「熙姊姊,妳是不可能喜欢男子的,我又是如此喜欢妳,咱俩在一起有何不好?非得让那些无聊男子占尽便宜才甘心吗?」
  「妳以为妳是谁,竟敢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我不正是妳口中“情如姊妹”的友人吗?」
  那正中下怀的得意语气,使柳朝熙怒到极点,眼神寒气透骨,几乎就要拂袖而去。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低声道:「那么妳便听清楚了,我的好友啊,我再也不想见到妳。」
  「…听说宋思薰大家入住王府,我只是想知道妳是否过得好。」楼语凝的口吻深情款款,如薰风荡荡,眸子却在不经意间流露深刻的爱憎──正如柳朝熙此时对她的心绪。「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熙姊姊与王爷想必鹣鲽情深,外在事物影响不了你们的情缘。」
  
  
  楼语凝走了,经过身旁时一阵熟悉香味扑面而来。她每次逾举皆是如此短暂,却在柳朝熙心湖上余留静止不了的涟漪,就像当日那一口太极翠螺,生津花香让自己的情感再也无法平静。似乎在每个午夜梦回里,那日的她和那日的纷乱就会卷土重来,自体内所有感官死灰复燃──令柳朝熙真如楼语凝所言,无法喜欢上男子。
  
  
  不。她在心底订正。
  结果我还是喜欢上了男子。
  一个亲口告诉她再也无须听人摆布、可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男子。
  
  
  为别人而活,一生只要一次便足够,卫一色使自己终能下定决心摆脱礼教束缚,喜欢上这样的男子就如日东月西般自然。她把卫一色当成真正的丈夫,把这场协议好的婚姻当真了,若没有今日沈君雁的提醒,她早已忘记宗人府那纸“此缘自当换来世”的契约。
  
  
  柳朝熙慨然长叹,对着无人饮用的茶苦笑。不喜欢女子的男子又如何?自己过去也以为无法喜欢男子,现在还不是恋上了那个木讷体贴的傻将军吗?情感之所以难以倚靠,便是因为人心难保不变,这是弊亦是利,端看个人如何掌握维持,而她和卫一色的缘分百年难求难遇,实在不愿就此放弃,即便结果无能终成伴侣……柳朝熙想到这里已是胸口闷痛,眼眶微热湿润。
  
  
  即便结果无能终成伴侣,一如飞鹰到达不了太阳所在,太阳仍会在那个地方等着牠,而自己也会永远视卫一色为忠朋挚友。
  其实事情没有这么糟。柳朝熙为自己打气。
  不如说事情不会再比现在的状况更糟了。
  所以放手一搏的话,必定有利无害。
  
  
  「…这位哥哥,您要不要买花?」一名年约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摆,柳朝熙低下头,见到了那双闪着盼望的水灵大眼和一篮鲜艳的三色菫。「哥哥买了花,可以送给喜欢的姊姊,姊姊喜欢花,也会一同喜欢哥哥的。」
  三色菫自外土传到中原,花瓣少有单色,往往一花具有蓝、黄、白三色,因此得名。它花姿优雅,花色绚丽耀眼,具层次感的花瓣宛若彩蝶,每当微风轻拂之际,常随之翩翩起舞,在关中又被称为蝴蝶花。
  柳朝熙朝小女孩扬起微笑。「小妹妹,这些花儿怎么卖?」
  小女孩楞楞地望着那笑颜,恍然大悟道:「原来哥哥不是哥哥,哥哥是姊姊!」
  「妳是如何得知?」柳朝熙温和反问,颇感兴趣。
  「姊姊长得这般好看,比花儿还好看,自然不会是哥哥了。」小女孩烦恼地皱起短眉。「这样就不能把花卖给姊姊了。」
  柳朝熙莞尔问道:「我又为何不能买?」
  「因为哥哥是姊姊,买了花便不可能送给喜欢的姊姊了。只有女孩子才会喜欢花,小豆子他们总说,男孩子不喜欢花、说花儿是女孩子家的东西。」
  「但我所喜欢的男孩子,性子温柔细腻,定会喜欢小妹妹这些花。」柳朝熙掏出一碇银子,足以买下数百个花篮,小女孩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大眼又瞪得更大了。「把全部的三色菫卖我吧。」
  「谢谢姊姊!」小女孩将花束包好,双手奉上,笑容灿烂纯洁。「我也希望将来像姊姊一样,喜欢上会喜欢花儿的男孩子。」
  
  
  ***
  
  
  柳朝熙带着一束盛开的三色菫回府时,心里忽觉十分羞涩,虽说曾送过各种礼物给卫一色──看着那欣喜无比的神情,就让她直想再给他更多更多,彷佛喂食迷路幼犬似的,不忍心停下──但今日心态不同,礼物所代表的意义也就更无价了。一方面希望卫一色能如同往日、以那样惊喜感动的模样收下,一方面又希望他能多些不同的反应,至少稍微察觉往昔如今送礼者的别具涵意。
  
  
  真矛盾。走在廊上,柳朝熙摇头失笑。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对将发生之事全然不具自信,也不太了解该怎么做才好,内心失了方向。
  蓦地,她停下脚步,遥望正于院中舞剑的挺拔身姿。
  她知道卫一色每日这时都会练武,过去唯恐打扰他的专心,也就没说过欲欣赏观看的要求,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他带领将士击退番兵、巩固边关的一面。
  
  
  卫一色那纤长带茧却温暖精致的手指,紧握一把雪亮锋快的锐剑,气势忽而矫健刚劲,忽而优美柔婉,庭中枝叶被剑风扫得落英缤纷,漫场舞动。他的剑戢武姿,激烈处如雷电袭来,挥击之力虎虎生风,英豪雄妙,静止时似乘龙而降,江海尽起漩波──他的阵前之敌即便不于雄武动四方的劲道下丧命,也会被这华彩凝清光的美丽所震慑。
  
  
  柳朝熙听闻的战场故事根本没有描述过这样的炫丽之景。
  
  
  其实卫一色早发现她的到来,但还是打算先练完这套剑术心法。从青楼回府后,心情一直闷闷不乐,她需要所有熟悉的事物来帮助自己稳定心神,因为不愿再对柳朝熙冷颜相对,这不是她的本意,也非她的本性。
  
  
  沈君雁方才来说,要她向皇帝告假几月,最后以积劳成疾为由一举退了王爷爵位。她虽没有多问,却也明白其中的隐藏之意,她跟柳朝熙的关系会在退爵那日做个了结,宗人府的契约总算能派上用场。毕竟,休了一个有病的丈夫,好让自己能留在京师照料老父,对一个正值如花韶龄的女子,且又是尚书的独生女而言,这也算是情理之内、不失忠孝义理的决定。
  
  
  柳朝熙的名声若是能保,卫一色便心满意足。
  若要说遗憾…也是遗憾着,无法看到柳朝熙找着自己命中注定、足以厮守一生的良人吧。
  思及此,剑锋产生犹豫,心法也忘了背到哪儿去,明明熟得不能再熟了,怎么会突然忘记?卫一色不得不收剑。
  
  
  「夫人。」她转过身,朝廊上的柳朝熙温文一笑,注意到对方手中的花束。「妳刚自街上回来?」
  柳朝熙微笑,犹如才至梦境恍然而来。「当说书人形容卫一色将军豪情万丈时,却是从未提及他也能如此使繁花失艳。」
  卫一色练武后依然不疾不徐的呼吸,因为这句直接到令听者羞红了脸的赞美而略显急促。沈军师说得中肯,柳朝熙实是追求女人的天生高手──她现在根本不知卫一色是女子,三言两语却已能让自己脸红失措,要是得知真实身份,自己恐怕要在她的甜言蜜语下化成软泥,一辈子陷在名为害臊的沼泽里,无能翻身了。
  卫一色不懂这是由于女子说话总是甜柔醉人,还是仅有柳朝熙才如此特别?就连过去对她有些情愫的赵俊鑫,也从未说过半句能使她面红心跳的夸赞。
  「唔…谢、谢谢。」不好意思地嗫嚅,没发现自己此时神态几如女孩儿般娇羞喜悦。
  
  
  柳朝熙虽是发现了,但也只道丈夫是过于内向,没有多想便缓步走来院里。她一把轻扯开文生巾,使黑如泼墨的长发倾泄而下,阳照透射着那丝丝柔软的秀发,如清泉流光,耀眼绝美;一袭男装长衫随风飞扬,既有清雅神幻的风味,又难掩柔媚姿艳的风华,怀中摇曳翩然的三色菫,将柳朝熙衬托地更是鲜明绮丽。
  
  
  卫一色简直不敢注视她,怕会亵渎了这样的美丽,却又移不开视线,只望牢牢记住此时的她,将来分离时也好有个缅怀的形象。
  
  
  「夫君,送你。」柳朝熙来到她的面前,双手递上花束。「你会喜欢花吗?」
  「啊?」卫一色楞了片刻,脚步差点踉跄跌倒。柳朝熙居然送花给她?给她的丈夫?这应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会做的事吧?可是……卫一色咳了一声。「谢谢,我很喜欢花…我、很喜欢妳送的所有礼物。」
  在卫一色接过花束后,柳朝熙才长吁一口气,原来她并不若外表的轻松从容。卫一色不禁觉得那样的她十分可爱,而这个第一次收到花的自己也颇为好笑,立场全颠倒了,男子装扮的女将军却不敌尚书千金的儒雅浪漫。
  柳朝熙偏头打量着她的丈夫,极为满意地笑道:「果然适合。花与剑,正如夫君刚柔并济。」
  卫一色脸上尚未消退的潮红,又瞬间遍布到颈后,顿时口干舌燥,窘迫羞赧。幸好她家夫人是女子,这要是生成了男子,天底下有多少女人的心会有危险啊!?想到这点,她低头靠向柳朝熙的耳旁,嗓音低缓清和地道:「夫人,妳这可是在调戏我?」
  柳朝熙刷地红起脸,却没有拉开距离,秋水明眸微恼地扫了她一眼,嗔道:「怎么一收到花就如沈军师那般贫嘴起来了?下次若我再送夫君一束牡丹,夫君岂不是要发起宏愿当个风流鬼了…!」
  「就算我想当,也得看夫人舍不舍得杀我。」得意满满地继续贫嘴。她最近刚背完王福罚写的那些赞美女人的形容词,循序渐进果然饶有成效,跟柳朝熙交战个几回应该绰绰有余。
  卫一色是天真的,她疏忽了柳朝熙永远比自己技高一筹的现实。只见她的夫人扬起嘴角,轻嗔转笑的风致实是秀美引人,如春日丝雨,清幻盈盈,黑亮眸底却又闪着预告会倾盘大雨的光。
  柳朝熙握着卫一色的手、以及手中那把剑,佯装纯真地道:「夫君知我向来对未知之事颇为好奇,今日夫君既然提出你我二人也不解的问题,我们何不就地解答?」
  「夫人…危险啊,刀剑无眼!」
  
  
  卫一色不敢将剑硬是夺回,深怕意外伤到柳朝熙细致的肌肤,奈何这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柳小姐,偏偏一握剑脸上便浮起一股异常的兴奋。卫一色无语地看了眼上苍,她很清楚柳朝熙露出这种表情代表什么,必是脑子动个不停、想着要如何请卫一色教她了。
  
  
  「想都别想,太危险了。」卫一色很坚持。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柳朝熙哑然失笑,曾几何时,世上竟出现个如此了解自己的人了。
  「嗯哼。」卫一色才不信她的无辜笑容,仍是顽固地说:「若夫人想习武强身,便得从基础功练起,刀剑锐利足以伤人伤己,为了自己和他人着想,绝不可单凭一股好奇心便轻易举剑。」
  被训话了。柳朝熙罕见地露出无害绵羊般的陪罪微笑,自省道:「夫君说得有理…我只是在想,若自己是男子,如今也能跟你一起练剑了,甚至能如沈军师那般,与你在营中相遇,一同保家卫国。」
  柳谊是卸甲从文的原武官,若柳朝熙是男子,自然会从小教她各式武术,不过…卫一色轻声说:「若妳是男子,今日妳我以兄弟相称,自是友谊长存。但妳送我的这些礼物,便极为不妥了──」
  「──会被认为你我二人有龙阳之癖?」柳朝熙虽是保持浅笑,眼底却是一片严肃和不安。
  「是啊。」卫一色想起那段被纲常所腰斩的暗恋,不免语带凄涩。「夫人还是女子之身的好,我喜欢能一直送我这些礼物的夫人呢,若妳是男子…」
  「若我是男子即如何?夫君会…不喜欢我吗?还是…」柳朝熙深吸一口气,音调却微弱迟疑。「还是会、更喜欢我呢?」
  「咦?为何这么问?」卫一色才刚想起赵俊鑫,现在又被问及龙阳之癖,在疑惑中不免流露出作贼心虚的惊慌。
  柳朝熙见对方神色有异,终于低低叹息了。心底某处被挖空,不知能由何物来填补?看来今日自作多情、愚不可及的女子,不只有楼语凝一人啊。「只是个傻问题,请夫君切莫介怀。」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23:01
  [第 13 章]
  
  
  拂晓,柳朝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声音,而是光的变化,世间色彩渐趋明朗,这是千山初醒终至千光万道的时辰。于床榻上睁开眼时,一片纯白成为首度映入眼帘的颜色──卫一色入睡时所穿之亵衣──她又于夜晚睡入了丈夫怀中,而她的丈夫也再次忍着不舒服,善良地提供手臂和肩膀一整夜。
  
  
  这个傻将军,怎就不懂得推开我呢?柳朝熙轻声一叹,心底却着实温暖满足,甜蜜感似乎能从心口溢出来。
  
  
  不由得略微抬头,凝视着犹与睡梦一同的卫一色。那平日风采神俊的脸庞,此时全是柔和的线条,姿容清妙,足以百花斗艳。本来功勋盖世、性格宽大的男子,是每名女子殷殷期盼的归宿,但如卫一色这般终生驰骋沙场的将军,离开了挥洒热血的前线仍未曾显露半丝失意或忧郁,想必战场本非此人心之所向。正如自己十几年来都活在礼教束缚中,卫一色或许也一生做着他根本不想做的事吧。
  
  
  思及此,柳朝熙心疼地吻了那道刀疤,鼻尖与脸颊轻触秀致颈间。
  这是她每日早晨的习惯。
  特意比卫一色早起,然后肆意轻薄自己的丈夫、非礼同榻而眠的平西将军。
  指天发誓,原先早起的目的绝非如此。
  她脸微红,闻着已经颇为熟悉的气息,闭眼羞赧一笑。
  却是谁叫这人的睡颜秀色可餐?一想到过去曾有其它人──其它男子──亲眼得见如此风韵高朗的睡容,她便觉得极不开心,女人的占有欲并不输给男人,只是比男人更会隐藏本能冲动罢了。
  
  
  好了,对着一名睡沉的男子撒娇也该够了。柳朝熙在心里遗憾地宣告,是时候迎接新的一天。
  她以手肘稍稍撑起上半身,卫一色那原本拥着腰际的手便顺势滑下,正巧停在自己的臀部。柳朝熙的脸和身子剎时涌起热气,肌肤润红通透,娇艳无双。
  卫一色身材高挑,手指细长,掌心因终年握剑而厚实带茧,这样的手自然能轻易将属于羸弱女子的浑圆臀部包住。
  柳朝熙害臊归害臊,却也没把丈夫的手拿开,毕竟是自己轻薄于他在先,现在这姿势便当成占了便宜后的赔礼吧,况且…况且也不是那么讨厌的感觉。
  「夫君…该起来了。」她低下头,在卫一色耳边低语:「今日不是夫君固定入宫的日子吗?」
  
  
  其实卫一色早就醒来了。
  其实,她每次也比柳朝熙更早清醒。
  最先佯装仍在熟睡,是为了方便柳朝熙先一步起身更衣,好免去双方的尴尬。可从某一天开始,柳朝熙变得喜欢在起床前碰碰她,卫一色先是感到恐慌,警戒地不敢睁眼,想确定对方究竟是何意图──可是怀疑淮安王爷的身份?──最后,发现柳朝熙似乎只是单纯摸摸她、亲亲她,卫一色便决定此后清晨继续假装熟睡。
  
  
  因为她喜欢被她如此抚摸。
  
  
  当柳朝熙的喜好从细抚自己的手臂和脸颊,发展成更亲密的轻吻颊边时,卫一色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当场停止,停在那清香与柔软融合而成的极乐瞬间。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利用柳朝熙的不知情,纵容自己沈溺在动人的柔情美意里,她曾为如此卑鄙的行为向在天之灵的老将军忏悔,但每日清晨到来,她又重蹈覆辙,无能痛改前非。
  
  
  卫一色很确定,自己绝对是恋上了这名扮演淮安王妃的女子。即使喜欢女子对她而言是破天荒的意外,但这份无时无刻都想跟柳朝熙在一起的心情,比过去倾心于某名男子时还要强烈,甚至使她逐渐遗忘究竟曾如何喜欢过赵俊鑫、曾是怎样因这段消逝的恋情心痛酸楚。
  
  
  她只知道每当柳朝熙靠近自己时……自己便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夫君,醒醒。」又是那道酥骨销魂的叫唤。光是听着柳朝熙的嗓音,卫一色便不禁想入非非,她实在很想告诉她这种声音叫不醒人,只是醉人、撩人、勾引人…!「夫君,你就要迟了入宫的时辰了。」
  「我这几月告假,今日开始有段时间不会入宫。」卫一色没有睁开眼,喃喃回答,因为深怕见了柳朝熙俯下身唤她时,那微露酥胸秀发光丽、亵衣稍裸嫩颈玉肩的模样。她上次就是如此大意地睁开眼,才会在这样的美景下差点因脑内充血、心跳过速而光荣横死。
  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这次绝对要吸取教训。
  「告假?为何?」
  「唔…」沈君雁说要隐瞒,卫一色也认同,于是道:「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回朝过过太平生活,想先偷懒一阵子再说。」
  柳朝熙的手轻触她的额头。「不是身子不舒服吧?」
  「我没事。」等到成功退爵后,以她夫人那样聪明的脑袋,自然也会明白这个谎言的意义。卫一色扯了抹笑。「别担心我。」
  柳朝熙沉默了片刻,轻道:「既然夫君这阵子有空暇时间,可愿意随我出远门走走?几天来回的路而已,王府有沈军师和亚莲妹妹看着,应可安心。」
  「夫人想去哪儿?」卫一色睁眼,面露欣喜。她一直想离开京师去看看其它关中之地,若跟柳朝熙一起便极为美好了。
  「还没计划呢,夫君可有想去的地方?」
  
  
  这傻将军总算睁眼。柳朝熙莞尔一笑,眸子流敞含羞微嗔的莹光。明明放在自己臀上的手都紧张得冒汗了,却死活不睁眼面对自己正轻薄于她的现实,真不知该说她的丈夫是内向过头到不敢移动、还是色胆包天到不想移开?
  
  
  见着柳朝熙那带有一分责备和九分娇羞宽容的笑脸,卫一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羞惭拿开那只有幸抚触到圆嫩翘臀的手。「我曾听说江南有三大水乡古镇,而淮扬菜更有“东南第一佳味,天下至美”之名…」
  「淮扬菜制作精细、风格雅丽,其配料追求本味、清鲜平和,确是东南第一佳肴。」柳朝熙柔和浅笑。「但对我来说,夫君亲手所制之料理,才是天下至美。」
  卫一色脸皮薄,听了这句赞美之言,自然红潮略显。「妳这么说,只是想要我每天为妳下厨而已。」
  那语气实在隐含女子的娇嗔媚态,柳朝熙微楞,心底起了些异样。有种混沌未明的迷团似乎逐渐清晰,却又缺少最为关键之物,故仍是残留一片迷雾。
  「看来夫君有意前去江南尝尝美食,看遍秀水之色?」她明白地点了头,承诺说道:「我会妥善计划的。那么今日,夫君可愿先随我去庙里参拜?庙后有一处竹林清静地,只摆设一、两家茶摊供香客休憩止渴。我去过一次,印象中是个分外宁静清幽的环境…」
  卫一色知道她的弦外之音,笑着接话:「我们在那儿找一块地方野餐如何?中午便不回府吃了。」
  「嗳,我可不是千方百计诱骗夫君下厨哦。」柳朝熙无辜地眨着眼,强忍住笑。「也找沈军师、亚莲妹妹和宋大家一块儿去吧?她们几个在府里该是闷坏了,要是闷出些鬼主意来可不妥。」
  
  
  ***
  
  
  「啊,野餐?我今天有事,不去了。」沈君雁,放过对卫一色的料理大快朵颐的机会。
  “我也不能去。”卫亚莲歉然一笑。“我…跟军师一起有事。”
  「那我也不去。」宋思薰一早便笑瞇瞇的,容光焕发。「我跟亚莲姊姊一起有事。」
  「妳们三人今天都有事?」卫一色确定性地再问一次。「这么巧?三人一起有事?」
  「其实是这样的。」早膳后的餐桌光景,沈君雁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洛阳酒楼派人来京师,说有些帐目得让我看看,我想这也是个好机会,因为亚莲将来就要当我的妻子了,这次打算带她一起…观摩观摩。」
  沈君雁向卫一色解释过,她会在卫亚莲继承爵位后以沈军师的身份迎娶她回洛阳。卫一色看向卫亚莲,只见她那位文静淡然的义妹,稍稍红起脸,微恼地扫了沈君雁一眼,最后又望着桌上茶杯,低头不语。
  「而我呢,既然都要当酒楼的另一位老板,自然更该去观摩了。」宋思薰抬起下巴,沈君雁却瞪了过来。
  「谁说要让妳当老板的?」
  「我可是御封大家,就算我答应为妳的酒楼工作,我身上这块金牌也不会允许我如此玗尊降贵。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我成为酒楼的另一位老板,我自己为我自己工作。」
  沈君雁瞇起眼睛。「妳可真懂坐享其成的商业之道啊,宋大家,我实在甘拜下风。」
  宋思薰嫣然一笑。「我本是商贾之后,天纵英才。沈军师切莫自卑,我会良心不安的。」
  卫一色没理会她们两人的固定交锋,只是看了看在门口安静等待的淮安王妃。
  
  
  柳朝熙后来听到卫一色的转述,当然明白三人态度实在可疑,只是琢磨了一阵子,原本谨慎思考、探微镜理的性格,全被跟卫一色两人独处的这个美好愿景所击倒。
  她扬着清雅柔润的嗓音道:「既然三位如此不巧,我们便自个儿去吧,夫君。」
  一旦心绪不在此,计划或谋略也就根本没耐性去研究一番了,更何况,她开始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多太杂,偶尔照着心意任性一回,应该不是奢侈放纵之举。
  等卫一色和柳朝熙联袂离去后,沈君雁站起身,轻甩衣袖,一派高雅风范。「随我到书房去,我让妳们看个好东西。」
  宋思薰低声说:「我就知道妳已有鬼主意!」
  卫亚莲一如往常,神色静溢,黑眸灵动润泽,其中却隐藏未见退去的薄怒浅羞。
  
  
  方才沈君雁在卫一色面前说她将是她的妻子,这样直接而理所当然的宣示,令卫亚莲感到饶是羞赧。军师怎能在将军跟前这么说呢?将军会怎么看待这个安排呢?还有,军师与自己交谈时总是稍感拘谨、颇为守礼,甚至是温柔亲和的,但为何一到众人面前,说话方式就变得如此大胆?无论几年,卫亚莲也很难适应沈君雁那两面极大的反差。
  
  
  真不知这人究竟在想什么…!她无奈叹息,却只能任由“未来夫婿”嘴上轻薄。
  
  
  来到书房,三人围着茶桌入座后,沈君雁自怀中掏出一瓶青瓷药瓶。「这是痒痒粉,用某种花粉制成,对身体无害,食用后会痒得让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晚膳之前,把这东西放入柳朝熙的碗中…」
  「妳好恶毒啊!该不会总这么对付妳酒楼的客人吧?」
  「怎么可能?」沈君雁瞪了刻意反应夸张的宋思熏。「除了对看不顺眼的客人以外。」
  “此药粉食用后,必须以热水浸泡身子连续二个时辰才能与汗水一起排出。”卫亚莲皱起眉。“军师,这是否药效太强?”
  「强是强,但也非到不能忍耐的地步。最主要是它必须连续两个时辰以热水浸泡身子才可解,这么长的时间内,自然需要一个换热水的人在浸浴时进进出出。柳朝熙若吃了这药,沐浴时纵使发现有人进来,也不会感到奇怪,而当这个人终于近在咫尺时…呵呵呵!」沈君雁发出奸笑,标准的小人笑法。「对女子而言,身子觉得奇痒无比,自然不会告诉自己的丈夫,所以将军一定不会发现有人使用浴间如此之久…呵呵呵呵,我真是天才。」
  「妳就不能用普通一点的方法吗?定要如此恶整柳小姐!」宋思薰难得良心大发,设身处地的想,没有一名女子敢跟别人说自己身子很痒,多丢人啊!
  「将军武功那么好,我又没办法把她敲晕绑在浴间里等柳朝熙主动送上门。况且,要是让将军发现我们这个计划,她铁定会动怒。」
  “将军动怒时非常可怕。”卫亚莲想起过去几年曾有几次见识过卫一色发怒,就连手势也心有余悸地比着:“以前将军发怒时,一拳把马房给打垮了。”
  「所以那拳头要是落在我们三个身上,小命定是不保。」沈君雁语带警告,表情看来却颇是轻松。「懂了吧?此次事关重大,别说将军的幸福靠它,我们的小命也靠它呢。」
  
  
  卫亚莲盯着桌上那瓶药,心里有些忐忑。
  希望一切顺利,否则…否则她们三人的下场不堪设想啊。
  
  
  ***
  
  
  虽然不清楚为何柳朝熙突然想到庙里参拜,但卫一色确实甚为喜欢这片清幽寂静的竹林,她正坐在一处摆设简便、自行取用的茶摊上,等着前方不远处的柳朝熙结束与一名算命先生的谈话。
  
  
  “──夫人,您这位相公,齿列整齐洁白,可谓阳气饱满。”卫一色并不想探听柳朝熙和算命先生的对话,但眼睛偶尔瞄到,还是不可避免地读出几句唇型。“齿与肾的关系很深。齿列不好的人,常因病弱而不能过度行房,因此命中缺子嗣…”
  
  
  读到这里,一口茶哽在喉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用力捶胸地咳了几下。卫一色以袖子胡乱擦拭嘴角,不可置信地望着背对自己的柳朝熙。算个面相能算到房事能力,该说是值回票价还是太多管闲事了?更重要的是,柳朝熙到底问了什么,才会得到对方此种回答?
  
  
  “此外,夫人您的嗓音清、细、柔、丽,男子得妻如此,必对房事乐此不疲。以房中术而论,适当行房可饱养精气,延年益寿,男致不衰,女除百病。我看您相公并非气衰不和、心内不乐之相,反而英姿飒爽、眉清目明,实有不衰不败之气;而夫人您气色红润、肌骨莹嫩,想必也是无病无痛之身…说到底,我依然是上次给您的老话:一色巨鹰,朝熙而飞。良人良缘,无愁无忧。”
  
  
  「──王爷!」卫一色正想去算命摊前弄个明白,身旁突然有人朗声喜道:「真巧啊,竟能在此相遇!」
  「罗大人?」她楞了一会儿,起身邀对方入座。「真是很巧,你怎会来此?」
  「早朝时听闻王爷因病告假,便想来庙里为王爷求福。」罗士则搔着后脑杓,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古语有云,为善不欲人知。
  「…罗大人,你、你心真是太好了!」本来因为他是楼语凝的丈夫,心底稍感一股微妙排斥,但听了这句话,实在感动至极。为了补偿先前的冷淡,卫一色十分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谁说在朝为官之人必是冷漠无情?罗大人如此温良诚挚,小王铭感五内!」
  眼见对方感情真诚,罗士则一股热血也涌了上来,另一手迭在卫一色紧握的手背上,神情义气凛然,口吻满是关怀:「王爷身子可好?为何不在府中休养?是否缺了什么?请尽管开口,下官愿为王爷略尽犬马之劳!」
  「罗大人,此言差矣,朋友之间并无犬马之说!」卫一色又是感动不已,瞳内晶光潋艳。「我身子是有些不适,但还不到无法走动的地步,今日陪家妻来庙里参拜,也是顺便祈求早日康复。」
  「哦?王妃也来了?」
  
  
  随着罗士则这句惊喜的反问,柳朝熙已翩翩走至面前。她的视线停留在“两名男子”交握的手上,直到罗士则起身行礼时,她才看向对方,嘴角扬起礼仪的弧度,眸子锐利清冷,不见笑意。
  
  
  「下官拜见王妃。」
  「罗大人免礼。」柳朝熙平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情绪。「罗大人可是与夫人一同前来?」
  「这个…」罗士则苦笑了。「实不相瞒,家妻…语凝暂时搬回岳父家了。」
  卫一色看到柳朝熙皱了下眉,似乎正要开口询问“为什么”,她只好先声夺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罗大人,你也是辛苦了。」
  罗士则点头,叹道:「许是我待语凝不够好,若她在岳父家能稍减烦忧,我便也安心了。」
  「罗夫人知道你对她的心意,不久后,她自会回到罗大人身边。」柳朝熙诚心地安慰着:「罗大人可别放弃她。」
  问及别人家里事、且还是个妻子跑回娘家住的男人,怎么说都极为失礼,若没有卫一色制止…柳朝熙在冷静后,感激地看了她的丈夫一眼,对方只是朝她扬起包容的浅笑。
  「当然不会放弃。语凝是下官得来不易的梦中佳人,老天爷也不会允许下官轻易放弃此等良缘。」
  
  
  那坚定直率、诚恳单纯的情意,在卫一色和柳朝熙心中激起莫大涟漪。
  确实如此…。
  
  
  夫妻缘分得来如此不易,更幸运的是,对方还是自己认定的良人、欲结为终生厮守的伴侣,若是轻易退缩放弃,必会让老天爷也看不过去啊。世间教导人们要顺着纲常礼教而为,而这份把她们二人系在一起的命运,不正是超越纲常礼教的天理吗?
  
  
  又寒暄一会儿,罗士则便离开了。
  
  
  柳朝熙下定决心,紧握卫一色的双手,望着那对温和的眼眸,低声道:「夫君,我有话想告诉你。」
  「我…我也有话想告诉妳。」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紧张无比。「妳先说吧,夫人。」
  柳朝熙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我…过去,我曾跟一名女子有过亲密之举。我、我…我大概知晓同性眷恋之情,所以若夫君…夫君过去也…也、喜欢男子的话,请诚实告诉我,我、我绝对会体谅你的!」
  「妳跟女子…亲密…」卫一色楞楞地重复这惊天动地的告白,下意识追问:「妳跟那名女子…亲密到、何种程度?」
  「夫君,这不是重点!」柳朝熙面泛红潮。「我并非自愿…!」
  「啊?是对方强迫妳吗?」恍然醒悟,她的神情焦急且心疼。「她、她怎能…!妳、妳可有受伤?!」
  「我没事,只是…」柳朝熙低下头,沈思似地看着竹林沙土。「她…她说我永远不可能喜欢男子,而我…我没有办法反驳。」
  「妳…喜欢女子吗?」
  在柳朝熙沉默地望过来、终于稍感迟疑地点了头后,卫一色觉得自己就要昏倒在当场了。
  说出自己的秘密,便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了,柳朝熙继而说道:「夫君,我想你…你应该也是喜欢男子的吧?」
  卫一色咬紧下唇,神色略白。柳朝熙喜欢女子的消息太过震撼,一口气不知何时才能顺畅。「过去、当我还是小兵时,曾有一名男子,我曾对他──」
  
  
  柳朝熙的反应比她更激烈,“咚”地一声坐在茶摊椅子上。
  
  
  「夫人,妳没事吧?!先、先喝口茶,深呼吸!」卫一色一手拍着她的背,一边递给她自己才刚饮过一口的清茶。
  柳朝熙的胸部起伏格外剧烈,大大地喝了几口茶…又继续喝了几口…再来就是把茶都喝完了,才侧过身拥紧卫一色的腰际,脸埋入温暖的怀抱里。
  这显然让她平静许多,卫一色也觉得自己的呼吸能力总算取了回来。
  「我说了会体谅你…」声音绵绵无力。「对不起,夫君,我…我真的能体谅你,我只是、突然有点头晕,只是头晕而已,真的!」
  「我、我明白。我方才也是…有点胸闷。」卫一色抚着她的后发,一只手臂完全揽住稍感颤抖的纤柔玉肩。「夫人,我也是,我也能体谅妳,真的!」
  「…我知道。」柳朝熙轻声说:「因为你心好。」
  「不是、不是,因为妳是我夫人,不管妳过去或现在做了什么,我都会体谅妳!」
  柳朝熙抬头望着她,神情动容,眼眶浮现雾气。「夫君,你现在可还喜欢男子?」
  「不喜欢、不喜欢了!」卫一色用力摇头,慌张地用大拇指拭去那就要溢出眼角的泪珠。「我现在不喜欢男子了,夫人妳相信我,我不喜欢男子了!」
  「可你方才与罗大人──」
  「我跟罗大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我、我一点也不想跟他有什么啊!」
  「──我信你。因为你是我夫君,不管你过去或现在说了什么,我都会信你。」柳朝熙破涕为笑,润语如酥,轻软似絮。
  「那、那妳呢?」卫一色小声地问:「妳现在还喜欢女子吗?」
  「我也不喜欢了。」这句话,柳朝熙回答的既迅速又肯定,几乎是昂首挺胸,一身正气。
  
  
  卫一色却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
  毁了,柳朝熙现在不喜欢女子了,那我、我怎么办?
  「妳…妳为何不再喜欢女子呢?」
  告诉我吧,让我有机会将妳变得再喜欢女子!卫一色盼望地注视她的夫人。
  我想让妳变得能喜欢我。
  「傻将军…!」秀容微红,眼眸尚残留未能滴落的水气,如碧湖翦水引人迷醉。柳朝熙轻嗔道:「你当真不知?不知为何听到你喜欢男子,我会如此反应?」
  卫一色疑惑地皱着眉。「妳先前已在推敲我是否有龙阳之癖,今日得此正解,自然会情绪激动。」
  「你这人──」柳朝熙几乎要叉了气,恼到极点,抡起拳头想学沈君雁那般、敲一下眼前人的额头,但又不忍,一股气憋在胸内无处可发泄。
  末了,她环着卫一色的颈子,拉下对方的头与自己唇瓣相迎。她们第二次的亲密并未如初次那样衔唇细吻,此次柳朝熙竟以贝齿轻咬卫一色的下唇。
  「疼──!」
  分开后,热气飘散,藕断丝连。
  卫一色的双唇红而冶艳,未流血,丰润略肿。
  柳朝熙的眼神柔而迷乱,但见情,深切郁浓。
  「下次,我不会再主动吻你了。若夫君想回味,便得靠你自己动手。」
  柳朝熙站起身,往竹林内道缓步走去,姿态孤高傲然,不染纤尘。
  卫一色在原地呆了半刻。那名算命先生收摊经过她身边时,苦口婆心地道:「要有节制啊,否则养生不成,怕会亏肾损精。」
  
  
  卫一色赶忙抱起在府中做好的野餐料理,健步如飞地追上柳朝熙的身影。
  「夫、夫人,等我啊!」
  她很怕。她很怕这个算命先生是关中第一淫贼。
  她必须跟柳朝熙在一起,保护她……也希望她能保护自己远离这个算命先生!
  这次的交错对彼此都造成冲击,更使卫一色忘记先前欲诉说真实身份的本意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04:24:20
  
  还有14-21章,睡醒再贴吧。
  天涯改版後只有10帖就换页了????
作者:yongqian321 时间:2008-07-09 09:00:22
  又是废死的文。记号
作者:eastzhou 时间:2008-07-09 09:57:36
  我也正在追看本文~~~
作者:yongqian321 时间:2008-07-09 10:56:43
  我要看后面的
  快来贴啊!
作者:yongqian321 时间:2008-07-09 12:51:30
  还没睡醒吗?我也去午睡了。
作者:夏天出生 时间:2008-07-09 13:08:53
  呵呵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14:43:29
  不是我不贴,是天涯的问题,贴了好几次也没能贴上来。
作者:fannygp 时间:2008-07-09 14:58:57
  MARK
作者:天国的阶梯 时间:2008-07-09 16:05:00
  留个记号。快贴啊··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17:22:10
  实在没法,14章死活不让我贴
  想看後面的人请先去晋江看吧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30773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09 17:23:42
  基於14章我实在贴不上来,恳求哪位看客试试帮贴第14章~囧
作者:eastzhou 时间:2008-07-10 09:12:26
  第 14 章
  
    月华夜间,淮安王府门口,停靠着一辆装饰华丽、此时却隐蔽于夜色的马车。里边大厅,卫一色身穿四爪幡龙锦衣,腰系白玉绢丝环带,更添其卓尔气度,渊停岳峙之姿。她谦恭拘谨地向一名年轻女子行礼。「不知太子妃殿下到来,小王有失远迎,请太子妃殿下恕罪。
    「王爷言重了。今闻王爷身体微恙,本欲早先时候便来探望,无奈晨日被琐碎之事缠身,拖到晚间才上门叨扰。」这位女子正是当今皇太子之妻,在京师百姓口中,名字总与淮安王妃相提并论的南青慈。「若给王爷造成不便,还请王爷海量包涵。」  「不敢、不敢,太子妃殿下的过谦实在折煞小王。」卫一色别扭地绕着应交辞令,心里叹息,这种事情本来都是交给沈军师做的。「太子妃殿下来访,无论何时皆令淮安王府蓬筚生辉。」
    南青慈微笑,雍容大方地接受夸饰敬词。「其实我来王府还有另一件事,就是想来看看朝熙过得如何。王爷可千万别藏着夫人,不让见啊。」  卫一色红起脸,一方面由于羞涩,一方面是因为…。「朝熙也总是念着太子妃殿下,只是…这时,她…呃、她不太方便见客。」  「朝熙她…呃,她正在…」卫一色的脸红得看不出原本肤色。「正在、沐浴。」
    南青慈颇感有趣地笑了,仪态高雅在外,凤眼内却闪烁捉狭的光。「那我真是来得太不凑巧了,打扰王爷跟王妃的“雅兴”。」  关我什么事?卫一色不解地望着她  南青慈身穿皇室嫔妃的青衣大袖,对襟宽肘及膝,裙边绣有云霞花卉,整体色彩淡雅恬静,比起在皇宫曾见的艳丽华奢,此时的她更易引人亲近,却也未失隆重贵气。无论衣着或环境改变,此人是天生能令众生伏首称臣的贵妇。
作者:eastzhou 时间:2008-07-10 09:14:55
  还是去JJ看吧,这样帖太郁闷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0 12:13:31
  月华夜间,淮安王府门口,停靠着一辆装饰华丽、此时却隐蔽于夜色的马车。里边大厅,卫一色身穿四爪幡龙锦衣,腰系白玉绢丝环带,更添其卓尔气度,渊停岳峙之姿。
  
  
  她谦恭拘谨地向一名年轻女子行礼。「不知太子妃殿下到来,小王有失远迎,请太子妃殿下恕罪。」
  「王爷言重了。今闻王爷身体微恙,本欲早先时候便来探望,无奈晨日被琐碎之事缠身,拖到晚间才上门叨扰。」这位女子正是当今皇太子之妻,在京师百姓口中,名字总与淮安王妃相提并论的南青慈。「若给王爷造成不便,还请王爷海量包涵。」
  「不敢、不敢,太子妃殿下的过谦实在折煞小王。」卫一色别扭地绕着应交辞令,心里叹息,这种事情本来都是交给沈军师做的。「太子妃殿下来访,无论何时皆令淮安王府蓬筚生辉。」
  南青慈微笑,雍容大方地接受夸饰敬词。「其实我来王府还有另一件事,就是想来看看朝熙过得如何。王爷可千万别藏着夫人,不让见啊。」
  卫一色红起脸,一方面由于羞涩,一方面是因为…。「朝熙也总是念着太子妃殿下,只是…这时,她…呃、她不太方便见客。」
  「不方便?」
  「朝熙她…呃,她正在…」卫一色的脸红得看不出原本肤色。「正在、沐浴。」
  南青慈颇感有趣地笑了,仪态高雅在外,凤眼内却闪烁捉狭的光。「那我真是来得太不凑巧了,打扰王爷跟王妃的“雅兴”。」
  
  
  关我什么事?卫一色不解地望着她。
  
  
  南青慈身穿皇室嫔妃的青衣大袖,对襟宽肘及膝,裙边绣有云霞花卉,整体色彩淡雅恬静,比起在皇宫曾见的艳丽华奢,此时的她更易引人亲近,却也未失隆重贵气。无论衣着或环境改变,此人是天生能令众生伏首称臣的贵妇。
  
  
  若说柳朝熙是“才明绝异”,才华聪慧异于常人者,楼语凝便是“辩口利辞”,能言善道凡夫难及,南青慈则是“工巧过人”,百能百会羞煞儿郎。讽刺的是,这三位名冠京师的女子最特殊之处,正是她们违背四大女诫中妇德、妇言与妇功的铁证,而颜色美丽之妇容,成为她们三人共负的原罪。
  
  
  「既然只是沐浴,我便在此等待吧,否则下次出宫也不知何时了,希望王爷不会介意。」发现卫一色并未察觉话中的调侃,南青慈不禁莞尔一笑。
  对言语交锋如此迟钝的男子,如柳朝熙那样惯于将真意隐藏于话外的女子,想必总觉得颇为沮丧吧。转念一想,若柳朝熙会觉得沮丧,不正是她重视卫一色的证明?南青慈不由得更加仔细打量起友人的夫婿──长身玉立,神俊清朗,虽是目有威仪之武将,却也不失谦谦君子之风范。
  嗯…。她沉吟一声。原来这就是朝熙那丫头喜欢的男人类型。
  在宫中只见过卫一色一面,即是他受勋封爵之时,当时心中暗道他气势凛冽、意态自若,确实是名足以令女子心折也使妻子自豪的男人,不过这时近眼一瞧,倒觉得卫一色眼神清澈,笑容亲和,气质纯净一如雪水,天然灵妙。
  「若太子妃殿下愿意等待,朝熙定会很高兴的。」卫一色暗地算了算时辰,那药约末犹需几刻钟才能解。
  「对了,听闻王府热闹得很。」南青慈饶富兴趣地说:「卫子明将军的义女、连皇上都赞赏有加的沈军师,以及御封琴师宋大家,这三位不是都在府上吗?王爷可愿意为我引荐引荐?」
  「呃…这个…」笑容勉强而笑声干哑,卫一色为难地道:「这几位…也很不巧。实不相瞒,大家都在沐浴,此时只小王一人能迎接太子妃殿下而已。」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0 12:15:36
  
  ***
  
  
  没错,除了好人有好报的卫一色以外,府内的四名女子全中了痒痒粉。
  这一切都要推回晚膳时。
  
  
  原本沈君雁执行计划的步骤很简单,或许就是因为太简单了,她才没料到做坏事本来就是多灾多难。一名婢女在为柳朝熙添饭时,竟然不小心摔破碗。餐桌礼仪的色香味三全中,“色”也包含餐盘用筷的一致和色泽,因为柳朝熙的碗已摔破,王府下人便将众人的碗筷全都换成新的一副。
  
  
  沈君雁倒也没因这次行动被破坏而决定暂停,晚膳后,她突然起身宣告:“今日酒楼的人带来一包新品种的铁观音,我想请夫人为我品尝看看是否为好茶。”
  说完,她径自离去,等回来后便带了一盅茶壶与五份茶杯。
  好一个再接再厉的人啊。宋思薰当时右手拖腮,悠然看戏。
  军师,今晚还是算了吧?卫亚莲忧虑地看着眼前这幕,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就不信这样妳还不中招!沈君雁对着柳朝熙微笑,亲切异常地为她倒了杯茶。
  柳朝熙接下茶杯后,沉默地看了一眼茶面,接着便做出让沈君雁、卫亚莲和宋思薰瞠目结舌的举动。
  “铁观音以苦涩浓艳著称,茶汤醇厚甘鲜,香气馥郁持久,沈军师又是用紫砂壶沏茶,紫砂壶能吸收茶叶汁,使茶味隽永浓厚…膳后饮用过苦过浓之茶,不仅无法清脾,甚至可能伤胃。”
  柳朝熙起身,将自己杯中的茶均分地倒入其余四份茶杯内,然后纯熟地提壶运茶。此动作虽无出奇之处,却运得极是优美,如捻笔书法的劲道,均于背而出于指,壶音匀美,壶身自稳,动作飘洒俨然是一高深艺术。
  无奈沈君雁没办法如卫一色那般看得出神,眼泛星光、面露崇拜地欣赏美人运茶的风格。她的脸色虽称不上难看,额上却已冒出几滴汗水,卫亚莲和宋思薰见到那略失淡定的模样,同时猜到沈君雁是把药粉洒在柳朝熙的茶杯里了,而现在泡过那药粉的茶又被对方一一分给众人……。
  “第一泡茶总是特浓,只要将茶如此均分,使诸位分尝一杯,轻清浮合便能一致。”柳朝熙提壶为五杯茶倒了七分满,依序呈在各人桌前,唇边是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现在,各位可以享用了。”
  
  
  宋思薰在桌底下踢了沈君雁一脚,脸上与其余深知详情的二人相同,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现在可好了,害人害己,这茶到底喝不喝?!
  
  
  “谁谓茶苦,其甘如荠。”沈君雁爽朗一笑,不惧热度,将茶饮至空杯。
  柳朝熙见她将茶喝光,稍微讶异地挑了下眉,终于不存任何疑虑地抿了口茶。
  沈君雁在桌底拉了拉卫亚莲和宋思薰的衣角,彷佛在说我都豁出去了,妳们也不能临阵脱逃。
  啊?不会吧?我们也要喝?!宋思薰和卫亚莲苦笑地互看一眼,心知她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深吸一口气,如颈上被抹一刀的死刑犯,闭眼喝了茶。
  “…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宋思薰望着茶面,喃喃自语。
  “将军。”就在卫一色也拿起茶杯时,沈君雁平淡地说:“我房里有一盒枣煎饼,请妳去拿来吧,给大家配茶。”
  选用上好红枣、芝麻、小米精工制成的枣煎饼,向来是进贡皇宫的贡物。卫一色在眨了一次眼睛后,将茶杯往嘴唇更移近一寸。“为何叫我去拿?叫下人去就好了。”
  “将军!”沈君雁的低吼制止了正要就口而饮的卫一色,她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那可是女子闺房,哪能任由其它人进入!”
  “将军,您快去吧。”卫亚莲明白沈君雁是想让卫一色逃过一劫,便轻轻贴着将军的手臂,单手比划:“我想夫人也希望您去拿。”
  卫一色看向柳朝熙,后者没有回望她,只是安静地点了头。如果卫一色没有随即离开大厅,她便能看到柳朝熙猛然抬眼,肌肤泛红,怒瞪同样神色有异的沈君雁,以及这句羞愤难忍的质问:“妳究竟在茶里加了什么?!”
  
  
  ──回想至此,暂告南青慈的卫一色,一边提着两桶热水,一边往王府特辟的大澡堂疾步而去。那间今晚首度被使用的偌大澡堂、一凿精研厉磨而成的石头池里,有四名娇美风艳、秀丽绝色的女子,正耐着全身突发的奇痒泡于热汤中。这对女性来说是莫大羞耻,自然不能告与他人,以致于卫一色成了唯一能为她们烧水替换的小厮。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0 12:52:09
  卫亚莲的解释是这样的,因为晚膳的食材和铁观音不合,才会引起此种现象,浸泡热水一段时间后即可解。问她究竟是哪些食物和茶不合,卫亚莲也只是歉疚地移开视线,说自己医理知识还不够了解全部,得慢慢找书琢磨。卫一色又要问她们四人究竟有多不舒服时,沈君雁已经一边抓着手臂,一脚踢着她道:“快去为我们准备热水!”
  
  
  柳朝熙本来认为是沈君雁的把戏,但眼见她自己也难受得很,便不忍心再多做联想了,更何况现在身子实在痒得让人什么也不能想。
  
  
  「──咳,我、我把新的热水提来了,就放在这儿。」
  
  
  大澡间里,隔着一长型屏风,能依稀见到石头池内有四名纤细的女子身影。卫一色只要想到,在那四人中有一人是柳朝熙,她便感到一股血气自单田冲到脑中。相比起卫一色为夫人的沐浴裸裎浮想连连的悠哉,池内四名女子可没如此惬意。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0 13:01:26
  第十四章尚未贴完。
  不管分得多少字还是不让我贴上来,罢了!改日再贴。
作者:CSINY 时间:2008-07-10 15:28:57
  不错不错,喜欢这个小说
作者:一叶飘逸 时间:2008-07-10 16:41:23
  好看,先留个句号。慢慢看
作者:841128 时间:2008-07-11 12:53:23
  快来
  
  快来
  
  快来
作者:悠扬的风2 时间:2008-07-12 21:13:24
  风~~~~~~~~~~`
  
  
  
  
作者:端木风情 时间:2008-07-12 22:16:23
  为什么废大的博客总也打不开???
  
  http://blog.xuite.net/faithkasume/faith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2 23:37:17
  宋思薰趴在石头边,热得晕头转向,肌肤红艳如枫,颊边几丝鬓发黏着娇嫩脸庞,闭眼的姿容无邪一如稚儿。她以手肘撞了下隔壁的沈君雁,口吻无力地说:「快去提水啊…」
  「既然妳忘了,我就再提醒妳一遍,我是个弱女子,提不了两桶水。况且上次也是我提的,该换人去。」沈君雁背倚池旁,细长滑嫩的玉臂靠着石上,丰挺圆美的胸脯残留一半于袅袅水面,不羁风情饶是诱人,春色无边。
  卫亚莲注意到了,甚为窘迫地将视线锁在自己周围的水面上。那被热水闷到极点的身子,白里透红,晶莹剔透,如绸面光泽丰仪润润。小巧玲珑的胸部因她的羞涩而藏于水面下,曲膝抱着自己的姿势,使下巴几乎沈入水底。
  柳朝熙既好笑又无奈地开口:「等妳们吵完,热水都凉了,我去拿便是。」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2 23:47:04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死活贴不上!
作者:小帷谦谦 时间:2008-07-12 23:51:33
  武侠坑 蹲 必须的
作者:国产得普利麻 时间:2008-07-13 16:30:27
  记号
  
作者:枫丹白露威士忌 时间:2008-07-13 23:50:18
  好文要顶!!!!!~
  
  必须的~~~~~~~
作者:hzxhcht 时间:2008-07-14 00:06:18
  
  
  
  
作者:国产得普利麻 时间:2008-07-14 22:00:53
  LZ快来更新~
作者:katsu烟 时间:2008-07-14 22:46:06
  
  
  
作者:任骄傲 时间:2008-07-15 00:49:58
  挺好看,做个记号!
  楼主转文辛苦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5 01:26:45
  作者都更新到24章了,天涯还是不让我贴完14章,我真是没办法
作者:841128 时间:2008-07-15 11:18:38
  从哪里可以直接看呢
  
  作业的博 打不开
作者:yongqian321 时间:2008-07-15 11:21:07
  晋江上可以看。
作者:任骄傲 时间:2008-07-15 19:43:55
  楼主,不能完整上传的原因很可能是14章里面有需要屏蔽的敏感词。
  如果是这种情况,
  请将14章化整为零,一小段一小段上传。这样可供你查找“敏感词”,然后把它处理一下就ok了。
作者:徐昊 时间:2008-07-16 17:05:13
  deng,,,,,
作者:枫丹白露威士忌 时间:2008-07-17 00:04:38
  faith的文,我只看过两篇,现在啃女驸马去!!
  
  
  不能贴完,真让人遗憾~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7 15:32:55
  谢谢任骄傲的解说,我试过几次,但一个一个找敏感词(我也不清楚哪些是敏感词)实在太累人了~~~~!而且15章竟也是相同的下场!
  各位看客,我很抱歉,14章和15章请各位上晋江或作者faith的博客看吧,博客要用代理才上得了!
  
  第14章JJ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30773&chapterid=15
  
  第15章JJ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30773&chapterid=16
  
  我从第16章再开始贴,希望这次能成功。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7 15:34:02
  [第 16 章]
  
  
  
  楼语凝住于娘家的时候,并不回自己过去的闺房。事实是,自那天与柳朝熙出格的交错后,她便没有再独自一人回房了,于是柳朝熙只能到这间四面宽敞、临水而建的香榭找人。独自站在紧闭的门前,她想着从楼府婢女口中所听到、那天过后楼语凝种种行为的改变,不免心生自责与惭愧。
  
  
  被下药一事确实打碎柳朝熙对楼语凝的信赖感,但凭她们深如姊妹的交情,那也并非是无法原谅的举动,会令她如此排拒、真正地埋怨起对方的原因是,楼语凝以那种方式强迫自己打开了一扇门,在那扇门里藏着所有她根本不愿知道的真相──从小,身旁大人们常说她有着连男子也望尘莫及的才华和性格,她亦明白自己的想法异于大部分女子,甚至偶尔觉得若能生为男子定会过得更快乐,但要认清自己也如男子那般会恋上女性、甚至是只能恋上女性,这点是绝计难以笑着承认的。
  
  
  在那之前,柳朝熙还能告诉自己,对男子向来的不屑一顾只是因为眼高于顶,是这颗过于自傲的心才使感情也不安于室。就如无论何种情况下,永远最敢站于众人面前的南青慈,最后也得嫁给一名不爱的男子,这便是世间女人的命运。一定、大家都是如此,不爱丈夫的同时又无机会邂逅其它可能爱上的男子,就这样度过相夫教子的一生,结束了上苍赋予女人的责任。
  
  
  接受女人命运的最底线,只为了能证明自己绝非唯一异类。
  
  
  她是如此忙碌于安抚自己的胆小,以致于没有发现那名曾说过“若熙姊姊是男子,定要来迎娶我”的楼语凝,早已发现她难以告人的深层秘密。楼语凝的吻开启了那扇门,而就在柳朝熙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快要踏入之时,楼语凝又牵着她的未来夫婿,头也不回地关起了门,丢下柳朝熙一人在那里,与自己的秘密和暴露的难堪生死共存。
  
  
  在“以为自己只能喜欢女子”的阶段,她埋怨楼语凝那天的行为,在“终于也能恋上男子”的过程中,她又被这样的放心感蒙蔽了引以为傲的思考能力,满脑子只想着楼语凝说错了、自己跟她所预言的截然不同──这点使她欣喜地近乎盲目──厌恶自己被人看穿心思,讨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出轨的感情玩弄于股掌,那些抗拒全都促成柳朝熙赌气且任性地执意说服自己恋上“男子”。
  
  
  所以当她发现卫一色是女子之时,一举数得的理想蓝图瞬间天崩地裂,但心底竟有种天意果然难违的踏实感。那夜卫一色回房,柳朝熙背对着她假装熟睡,并非是想惩罚她的隐瞒,只是认为自己必须与她拉开些距离,好好考虑过去逃避多时的问题……谁知,没有卫一色的怀抱,她便怎样也睡不着。尤其见了澡间惊心的一幕,当晚柳朝熙最需要的便是熟悉与安稳,而能给她这些感受的人,偏偏正是令内心如此煎熬的元凶。
  
  
  好几次都想装成浑浑噩噩地翻身、想直接窝进对方温暖的怀里,但一想到卫一色解开所有男子衣饰后,底下竟隐藏着那样风华无双的女子胴体,柳朝熙只能更加紧闭眼睛,分毫也不敢移动。得知卫一色是女子,她反而觉得自己若再有任何亲密举动,都是在占对方便宜,这人的心如此温柔透明,再怎么难受也会因为自己是她的夫人而忍耐的。况且,她明白地告诉对方,已经不喜欢女子了,卫一色也信任她不喜欢女子了,可自己却又…如此卑鄙的趁虚而入,她是怎样也不想做的。
  
  
  还以为卫一色是男子时,便已对自己的“夫君”做了许多出格之事,现在发现她实是女子,又怎能重复这些下流至极的棘手催花之举?男人不懂怜香惜玉,但柳朝熙懂,正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无法不怜香惜玉──她不能伤害那颗心,更不能玷污那么纯净真诚的…女子。
  
  
  真是、一切事情都乱了套。
  柳朝熙叹息,苦笑地摇头,抬手轻敲房门。
  怎么会是由她这个夫人在担忧夫君的贞操与清白?
  
  
  门被打开一个细缝。
  「语──」
  柳朝熙的称呼还未说完,门又再度被关上。
  她叹了口气,对着紧闭的房门道:「语凝,妳别这样,我只是想见妳一面。」
  这类溺爱恩宠的温言软语,向来对楼语凝极为有效。柳朝熙十分了解如何安抚闹脾气的年轻少女,而那也是因为楼语凝常让她有机会练习的缘故。
  「…熙姊姊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我吗?」门内的声音娇憨清澄,稍带柔软鼻音,听来格外哀婉。
  柳朝熙重揉额头,着实心绪不宁。才刚发现自己这个卫夫人可能当不成,如今又得站在罗夫人房前扮演抚慰她的相公一角…命运有时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语凝,说那些话是我不对,我想向妳道歉。」听,这是一句多么疼爱妻子的良人台词。柳朝熙无视心里的自嘲,柔声续道:「妳开门好吗?妳知道我已经站在门外半个时辰了…再不开门,我只好走了,不然淮安王府的下人会寻来的。」
  对女人使用以退为进的法子,成功机率向来很高。柳朝熙觉得自己还真是生错了性别,否则先有一红颜知己,后又娶到卫一色那么出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内人,一生也就值得了,岂可能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进退维谷?
  
  
  “嘎咿──”门第二度被打开,楼语凝那双盈着泪光、凄涩哀怨的眼,深深地望了过来。「妳以为那天之后,我的感受会好吗?我得嫁给一个不爱的男子,而我最喜欢的妳却什么也不表示…!现在、现在连妳也嫁人了,可妳不仅没体会我的心情,甚至还喜欢上那个、那个…空有蛮力什么都不会的刀疤大熊!妳还为了那头刀疤大熊而不想见我!妳要是那么想当训兽师便说一声,我去为妳找好几只黑熊来就是,妳还能为牠们命名淮北王或镇南大将军…!」
  「语凝。」那些绰号失礼且不敬,柳朝熙却不禁笑了出来,大概是因为真的太好笑了吧。「王爷不是空有蛮力的大熊,他…其实她体贴又善良,而且待我极好,就如罗大人待妳一样,皆是一心一意。」
  「我待妳难道不好吗?我待妳难道不是一心一意吗?」楼语凝掉着泪,秋水明眸,勾魂夺魄。突然,向前抱住柳朝熙的颈子,脸埋入莹润香肩,二人的鼻息顿时飘盈着馥郁芳香。「为何妳就会喜欢上那个刀疤大熊,却不喜欢我!」
  「语凝,我视妳如自家妹妹,纵使…纵使我真喜欢女子,也不可能喜欢妳。」柳朝熙抚着她颤抖的背,嗓音清澈如泉,一字一句听在耳内,兀自晶晶透亮,令人如痴如醉。「对不起,我应该早点与妳说清楚,也就不会碍着妳的姻缘了。」
  「我跟罗士则根本没有姻缘可言!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只喜欢妳,我只要熙姊姊一人就好!」
  「语凝,若妳真不喜欢罗大人,便得跟他说明白,别误了两份人生,罗大人定会体谅妳的。」柳朝熙喃喃开解,说给她,也说给自己。「但若妳对他还有一丝夫妻情分,便给两人一个机会吧…这次不是从父母之命,是照着妳的心意而为,亲手握紧自己的姻缘。」
  
  
  ***
  
  
  为了寻一大清早便不知去了何方的夫人,卫一色辗转回到房内,赫然发现小翠正站在靠窗的茶几前收拾包裹。
  
  
  「小翠小姐!」卫一色来到她身侧,有种喜从天降的感觉,她可以问问小翠关于柳朝熙的心情问题。「真是好久没见到妳了!」
  「我一直都在。」小翠皱眉,看了这个言行怪异的王爷一眼,听他说得像自己从王府里消失了一样。「只是没接近王爷您那些鸳鸳燕燕罢了,因为小姐…夫人不想让我给王爷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所谓烦恼,指得是小翠基于忠心护主而有的唠叨和抱怨。卫一色讨好地笑道:「妳家小姐多虑了,小翠小姐自然不会成为我的烦恼。」
  「我家小姐、你家夫人,对王爷向来是体贴入微的,只是从未说过而已。」小翠愤怒地折着衣服,一一放入包裹里。「但谁知道,夫人的默默支持被王爷当成好欺负的象征,外头桃花一个个引进门。」
  「小翠小姐聪慧机敏,定然知道府内小姐们与我绝对清白。」
  “若是不清白,早就找小姐一起阉了你!”小翠无声地念着,卫一色却从嘴型看个清楚,不由得吞了口口水,站离这个下意识便把威胁语句说得流利顺畅的俏婢女。
  
  
  「小翠小姐…其实我是想问,妳会不会也觉得从昨日开始,妳家小姐…我家夫人,态度有些奇怪?」卫一色紧张地说:「例如,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也发现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能让小姐变成这样的人,一定是王爷。」小翠双手环胸,沉吟道:「许是在恼王爷总是不够主动。」
  「我不够主动?」
  「是啊!」说到这个就让小翠一肚子火。「瞧,每次牵手,次次是小姐握你!每次拥抱,哪次不是小姐先腻在王爷怀里?每次亲──」
  卫一色胀红着脸,一手捂住小翠的嘴巴。「妳、妳、妳怎么都看到了?!」
  小翠甩开她的手,脸微红,不晓得是因为与男子的肌肤相亲还是因心虚而羞赧。「我不是说我一直都在吗?」
  「妳也太无所不在了吧!我跟夫人亲、亲、亲…」卫一色红着脸,双手在空中摆动。「妳知道我想说什么!我跟夫人做那些事的时候,妳就该闭起眼,或是干脆退下啊!」
  「谁说我看到了?是小姐告诉我的!」
  「夫人连这些事都告诉妳?」
  「我跟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女孩子家自然什么都会说。」
  「那、那、那…」总算找到问题症结,卫一色既开心又惭愧,结巴道:「夫人果然恼我太不主动吗?对了,上次在竹林也是,夫人说如果我下次不主动吻她──」
  「呀!王爷,您别跟我说个!」小翠双手捂住耳朵,晕红遍布小脸。「大白天的,王爷说这些事羞不羞人啊!」
  卫一色露出饶是无辜、委屈至极的表情。「可妳不是说夫人什么都会告诉妳?」
  「那是我跟小姐,王爷又不是小姐!」
  「可是──」
  「王爷要商量,就跟沈君雁那个狐狸精说去!她不是总有很多鬼主意吗?」小翠将包裹塞回柜子里,打算趁乱逃亡了。「总之,王爷主动点铁定没错。小姐虽不怕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总归是女孩子,王爷切莫再如此不解风情!」
  「嗳、小翠小姐──」
  
  
  卫一色才要跟着走出房,却遇到正一脚踏入房内的柳朝熙。
  「小翠怎么了?」她双手抱着一迭书,转头望了望红着脸跑开的婢女。
  「夫人!妳终于回来了!妳──」卫一色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马上便转为铁青的脸。「妳、妳怎么抱着这么多书?!」
  「只是想查清楚一些事。」柳朝熙微微一笑,将书籍放在桌上,淡然道:「放心,我不是在生妳的气,这次是真的想看些书。」
  卫一色心安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妳看书了。」
  转身正要离去,放在门边的手却暗地捏紧,卫一色想起方才小翠的建言。
  要多主动。柳朝熙也说过,希望她能主动些。
  于是,卫一色又走回房,意志坚定地坐在柳朝熙身旁。
  「我陪夫人一起看书。」在那对疑惑视线的凝望中,她一脸正气地道:「等夫人看完书,我要吻妳!」
  柳朝熙睁大了眼,两抹红霞浮上脸蛋。「妳说什么?!」
  「夫人说过,妳不会再主动吻我了,所以我必须主动点。」
  「呃…我那句话的意思是…」柳朝熙不敢看她,那双清朗干净的眼神,让自己克制不了羞涩红潮。「算了,其实我只是乱说的,夫──妳、妳就别放在心上了。」
  「那夫人还会再吻我吗?」卫一色高兴地几乎像只尾巴摇晃的小狗。
  「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笑了几声,柳朝熙双手随意翻开桌上的书籍。「这是要看情况、视心情而定的。」
  「现在这情况不行吗?我…我想吻夫人妳,我有这个心情!」卫一色双手按住柳朝熙的肩头,满脑子回荡着“要主动、再主动点”的咒语。「妳…妳现在没有这个心情吗?」
  「我…我要看书呢,妳、妳别这样…」柳朝熙的颈部已全然是一片赤潮遍布,想要推开这个突如之前的心愿般、变得主动而热情的王爷,掌心却在触及对方平坦的胸部时,触电似地酥软没了力气。她想起澡间那幕、想起在这伪装的平坦厚实之下,其实有着一对白莹圆润更胜自己的女性柔美…。
  
  
  糟了,有心情了。柳朝熙低下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情感,那自腹内涌升而起的热度,现在是万万不该存在的。
  
  
  「那…等妳看完书,是不是就会有心情了?」掌中传来几乎要在自己肌肤上融化的柔弱之感,此时此刻,卫一色想跟她更为亲密的念头加深。前晚和昨晚都不能抱着柳朝熙睡觉,她觉得像是被抢走了一天中最为快乐的犒赏,这时总算又触及这副日思夜念的柔软身子,实在不想轻易放手。
  「等我看完书?我怎会知道呢。」柳朝熙扯了抹笑,决定还是咬牙推开卫一色,奈何不论自己使了多少力,对方仍是不动如山,她甚至怀疑这个由于不知名原因而正处于亢奋状态的女子,根本没发觉自己所做的那一点点微弱反抗。「夫…夫君,总之,妳先放开我…」
  舌尖在口内转了几圈,终于能重新念出“夫君”的称呼,柳朝熙觉得这对自己而言是一项颇具意义的进展,却不知,早已发现她的犹豫的卫一色,此时听到她那句情真意浓的“夫君”,心底早乐得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主动果然是正确的作法!卫一色喜不自胜地凑向前,只差几吋距离便能吻到柳朝熙的唇。「如果、如果妳不知道看完书之后是不是有心情,那我们现在先──」
  「夫君!」一手捂住那亲近过来的丰润双唇,耳根红得快要冒出蒸气。「即便是夫妻,大白天的,怎能行如此之事!」
  「可妳前天在竹林,也是白天啊…还是、还是在庙宇圣地呢!」
  怎么这时候脑筋就转得飞快?柳朝熙紧咬下唇,难以反驳。
  卫一色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便再接再厉地说:「妳要我主动点,我记得很清楚,妳说只要我主动就可以吻妳,妳没说过不可以在白天。」
  「这…」
  「妳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我明白,因为妳是夫人,一定会觉得不好意思。可我是夫君,我应该主动点,我主动的话,妳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卫一色那双理解而疼惜的眼,望得柳朝熙几乎想在莫名感动中点头答应。「我不是──」
  
  
  笃定主意后,卫一色的行动之快是无人能及的,这点在过去的战场上成为她屡战屡胜的关键,如今自然也不会改变。只见卫一色一手放在细致的后颈,一手放在不及一握的纤腰,成功地将柳朝熙箝制在怀里。确定对方无路可退后,她微微侧头,吻着那双似乎仍想说些什么的唇瓣。
  
  
  接触时,卫一色的喉间率先发出细微低鸣,这份怀念的甜蜜令人欲罢不能,熟悉的清雅馨香令她感到骨头酥麻,下腹却有一股热源使全身坚硬紧缩。而听到那极具魅诱之力的低声呻吟,柳朝熙也不禁嘤咛以应,若不是因为喜欢卫一色的唇、喜欢卫一色的气息,那天清晨的吻便不可能使她误以为终能恋上男子,现在知晓带给自己这些感受的人实是女子后,却是更没力气拒绝。
  
  
  第三次的吻,两人都累积了一些经验,明白对方偏爱哪种力道和方式,于是纯熟舔舐时的水润泽音,轻柔吸吮时的热切呼吸飘荡于室,光只是听着这些声音,就足以达成催情媚惑之效。
  
  
  「等──」卫一色居然整个人都压了过来,柳朝熙却因为仍被拴在她怀内而无法后退,承受着这份体型的压力,使本来就喘息难平的胸脯,更是因空气顿失而剧烈起伏。「夫君…太重了…」
  听闻这道娇柔的抱怨,卫一色唯一的反应不是赶紧分开,反倒是一手自对方的腰际滑下,手臂与掌心托起柳朝熙的臀,让她顺势安稳地坐上自己的大腿。现在这个显然不是能温柔询问对方有没有心情的姿势,卫一色也没想过让嘴巴做除了吻柳朝熙以外的事。
  口内与舌尖尝遍柔媚兰馨,耳边听着娇喘如潮,卫一色更是情难克制。柳朝熙那道本就甚为魅人的音调,此时早达到醉心酥骨的境地,伴随自己那半是满足又半是渴望更多的低鸣,理智溶解,心旌摇荡。
  原来主动点便能获得如此好的回馈。卫一色一手不受控制地自背部移到前方,指尖与手掌按揉着心跳快速的酥胸,她想起营中偶然乍见的交欢,便有样学样地照做,在听到比预料更为悦耳的绮丽媚声后,她轻轻叹息,原来柳朝熙只是看起来很瘦罢了,这凹凸有致的身材可不输给任何女子。
  
  
  「夫君…」以两手抓住那在胸口上的侵犯,柳朝熙终于还是战胜了本能情欲,一双雾气朦胧的眸子,彷佛眨眼就能溢出蜜来。「别这样,妳今天的份已经用完了…」
  「啊?今天的份?」怔了半晌,卫一色才发现柳朝熙是认真的。「那…一天到底有多少份?」
  「只有一份!怎么妳会如此贪心?」柳朝熙含羞微恼地推着她的肩头。「还不快放我下来!」
  卫一色赶紧将柳朝熙又抱回椅上,双眼期盼而不舍地看着她整衣扶鬓。「一天只能一次吗?为什么?妳…妳不喜欢吗?」
  柳朝熙羞红地将她的脸扳往别处。「我在整理衣襟呢,别一直盯着瞧!」
  「可是…」卫一色很听话地没扭过头,将视线保持在墙壁上。「夫人,一天可不可以别只有一次?我、我都主动了…」
  「妳主动是很大不了的事吗?我还得犒赏妳不成?」柳朝熙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一天只能有一次,不许贪心。」
  卫一色抿着下唇,点点头。她想夫人可能一天只有一次亲吻的心情,就算再怎么觉得可惜,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
  这人…之前老是傻呼呼,怎么一开窍之后就变成急色鬼了?柳朝熙一方面感到羞涩,一方面又难掩不安之心,卫一色可真是因为喜欢她才如此表现?或者仅是因为前两天自己的疏离才使她感到要做点什么呢?
  柳朝熙苦涩一笑,为何偏就是弄不清这人的心思?突然有些沮丧,想要再度感觉温暖,便凑向前在卫一色颊边留下一吻,正好落在那清晰的刀疤之上,唇边感到覆盖伤痕的柔嫩。「我还要看书呢,快出去吧。」
  「看完书之后,是不是又会有心情了?」卫一色蓦地转头,面露盼望。
  柳朝熙难得因受不了而转了下眼珠。「妳太贪心了,快出去!」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卫一色朝她灿烂一笑。那么纯真诚挚的笑容,刚从狼手虎口逃出生天的柳朝熙,却是皱起眉头,毫不相信这张人畜无害的笑颜。
  等她离去并关起房门后,柳朝熙对着空无一人的静溢叹道:「妳是真喜欢我,还是…只因为妳是我夫君?」
  
  
  卫一色哼着歌走在回书房的廊上,看到穿着儒雅男装的沈君雁正面有难色地走向大门。「沈军师!妳要去哪儿?」
  「去皇宫。」沈君雁平淡地答:「皇上召见。」
  「皇上怎么老是召见妳?」卫一色心底有些疑虑。「我跟妳一起去吧?」
  「不用了,别忘了现在妳是带病告假呢,还往皇宫跑是想传染给皇上吗?」沈君雁继续走往门口,随口问道:「对了,柳朝熙今天态度如何?」
  「她方才抱了一堆书回来,说要看完它们。」
  「哦?」那道笑声清亮,一扫先前的凝重。「等柳朝熙看完书、修成出关以后,将军,可有得妳受了!」
  卫一色不认为自己想知道沈君雁的话中涵意,也就没有追问,只是担忧地提醒:「沈军师,下次皇上再召见妳,妳便…便直接向皇上说,妳跟我淮安王府的二小姐已有婚约,且成亲之日在即吧?如果我不能跟妳去皇宫,妳便把亚莲带去,让皇上见见沈军师的未来妻子。」
  沈君雁楞了片刻,慨然摇头。这傻将军,也算是看得透彻。「我沈君雁还用得着妳担心嘛?妳啊,只要想办法解决那个难缠的淮安王妃便好。」
  卫一色笑了笑,脸庞泛红。「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让她愿意跟我一起去洛阳。」
  沈君雁挥挥手,背影像在说着“那就加油吧”,是如此潇洒飘逸的气质,卫一色却仍感到忧心不已。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7 15:35:26
  [第 17 章]
  
  
  柳朝熙不太清楚自己看了几个时辰的书,只知道当卫亚莲来敲门时,天幕已是夕阳西沈,空色渲染出一片澄红。
  
  
  “嫂嫂,今晚在东厢房有宴会,请您着装。”卫亚莲朝她微笑,将手中衣着放在桌上后,手势如此比划。自那夜南青慈来访,她便改了称呼,柳朝熙却是不由得怜惜苦笑。
  她很清楚卫亚莲对卫一色的眷恋,要对方叫自己为嫂嫂,实在过于折磨了。那个傻将军,桃花债不断也是麻烦,柳朝熙将书籍整理好,一边问道:「我没听过今晚有宴会,是为了何人而办?」
  “当然是为了您。”
  「我?这又是为了什么…?」
  “只要嫂嫂换好装去东厢房一看,自会明白。”
  卫亚莲的笑容饶有深意,柳朝熙的好奇心也就被激起了,摊开衣服一看,却是疑惑地道:「这不是男装吗?」
  “请换好装,嫂嫂,然后一人到东厢房正厅。”
  …男装便男装吧。柳朝熙莞尔地看着卫亚莲关上房门,虽不知这几人又弄出什么花样,但她也非怯战之徒,不如说托沈君雁的福,倒算是身经百战了。
  
  
  王府的东厢房本是宴客之所,但卫一色行事低调,柳朝熙不喜铺张,再加上府内有几名身份特殊的住客,东厢房也就一直被安安静静地放空。柳朝熙换好男装、步履清逸地来到东厢房别院,月牙已悄上夜幕,既说有宴会,仆人婢女却一个也没见到。她微挑起眉,双手别于身后,保持着闲雅才子之风,无惧地踏入正厅大门。
  
  
  在那里,窗边被点上几十根蕴含花香的蜡烛,圆桌上摆放酒菜佳肴,而一名白衣胜雪、腰系翠色绢带的女子,正对着柳朝熙盈盈一福。那名女子脸蒙面纱,仅露晶亮含羞的星眸,修齐浏海下是一对飞扬入鬓、英气凛然的眉,整体看来纤腰轻身,绰约纷艳,尤其是那清灵中带着俊秀风范的眉宇,无须开口已让人心醉神驰。
  
  
  一旁,同样身着罗衫白衣的宋思薰,先是因柳朝熙那难得一见的发楞神情而笑,随即移动葱白玉指,抚琴弄弦。琴声一起,沁入心脾的音律,流露出弹奏者的婉约本性,抒发听者的柔雅内心,无须赘言,御封琴师的音乐本身已是一绝。神秘舞娘此时更是翩翩起舞,高挑纤躯与音乐融合,在一节一拍、一舒一展、一颦一笑、一停一顿之间,秀色娉婷,让人无法自拔。
  
  
  这是汉代乐舞《踏歌》。柳朝熙虽曾在柳府盛宴时见过几次,但与这名舞娘的肢体柔美、身段利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欲往突返、似俯却仰,肩胸的灵活运用和一些似拙却巧的步法,在产生强烈的流动感之时,舞娘将少女的婀娜多情,以千变万化、张弛有度的优美展现出来,舞姿行云流水,淋漓尽致。眼前彷佛铺开一幅画面:吴山楚地,青草水岸,白衣女子,娇俏动人,边走边舞,边舞边唱。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浴月弄影。」
  
  
  舞娘的声音清澈温润,柔情似水,她水袖扶摇地舞至柳朝熙面前,虽是蒙着面纱,那双明亮柔和的眼睛却盈满笑意,其中洋溢着若有似无、含羞带怯的妩媚,令人情难自禁,神荡魂迷。舞娘牵起柳朝熙的手环上自己的腰际,一股熟悉无比的清新传来,柳朝熙抬眼望去,愕然中带着领悟,凝视着比自己高出一颗头的舞娘,眼眶不禁水色润泽。
  
  
  她被对方带领着,于厅内轻盈旋舞,一同溶入阳光明媚、草青花黄的江南秀色里。舞婆娑,歌婉转,典雅而活络,舞娘望着柳朝熙的眼睛,继续与琴音和声歌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若昙花一现…」
  
  
  那蔓延在词中的相思,才子佳人偶然相会下萌发的情意,于舞娘的举手投足与眼波流转间无所隐藏地溢出,流敞进柳朝熙的心里。女子的曼妙之美,女性深情的灵魂,尽在这首曲、舞与词之间,此景宛若仅给予女人的赞歌。柳朝熙的泪水不禁滴落眼角,这名美丽恣意、傲视群芳的舞娘,绝对是她心中那人始料未及的一面,但这双未染污浊的眼,稍露出的脸部肌肤绯红发烫的羞涩,除了那人以外,还会有谁呢?
  
  
  除了那人以外,还会有谁为自己如此展现全心全灵?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舞娘的歌声持续着,但见柳朝熙嫣然落泪的模样,眼神闪过几丝迟疑和不安。
  这时,柳朝熙突然反客为主,牵起舞娘的手,共舞歌吟。「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浴月弄影。」
  声声柔媚,温情款款,水袖翻飞,连绵不绝。舞娘的身姿翼尔悠往,回翔竦峙,柳朝熙的舞姿则闲摩姌嫋,瑰姿谲起。
  「但愿与君长相守,莫若昙花一现…」
  
  
  宋思薰停下抚琴,钦羡而笑,这也算是夫唱妇随了。厅中二人正牵手相视,未觉她带着古琴悄声退下,比起屋内的热切情深,外头夜晚清风荡荡,甚至有些寂寥难耐。见到卫亚莲坐在院中,宋思薰也徐步走至身旁,卫亚莲却是起身,将她柔柔抱入怀里。能听到自己长叹,微不可及,泪水沾湿了卫亚莲的衣襟。
  
  
  论起对那人的相思,此时于院中相拥的她们,莫说不会输给柳朝熙,甚至能说她们绝对更胜一筹,但这就是姻缘最难测的一点。原以为对女子不抱持爱恋之心的那人,就这样糊里胡涂娶了妻、还恋上自己的妻子。
  
  
  今日下午卫一色来找她们商量,该如何在不危及众人生命的情况下将真相告知柳朝熙,宋思薰便说:“只要把女人迷得昏天暗地,她就怎样都不会想杀妳了。”
  这场舞娘踏歌的夜宴也是宋思薰所提,卫一色先是羞赧无比地反对,说自己脸已破相,何来美色惑人?卫亚莲便道:“我可以为您暂时遮盖疤痕,或是您能戴上面纱…这样似乎更有神秘感。”
  
  
  其实沈君雁已经告诉宋思薰和卫亚莲了,柳朝熙在那夜发现卫一色的女子之身,所以现在她们二人才敢提出如此大胆香艳的佳人献舞、才子倾心之计。卫一色也出乎她们意料,该说不愧是习武奇才吗?才教了她一下午的踏歌舞蹈,竟简简单单地就学会了十成十。一般人要花费几年才能累积出的身段和精髓,卫一色却是表现地更精彩入魂,因为她要献舞的对象正是激发出她所有女性美到极致的人。
  
  
  卫一色唯一担心的是,脸上那清晰的刀疤,会成为这些细心装扮中的一大败笔。就在方才,拘谨地坐在铜镜前,由着两人为她打扮时,卫一色甚至喃喃道:“男子破相已甚是不妥,更遑论女子了…她那么美,我这张脸又如何匹配的了?”
  “女为悦己者容,那是发自内心的魅力。”卫亚莲当时浅笑地安抚着:“将军,您是我们眼中最美丽的女子,嫂嫂若非深有同感,又怎会希望您能主动点?”
  宋思薰为她套上面纱时,也望着那双稍感犹豫的眼,柔声道:“将军,妳虽破了相,心却是完美无瑕…多点自信吧,今晚,妳是淮安王府里最美的女子,更胜我们,亦更胜柳家千金。”
  
  
  「唉…像这种时候,就该找沈军师一块儿喝酒的!」宋思薰笑着拭泪,不想让自己的低落感染到卫亚莲。
  “…军师今晚不回府了。”卫亚莲的神情堪称平静,眼神却是担忧。“方才皇宫的人来说,皇上设宴招待,军师醉了酒,便留在皇宫休息。”
  「沈军师那人千杯不醉,怎可能醉酒?」
  卫亚莲没有回答,因为她也觉得事态有异。
  
  
  ***
  
  
  宋思薰走后,柳朝熙掀开对方的面纱,看到了那夜于澡间乍见,清丽秀逸、长发缎黑如绸的女子。
  
  
  「真是大手笔呢,夫君。」柳朝熙微笑时,眼中还有晶莹泪光,她的食指轻轻画着因微翘而飞扬神气的眉尾。「看着我,不要害羞。」
  「可我…」卫一色的眼神游移,面容羞红。「我的脸上有疤,不够好看…不像妳那样好看。」
  柳朝熙无奈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悠然自得地打量卫一色的女子之姿。方才献舞时的妖饶妩媚尽失,眼前的她恢复了自己印象中的纯净飒爽,清泉似的高朗风韵与女子的嫣柔娇羞完美调和,千种风情尽归一人,万般姿态一瞬呈献,怎能说卫一色不美?
  「我长得好看吗?」柳朝熙轻声问道:「若我现在于脸上划开一刀,妳还会认为我好看吗?」
  卫一色惊愕地注视她,觉得柳朝熙的口吻认真地使人害怕。
  「如何呢?这样的我,还好看吗?」轻柔含媚,细语带情,樱唇吐出的话语却字字骇人,句句慑心。「当我脸上有疤,或是年华老去,当我红颜不在,云鬓花白…妳还会认为我好看吗?」
  卫一色也非驽顿至极的人,只见她眼眶泛红,感动地迎向前,一手轻抚柳朝熙的细嫩脸颊。「夫人,妳永远是最好看的。」
  
  
  柳朝熙轻叹,伸手拥着卫一色的腰际,脸触及柔软的胸脯时,稍稍一热。「过去,有许多人对我的容貌贡献了道不完的赞美,但那些人和那些话都不及妳今夜的一语,妳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真心的。」卫一色还是感觉有些羞涩,音调却暗藏雀跃。「因为夫人不喜欢那些人,夫人只喜欢我一人。」
  「我的傻将军…谁知妳可一点也不傻?」柳朝熙媚然轻笑,闭眼道:「所以当我告诉妳,妳在我眼中也是最美的女子,妳便不要怀疑了,懂吗?」
  「嗯…懂了、懂了!」卫一色喜孜孜地回答,末了,轻咬下唇,试探性的问:「可是夫人,妳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妳早就知道我是女子吗?」
  柳朝熙脸红地咳了一声。「可以这么说。」
  「妳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总不能说自己早看过她脱得精光的样子吧?柳朝熙牵着卫一色的手,一同坐在椅子上。「方才我掀了妳的面纱,我又身穿男装,不觉得很像成亲之夜吗?」
  看到卫一色眨了几次眼,面红如花却默不作声,柳朝熙也不由得感到害臊,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句话。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喝交杯酒呢?」卫一色朝她羞然一笑。「妳说我这个提议如何,“夫君”?」
  柳朝熙笑开了,扫去尴尬之色。「便听夫人的话。」
  天下夫妻能如她们这般,轮流当一次娘子相公,还真是千古奇闻。
  卫一色为两人倒了酒,当彼此手臂相绕互缠时,她情深意浓地说:「若妳是男子,我会为妳生很多很多胖小孩儿。」
  想到洞房那夜的话题,柳朝熙不仅没诧异而笑,反倒敛了神色,真切诚挚地道:「而若妳无能生儿育女,天下人命我们必要分离,我也会一生守着妳,即便那表示我得离开自己的家园──我只愿与君、长相守。」
  
  
  醇酒入喉,彼此欣喜而笑。
  昔日柳朝熙举杯给予卫一色的祝福终于实现。
  佳人已觅,姻缘自成。
  
  
  ***
  
  
  「换句话说,虽有鱼鳞、鱼丽、雁行、一字等阵型,但基本的只有两种,即圆阵和方阵。其它阵形可以说都是这两种阵形的变种,圆阵是一般用于防守的阵形,方阵之极则在于我军人数的运用,所谓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因此胜利的军队,胜利条件充分准备完成后,方才寻求决胜的战机;然而失败的军队,是先冒险启动战事,再寻求侥幸战胜的机会。所以善于用兵之人,必须加强研习战争的原理,并遵照战争的规律加以实践,始足以掌握军事上的利害得失。」
  
  
  皇宫宴席上,沈君雁朝坐于大位的中年男子讲解着兵法战技,她觉得自己说得头头是道,但对方全然是马耳东风,只有那对如遇珍宝般的眼闪烁光亮,直直盯着自己的脸瞧。沈君雁清了下喉咙,沉声道:「…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晨间日理万机,下朝后还要学习兵法之道,草民实是钦佩至深,但有碍龙体安康也是不好,请皇上容草民告退。」
  「嗳,别、别,沈军师你先别走!」皇帝居然走下大位,殷勤款款地抚着沈君雁的手臂,那张不见风霜、俊朗依旧的脸庞,满是不舍之情。「朕觉得还…听不够呢!沈军师今夜不如就留在宫里休息吧?朕会差人到淮安王府通报一声,别担心。」
  听不够?是看不够吧!沈君雁在心里犯嘀咕,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一步,把腰和头弯得更深,大动作地拱手作揖,不想让皇帝的手继续停在她臂上。「皇上,实不相瞒,草民是怕未婚妻忧心…」
  「哦?沈军师已有婚约?」
  「正是!」沈君雁凛然以应。听到了吧,“沈军师”名草有主,你可别横刀夺爱!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才又问:「是哪家小姐?本来朕看沈军师实为人中龙凤,有意让你在七位未出嫁的公主中选一名当如花美眷,现在倒是可惜了!」
  「承蒙皇上厚爱。」沈君雁微笑,态度从容,口吻和缓,让人察觉不了她放在衣袖内的手正紧握成拳头。「与草民有媒妁之言的佳人乃是淮安王府的二小姐,卫子明将军的义女。」
  「卫子明将军的──」皇帝惊愕地追问:「朕听淮安王爷说过,他可真是把那块龙凤呈祥赠与义女?」
  「这个…」有些不解对方激动的源由,沈君雁在思索片刻后,如此回答:「卫子明将军确实将龙凤呈详赠与义女,而她…她将玉佩转赠于我。」
  沈君雁自腰间拿出玉佩,双手呈上。
  「──那可是当作婚姻定情之物?」
  
  
  这道低柔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沈君雁尚未抬头时,已听到皇帝惊喜地叫了来者为“皇后”。
  
  
  「草民沈君雁,拜见皇后娘娘。」沈君雁双膝跪地,恭敬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回皇后娘娘的话,此玉佩确是定情信物。」
  「沈军师,免礼,请快些抬起头来…本宫也想见见让皇上日夜难忘的沈军师,究竟长着一张怎样标致的面貌呢。」
  「皇后娘娘实在折煞草民了。」沈君雁皱起眉头,若不是对方的声音除了期盼以外便无其它杂质,她都要以为皇后此言是嫉妒之语。抬起头时,沈君雁已换上风雅浅笑的神情。
  皇后那张五官艳丽、风采迷人的容颜,亲眼见到沈君雁后,突然戏剧化地落下泪来。她梨花带泪地扑倒在皇帝怀里,而皇帝也甚有同感地拍拍她的背。
  这是在演哪出戏?沈君雁寒毛直竖,今晚自己该不会脱不了身吧。
  「皇上,您说得没错,此人长得与五公主真是一模一样!」皇后哽咽低泣,像是在悼念着非常重要的人,她转头看向沈君雁,媚丽眼波竟是盈盈含情。「皇上,您看那眉与眼,与五公主像不像?您看那直让人想啃上一口的红唇…!」
  哇、皇后娘娘您的形容词也太惹火了!沈君雁冷汗直流,看了一眼皇帝,岂料对方未觉有异,反倒连连点头称是。
  「皇上,就招沈军师为驸马吧!不管是哪个公主,总之要将他留在皇宫!」
  「皇后说得正是!」
  「皇上,皇后娘娘!」沈君雁惊道:「我、草民已有婚约啊!皇上,草民才刚跟您提过!」
  「啊?对对。」皇帝楞了一下,差点被皇后的激情影响了。「皇后,不行的,沈军师不能当驸马,倒是可能会当郡马呢。他跟卫子明将军的义女有婚约──」
  「又是那个老家伙!」皇后勃然大怒,翠裙垂曳,玉簪飞舞,别有一股豪情风味。「当年抢走五公主的心,自己却跑去边关打仗,已经够罪恶了!收的那义子也是个风流种,娶妻不到一个月,听闻府里就出出入入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现在本宫想让沈军师留在宫里当驸马,那个老家伙就偏要派个义女来搅和?!太不可原谅了!」
  「皇后,妳冷静点,别气坏了身子!」皇帝叫个太监上来,吩咐道:「沈军师今晚就先留在宫里吧,你去淮安王府说一声,就说…沈军师喝醉了酒,不回去了。」
  「奴才领旨。」
  「皇后,妳看,沈军师今晚都要留下了,妳就别气了。」
  沈君雁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两人,一个是君临江山的男人,一个是母仪天下的女人,但怎么看起来两个都不正常?「皇上,皇后娘娘,草民──」
  她话未说完,一个宫女已走至身旁,低声说:「皇上安抚皇后娘娘总要很久,沈军师先随小人离开吧。」
  
  
  皇帝要你留,你便不得不留。这点沈君雁也很清楚,压抑下叹息,随宫女走出厅外。不过,才刚到一个廊上转角,天外便飞来一把小型烟筒,在地上滚动时,熏得沈君雁和随行的宫女、太监们睁不开眼。
  
  
  「有刺客、有刺客!」
  
  
  远方传来铠甲互触、叫声连绵的喧嚣,沈君雁边咳边睁开一只眼,赫然发现一名黑衣人就伫立在她面前,来不及有什么反应,黑衣人拦腰一把抱起她,腾云驾雾似地跃过城墙,潜入了夜色中。
  
  
  沈君雁一连咳了好几声,黑衣人才低低地说:「抱歉,是不是烟太浓了?」
  「傻将军,妳是要害死我啊?!」认出这道声音是谁后,沈君雁一晚上的情绪都爆发了。「叫妳亥时来接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妳跑去哪里了!」
  黑衣人抱着她飞奔在屋顶上,同样高瘦的身型,却是一派的轻而易举。
  「抱歉…用完晚膳,我跟朝熙…睡了一下,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卫一色低下头,目光湛湛。「妳…没有失身吧?」
  若不是现在赏她一拳,可能会害自己从空中坠落而死,沈君雁才不会只是瞪她一眼。「就差那么一点了!而且不只有皇帝,连皇后也来了!」
  「呵呵,沈军师真有桃花运。」
  「妳还敢笑?要不是为了妳,我会到京师来找罪受吗?」
  「呵呵。」卫一色还是在笑,与柳朝熙今晚的告白,早已让她有些醉了。现在就算沈君雁揍她一拳,她也只会觉得天下太平,心里既满足又喜悦。「亚莲很担心妳呢,一直站在王府门口等妳。」
  沈君雁微皱眉,卫一色不该是如此善于察言观色之人,自己跟卫亚莲之间的情丝纠葛,难不成她也看出个大概?「妳是什么意思?」
  「呵呵,只是觉得大家都能开心最好。」
  卫一色春风得意,笑声不断,委屈一晚的沈君雁则翻了个白眼。
  
  
  隔天,淮安王府派人通报皇帝,昨夜被掳的沈君雁已从一处破庙回府了,刺客真身不明。皇帝随后送来各式进贡补品,说要让沈军师压压惊,并承诺定会抓到刺客,严加论处。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7 15:50:47
  [第 18 章]
  
  
  破晓时,天空有些灰蓝,今日的云朵流水似地泄往东方,预告着午后极可能会刮起一阵大雨。不过,淮安王府属于王爷王妃的寝居里,榻上缠绵难解的两人正散发出能趋云蒸雨的情热。
  
  
  「嗯…」
  
  
  那名秀发溢榻、纤柔娇贵的女子,在热切的索吻中发出轻咛。她的半身俯卧在床边,手肘压着枕头,勉强撑起自己一半的身体重量,看得出来是早已起身,却由于大意而误中陷阱,才会再度被拉往床榻。女子的亵衣稍嫌凌乱,露出原似玉瓷白皙、此时却绯红媚艳的娇嫩玉肩,丽雅的颈间处赫然浮现两三点桃红。她的身下是一名平躺于榻的男子,纯白中衣包裹着修硕长身,滑下发束的几丝浏海盖住了黑亮修眉,使得一张英气神俊的脸庞,看来竟有几分清丽湛华的柔美。
  
  
  男子的身躯如蓄势待发的枪矛,精悍敏捷,雄姿朗朗,左手拥着上方佳人,像是不愿让她离开,实际上,对方早已被吻得全身酥软,以致于只能任由另一只带茧的手掌探入衣领内肆意轻薄,无能反抗。掌心隔着细致肚兜,触及浑圆弹性的胸脯,引起女子一声含羞婉转、似嗔却媚的嘤吟:「…又把手伸进来了!」
  「可我想摸摸嘛,夫人的胸好好摸…像肉包一样。」男子──喔,不,那不知何时已被扯开的衣襟,露出了一片雪白肌肤,能隐隐见到一对无以忽视、圆嫩紧致的胸型──卫一色极为无辜地看着上方的柳朝熙。「妳也一样在摸我的啊…」
  柳朝熙脸一热,赶紧将彷佛有自我意志的手从卫一色的中衣内抽出,指尖和掌心还残留着纯属女子才能继承的魅丽轮廓。「我是不小心的,还不是妳害的吗?这个姿势…我总得抓住什么来支撑。」
  「所以妳便抓我的胸?」卫一色轻笑,脸颊酡红,调侃道:「但我看夫人没支撑起来,反倒整个人趴在我身上了,都是这个胸不好,它们不够尽职。」
  「…越来越会贫嘴!」秀脸晕红,明眸羞涩而微恼地扫了她一眼。柳朝熙移动手肘,今日清晨“第三度”想起身时,卫一色一个翻身,便将她带往榻上,改为平躺地仰望对方。「别这样…我们会迟了早膳的。」
  「幸好我们起得早,所以还有时间。」卫一色说完又低下头,鼻尖轻触柳朝熙的脸颊,闻到清雅芳香后,喉内发出满足的低鸣。她的夫人不论何时闻起来都香喷喷的,可也从未见她带过香囊一类的饰品,难道美人真是天生具有体香?「夫人,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碰着妳…」
  
  
  卫一色甫苏醒时,嗓音总是略哑微沉,配上她柔魅真诚的语调,甚为性感迷人,而那显然就是征服柳朝熙的理智最强的武器。于是,本就对亲密爱抚欲拒还迎的淮安王妃,轻叹一声,不再做些违心抵抗,一手轻抚卫一色的脸颊,微侧过头迎接对方的吻。
  
  
  不是定下规矩,一天只能有一次吗?
  ──明天再开始吧。
  柳朝熙在心里对自己如此承诺。
  
  
  「啊…」
  
  
  卫一色的手又探入衣领内,柳朝熙即使咬着下唇也制止不了呻吟窜逃,能感觉到胸前的敏感点正因抚触而羞然立起,隔着肚兜的柔滑布料,被卫一色的手指纯熟地箝制逗弄。对于过度刺激的感受,柳朝熙的下意识反应便是想推开身上的人,伸出的双手却环住卫一色的颈子,身体微微弓起,与越显急促的喘息一同鼓励对方继续这样的抚摸。
  
  
  那些书本上的描写根本没说过会有这种感觉,没说过同性亲热竟能如此使感官翻腾、让理性灭顶,它们完全没让柳朝熙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她更万万没料到,平时温和有礼的卫一色,竟会对床笫之事表现出这般的积极与无惧──就跟所有人一样,她也因为外表的和善可亲而忽略了对方的出身背景。在军旅兵营里以男子身份生活的卫一色,怎可能对鱼水之欢毫无概念?武将训练浴血冻骨的环境,又怎会使卫一色还如关中这些温吞书生般,对情欲一事遮遮掩掩,可笑至极地欲盖弥彰?
  
  
  她的过去一生戎马,岂会不懂得人生苦短,自该主动完成心愿与目标?
  
  
  没预想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究竟是她小看卫一色,还是这人打一开始就是扮猪吃老虎?思及此,柳朝熙有些不甘地捏了她的背,狡猾、狡猾的坏夫君…!
  
  
  「夫人…是我太重了吗?」卫一色不解于突如其来的“攻击”,头自正亲吻的颈间抬起,关心地望着那双朦胧水润的眸子。「要不要换妳在上面?」
  柳朝熙因这个合理又现实的询问羞红了脸,衣领已被褪至肘处,与亵衣同色、白雪似的肚兜,辉映着那身通体晶润的无瑕玉肌,胸前留有几点被吸吮舔舐后的透明水滴,使她看来更是丽魅无双,犹如晨间吸纳了露水,是一朵被卫一色培育灌溉、亦只会在她的夫君手中骄傲盛开的花。
  「…等我看完书再换上面。」柳朝熙喃喃低语。
  卫一色好奇地偏着头,情欲积累的眸底尚留有无人可剥夺的纯真。「那…是不是要我先上?」
  「夫君!」那用语实在太过直接,柳朝熙恼羞地推了下她的肩头。「妳怎能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卫一色微皱眉间,她的一边衣襟也被柳朝熙拉下肩膀,透过窗外渐趋明亮的光,能隐约看到肌肤上大小不一、如蛇纹缠身似的疤痕,那些是武将殊荣的象征,也是一名孤苦无依的女子历经磨难后才得以生存至今的证据。
  柳朝熙慨然轻叹,指尖爱怜地抚着那些伤疤。她此举的原意非常单纯,只是有感而发的怜惜,无法想象那些伤痕在自己身上时会是怎样的痛楚,卫一色的身子却因为这细腻轻柔的抚触而微微颤抖,自脊椎内窜起一道电流,使她如温驯的马儿般,侧俯下身,贴着柳朝熙颊边的枕头,闭眼轻鸣。
  「…妳喜欢这样吗?」柳朝熙的脸细触她,手指沿着修长臂膀滑下,然后执起她的手,移到自己唇上,从带茧的掌心开始,一一吻着优美的指节。「…喜欢我这样碰妳?」
  「嗯…」卫一色回答时,唇边扬起一抹笑,颈后散落了几丝细发,点缀着精致秀颈。「我喜欢夫人碰我…全部的地方…都喜欢。」
  柳朝熙也微笑了,握着卫一色的手,让自己安稳地窝进温暖怀里。
  「夫人,我们不要停…好不好?」卫一色睁开眼,语气虽坦率,望着柳朝熙的眼神却显露熟悉的羞涩。「我们…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
  「我们会的。」柳朝熙握紧她的手,犹泛红潮的脸庞,挂着一抹绝美的笑意。「我只是想…想让我们的…唔、洞房…能够完美一点。我…我不想弄痛妳,或是…或是、在最后关头弄僵了气氛…或是…」
  「夫人。」缩紧手臂,将结结巴巴解释着的柳朝熙更加拥紧,卫一色虽是无奈叹息,心底却又因被如此珍惜而甚感喜悦。「以前在军营里,好几次我看到士卒们对军妓的肉体予取予求,好几次,我和亚莲一起去探望那些事后被弄得伤痕累累的女子…好几次,我觉得如此无力,在自己的营中,就连严格规范和明订刑罚也无法保护那些女子。我以为这就是女子在床榻上的命运,肉体或心灵总有一处会被伤害,可是…」
  她感激地吻着柳朝熙的额头,即使不用凝望对方,也能从心跳韵动清楚得知怀中佳人的同情与疼惜。
  「可是,因为有妳在,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了。」
  柳朝熙对此的回答只是无声地点点头,湿润眼角被卫一色的衣料所拭干。
  
  
  ***
  
  
  「五公主?」早膳时光,沈君雁向在场众人提起昨夜于皇宫的交错,宋思薰挟了口菜,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是皇上和皇后一起提到的,那便是指先皇的五公主吧,就是那位可怜地被送去和亲、之后却红颜早逝的公主。我听皇上说过,五公主当年可是名贯天下的美女,就是因为太有名才害了她,番使节来朝时,竟就指名和亲公主除了五公主以外,谁都不行。」
  「而先皇就这样答应了?可五公主跟爹不是已有婚约吗?」卫一色听得兴致勃勃。她就是喜欢这些美人英雄的爱情故事,虽然结局并不好。「五公主原名是什么?」
  「先皇极是疼爱她,自然拒绝了。但五公主听到只要自己嫁过去,两方和平有望,百姓不用再受战争之苦,卫子明将军更能平安回朝,她便亲口答应了。真是有情有义又爱国爱民的好女人呢。」宋思薰挟起一片五花肉,正好抢在沈君雁的筷子之前,引得对方瞪了她一眼。「五公主原名是…嗳,我有点忘记了,好像是某种跟大雁类似的动物。」
  沈君雁转了下眼珠。「是鸿吧。」
  「对对,记得是叫鸿玉。」
  「听说我跟她长得很像。」第三度被宋思薰挟走想要的菜,使沈君雁微恼地改而喝茶,这小鬼该不会在针对她吧?
  「妳?」宋思薰没有多说,但那充满不屑的表情已道尽千言万语。
  沈君雁怒了,正想开口回击,卫亚莲已帮她挟了先前被抢走的菜,放入她的碗中。沈君雁见到那宁静温润的浅笑,一股火气突然灭了下来。昨夜回府时,卫亚莲提着一盏灯笼,孤身站在王府门口,她没有询问发生什么事,只是一手轻抚沈君雁的臂膀──沈君雁总觉得她的手具有魔力,就跟她的笑容一样,让人心情平静。
  
  
  「说起这位鸿玉公主,我也听青慈姊姊提过。」柳朝熙将吹得不烫口的粥递到卫一色桌前,轻柔续道:「听闻公主虽貌美如花,在宫里却酷爱做男子打扮,皇后娘娘当年还未嫁给皇上时,曾于宫中见过公主一面,还以为是哪位仪表非凡的皇子,此后对她倾心不已。新婚之夜甚至对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说,幸好你长得跟五公主有些神似,我便委屈地认了吧。」
  柳朝熙说到这里,已是轻声发笑。
  沈君雁吃着碗中由卫亚莲挟给她的菜,漫不经心地回:「就是有这种男女不分、没有眼光的可怜女人呢。」
  话一出口,除了卫一色以外,在场所有女人都眼露凶光,狠狠地瞪着她。沈君雁也不知是故意激怒众人、还是真没察觉自己踩到这些女性们的痛楚,依然是那张淡定自若的神情,优雅闲逸地用着早膳。
  卫一色察觉到气氛紧绷,尴尬地咳了一声。「许是因为沈军师与五公主长相相仿,皇上和皇后还说,想招沈军师为驸马呢。」
  卫亚莲举箸的手势僵了一下,那相当细微的反应,意外地,全被平常大而化之的卫一色看在眼里。她的眼角余光瞄着卫亚莲秀致清灵的侧脸,口头上对沈君雁道:「不过沈军师非常坚定地说,自己跟淮安王府二小姐已有婚约,不能另娶其它女子。」
  「那是当然的,就算没婚约,我也无法娶公主啊。」沈君雁此时反倒格外迟钝,没有发现卫一色的意有所指。
  而卫一色那顺其自然的性格,也使她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她挟了份凉拌豆腐给柳朝熙,两人眼神交会时,各是脉脉含情。
  「看皇上跟皇后的态度,我再久留京师实在不妥。现在既然将军的危机已然解除,我在这儿的任务也就结束了。」沈君雁淡淡地说:「不如过几日我就收拾一下,回洛阳打理我的酒楼去。」
  「这倒也是。现在皇上已知淮安王府尚有二小姐,等一个月后我请命退爵,皇上自然会策封亚莲为郡主,沈军师那时再来王府下聘便好。」卫一色同样是平淡理性的口吻,没有人发现沈君雁与她偷偷交换了视线。
  卫亚莲放下筷子,置若罔闻地抿了口茶。沈君雁注意到她的反应,难得因气馁而摇头,柳朝熙这时突然说:「方才收到了拜帖。下午,青慈姊姊会来王府一趟,说是要见见亚莲妹妹。」
  「「见亚莲做什么?」」这个问题是由卫一色和沈君雁共同问出的。
  柳朝熙浅笑答道:「青慈姊姊前几夜与亚莲妹妹甚是投缘,还说想召她进宫陪陪,今日前来,自然也是想与亚莲妹妹谈谈天。」
  
  
  卫亚莲偏着头,凝视柳朝熙的眼睛,末了,无奈地笑了笑。她能察觉从卫一色开始,柳朝熙和沈君雁种种的暗示、提醒与弦外之音,但这些小动作并无能影响她的情绪。经过那在萌芽阶段即已宣告夭折的思慕后,卫亚莲很清楚儿女之情的难以捉摸,虽然在听闻沈君雁可能先回洛阳时,心情确实有些低落,但是…。
  
  
  “我也很期待再与太子妃殿下见面。”
  
  
  在这桌各怀心思的众人之中,只有宋思薰一直很专注地低头吃菜。她正想着下午要去哪里逛逛,免得跟南青慈于王府遇上。
  
  
  ***
  
  
  南青慈到来时,大厅里只有卫亚莲和沈君雁在等待她。今日这位太子妃殿下仍是一身淡雅端庄的常服,她的装饰就是威仪与倨傲,以及高朗更胜日月的风华。
  
  
  「草民沈君雁,拜见太子妃殿下。」身穿一袭蓝衣儒装,深沈内敛的沈君雁,与同样一套翠蓝软衫,姿首娇艳的卫亚莲,看来如同一对画中走出的璧人。
  南青慈却朝沈君雁皱起眉头。先是热络地牵起卫亚莲的手,之后才应付似地开口:「沈军师免礼。」
  那语气就像在说“你这碍事鬼在这儿做什么”。沈君雁不动声色地瞪着她,脸上保持微笑,不失玉树临风之势。「太子妃殿下,草民代王爷向您请罪,王爷身体微恙,近日实在无法会客。」
  「那王妃呢?她也一起身体微恙了?」南青慈摆摆手,不怎么在意地说:「算了,不用告诉我,反正她知道我来此只是找亚莲,也就不会想拨空理我了。」
  卫亚莲微笑了,对南青慈这样直率的态度颇有好感,虽然对方之于自己仍是个陌生人,但对于被牵起手这个举动,她倒是不觉排斥。
  沈君雁却不同,只见她笑瞇瞇地走到卫亚莲身旁,牵起她的另一只手,在朝南青慈说话之前,还特意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王爷身体不好,王妃自然得照料王爷,府内大小事便由亚莲与草民代劳处理。」
  
  
  卫亚莲一手被南青慈握着,一手被沈君雁牵着,安静地聆听两人言语交锋,不由得轻蹙眉头。
  
  
  「哦?我虽听闻沈军师擅于兵法,但不知如今连王府事宜也由你来管理了?」
  「草民不才,乃因草民与亚莲订有媒妁之约,故当王爷不克管理府内之事时,才会临危授命于草民。」
  「婚约?你?」南青慈讶异地看向卫亚莲,后者抿紧嘴唇,轻轻点头。「亚莲,妳可真是喜欢沈军师?还是由于他与妳义兄的交情,使妳觉得应该报答他?」
  沈君雁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南青慈。她第一次见过这么嚣张高傲的女人,居然就这样对着当事人的面询问如此失礼的问题。卫亚莲显然也被震慑了,明亮黑眸眨了眨,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不打紧。」南青慈一手轻抚着她的脸,温情款款地道:「亚莲要是不喜欢这名男子便直说,有我为妳作主,就算是淮安王爷我也不看在眼里。」
  「太子妃殿下──」
  「我在问亚莲呢,你出什么声?」凤眼冷冷地向沈君雁扫去,在见到对方不仅无流露恐惧,甚至是瞇起眼与自己瞪视时,南青慈挑高了眉。「男人如此猴急,女人可是不爱的。」
  卫亚莲脸微红,为了回答,不得不一次松开两人紧握自己的手。她后退一步,想离开莫名其妙便对峙起来的军师与太子妃,并和缓地比划着:“太子妃殿下,与军师的婚约是…是…是亚莲自愿的。”
  「怎么还叫我太子妃殿下呢,多生疏啊!」南青慈几乎是撒娇地抱怨。
  卫亚莲于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对不起,一时忘了…青慈姊姊。”
  
  
  南青慈瞬间开怀地笑弯了眼。那发自内心而毫无掩饰的笑容,使她更有引人心折的魅力,像是高高在上的人甘愿为自己而屈尊,让人不禁感到骄傲自满。
  「唉,亚莲啊,妳真是纯洁又可爱,妳要真是我的小妹便好,这天下所有男子我也会让妳尽情选个够。」
  「亚莲才不需要天下所有男子,她也不想要天下的任何男子。」沈君雁平缓的嗓音有着同等高傲的气势。「太子妃殿下一番好意,草民身为亚莲的命定良人,便代她向您谢过了。」
  「怎么,沈军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已经下去管管…你应该管的事了。」南青慈和蔼亲切地对卫亚莲说道:「咱们去妳房里可好?这儿人多嘴杂,不够静幽。」
  卫亚莲同情地看了保持微笑、内心却肯定火冒三丈的沈君雁一眼。为了不让这两个人又继续缠斗下去,她点了头,将南青慈带往自己的房间。
  
  
  ***
  
  
  远离大厅战场的西边花园,卫一色与柳朝熙正于此品茶赏花,桌上摆放着一盘冰雪玫瑰糕。这份由红豆、黑芝麻馅与冰糖制成的小点心,馅皮与玫瑰花浆融合而成,品尝时味觉充斥盛大的甜蜜,却也有股清香中和了会有的腻感,令人爱不释手的滋味──这是卫一色和柳朝熙花了一个上午在厨房共同制作的茶食。
  
  
  「…原来如此,难怪太子妃殿下与亚莲投缘了。」听完柳朝熙的叙述,卫一色放下咬了一口的玫瑰糕,沈思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亚莲是她十三岁时,亚莲说她被父母卖到军营里,但那所谓的“父母”也是从亚莲的上一个父母手头将她买来的…亚莲说她已经不记得辗转被卖了几次。本来我看她既懂读书写字,又会手语,出身应该不错,但她却告诉我,最初她的父亲就只是个仆人罢了。」
  「那可真是无独有偶了。」柳朝熙抽出丝绢,为卫一色擦拭唇边残渣,她的神情雅致宁人,端妍淡然。「被怀疑从府内将南碧严抱走的对象,也是个老仆人呢。」
  「那妳说会不会──」
  「夫君。」柳朝熙摇摇头,温柔地说:「南家现在只剩青慈姊姊一人,若能找到妹妹,那自是好的,但没找着,对南家亦是好的。」
  卫一色想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是因为曾有那种丑闻?」
  「是因为我不想见青慈姊姊失望。」柳朝熙抿了口茶。「也因为当她的家人,一生就得困在这座京城。」
  「说到这个京师,也实在是多事之地。夫人,我在想…」
  「妳想留在这儿,不跟我出门了?」
  卫一色望着柳朝熙理解的浅笑面容,惭愧地点了头。「皇上千方百计想让沈军师留在宫里,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我都很担心她…这时候,我不能放她一人。」
  「我可不留下。」柳朝熙笑道:「我会去为妳看遍江南水色,吃尽淮扬美食,如此妳也能不感到愧疚了吧?」
  「妳要多小心。」卫一色握着她的手,柔声说:「要平安回来,我…我会想念妳的。」
  「妳尽管将沈军师放在心上便好,然后期待这次我会为妳带回来的礼物。」柳朝熙神秘一笑,身子趋前,轻轻地吻了卫一色的唇角。「我也会想念妳,夫君。」
  
  
  卫一色不太满足于这样蜻蜓点水的亲密,正要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时,沈君雁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气死我了!柳朝熙,妳那个朋友是想怎样啊?!」沈君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玫瑰糕边吃边骂:「要不是看在她是太子妃的份上…!啊,真是的,我生气的时候最讨厌吃到好吃的糕点了!将军,有没有甜到腻的那种?」
  卫一色苦笑地摇头。「妳想吃不好吃的东西,就去把皇上今早送来的补药煎一煎,不然亚莲之前开的那些为妳补身子的药方,我也可以命人去备妥。」
  沈君雁叹了口气。「亚莲对我真好,总是拚命给我吃我最讨厌的补品,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难得见到她这样委屈沮丧的模样,使柳朝熙掩嘴轻笑。「沈军师,现在还只是青慈姊姊一人,那不要紧,将来莲花池内要是出现了白鹤,妳才要烦恼。」
  柳朝熙这句无心的预言,在她回来时便实现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7 15:53:43
  [第 19 章]
  
  
  街上,李奴儿大老远就看到那人的背影。跟前两次印象相同,一袭绸制儒衫、脚踏云白足靴,清瘦单薄的身子却脚步闲逸地颇有大将之风,那不论何时何地皆泰然自若的气质,是最初令自己即使在青楼也愿意对一名男子另眼相看的原因。
  
  
  熙熙攘攘的街头,她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妩媚勾人的笑,等待前方那人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转身朝自己走来。
  
  
  「奴儿姑娘,妳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刻意压低声音的公子,长着一张比女人更如花似玉的面容。男生女相在关中这群终日舞文弄墨的书生里并不少见,但此人面貌不仅细润如水,妍雅雕琢,又有着天生的清风傲骨,乃至于比那些柔弱男子更具有一股引人信赖的气概。
  李奴儿的笑因觉有趣而加深了三分,一双勾魂的桃花眼,纵然是盯着一把白菜也像在秋波暗送,更何况是凝视一名浊世佳公子?光是见到此景,已足以描写出篇篇动人的情诗。
  「卫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被称为小姐的美貌公子,才正要开口,身旁一名宽肩虎背、予人深黯武功之感的精壮大汉便已沉声道:「莫再跟着我家公子。妳想找麻烦,也要找个能惹的主儿。」
  「王豪。」这名公子自然是柳朝熙了,只见她叮嘱似地扫了王豪一眼,那一眼同时蕴含威光与感激,显然不是个靠淫威管教下人的主子。之后,她轻声叹息,微皱的秀眉与无可奈何的神情,能同时令男人女人不舍。
  李奴儿却还是微笑着,于是柳朝熙柔和地说:「奴儿姑娘,妳跟着我可是有事?」
  「没事。只是见着卫小姐,便跟着走了。」
  听到这莫名所以的天真回答,使王豪身后那名年轻的斯文男子笑着摇头。柳朝熙似乎也感染到王福的莞尔,嫣然笑道:「路上这么多人,奴儿姑娘为何不去跟别人走?」
  「因为别人没有卫小姐这般好看。」李奴儿微偏着头,鬓发垂肩,青丝抚面,娇媚之余尚有几分纯真。
  王福又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王豪是恼,恼他家王妃竟连在街上也会受到女子轻薄,偏又出不了手赶人,而柳朝熙则睁着那双夜雾似魅人的眸子,语调柔缓地说:「路上相遇自是有缘,我便送奴儿姑娘回云雀阁吧。」
  「我才刚赎了身,卫小姐又要把我卖进去?」李奴儿俏丽一笑。「也罢,以卫小姐的人品相貌,就连女子也甘愿为妳卖身呢。」
  「妳这个──」王豪实在听不下去了,又要发怒,王福已经先一步把他推离两名女子。
  
  
  柳朝熙此时倒真是一头雾水了。今天她带着王豪正要往江南水乡启程,为了不引人侧目,总是叫王福把轿子和几名轻装护卫先安置在城西郊外,可没想到会在街上偶遇光明正大跟在她后头走的李奴儿,更没想到这名青楼女子已然赎了身。
  
  
  「那么,我便送奴儿姑娘回去…帮妳赎身之人的住所吧。」
  「没有这样的人,我自己帮自己赎身的。」
  柳朝熙有些讶异,却也不免敬佩地道:「奴儿姑娘矢志从良的心,可更胜那些所谓清倌花魁了。」
  「呵,卫小姐可是见过很多清倌花魁?」李奴儿的笑声极媚极柔,男子听了这声音,连自己的名字也会忘记。
  「妳既称我小姐,自然明白我一无机会,二无兴趣去见太多清倌花魁。」
  「我可不敢如此断定,卫小姐毕竟有着不同的兴趣。」
  柳朝熙敛了神色,无论李奴儿这句话是延续上次的玩笑之语,或是别有用心的意有所指,她都没时间继续在此耽误。于是,双手负立,流露出一派翩翩公子风范的柳朝熙,唇角有笑却口吻疏离地道:「奴儿姑娘出淤泥而不染,若能保此气节心志,将来也必能挥别过去,重新开始。在下祝奴儿姑娘一帆风顺,并请奴儿姑娘恕在下先行告辞。」
  「卫小姐要去哪儿?」柳朝熙才转身走了一步,李奴儿便又悠悠哉哉地跟上来。「让我跟妳一起去吧?」
  「难道妳不怕我真把妳卖进青楼?」柳朝熙没有看向她,只是示意王豪、王福先走再说。
  「卫小姐出手阔绰,身伴奴仆护卫,岂会缺那么点儿卖女人的钱?」李奴儿见对方是铁了心不理她,便又道:「不让我跟妳,我也不晓得该去哪儿。卫小姐虽不缺钱,但其它人缺得是,我一个弱女子走在街上,也不知何时会被歹人算计,既然最终又要沦落青楼,甚至可能更为凄惨,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还不如跟着卫小姐走,从现在开始我的新人生。」
  
  
  柳朝熙对这番说辞置若未闻,仍是往城西方向徐徐而走,倒是王豪忍不住说道:「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女子如妳这般缠人。」
  「我长这么大,也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缠人。」依然是那样婉转娇媚的语气,她似嗔若羞地看了王福一眼。「你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
  「我是在看奴儿姑娘。」
  「看我?我哪儿好看了?」
  「哪儿都好看。」王福笑嘻嘻地道:「但我见过四名比奴儿姑娘更好看的小姐。」
  「前头这位狠心的卫公子就是一名。」李奴儿慵懒而笑。「不知其它三位又是何人?」
  「只要得我家公子或主子的允许,奴儿姑娘自然会见到。」
  「你家主子跟卫公子又是何关系?兄妹?」
  「比兄妹更亲,比兄妹更生。」
  「那便是夫妻了。」亲过家人却又不具血缘。李奴儿抚开颊边的发丝,柔声媚语道:「许是那天跟卫公子一起来青楼的──」
  柳朝熙突然转身,往李奴儿一个箭步跨来,纸扇刷地一声摊开,正好遮住开阖的小嘴和接下来的话。那转身轻盈、开扇潇洒的动作,灵巧地犹如舞蹈,没有半分焦急的拙态。李奴儿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安安静静地凝望微微浅笑的柳朝熙。
  王福注意到他家王妃投来的视线,机敏无比地想要撤退。「小的先去为公子看看他们准备好了没!」
  「慢着。」柳朝熙和缓的嗓音,风清云淡。「换大一点的轿子,奴儿姑娘要跟我们一同上路。」
  「公子,您这是──」
  王福在楞了一下后,点头应是便退了下去,而王豪耐不住性子,深怕王妃被奸人蒙骗,正想开口劝阻,李奴儿已抚去先前巧笑倩兮的模样,神情无邪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柳朝熙回答的语气也是和气十足。「昆山周庄,江南水乡之都。」
  李奴儿蓦然苦笑,叹道:「这世间果真有躲不开的缘份。」
  
  
  ***
  
  
  当夜,柳朝熙在客栈房内,于桌前禀烛翻看地图时,李奴儿没有通报一声便走了进来。柳朝熙也没抬头,仍旧专心地盯着图表,淡然道:「夜深了,奴儿姑娘既已赎身恢复清白,便该谨记孤男寡女不可居于一室之理。」
  「我不见这儿有男子,卫夫人见到了吗?」李奴儿边走边脱下外衫,泄漏出过去无数富家公子花费重金才得以一见的柔嫩身子,并随手将薄纱丢置桌上,正巧盖住柳朝熙的地图。她窝进榻中软裘里,理所当然地说:「卫夫人还不睡吗?」
  柳朝熙将薄纱放在椅子上,气度淡定,不动如山地继续看着地图。「奴儿姑娘喜欢这间房,便让妳吧,晚点我去妳本来的房间休息。」
  「我退了房,现在恐怕也被别人订走了。」
  终于,再怎么有耐性的人都叹息了。柳朝熙微侧过身,一手靠桌,一手放腿,就这样沉默地盯着榻上的玉体横陈良久。
  「奴儿姑娘,妳究竟有何意图?」
  「我也想问妳同样的问题呢。妳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或者我该说,一个雍容华贵的富家夫人,怎会带着几名仆人便往江南孤身上路?」李奴儿的食指划着下唇,笑容狐媚。「妳莫不是逃妻在外,不然就是急着跟情郎面会。我看那日与妳一同来青楼的卫公子,眼带桃花却又是个柳下惠,想必身旁佳人众多,个个有希望逐鹿中原,却个个无功而返。」
  这个女子竟将卫一色譬喻成江山阔土,她们这些人不就成了争霸天下的各路豪杰?柳朝熙笑道:「妳都猜错了。我不爱终日待于府内,夫君便给我几个护卫,一圆我游历山水的梦。」
  「好夫君,也是个傻夫君。一般男子娶了妳这样的女子,莫说还让妳抛头露面了,只怕要将妳拴在府内,断绝其它人的觊觎呢。」
  「这其它人…可是也包括妳?」柳朝熙微笑,眼眸透露着参透迷思。
  李奴儿轻笑,银铃悦耳。「怎么,难不成卫小姐真有喜欢女子的癖好?」
  「难不成妳没有?」柳朝熙还是那样一抹浅笑,那样难以探测的神态。
  「我们这些青楼女子,折腾到最后若还能喜欢男子,那才叫不正常呢。」
  
  
  不带自暴自弃却充满刺耳真实的口吻,令柳朝熙的心底颤了一下。外人眼中的反常,在某些人心底才是最为正常自然之事,因为各自的经历不同,引导出各自的不同决定。
  
  
  柳朝熙不再说话,望向窗外干净的星空。
  她已经开始想念卫一色了,这在过去从来未曾发生。
  
  
  让李奴儿跟着一起上路也是。因为对方提到卫一色,使她也想到了卫一色,心里开始觉得暖洋洋的,便想要将这份暖洋洋的心情分给别人,而当时在街上声称无处可去的李奴儿,正巧就是最需要伸出援手的对象。柳朝熙觉得若换成卫一色,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那个温柔善良的傻将军,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的。
  
  
  柳朝熙又更想卫一色了。
  她突然全没了看遍江南水色的兴致。
  那些东西,怎可能比得过她家夫君一个微笑?
  
  
  「…妳的表情变了。」李奴儿轻柔中带着好奇的声音传来。「是想到什么,或是想到谁?」
  「快些睡吧。」柳朝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明早我们要尽快动身。」
  「其实妳不用看地图的,我是江南人,妳要去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我可以顺利把妳带到目的地。」李奴儿拉开棉被,拍拍身旁的空位。「所以该早点睡的是妳。深更露寒,咱们两个女子,不正应该相互取暖?」
  「妳还是抱着棉被取暖吧,我去问问掌柜可还有另一间房。」
  柳朝熙离开之前,依稀听到李奴儿幽幽地说:「妳家夫君可真是有福气,跟这样的夫君在一起的妳,也有福气。」
  
  
  ***
  
  
  周庄是水的世界,古镇四面环水,犹如浮在水上的一朵睡莲。坐在船上游览,穿桥过洞,颇有情趣。每穿过一个桥洞就出现一种景色,每拐过一座桥堍又另有一种意境,从不同角度构成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美妙至极的水乡风情画。
  
  
  小船上,一名姿容嫣丽的女子,拿起一杯泡好的热茶递给坐于身边的男子。「这梦中水乡之景,难道不美吗?」
  「很美。」男子回答的嗓音清雅宁逸,抿茶的侧脸端丽清美,却令人感受不到那双眸子里该有的喜悦,只如这片水泽之都般幽静。「比书中所介绍的,比我自己想象的,都要美上千倍。」
  「卫夫人看来却是兴趣缺缺。」李奴儿深深地吸了口故乡的气味。「美景既未有失,便是陪伴妳的人让妳兴趣缺缺了。」
  「正是如此。」喃喃回话后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柳朝熙歉然一笑。「抱歉,我无意冒犯奴儿姑娘,只是想起了…」
  「想起妳家夫君?」李奴儿毫不介怀,饶是了悟。「就算是新婚夫妻也没妳这般情深意浓。妳可知一路上当妳看到高挑些的英气男子,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瞧一眼吗?」
  柳朝熙转了下眼珠,她确实有这种倾向,暗地期盼卫一色会追上来,然后在某个转角,突然就带着她那温煦的笑容出现。就像那日在凉亭中,抱着一包白嫩香滑的肉包,她朝自己亲切友善地笑着说……。
  「妳又在想妳家夫君了!」李奴儿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妳也不能维持专注吗?」
  柳朝熙叹道:「我们上岸吧,去那间妳介绍的餐馆瞧瞧。」
  
  
  她们到餐馆时,只带着王豪在身旁,其它几名护卫都留在客栈里。这间餐馆并不大,但桌椅摆设颇有新意,用的是当地生产的榉木,波纹似的木肌理,美观而色泽明亮,室内人潮不少,环境却仍显得格外质朴大方。
  
  
  柳朝熙吃了一口送上来的淮扬菜,便知道她想找的人在这里。看出她满意的神色,李奴儿笑道:「这儿的厨子和老板是同一人,打小手艺便好,几年前才刚拜师,做的一道水晶肴肉便已肉红皮白,光滑晶莹,卤冻透明,被官府当成贡品呈到了皇宫去。」
  「妳不愧是当地人,可真了解。」
  李奴儿但笑不语。
  王豪这时道:「公子,小人这就去请厨子上来。」
  「嗳,能人奇士总有诸多礼俗,我自个儿去才够尊敬。」柳朝熙才要起身,李奴儿便拉了拉她的袖子。
  「跟厨子说,季鸯生来找他了,他自然会来。」
  柳朝熙朝王豪点了个头,等他下去传话时,她问道:「季鸯生是何人?」
  「是厨子季鹤龄的妹妹。」
  柳朝熙挑眉再问:「他的妹妹又在哪儿?」
  李奴儿笑瞇瞇的,眼尾如狐,媚色难掩。「就在妳面前。」
  
  
  ***
  
  
  这对季家兄妹是有一段故事,但那故事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有的只是穷苦人家卖女以尽孝道的不幸。三年前关中大旱,年仅十五的小妹自愿卖入青楼安葬父母,留下无能保护妹子、自责不已的大哥在家乡,一人于京师从少女磨练成了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名妓。
  
  
  少女在京师偶尔会听到靠着刀法手艺、逐渐出人头地的大哥之事迹,在越是为他感到自豪光荣时,越是不敢与他有所联络。终于,三年后,化名为李奴儿的妹子脱离了青楼,正感到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时,遇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令她深感兴趣的“卫公子”。
  
  
  「今日我兄妹俩能再度重聚,都是托了卫夫人的福,如此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季鹤龄无惧餐馆内客人的眼光,朝座上的柳朝熙磕头跪地。
  「季先生,快快请起!」柳朝熙命王豪去扶起他。「我也只是与奴儿…与令妹偶然结伴同行罢了,怎可受此大礼?」
  「大哥人就是这样,妳便让他跪个一会儿吧,不跪他也不心安呢。」
  柳朝熙苦笑地看了一眼正悠闲喝茶的李奴儿。季鹤龄年约二十,长得端正俊秀,眼眸清澈而温和,笑容稍感憨厚,总是直视人说话。跟妹妹一样,都是不笑时也觉得唇角三分带笑的人。
  柳朝熙微笑地说:「其实我来此处寻季先生,是有一事相求…」
  「请卫夫人直说,在下能力所及之内,定会为您办妥。」
  「她是想把大哥当礼物,送给她家夫君呢。」李奴儿的脸上有一抹绵柔的笑意,那是羡慕的弧度。
  「啊?礼物?」季鹤龄剎时红了脸,他虽不懂其中真意,还是因脸薄而红了脸。
  「想请季先生随我到京师府中一趟,为我夫君煮一顿真正地道的淮扬美食。」虽是男子打扮,柳朝熙这时却流露出一股端庄贤淑的气质,恐怕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嫁了人的她确实是从夫到了极致,且无怨无悔。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7 15:55:37
  [第 20 章]
  
  
  今夜的皇宫依然有着载歌载舞、宾主尽欢后的冷清。
  今夜的皇宫依然充满批甲执剑的卫兵冷肃伫立各地。
  今夜的皇宫依然是────。
  
  
  「有刺客、有刺客!皇后娘娘,沈军师又被掳走了啊!」
  「什么?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皇后自寝宫内站出大厅,手持七尺宫杖,一身鲜红劲装,不像已更衣就寝,倒像是守株待兔欲擒淫贼的侠女。「第三次了!第三次又被掳走了!」
  皇帝这时才睡眼惺忪地出现,他的责任就跟前两次相同,安抚激情难抑的皇后。「好了、好了,沈军师三番两次被掳都能平安而返,朕看那个刺客也是爱花之人…不会伤了沈军师那张脸的。」
  「皇上!您就只在意沈军师那张脸!」
  「朕要是在意沈军师别的地方,皇后不是又要跑去宗人府告状了?」
  「啊、气死我了!」皇后手中的宫杖重重击地。「我不管,定要抓到这个老是掳走沈军师的刺客!」
  「会的、会的,夜深了,咱们先睡吧?明日一早再派人送些贡品给沈军师压压惊。」皇帝打着呵欠,把显然还不善罢甘休的皇后拉回寝居。
  
  
  为了阻止刺客再次掳走沈军师,在宫内特意不睡而等待着的人,除了皇后以外,还有南青慈。她正站在殿外,冷眼看着被烟熏得七晕八素的卫兵们,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一个一个都是没用的货色,堂堂的皇家卫兵,竟连一名单枪匹马的匪类也抓不到,还由着对方在大内深宫来去自如,这要是传了出去,皇家尊严扫地,有几个人头都还不够砍呢。
  
  
  南青慈瞇起眼,想到卫兵里中招的也有自己私下安排的护卫,这实在有些诡谲,照理说除了今晚参与殿后宴会的官员以外,不可能还会有人知道卫兵人数突增的事,显然就是内贼从宫里通风报信…但那些官员连同沈君雁今晚都返回后宫休息,一举一动皆摊在南青慈的监视之下,断不可能有机会搞出小花招。
  
  
  那么,又会是谁?
  
  
  「啊…!」惊讶的低叫。南青慈想得入神,在走廊转角迎面撞上了来者。她揉着略疼的额头正想说什么时,对方已抬头望来,使自己看到那双装满愕然的眸子。
  「宋大家…?」
  「太子妃殿下。」宋思薰清了下喉咙,眼底的惊慌瞬间扫去,恢复先前于殿上所见的冷然孤高之感。「我很抱歉…妳没事吧?」
  「没事。倒是宋大家…这么晚了还未睡?」
  宋思薰今晚于御前演奏一曲后,便冷淡地说自己累了,想先去宫内寝居休息,她甚至没有看向当时也在场、传闻与她交情匪浅的沈君雁一眼。南青慈记得很清楚,在皇帝和百官面前能摆出如此高姿态的女子,除了她本人以外,就是这个御封琴师了。连向来盛气凛人的皇后也会在众人面前表现驯良,给皇帝应有的面子和威仪,宋思薰却三言两语就忤了皇帝的要求,像只战胜的孔雀般于众人充满复杂情感的视线中缓步离去。
  「方才听到有人喊着刺客,便想来看看。」
  「太危险了,宋大家下次不可再如此鲁莽。」
  宋思薰的眼神冷硬而蕴含嘲讽,在月色下闪出了一抹扣人心弦的光。「太子妃殿下可是怕我寻隙生事?」
  「宋大家误会了。」南青慈虽察觉敌意,却也诚实地道:「我是担心妳会卷入危险。」
  这位冷若冰霜的年轻琴师,抿了下嘴唇,半晌后才回:「…我明白,多谢太子妃殿下关心。」
  那语气赫然如小女孩儿般乖顺,带着丝丝歉疚。
  
  
  宋思薰在面对南青慈时会有这种反应,自然有其隐藏的故事。
  
  
  两年前国宴,她受邀来皇宫演奏,于席间听到几个官员谈着各地出现的夜贼宵小事件,说那几起事件里,曾有好几人就快抓到小贼,却因为听闻了飘忽不定的琴声,身子突然动弹不得,还说这琴音许是女鬼冤魂之类的怪力相助云云。
  
  
  宋思薰那晚心情不好,在寝居内多饮几杯酒,酒性炽热刚发作时更是睡不着,便在外头的廊上散步吹风,等到睡意渐浓时,正是酒精醺脑之际,她还以为走回了自己的寝居,岂知是迷迷糊糊进了东宫太子殿,还大喇喇地睡上了太子的床──不过当时在床上的人并非太子,而是新婚不久的太子妃南青慈。
  
  
  原来国宴时缺席的南青慈,是因为染了风寒才在东宫休息,心底还在扼腕无能一闻天下第一大家的琴艺,下一刻这名喝得醉醺醺的琴师大家就钻进了自己的床──当然那时南青慈还不晓得压在身上、自顾自酣然沉眠的少女就是宋思薰,还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宫女想诱惑太子呢!
  
  
  后来定眼一瞧,这名陌生少女不仅生得秀色脱俗,衣着打扮也甚是高贵雅致,她身上同时有着馥郁芳香与稍感刺鼻的酒香,把南青慈惑得也有些醉意,骨头竟是一阵无力与酥麻,让她剎时动弹不得。事实是,南青慈对幼龄少女总是特别关爱,因为她们让她想起无缘得见、不知生死的妹妹,而当时年仅十四岁、一张小脸绯红娇嫩的宋思薰,无论何处瞧来都如软绵绵的小兔子般惹人怜爱。
  
  
  更别提宋思薰睡到一半还发了酒疯,抱着南青慈哭哭啼啼地道“爹,娘,薰儿好想你们啊…”,那思念家人之情给南青慈莫大震撼,心底蓦然是一片柔软。自己孤家寡人独活於世,无父无母无小妹,只有偌大的宅子和一个无关痛痒的绝色之名,原本尚有两位闺中密友可安慰内心,但现在嫁入皇宫,不得不与友人分离,想到自己浮沈了十七个年头,回首竟不知确实拥有过什么,不由得也跟着哭了。
  
  
  那夜,身子还未完全康复的南青慈,便这样浑浑噩噩地睡着了。醒来时,陌生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她也不可能询问宫女究竟是谁陪自己在榻上睡了一夜,这段奇异短暂的交错,在寂静宫闱内无人得知地划上句点。然而,三天前去淮安王府见卫亚莲,南青慈要离去前却下起一阵午后大雨,柳朝熙便留下她于府内用晚膳,那时自外头匆匆忙忙踏进大厅、可怜地淋了一身湿的宋思薰,就这样与自己打了在白天的第一次照面。
  
  
  「快回去吧。」越过身旁时,南青慈轻笑低语:「这次可别再迷路,钻进哪个皇子或嫔妃的床里哦。」
  
  
  宋思薰唯一的回答就是红起脸,沉默地走往与南青慈不同方向的路。
  
  
  她心底倒是嘀咕不停,要不是担心沈君雁,今夜哪会答应来皇宫演奏?暗地里把卫兵布置送到卫一色手中后,她本来是想连夜离宫的,卫一色却要她留下以免惹人怀疑,这一留,又让她名副其实地“撞见”了南青慈。
  
  
  不是说自己再也不做坏事了吗?看看每次做坏事之后都有报应!
  
  
  ***
  
  
  淮安王府花园里,已经懒得打扮的沈君雁,身穿一袭杏色男装坐在石椅上,看似悠闲地轻摇纸扇赏花,实际却总是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咳嗽。卫亚莲此时带了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过来,行走时几丝鬓发抚过腮边,令人看了想伸手抚触,不自觉地展现出清媚撩人之姿。沈君雁表面上只是淡淡地瞄了她一眼,手头摇扇的力道却加快,彷佛身子突然热了起来。
  
  
  「不喝。」她一手挡在嘴上,侧背着卫亚莲。「咳嗽已经够难受了,我不要再喝这么苦的东西。」
  卫亚莲轻蹙眉头。是因为打小就少看大夫少吃药的缘故吗?军师这种时候每次都很孩子气。她放下装盛药水的碗,拉了拉沈君雁的袖子,要对方转过来看着自己的手语,沈君雁却怎样也不回头,彷佛如此作法便能逃避吃药,卫亚莲无奈至极,握紧她的手,在掌心写下:“军师一直咳,将军很担心,快吃药吧。”
  「还不是她害的?老把烟弄得那么浓,再熏下去我都要昏死了!」
  沈君雁总算转过头,卫亚莲于是以手语道:“烟雾再淡些,别人会看清楚将军的身型。”
  沈君雁抿紧嘴唇,还是一脸固执不从。
  卫亚莲考虑了一下,又道:“妳别这样…我、我也很担心妳。”
  「…要我喝也不是不行,但有条件。」得寸进尺向来是沈君雁最会的招数。她稍稍凑向前,脸距离卫亚莲很近,笑容绚烂,自有一股迷人魅力。「妳亲我一下。」
  卫亚莲呆楞片刻,脸红羞恼地推了下她的肩头。“军师说话不算话!”
  「我说了什么?」
  “妳明明说不会再对我…对我做那种事!”
  「我又没对妳做什么。」沈君雁极其无辜地眨着眼睛。「现在,是妳得对我做什么。」
  卫亚莲不想理会她的狡辩,有种自己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的感慨,微恼地起身就要离开。沈君雁见她似乎真生气了,才要开口说点什么,一股气却又哽在早已红肿的喉咙间,顿时弯腰俯身,咳得甚为痛苦。卫亚莲听到这道声音,连忙又坐回椅子上,为她轻柔地拍着背。
  
  
  连脸色都咳得一阵红一阵青,偏就是不吃药…妳说我该拿妳怎么办才好?卫亚莲的眸底满溢关心,只好轻咬下唇,向前亲了沈君雁的脸颊。
  沈君雁惊愕地停下咳嗽──其实她连呼吸都停止了──棕色眼珠澄明辉彩,照得投射瞳孔上的每个景象皆别具美感,而此时那对眼睛里只有前方这名女子想维持平静却又明显羞涩的脸蛋。
  卫亚莲两颊晕红,双目炯炯,一如霞映白云,她拿起碗,递到沈君雁面前,眼神坚定地像在说“该换妳履行约定了”,沈君雁亦无赘言,毅然决然接过碗,咕噜咕噜地仰头灌下。最后,她将碗放在桌上,下巴微抬,态度自满地供卫亚莲检查。
  “还有一口。”碗中尚残留一口的份量,与些微中药残渣混合,是最苦的部分。
  沈君雁皱着眉,向来顾盼神飞、风采过人的她,竟也会有如此可爱的哀求表情?只可惜卫亚莲已见过太多次,从前太天真被她骗了过去,此后便牢记在心不再重蹈覆辙。
  「就那么一口,有喝没喝都一样吧?」
  卫亚莲叹息,以汤匙仔细地盛起那一口,凑到那人顽固的嘴边。
  沈君雁也叹息,略微倾身,认命地喝下同样顽固的人所送来的一口药汤。
  总算是喝完药,可真够折腾了!卫亚莲哭笑不得地拿起空碗二度起身。
  「亚莲。」沈君雁突然握住她的手,等卫亚莲低下头望她时,便露出那抹几近妖媚的微笑,眼底有着调侃和捉摸不清的情绪。「放心吧,等妳嫁给我,再苦的药我都会为妳喝。」
  卫亚莲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甚至难以确定沈君雁说这话时是否认真,所以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稍稍握紧那与熟悉的卫一色不同、更为纤柔细致的手,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放开。沈君雁为这样的反应而笑,唇角些微苦涩地上扬,卫亚莲这时自袖口内抽出几颗花生糖,放入沈君雁的男装下摆里。
  “若军师能让我少担些心,那比为我喝药更好。”
  沈君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楞了楞,之后才将几颗花生糖收入袖内。她趴在桌上,手臂抱头,颈后与耳根赫然是红了一片。
  
  
  被别人知道一定会笑掉大牙。
  她沈君雁居然因为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而高兴不已。
  居然想要留着这些花生糖,一辈子珍藏它们。
  「女人啊…」沈君雁斥责自己:「真是一旦犯了相思就失了理智。」
  
  
  ***
  
  
  柳府大厅,卫一色在盯着柳谊凝重的脸色片刻后,吶吶地道:「岳父,其实…其实那纸契约都是小婿的决定,令千金…朝熙她也是不得已才会签下契约,她只是顺小婿的意罢了。」
  「我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格,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柳谊虽未流露怒颜,但说话方式已显得直率许多,颇有昔日仍是一名武官的影子。「我不管那纸契约是谁的意思,我只问你一句,这段日子你可有善待她?」
  柳谊的一名学生在宗人府当职,宗人令前些日子一次醉酒后把该说不该说的全说出来,那名学生事后便转述给柳谊,故有今日他对卫一色的审问。
  她直视着突感苍老不少的岳父,眸子比往昔黑而清亮,朗声道:「小婿不敢说已给予朝熙所有她盼望的东西,但小婿是真心想对她好,请岳父切莫担忧。」
  柳谊长声叹息。「前阵子你们王府家那些绯闻流语,朝熙便曾以书信告知,要我不用担忧,现在又是这纸契约…你要我不担忧,太难!」
  「岳父,小婿这就去宗人府将契约取回。」卫一色拱手承诺。「岳父放心,小婿不会伤了朝熙的名声。」
  「要怎么取回?把那种契约交由宗人府决断已是前所未闻,你又能怎么取回?」
  卫一色还是语气强硬地说:「小婿会有法子,请岳父不用挂心。」
  
  
  ──到底有什么法子,卫一色也不知道。
  
  
  她走出柳府大厅,脚步下意识地将自己带到熟悉的凉亭。这遍植香草、藤萝萦绕的宁静之所,令卫一色有种错觉,彷佛只要闭起眼,等再次张开眼睛时,便会见到凉亭中翩然伫立她日思夜念的佳人。那名姿丽容美的女子,或许会捧着一杯茶,或许会抚着琴,或许就只是什么都不做地坐着那里,仰头眺望鸟儿才能到达的蓝空。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扬着一抹笑,温柔地对卫一色说:“夫君,请坐吧。”
  
  
  卫一色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已坐在凉亭的椅子上。
  可是如此熟悉的景色却没让她感到半分喜悦。
  她觉得很寂寞。
  柳朝熙已经出门三天了,每晚卫一色都要抱着她的枕头、闻闻她残留其上的香味,才能恍惚地辗转入睡。
  卫一色不仅想念她,更是担心她。今早接到王豪的信,说了云雀阁的李奴儿竟眼巴巴跟在柳朝熙后头。卫一色想起那日李奴儿看着柳朝熙的眼神,那挑逗的暗示和妩媚姿态,心里的忧虑便伴随酸涩感迅速扩散。
  她家夫人也真是的,就不能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地出一趟门吗?路上非得招蜂引蝶顺道拐带良家妇女不可?向来行事谨慎的她,又怎会如此大意地携带一名堪称陌生的女子一同上路?她是不是真的比较喜欢狐狸精类型的女人?
  
  
  卫一色大力摇头,起身走出凉亭。
  
  
  ***
  
  
  「要拿回契约?」书房,沈君雁站在卫一色桌前,奇道:「这东西拿得回来吗?」
  「没有人做过,但不表示做不到。」
  「嗯…」沈君雁沈思地摸摸下巴,片刻后才说:「将军的契约是约定婚后事宜吧?换言之,在婚前,契约内容不仅能改,亦能销毁。」
  「但我跟朝熙已经是婚后了。」
  「非也。妳们不是尚未完成周公之礼吗?」沈君雁笑道:「将军便去向宗人令说,因为妳身子不好,婚后直到现在也尚未与王妃洞房,表示妳二人实际上还是“婚前”状态,这契约也便能拿回了。」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羞赧道:「这…这法子好吗?」
  「尚未洞房又不是什么丢脸之事,关中很多冲喜的例子,病弱的丈夫娶了妻子后,过了好多年也没同床呢。况且,将军现在是因病告假,把自己身子不好的消息散播出去,倒也有推波助澜之效,会使将来我们要用的故事更是逼真。」
  「可宗人令会信我的片面之词吗?」
  「为何不信?」沈君雁挑眉而笑。「妳可是王爷,不信妳,他还能信谁?」
  
  
  正如沈君雁所言,宗人令在听到卫一色的解释后,虽然露出同情理解的眼神,盯得卫一色极不自在,但他确实将契约交还给她,还说了“希望王爷的身子快些康复”等语。
  
  
  当夜,卫一色在房内看着那纸契约,犹豫是否该直接销毁,一想到这契约原本也是要保障柳朝熙的自由,便决定还是等夫人回来后再与她商议,于是妥善地收了起来,暂时放在枕头底下。
  
  
  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彷佛自月亮里蔓延开来的流云星空,心底又是一阵寂寞袭来。今夜难得沈君雁没有被传召入宫,卫一色唯一的夜晚工作也就没了,此时实在清闲地令人难受。末了,她咬牙走出房门,既然今晚是怎样也睡不着了,便决定策马奔去周庄,看柳朝熙一眼。
  
  
  只要看一眼,一眼就好了。
  
  
  这时快马加鞭赶去,能在天亮之前到达,看个一眼后再回京师,约莫便是中午。卫一色决定目标后,向来是毫不迟疑地展开行动。只见京师郊外,一人一马,批星载月,连夜兼程,天未露白、夜尚朦胧之时,卫一色已来到王豪信上所说的客栈。
  
  
  她最近当贼当惯了,迫不及待从客栈窗口潜了进去,见到床榻上有一人影,欣喜地走向前想拥抱她的夫人。
  
  
  「──啊!」卫一色惊愕低叫,怀中所抱之人不仅不是柳朝熙,竟是裸着身子仅着薄纱的李奴儿!她慌乱地退了好几步,背部撞到桌脚,脸红冒汗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妳是…奇怪!这里不是我夫人的房吗?!」
  李奴儿的第一反应是抓起棉被覆盖裸裎,才正要大叫,却听到对方口中的“夫人”称呼,于是压下惊慌,口吻平静地问:「你可是那日跟卫小姐一同去云雀阁的卫公子?」
  「是啊、是啊,妳是奴儿姑娘吧?妳、妳怎会在这间房?我夫人呢?」
  「在隔壁房呢。」
  「那打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卫一色转身往门板走去。
  「你别误会。」李奴儿觉得自己应该给些解释。「我硬跟卫小姐换了房,只是这样而已。」
  「妳…」卫一色没回过头,咕哝地说:「该多穿些,会着凉的。还有,别告诉朝熙今夜的事!」
  她急着去找柳朝熙,以致于没听到李奴儿那道莞尔娇笑。
  
  
  一打开房门,王豪的铁拳便往门面上袭来,卫一色灵敏侧身,一手挡住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拳头。「王豪,是我。」
  「…王爷?!」王豪低声道:「您怎会…?」
  「我是来找王妃的。」她咳了一声,想在这种类似采花贼被抓到的现场维持威严。「她在哪间房?」
  王豪指了隔壁,卫一色便二话不说地冲了进去。
  她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原本想看柳朝熙一眼,现在可能只剩下半眼而已…!
  房内,卫一色不发声响地走至榻旁,看到柳朝熙在银冷月光下的睡颜后,心口终于觉得踏实了。她笑得如花衬温玉,双眼明亮雀跃,幼犬似地蹲在榻边凝视她家夫人。柳朝熙的睡容丽若冬梅拥雪,露沾明珠,卫一色越看越觉心跳加速,越瞧越感到脸庞发烫。
  她好想拥着她,让自己的鼻尖贴近她的发、她的颈子,闻着她的馨香,被她的体温和柔软所包围;她好想把柳朝熙叫醒,看看她水润清艳的眼眸,听听她柔和丽媚的声音;她好想做许多许多的事,最想做的就是留在柳朝熙身边,跟她在一起。
  
  
  「夫人…我把契约拿回来了,我们…我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了吗?如果我…再像个女孩子一点,妳是不是会更喜欢我呢?」
  
  
  卫一色轻声问着,微不可及,柳朝熙并未苏醒,眼睫毛却隐隐颤了几下,看来饶是可爱清纯。卫一色又笑了,觉得这样的自己像个淫贼似的,有些羞惭,却又不能不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她总算看到分离三天的柳朝熙一面。
  
  
  东方鱼肚泛光,使她惊觉该是时候离开了。
  依依不舍地为柳朝熙盖好软裘,低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最后深深地看了那张睡容一眼,卫一色安静地走出房门。
  门外,王豪彻夜未眠,随侍在侧。她感激地笑了笑,和缓道:「辛苦你了。」
  「小人应该的。」
  「唔…我这就要走了,你…」
  「小人不会告诉王妃的。」王豪强忍住笑。「王爷慢走。」
  卫一色搔搔脸颊,转身正要离去时,又回过头问:「王妃这几日可有乖乖吃饭?」
  「有。偶尔吃得太少时,李姑娘会用尽各种办法让王妃吃完饭。」那办法不外乎是撒娇,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名娇艳女子硬要喂饭给翩翩贵公子,那场景岂是书香门第出身的柳朝熙受得了的?囫囵吞枣也好,总之是尽快吃完,尽快离开客人们又妒又羡的视线攻击。
  「李姑娘啊…?」卫一色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点了下头。「她也得多吃些呢,太瘦了。」
  王豪发楞地望着他家王爷的背影,直到李奴儿出门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恍然醒悟其中意涵,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便是一热,不敢望向面露疑惑的李奴儿。
  
  
  清晨,柳朝熙见着王豪和李奴儿二人,各是用着古怪的笑脸凝望自己,不解问道:「你们两人是怎么了?」
  「卫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李奴儿神秘一笑。
  「颇好。劳妳费心了。」柳朝熙的语气虽是平平淡淡的,但眼神充满灿星之光。昨夜她隐约梦到卫一色为自己盖被,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什么,但额头被吻了一下,使柳朝熙觉得今日的天空看来特别亲切,像是伸手就能握住世间所有的美丽。
  不过她毕竟不是喜形于色之人,便只是淡然地向两人如此指示:「我们去找季先生,然后启程回京师吧。奴儿姑娘──」
  她顿了顿,在李奴儿温和的神情注视下,遂又道:「妳真要与我们一起回京?」
  「为何不回?」
  要想重新开始,那个几乎所有男子都识得李奴儿的京师,显然不是一个好地方。柳朝熙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提醒她,或许李奴儿自己早有自己的决定。「妳不是千方百计叫我带妳离京?」
  「那倒不是。我说了,只是路上见着妳,便跟妳一起走罢了。」红润的唇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奴儿那魅魂醉心的嫣然风致,是无人可否认的特质。「现在妳要回京师,我自然跟妳一起回去。更别提我兄长也一路随行,他那人老实,不看紧他,我怕他被人坑了呢。」
  柳朝熙对此玩笑性的暗讽只是微微一笑,天生的风度高雅,表露无遗。
  李奴儿的笑反倒变得些微无奈。「不过我有个问题,妳究竟是何身份?」
  「等我们回京,妳自然会知道。」柳朝熙不再多言,率先迈开步伐,准备去接她为卫一色准备的“礼物”季鹤龄了。
  「…你家这位公子,没想到也是挺迟钝的人。」李奴儿对着王豪,有感而发地道:「看她今日,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同了,简直像要飞起来似的。」
  「所以才说是天生一对。」王豪哈哈大笑,第一次跟李奴儿和平共处。
  
  
作者:xu214411 时间:2008-07-18 20:08:36
  不错呀,
作者:悠扬的风2 时间:2008-07-19 13:50:38
  风~~~~~~~~
  
  
  
  
作者:katsu烟 时间:2008-07-19 14:28:33
  
  
  
作者:疯豆角 时间:2008-07-19 20:44:38
  ...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9 22:39:17
  [特别篇 Ⅱ]
  
  
  京师乃天子之地,不管何种类型的店都有等级之分,就连青楼也得按照资历、财力与政商关系而划分。青楼之中,又随着女子们的姿色、才华、见识、气度等,分成花魁、清倌、艺伎与普通妓女。
  
  
  在云雀阁,有一名女子聪明灵秀,窈窕婵娟,风韵拔俗。她的画娴熟简约,清丽有致,于封建礼教束缚一般妇女的当代,她具有更胜清白人家的文化修养,与她深切交游者亦不乏文苑名士。她长期受到文人墨客的耳濡目染,吸取大量文化道德的精髓,才、色、艺三绝,文学艺术造诣不让须眉。
  
  
  更难得可贵的是,年前京师一场连日大火,烧得许多人无家可归、疾病频传,她更是慷慨解囊,将多年辛苦所攒的积蓄捐赠应急。当全京师百姓高歌崇敬着柳尚书之女的美德时,没有人知道青楼中也有一名女子与柳家千金相同的关心疾苦,大义凛然──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相信。
  
  
  她叫李奴儿,虽非花魁,却艳名更胜花魁;虽非艺伎,却才艺翘楚为青楼之冠。
  她不是清倌,只是个谁出最高价便能与其共赴云雨的妓女。
  
  
  「…奴儿姊,妳还是别再来了。」在青楼里意外显得俭朴无奢的香闺中,一名年轻秀丽的女子侧卧于榻,她的神色因病弱而苍白,衬托着坐在榻旁、手持一碗热食的另一名女子,更是嫣美娇俏,宛若令万物吐露嫩芽的沾水初春。
  那名被唤着“奴儿姊”的女子闻言,娇媚一笑,艳若桃李,嗔道:「我做了奶面,这是最亦下肚且最能丰润体质的,之前那个刘厨子不是说,在边关这可是一道皇帝级的美食吗?胭脂可得尝尝,否则我要拿去哪儿放?」
  「奴儿姊厨艺如此精湛,知道是妳做的,姊妹们还不争破头来抢上一口吗?」胭脂扬起淡笑,却又随即以手掩嘴猛咳。见她咳得急了,李奴儿抬手为她顺背,向来勾魂的眼此时格外哀凄。
  等胭脂稍微停止咳嗽,放下手一看,竟是咳出了点点病血,望之惊心。李奴儿抽出丝绢,为她温柔地擦拭嘴角血丝和掌心血渍。「趁热吃吧,吃完才能吃药。」
  胭脂不再反对,苦笑地接过碗,抿了口热汤。原本苦涩的味蕾剎时遍布羊奶美味,浓郁地连心口都感到温暖起来。「奴儿姊,妳这道奶面真是做得比刘厨子更胜一筹了。」
  「我就知胭脂爱吃奶类食物,改明儿个再为妳做一道奶制烧饼。」李奴儿开心地笑着,像是真的只为了被称赞一事便深觉高兴,有着不符合青楼之名的单纯。
  
  
  她是众人眼中行事放荡的妓女,在生活上却颇有情致,喜欢做一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小菜,据闻这是从小受兄长的影响。之前有一名姓刘的厨子,刚从边关战役退伍,在云雀阁做了两年的厨房师傅,李奴儿总会抽空缠在刘厨子身边,也因此被传授了不少技艺。
  
  
  「可谁知过了今夜,我还能活?」李奴儿未开口之前,胭脂已握住她的手,安抚笑道:「奴儿姊,我这是肺痨,富贵人家才有机会治好的病,我已经认了,但我不能传染给妳。嬷嬷说,奴儿姊又攒了一笔钱,快要能为自己赎身了…所以胭脂求妳,求妳别再来了。」
  李奴儿敛下平日谈笑风生、妩媚勾人的笑,神情温和地说:「胭脂,妳这病不会传染给身子健康的人,妳看我终日无病无痛,怕什么呢?妳啊,就是老担忧别人,心里不平稳,病才这么难治。」
  胭脂摇头,又要说话恳劝,李奴儿的葱白食指便轻抵住她的唇。
  「好了,快些趁热吃,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起身时,李奴儿的姿态温婉万千,举手投足无一处不散发挑逗之感,却又优美地不觉庸俗。「今日云雀阁来了贵客,外头客人和自家姊妹们都好奇得紧,怕那些丫头忘了煎药的事,全跑到阁楼去听曲儿了。」
  「贵客?」
  「就是御赐金牌的琴师,宋思薰。」李奴儿开门时,语气戏谑地道:「听说是为了喜欢的男人才答应来青楼演奏的…就连高不可攀的御封大家,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呢。」
  
  
  李奴儿前往厨房时,路过云雀阁一间隐蔽的厢房,从这里可以看到底下大厅所有的情况,外人却窥探不得。她走进去时,厢房里已聚了十几名姊妹,平时只能被寻芳客品头论足的她们,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对着每一位客人指指点点,比起宋思薰将有的演奏,她们对此显然更兴味盎然。
  
  
  「如烟,妳这丫头果然在这儿!」李奴儿从那群女子里一眼就揪出了她的贴身丫环,语气佯怒,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
  如烟一看到主子出现,想起自己丢了煎药的工作跑来看热闹的事,歉然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如烟马上去看药!」
  「免了,我等会儿自己去吧。」摆摆手,李奴儿走到窗台,原本聚在那里的女子们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妳们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宋思薰还未到?」
  「宋思薰早来了,只是不晓得在厢房里做什么。」左边的女子道:「我们在看男人,今晚最有趣的东西。」
  「平日男人看不够吗?今夜为何有趣?」
  平常妇女的贤良恭顺并不能使男人们满足家常的柴米油盐,她们的浅陋无知更无法在男人的世界引发共鸣与契合。于是,这些男人开始在烟花之地寻花问柳、风花雪月。李奴儿向来觉得男人很可悲,他们与社会的黑暗挂勾,把身怀绝技的女子们逼入青楼,使得似乎只有青楼才能成为女子才华得以施展之地,然后男人们流连于烟花之地而嫌弃糟糠之妻,沦为他们饱读的圣贤书中所指责的薄悻之徒。
  「呵,我们在看哪些男人其实是…女人呢!」
  李奴儿挑起眉,这倒有些意思。她仔细地审视下方大厅中或站或坐、把酒言欢并等待着宋思熏的客人,虽然清一色皆着男装,乍看之下也全是男人,但确实…李奴儿微瞇起眼,唇溢娇笑。「左边数来第三桌、第六桌、中间第三排第五个、右边第四个…嗯,我说得对不对?」
  「什么?右边第四个也是女人?」一名女子踱了下脚。「我怎会看走眼呢?又输了十两银!」
  「奴儿姊、奴儿姊,妳来帮我们看看右边角落的那名男子!」几个姊妹们拉着李奴儿的手肘,为她指出一个方向。「我们猜了好久,就是没办法确定!生得那么好看,却又不带脂粉味,当真是雌雄莫辨呢。」
  
  
  李奴儿好奇地望去,只见一名青衣儒衫的公子,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小茶几旁啜饮,从这个角度还看不清楚相貌,只觉是身型稍瘦、又一细皮嫩肉的纨裤子弟,待青衣公子不晓得因为什么而猛然抬头时,李奴儿才明白为何姊妹们怎么也弄不清对方的性别。
  
  
  那张脸美得出奇,巧夺天工的五官生在男子身上未免突兀,但那眼神流转、举止措置之间,有股沉稳淡薄的傲气。在这片烟花柳巷之地,当男人们酒酣耳热后必丑态百出的时刻,青衣公子那清如山泉的气质,便显得极是出众,同时也比起一般貌美如花的女子更别具风味。
  
  
  「如何,奴儿姊?那公子究竟是男是女?」
  「这个嘛…」李奴儿还真是不确定了。第一眼印象告诉她,这位公子铁定是名女子,但那身利落不露媚态的举措,又不像是其它扮成男子后还扭捏作态的女子。
  李奴儿还未回答,底下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原来方才让青衣公子忽然抬头的,正是已从厢房站到阁楼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的宋思薰。李奴儿望着那名琴艺大家,有些被她的稚龄和眉宇间的高傲清冷所震慑,只见宋思薰抬手一挥,以理所当然的傲慢姿态将一迭谱着音律的纸张洒下大厅。
  「你们捡到什么曲子,就好生练着那首曲,半个时辰内谁能胜出,便可与我到厢房一聚。」宋思薰的声音十分平淡,却傲骨铮铮,使万物皆宁。她的表情更是冷若寒冰,足以凝霜赛雪,令李奴儿怀疑她所弹奏的琴声可能比她本身更具情感。
  纸张如雪片飘荡而下,那些平日连银票掉地也不会自己弯腰拾起的公子们,一听到有幸能私下与宋大家独聚,全都像野狗挖掘路边残食似地、彼此争夺甚至直接趴在地上独占琴谱。
  因为首先,没有人知道宋思薰丢了几张纸,那些乐曲够不够一一分给满庭宾客;第二,宋思薰只说学会一首曲子便好,只要自己把别人的份抢来占据,没有曲谱的那些人自然丧失资格,轻松直接地便能减少竞争者。
  「…真是个讨厌的小女孩。」李奴儿摇头叹道:「不想弹就不要弹,这么玩人很开心吗?」
  「也就只有宋思薰才能在青楼“玩男人”了。」一名女子冷讽着,脸上却是钦羡的笑。「妳们看那些男人,个个像只听话的家犬。他们老父老母若是见着这幕,真不知心头会是什么滋味。」
  姊妹们一阵笑声,哄堂嫣媚。李奴儿的视线搜寻着那名青衣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人的反应定会与其它男子不同。
  
  
  果然,青衣公子皱起眉头,似乎感觉被污辱冒犯了──倒也是个脾气大的少爷呢──他撑开纸扇,像是在想着要留或走,一边向那些飘来身侧的纸张搧着风,颇是顽皮地想将纸张搧离。李奴儿不禁玩味轻笑,继续等待他的决定。
  
  
  此时,明显像是护卫的汉子打了个喷嚏,将一张纸喷到青衣公子的脸上,那名汉子胀红着脸连声道歉,青衣公子则在拿下纸张后,淡淡一笑。他的身型再次被淹没在众人之中,李奴儿最后只看到他叹了口气,将琴谱收入衣袖。
  
  
  ──该去拿药了。见着这幕,李奴儿转身悄然离开。心底有些失望,又有些了然,无论那名青衣公子是男是女,来云雀阁必然是为了宋思薰,若什么也不做地无功而返,换做自己,也会觉得不甘心。
  
  
  到厨房时,还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奴儿才终于斟了碗药汤出来。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想让珍贵的药汤泼洒出任何一滴,因为对胭脂来说,那仅仅一滴都可能是延续她生存机会的救命药水。
  
  
  蓦地,走至阁楼转角时,李奴儿被某人给迎面撞了上来,药汤顺势洒了自己的衣裳一身。她几乎要发怒了,她一向没什么脾气,也自认挺好说话的,印象中连自己都记不得何时曾生过气,但这时,李奴儿握紧拳头,抬眼瞪了那名撞到自己还一声不吭地继续走往前方的人。
  
  
  「宋姑娘。」她冷冷地开口了,没有往日俏丽柔缓的音调。「撞了人也不道歉吗?」
  前方的蓝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头,貌美的脸庞竟仍是漠然。「这个阁楼今日只有我一人才能来,而妳未受我允许孤身擅闯…究竟是谁必须道歉?或者妳宁愿我把这事儿跟云雀阁的嬷嬷说去?」
  宋思薰的说话方式与先前所闻并未不同,都是那样一副不把人当人看的冰冷语气。李奴儿瞇起隐含怒光的眼,却知道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她是御封琴师、是连皇上也要对其尊敬三分的天下第一大家,而自己只是个青楼女子。
  宋思薰见李奴儿沉默以应,当下更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这时,一抹青色人影自李奴儿身旁走过,她听到那人以低柔和缓的声音道:「宋大家,在下见这位姑娘手持汤药,虽然行路匆匆不小心撞上了妳,但也算是情有可原。」
  「卫公子…」宋思薰的表情有些软了下来,李奴儿讽刺心想,当然的,谁家女儿见了“卫公子”这张如玉雕琢的脸、听了这温情柔语的应对,还能维持住那冰霜似的神态呢?「既然卫公子这么说,事情便算了吧。反正…也不是天大的错。」
  李奴儿藏于水袖内的手再次握成拳头。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胭脂的身子不能等,还要再煎一次药了。
  「多谢宋大家体谅。」她盈盈福身,却能听出自己咬牙切齿的恼怒,最后深吸一口气,朝青衣公子道:「也多谢卫公子。」
  「哪儿的话。」“卫公子”微微一笑,柔艳却清明的眼略弯,令人能感觉到他的诚恳和风度。
  
  
  李奴儿走后,依稀听到宋思薰与他的对话。
  “没想到卫公子也是怜香惜玉之人。”
  “在下只是不想让一点小事坏了宋大家的绝美琴音。”
  看来,在竞曲中拔得头筹的人,就是这名卫公子了。李奴儿并不惊讶,心底仍是那带着莫名失望和看透世事的微愁。
  
  
  ***
  
  
  「季鸯生──!」
  
  
  淮安王府某处客房里,一道伴随大力开门的叫喊,将李奴儿从甜美的午睡中惊醒。她一脚踏着地面,才正要起身,便被站在床延的狼狈“雪人”弄得又因大笑而跌坐在床。
  
  
  「有什么好笑的!」这“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面粉盖得满头满身的宋思薰。「别笑了!我把面条杆好了,妳说只要我杆面条,妳就会去做奶面吧?快去啊!」
  「妳还真杆了…我只是说笑的。」李奴儿慵懒地拨开肩膀发丝,甫睡醒的她仍是娇柔万千。「想也知道,若王妃要我为妳煮奶面,我哪敢不煮?与其花一整天去杆面条,还不如找王妃说个几句便好,妳还真是个傻子呢。」
  宋思薰气得狠狠咬牙,被面粉覆盖的脸蛋浮上生气勃勃的嫣红。「我宋思薰才不是那种仰人鼻息的人呢!既然妳开出条件,我就有办法履行,不需要靠别人!」
  「是、是…妳怎么说都是。」
  「妳还赖在床上做什么?快起来啊!」宋思薰很没耐性地抓她的手臂,想要将这个懒散的王府新厨子拉起。「季鸯生,妳可别说话不算话!」
  宋思薰真是恨这个季家小妹恨得牙痒痒的,偏偏她又是唯一懂得刘厨子奶面烹煮方式的人,若不是沈君雁恰好也看季家大哥不顺眼,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吃错药了才会莫名其妙对柳朝熙带回来的这对兄妹发脾气。
  李奴儿毫无反抗地被她拉起来,往门口走没几步,便执起宋思薰的手深切凝视。「妳杆了多久?看掌心都红成这样了…」
  宋思薰皱了下眉,不习惯对方突然表露的关心,她想了一会儿才道:「妳说除非我去杆面条才要煮奶面,从那时开始到方才…两个时辰了吧。」
  「两个时辰?」李奴儿微楞,这小女孩还真是开不得玩笑。「妳这双手要是出了事,别的不说,我可是要被安上个辱犯圣颜、按律当斩的罪名啊。」
  「若没有这双手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吗?」宋思薰眼神一冷,抽出自己的手,沉声道:「你们每个人都一样,把我的手看得比我的人重要。」
  「那不是当然的吗?这双手让妳成为御封琴师,让妳在大部分孤苦女子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时享尽荣华富贵,妳该对这双手心存感谢呢,却还有这么奢侈的烦恼,真是不知足。」李奴儿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不出是嘲讽或真心如此认为。
  宋思薰恼到极点,也没心情回话了,转身就要离开,李奴儿这时又道:「妳不吃奶面了吗?」
  「当然要吃!」一字一句挤出牙关。「季鸯生,妳可别坑我!」
  
  
  于是,李奴儿和低头无语的宋思薰,一同来到厨房里。眼见厨房像是打仗后的凌乱,面粉洒了到处都是,桌上那些据说完成的面条也有长有短、有方有正、有圆有扁,李奴儿无言地看了宋思薰一眼。
  
  
  「我下次会做得更好。」这位人前的高岭之花,此时只能抿着下唇,固执地说:「今日我肚子饿了才会…将军也说过,无粮之兵、无胜之机,等肚子不饿时,我会杆得更好看!」
  「肚子不饿时,妳又怎会想吃奶面?」李奴儿懒洋洋地丢下这句话,着手准备起清水、蔬菜、佐料、羊奶和各式宋思薰再也认不得的调味食材。
  她就这样站着,发呆般地看着季家小妹煮面烹汤的身姿,觉得她只要不开口时,还真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姊姊,精通厨艺也擅长音律──为什么季鸯生一定得开口说话呢?
  宋思薰闻到香味,肚子饥肠辘辘地发出声音,听到对方的轻笑后,她略感羞赧地跑出厨房,坐在门口前方的石阶上等待。
  约末几刻钟后,那个动作慢条斯理的季厨子总算把一碗热腾腾的奶面递到她面前,宋思薰也实在管不着一个女孩子家坐在石阶上吃面太不得体,觉得反正也没有人看到,就这样满足地一口接一口吃着,再也没空说话。
  同样坐在石阶上喝茶的李奴儿,唇角难掩浅笑的望着她。不得不说,当初柳朝熙以季家兄妹的身份、而非云雀阁的李奴儿,将她和大哥引荐给王府众人认识时,她是万万没想到宋思薰私底下居然会是这么姿意纯真的少女。
  
  
  几个月前云雀阁那匆匆的一面,并没有在宋思薰心中留下任何印象,而这点似乎引发李奴儿情绪上的涟漪,不由自主想捉弄她、欺负她,甚至是惹怒她。在得知原来“季鸯生”算是当年在边关服役的刘厨子之弟子后,王府众人除了柳朝熙以外,每人都央求着她做点刘厨子最擅长的料理来解解馋。
  
  
  季鹤龄见连卫亚莲也对刘厨子的料理颇为怀念,便终日绕在小妹身边要她传授秘诀,好让自己能亲自下厨博得美人一笑。李奴儿却摇摇头,说刘厨子当年千交代万吩咐,不能把秘诀告诉他人,李奴儿只好请大哥另想办法讨好那名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但似乎每个人都走不进她的心的二小姐。
  
  
  季鹤龄也不愧他江南十大名厨的封号,有一天竟然将面条削成了好几朵并蒂盛开的莲花,以青椒雕琢成栩栩如生的根叶,再于花瓣内洒上几条宛若杨柳的萝卜丝,以不油而酥、不腻而脆的方式炸出了一副江南秀色的初夏莲花池。独具匠心的是,季鹤龄还以和入香甜冰糖的面粉捏出了一只丹顶鹤,整体看来就像丹顶鹤正以脸轻抚莲花,流连忘返,眷恋不去。
  
  
  见到这个作品,别说是卫亚莲了,连王爷和王妃也啧啧称奇。季鹤龄将这份艺术价值足可成为贡品的料理呈到卫亚莲面前,却不是一诉衷情,而是说着因为在临安感染风土病、倒在路边时,幸逢路经该地的卫亚莲搭救诊治,如此救命之恩,他只能以这点小小心意报答云云。
  
  
  李奴儿想到这里,莞尔地转了下眼珠。过于老实的人,就算自己制造出最好的机会,也不懂得该好好把握。所以当季鹤龄还在结巴地道着对卫亚莲的感激之情绝对一生不忘时,沈君雁正巧从厅内走来,看到桌上有着炸得香喷酥脆的食物,也没多想,随手便拿了一块来吃。
  
  
  那一吃不得了,季鹤龄脸色发白地看着被沈君雁一口咬掉鹤头、只剩下半身的丹顶鹤,卫亚莲则是眼带谴责却不见有太大失落地看着沈君雁──其实那时李奴儿就知道这位二小姐从来就没把自家大哥放在心上了──王爷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柳朝熙则像个贤慧的妻子般抚着她家夫君的背,嘴角是隐忍不住的笑意。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看我?”沈君雁一头雾水,望了望手中只剩下一半的丹顶鹤。见没有人想要回答,那名俊秀的军师便又张开口,把丹顶鹤全吞进肚子里,也消灭了当日季鹤龄的一片用心。
  
  
  「…啊,好香啊!」是王爷的声音,身旁还伴着一袭儒装的沈君雁。
  李奴儿站起身时,宋思薰已经捧着奶面到卫一色面前,献宝似地说:「将军、将军!妳看,这面条可是我做的哦!妳也吃看看!」
  宋思薰夹起几根面条,卫一色也不避讳,低头含筷而食。咀嚼了一会儿,李奴儿见他的神情越来越不自然。
  「将军,如何?好吃吗?」
  「汤头很好,奴…鸯生姑娘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卫一色笑得有些勉强。「可是这面条…」
  宋思薰也不感羞耻,大大方方地说:「我知道面条很难吃。将军,妳等着吧,下次我会杆出好吃的面条来!」
  沈君雁这时道:「也让我吃一口。」
  「不要。」宋思薰将碗护在怀里。「没有劳动过就不知辛苦,除非妳下次也跟我一起杆面条,不然才不给妳吃。」
  「神气什么?只有傻子才得辛苦劳动完成心愿。」沈君雁望向李奴儿,灿烂一笑,李奴儿也跟着微笑,她见过这种笑容很多次,是不让他人探测真心的伪装。「鸯生姑娘,也帮在下煮一碗吧?」
  「王爷也要吗?」李奴儿并未马上答应,只是很聪明地将卫一色拖下水。只要卫一色说个好字,宋思薰也不会有意见。
  「那便劳烦鸯生姑娘了…我去找亚莲一起来吃。」
  卫一色刚说完,沈君雁便越过众人走入厨房,低声道:「她正陪着鹤龄兄,没空来吃。」
  
  
  李奴儿是第二个走入厨房的人,见到沈君雁不畏面粉四溢的纷乱,摇着扇子悠闲地坐在长椅上,不由得道:「二小姐对我大哥并没意思。」
  「二小姐对谁也没意思。」沈君雁还是那副略带傲气的语调。「二小姐的莲花池里能容纳许多只鹤,二小姐不会赶牠们走,但最后能叼走池中莲花的就只有大雁飞鸿。」
  「沈军师在二小姐面前倒没如此自信。」李奴儿笑着开始煮面。「越会说大话的人,其实越是说给自己听的。」
  「难怪我总觉得跟鸯生姑娘一见如故。」沈君雁笑容可掬,棕色眼珠带着魅惑的光,艳丽红唇不仅没让他感觉柔弱,反而显得那张深刻的五官如玉温润,风韵俊美。
  他也是一名让李奴儿无法确定是男是女的公子,或许自己磨练三年的眼光,还是不够班吧。
  「嗳,先别说我的事。倒是妳也别太欺负我家宋小鬼,她脾气不好又任性,妳欺负过了头,她定会反咬妳一口。」沈君雁呵呵笑道:「到时可千万要找我在场欣赏啊。」
  李奴儿也是微笑,顾盼含情,玉容绰约。「我自有分寸。也希望沈军师别太欺负我家大哥,毕竟…我也是会咬人的。」
  沈君雁叹息,唇角仍留几分笑。「我会建议鹤龄兄去找二小姐学手语,便是想助他一臂之力,这番用心之无私,说出去只道大家都要佩服我了,今日却还得鸯生姑娘的警语…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沈军师,省了那番说词吧。」李奴儿嫣然一笑。「别忘了,是你自己说我们“一见如故”。」
  
  
  于是,当卫一色和宋思薰踏进厨房时,见到的就是沈军师和季厨子相谈胜欢、笑容满面的景象,卫一色却感到背部发寒,暗道她家夫人带回来的女人果然不简单。宋思薰也是面露异色,明明才刚吃饱喝足呢,怎么一踏入厨房就觉得自己会被吃掉似的?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9 22:44:17
  
  
  太离谱了,21章也贴不上。
  请去JJ看吧
  
  第21章: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30773&chapterid=23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9 22:46:16
  叹,我真是对不起这篇故事,贴成这种样子。
  
  
  [第 22 章]
  
  
  今夜是季鹤龄首度来到王府,却是只有仆人王福迎接他…喔,不,还有一名整晚没说超过三句话的宋思薰。他知道小妹和王妃路上定然出了事,否则她们不会比绕道而行的自己都还晚到京师,偏偏王府之大、仆人之多,对季鹤龄而言,只是徒增一股陌生疏远之感。王福只能告诉他不用担心,而宋思薰是连正眼也没看过他,嗓音如那张冰清面容般平淡,如此道:“若你不能安静等候消息,便干脆回客房休息吧。”
  
  
  季鹤龄当然没回房。深夜清风阵阵,他在王府院子里来回踱步,不相信自己与小妹当真天命缘薄。内心煎熬了三年,派人日夜在京师找寻,奈何季鸯生铁了心改名换姓也不让兄长得知他家妹子在京师过着怎样的生活、积累起了怎样令人啼笑皆非的青楼艳名,好不容易,小妹因巧遇贵人而使他终于盼回兄妹团聚的一天,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还未回房?」
  
  
  蓦地,身后廊上传来这道平静的询问,如水清淡却余韵难了。季鹤龄略感惊讶地回头,见到身穿一袭湖水蓝轻衫的宋思薰朝这里缓步走来。她肩上套着雪白外衣,银月光华洒在婀娜挺持的纤躯上,秀发微扬,有种格外玄幻的仙气。季鹤龄不由得楞了片刻,木讷道:「小妹与王妃尚未回府,在下如何能休息?倒是宋姑娘…夜深了,妳也还未就寝吗?」
  「睡不着,出来散步。」宋思薰走至身旁,一手顺开肩上的发,像季鹤龄这类讲究手工的身份,自然留意到手指姿势与手腕举抬的优美,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能知晓此人钻研学习多年的历史,灵动雅畅,流丽飘洁。「你是朝熙姊姊带回来的名厨,那你会煮奶面吗?」
  季鹤龄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自然又是一愣。先前在厅中冷彻冰霜的感觉已消,此时的宋思薰完全是符合十六岁年纪的白净温雅。
  「在下对边塞料理没有研究,但若有食谱…勉可试之。」他注意到宋思薰略显失望的侧脸,遂又道:「小妹曾说,过去有幸识得一服役边塞的厨子,从他那儿学得不少异族料理,或许宋姑娘可以问问鸯生。」
  「鸯生?这是你家小妹的名字吗?」似乎是因为奶面有一线希望,使宋思薰难得在外人面前流露兴致。
  「是的。」季鹤龄扬起自觉亏欠的笑。「…从今尔后,她总算能再当回鸯生了。」
  宋思薰微挑起眉,却没开口追问那奇妙的言下之意,因为她久经训练的耳力已敏锐地探测到屋外渐趋渐近的马蹄声。
  「是将军回府了──王福,开门迎接!」她一声娇斥,俨然是主人之姿,而如此深夜亦守在门旁的王福,恭恭敬敬地应和。
  
  
  等门开了之后,季鹤龄急忙跑出王府,宋思薰施施然地走在后头,光是看她那八风吹不动的平淡模样,肯定不会有人猜到她是在自己房间里兜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耐不住挂念跑到庭院散步。
  
  
  夜色中,奔于最前的三匹马倾刻间便停在季鹤龄眼前,后头还跟着几匹护卫所骑的马,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一股脑就拉着甫下马的小妹双手,焦虑地问:「妳可有事?」
  「没事。」李奴儿拍拍兄长的手背,柔柔地说:「别担心,我们都没事。」
  季鹤龄这时才心安地转向柳朝熙。「王妃,您可也一切安好?」
  「那是自然,倒是对不住季先生了,今夜实在无能详尽地主之谊。」柳朝熙一手抚着左肩,本是白嫩的脸庞却没因黑夜而增添几分生气,反倒衬托出她稍嫌苍白的唇。
  「妳是不是伤到哪儿了?」一名身穿布衣、形体高挑的男子,一手揽着柳朝熙的腰,那自然的动作宣示出他对她的独占和关爱,而柳朝熙微侧过头,枕着男子的肩,以细微婉约的柔态响应了自己的归属。
  虽然看不清楚这名打扮邋遢的男子之相貌,但季鹤龄很快就从这些举止中了解他必是淮安王府的卫一色将军。
  「一定是那大胡子,他手劲那么大,定是把妳捏出伤来了。」李奴儿秀眉微蹙,说话的声音仍带着媚柔风味,她的话却令在场所有人全有了行动。
  
  
  柳朝熙稍感羞赧,再度惭愧于自己太过娇弱的身子。不过是被按了一下,却觉得骨头像是被硬生生拆开了般,莫怪乎京师百姓暗地担心她会承受不了平西大将军的“雄武”、无论幸福与否恐怕都会早早应了那句红颜薄命的话。她正想在众人关心的注视下说点什么,卫一色却突然拦腰抱起她,往府内疾步而去。
  
  
  「夫君…!」这人为何老是不按排理出牌?柳朝熙羞红了脸,在怀中扭捏抵抗:「妳…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在看呢,成何体统!」
  卫一色只是低头望着她一会儿,眼神不似往日的含蓄或纯真,眼底赫然是清晰的威严和…薄怒?柳朝熙楞了一下,剎时无语。一路上,每当卫一色问她是不是哪里伤着了,她总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估计此时她是在恼她的隐瞒了。
  「亚莲,妳随我来;沈军师,妳去检查那些护卫的状况,看他们需要什么治疗;宋小妹妹,麻烦妳带季姑娘到备好的客房休息,热水和膳食都准备好了,妳知该怎么做;而你,季先生──」卫一色的视线看了过来,季鹤龄不禁咽下紧张的口水,像个小兵般站得直挺挺的。「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工作分配完毕,沈君雁和宋思薰颔首同声道:「是,将军。」
  卫亚莲这时走过季鹤龄身旁,颇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季鹤龄蓦然“啊”了一声。「妳、妳不是那日在临安救了我的姑娘吗?!」
  
  
  听到这句话,沈君雁离去前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他们的互动,只是再度迈开脚步去执行将军的命令。卫亚莲则眨了几次眼睛,记得自己确实在临安诊治过不少人,但要一一辨别那些人的相貌就有些困难了,于是她只能礼貌性地朝季鹤龄微微一笑,之后便小跑步地跟上卫一色。
  
  
  李奴儿看了季鹤龄犹站于原地、呆呆地望着卫亚莲的背影,脸上甚至浮起雀跃欣喜的笑容,不禁轻声叹息。宋思薰此时走到她面前,笑得甜甜的,用着亲切地不可思议的语气道:「妳就是季鸯生吧?」
  「…宋大家不记得我了吗?」宋思薰许是未料对方会有此一问,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狐疑地睁着。李奴儿又是一个叹息,既重且长,让人听到会在意地不得了。「带我回房吧。」
  「妳做什么看着我叹气?」她才刚想问她是不是真的会煮奶面呢,怎么先被人叹气了?
  「带我回房吧。」李奴儿凝视她,重复说道。
  「等等,妳先告诉我为何看着我叹气?」宋思薰双手环胸,饶是坚持。
  李奴儿皱了下眉,不减一丝动人风致,却多一分哀婉涩然。这是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今晚却为了柳朝熙和宋思薰而频频浮现,前者是由于关心,后者单纯是恼怒──而这又是更罕见的情绪了──早该清楚,堂堂的御封琴师有权不将一名青楼女子放在心上。她只跟宋思薰有过两面之缘,这个小女孩却每一次都让她感到身份差异的寒冷,那是对令自己有如此感受的她所升起的责备,也是对竟然还会这么想着的自己而有的责难。
  「妳不带我回房,我找其它下人便是。」她知道王福正竖起耳朵聆听对话,一脸笑瞇瞇的。很明显,在王府当仆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因为每隔三五天王爷或王妃就会在外头带回来风韵各具的美人儿。「王福──」
  「是,奴…哦,不不不,季姑娘有何吩咐?」
  「你们这位宋大家没时间带我回房,我只好劳烦你了。」
  「是,那就请随小人──」
  「慢着,谁说我不带妳去了?那可是将军的命令,我一定会完成的。」宋思薰抿了下嘴唇,径自走往另一头。
  王福笑嘻嘻地道:「宋大家这是要季姑娘跟上呢。宋大家总是这样,口头上冷淡,心头倒是热络得紧。之前全然不理季先生,但一晃眼,还是陪季先生一起待在庭院里等你们回来。」
  不远处传来一道娇嗔:「王福,你每次见着女子就变得很多嘴,这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治一治!」
  「是美丽的姑娘才让小人得了这病。」王福毫无所惧地嗫嚅,李奴儿哑然失笑,不疾不徐地跟在宋思薰后头。
  
  
  ***
  
  
  完成交代的工作后,沈君雁便走来淮安王爷与王妃的房前。廊上,卫一色正焦急地来回幽转,她忍不住笑道:「妳这样简直是等待夫人临盆的相公。」
  平时的卫一色必然脸红反驳,现在却像是没听到那句调侃,因为卫亚莲还在里面诊治她家那位倔强的夫人。
  沈君雁坐在栏杆上,悠哉地摇着纸扇,夜风吹起她的青色发带,一张俊秀过火的容貌有一半隐藏于黑暗中,显得更是平和洁净,玉清润泽。「将军啊,妳真这么中意柳朝熙吗?是她有这么大的魅力把妳勾引得都能喜欢上女人,还是妳认为自己应该为她对误以为男子的丈夫付出真情而负起责任?」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沈军师问这话不是太迟了吗?」卫一色的神情有些僵硬,她很清楚沈君雁接下来会说出令人招架不了的话。
  「迟?不会啊,妳二人又尚未行周公之礼,一切都还不迟。」沈君雁摇着纸扇的速度仍是和缓闲逸,她只会在卫亚莲一人面前露出计划之外的慌乱。「一切都还不迟,将军,妳应该明白我所指为何。柳朝熙上有高堂老父,又是家中独女,她跟我们这些孤儿寡女不同,我们哪天要是死了,世上也不会多个人为我们哭泣,但她肩负传承家族香火的义务,她的选择不仅影响自己的人生也包括柳家基业。」
  她观察了很久,经过这夜的折腾,卫一色与柳朝熙之间的相处举止又更为亲密,看来那延迟的周公之礼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朝熙跟我说过…就算我们无子嗣,必须离开自己的家园,世人命我们必要分开…」卫一色望着紧闭的房门,轻声说:「她也只愿与我长相守。」
  沈君雁摇头苦笑,收扇而立。「将军,我可不想当那个坏妳姻缘的人,只是有些话积在心里,只能开诚布公。妳也知老将军并未娶妻,膝下无子,他把所有亲情给了我们,他的不幸反倒成了我二人的幸运,现在想想,将军与夫人的结合也必是这个道理──我等着看将来会是谁成为这样的幸运之子。」
  她拱手作揖,诚挚贺道:「不才沈君雁,祝平西大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白首到老。」
  
  
  这是来自友人与军师身份的祝福,沈君雁总算以“夫人”称呼柳朝熙。
  卫一色浅笑地点了个头。
  
  
  卫亚莲开门走出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沈君雁对卫一色毕恭毕敬的样子向来罕见,乃至于每次目睹都令她心底重重一颤。沈君雁虽常骂卫一色是傻将军,但她那份以侍奉卫一色为荣的气度,偶尔会令卫亚莲觉得…悸动。原本对于一个走不进去的世界,每人都会感到些微落寞,卫亚莲却是更喜欢站在外面,看着处于那世界里的军师和将军。
  
  
  「亚莲,朝熙没事吧?」卫一色担忧地看了看留有一丝缝细的门内。
  “只是瘀血罢了,没有伤到骨头、没有脱臼、没有弄伤经脉…”卫亚莲回答时,注意到沈君雁坐回栏杆,又是一派淡定地摇着纸扇,这人怎么还不回房休息呢?她觉得有些心慌意乱,自己与卫一色对话时从未分神在意其它人,今晚的反常是第一次。“只要把这药涂上,对着肿胀处推拿两刻钟,如此持续几天,瘀血自然会消散。”
  接下卫亚莲递来的药瓶,卫一色像个好学生般明白点头。「那我就进去了…亚莲,沈军师,妳们也累了一整夜,快些去歇息吧。」
  卫一色阖上门后,沈君雁还是坐在栏杆上、还是摇着那把不知何时弄来的纸扇,一脸捉摸不清的神色。那双烟熏似的暧昧眼神,望得卫亚莲极不舒坦。
  「妳认识季鹤龄?」
  卫亚莲怔了半晌,而沈君雁微笑了,瑰如繁花争艳。
  「妳认识那个男人吗?」她又问,语气温柔深情,几能醉人。
  卫亚莲却还是楞在当场,圆润的杏眼望着她,没有回答。沈君雁只好起身,收扇后以扇端点了下她的额头。「怎么傻了?」
  眨了几次眼睛后,卫亚莲握住沈君雁的手,食指在掌心写下:“不用担心。”
  「妳又知道我是在担心了?」沈君雁轻笑,妖娆艳丽的笑声。「季鹤龄要在王府待个一阵子,妳希望让他知道妳与“沈军师”有婚约吗?」
  “随妳作主。”卫亚莲还是在她掌中写着,然后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写下:“君雁。”
  沈君雁那迷人却无心的笑凝结了,取而代之的先是愕然,再来就是苦笑,眉宇间有一股男装难掩的妩媚风情。「妳可真是越来越狡猾,这时候就会喊我的名了。」
  “上次青慈姊姊来找我,曾问过为何我还以军师称呼妳…”卫亚莲比着手语,表情柔美温慧。“如果妳喜欢,以后我都会叫妳的名字。”
  
  
  「…妳知道我现在最喜欢的是什么吗?」当沈君雁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时,卫亚莲想逃开也来不及了。「银月当空,佳人在前,自然是一亲芳泽了。」
  一只修长的手环住她的腰际,将她顺势带往怀里,卫亚莲这次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眼神清澄地望着对方。
  沈君雁于是低低一叹。「妳怎么不抵抗一下?」
  “因为妳说过不会再对我做那种事。”
  「若我突然想反悔呢?」
  “…那么,妳只会把我推得更远。”
  被威胁的登徒子只好双手抬高,摆出投降的样子,并往后退了两步。这个姑奶奶,我沈君雁定是八辈子欠妳的。「晚了,我也不拖延妳的时间,先回房去了。」
  卫亚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能感觉到炽热而快速的跳动。这让她本来素净白腻的肌肤浮起晕红,宛若浴水而出后浸在夕阳下的清莲,美得纯洁无垢,清新绝丽。
  这个不老实的军师,卫亚莲对着无人的走廊轻叹,真是上辈子欠了她,才会在这一生先是恐惧于男子身份的她,又在之后与女子之身的她有了难以道清的纠缠。像沈君雁那样神采飞扬的人物,究竟是看上自己这个平凡哑女哪一点呢?
  卫亚莲摊开掌心,食指在其上写着“君雁”二字,她第一次想知道若自己能出声说话,这个名字将会与舌尖萦绕出怎样的声韵。
  
  
  与沈君雁的交错总让她想起遗憾的滋味。
  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这种凄涩许久了。
  
  
  卫亚莲仍记得柳朝熙最初那句“莲花盼雁归”的玩笑,心中却很明白,自始至终就应是“不胜清怨却飞来”──她的酸楚和她的缺陷,偶然引起一只有灵性的大雁不忍,才会构成如今这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归雁图。
  
  
  ***
  
  
  卫一色踏入房内时,不由得因眼前景象楞了片刻。
  
  
  床榻上,已经清洗过身子的柳朝熙,裸着一片光滑凝脂的背肌,两手抓紧软裘盖在胸前,拨往右肩的黑发只留有几丝缎黑点缀洁白玉臂。她秀颈精致,肩胛纤细,躯体线条妖柔而艳绝,一双盈盈含羞的眼眸,娇媚、期盼、不安与信赖的感情同时汇集,更是引人心折。若沈君雁见了柳朝熙此等容貌风姿,定然可以理解她的魅力为何能将卫一色勾引得爱上女子──卫一色觉得喉咙干涩,硬是吞了几口口水,这才发现她家夫人左肩上一片怵目惊心的青紫。
  
  
  「啊…对了!」她赶忙坐在榻延,飞快地打开药瓶。「夫人,亚莲要我来帮妳上药推拿。」
  「嗯。」柳朝熙轻声以应,低头注视覆盖胸前的软裘。
  「可能会有点疼…」卫一色已将药酒涂在青紫处,双手搓热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细嫩肌肤上。「…如果太疼的话,要告诉我哦。」
  「嗯。」柳朝熙还是轻和地应着,乖顺至柔。
  卫一色才刚微微使力,便听到柳朝熙闷哼抽气的声音,她瞬间停下动作。「妳还撑得住吗?」
  「我可以,请妳继续。」
  在柳朝熙那固执的志气面前,卫一色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推拿,可是听到那一道道即便贝齿紧咬嘴唇、仍是断断续续溢出的疼痛呻吟,她就觉得自己眼眶都发热了起来。那个可恨的大胡子,竟敢这样伤她的夫人!当时真是应该学沈君雁灌痒痒粉那样,自己也额外招待他应得的惩罚,让他一辈子不敢再对任何人动粗!
  「…夫君。」柳朝熙的脸颊依偎在卫一色的肩头。「快些推拿完,我们快些洞房吧。」
  「啊?!」卫一色胀红了脸,就要因太过心疼而滴落的泪珠,这下子全被吓得缩回去。「妳都受伤了,还洞房?!」
  「妳那种语气好像我很欲求不满似的…」柳朝熙懒懒地扫了她一眼,半是好笑半带微恼。「难不成夫君不想吗?」
  「可是、可是…今晚…妳…」
  「夫君,妳的手停下来了。」
  「喔!不好意思。」卫一色继续推拿,在一阵阵疼痛后,柳朝熙开始感觉肩膀有一股微妙的舒爽,肌肉酸疼但体内略微撕痒。「我们还是缓缓吧?妳的状况…」
  
  
  「是不是因为我肩上这片瘀青,让妳觉得不好看了?」柳朝熙望着她,眼神深邃,却有某种勾人的春潮曼妙。「夫君觉得我不好看了?」
  「不是、不是!夫人不管何时都是最好看的!」卫一色双手放在身侧,佳人近乎裸裎在怀,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可是妳有伤啊!夫人,我不想见妳勉强自己!」
  「今晚不洞房才叫勉强我自己…!」话中有怨,却又字字含媚,那娇嫩脸庞红润如花,只见她咬牙道:「要嘛我来,要嘛妳上,妳自己看着办!」
  「妳、妳看完书了?!」
  柳朝熙点头,竟是流露出一丝自豪之气,卫一色吓得有些惨白。这个柳家小姐一旦做完预备工作,马上就想实地演练,否则是怎样也吃不下睡不着的,难怪她如此坚持今晚就要洞房。
  「妳要不要再看一遍?」卫一色吶吶地说:「看看是不是漏了哪些细节?」
  柳朝熙微皱眉头,真的在回忆书中知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答:「不可能有漏,我反复看过好几遍了。」
  见卫一色仍是有些忐忑不安,她放柔了语气道:「放心吧,我记得很清楚,我有自信不会让妳不舒服。」
  卫一色的脸烫红不已,不由自主期待起柳朝熙的学成功效,但是…她咳了一声,坚定地说:「今晚还是先让我来吧,妳…妳的伤…不可以动得太激烈。」
  说完,卫一色徐徐解开腰带,她也是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便不会迟疑的人,于是柳朝熙安静地望着她脱去外衣,望着她的夫君长发泄腰、仅着中衣,伸手探入衣领解开缠胸的布条──就是在这个时候,柳朝熙突然觉得害涩了。
  
  
  当卫一色的脸靠过来,两人双唇将要重迭的那瞬间,她能确定连对方都清楚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因为,卫一色竟然笑了。
  沉厚温雅,宽和柔善的笑声,那是性感地更胜女子娇柔之声的音调。
  柳朝熙本是羞恼地想推开她──坏夫君,怎能取笑自己的妻!──但一触及卫一色的唇,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闭起眼,在丰润唇瓣与柔热舌尖的滋润下,本能地贡献出所有热情,喉中逃出令自己听了也害羞难当的嘤咛。
  不行,她告诉自己,她必须小声一点,因为比起自己的,她更想听到的是卫一色的轻喘,是卫一色动人心魂的低鸣,那是只让她柳朝熙一人听闻的世上至美之音。
  「嗯…」卫一色在稍微分开唇瓣时,发出满足享受的声音,她吻着柳朝熙的唇角,直到颈间,并将右手置于柳朝熙肩后,确保她在躺下时能不感疼痛。
  卫一色再次凝望着她的夫人,秀发在枕上乌黑闪亮,微喘的小嘴桃红娇艳,下唇因方才的热吻而残留几不可见的水珠。她右手撑着自己的身体重量,左手欲拉下遮掩柳朝熙玉体的软裘,对方却在这时紧张地以双手握住她的手。
  「等…!唔…」柳朝熙这个动作牵扯到她的肩膀,瞬间面露苦痛,卫一色叹息了,温柔地将她的左手拿开,安稳地置于榻上。
  「不可以动左手。」卫一色俯下身,细细吻着她的锁骨,轻柔啃咬胸前稍露的稚嫩肌肤,左手任由柳朝熙握着。她并不急,她知道时机到来时柳朝熙自然会放开她的手。
  
  
  柳朝熙能感觉到卫一色的吻来到胸脯之上,隔着软裘,在沿着丰隆的轮廓轻舔几圈后,终于张口含住了一处傲然突起的敏感点。那一刻,卫一色的喉中发出与柳朝熙相应和的呻吟。
  「…果然如肉包一样,真想咬上一口。」
  卫一色在靠着胸脯呼吸时道出了这个呢喃,柳朝熙知道自己不该笑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娇笑出声,右手放开了卫一色的手腕,眷恋地抚着她的发。
  「…不能咬,会疼的。」
  「是谁说会疼?书上说的?」
  卫一色抬起头,朝她的夫人微笑,嫣魅慑人的弧度。她的手指缓慢拨下软裘,柳朝熙这次已经无能阻止了,因为卫一色的吻正沿着软裘泄漏而出的肌肤一一烙印下痕迹,这让她想不起最初阻止的目的,更遑论是这时应该阻止的理由。
  「夫人没听过,尽信书不如无书…?」
  「啊──!」柳朝熙的身子狠狠地颤了一下,就在话语落毕之时,卫一色突然将软裘一把扯开、使其飘然落地,赤裸娇躯无法适应略冷的夜晚温度,使得那已被抚摸地极为敏感的高挺,在烛火和月光照射下,更别具一股姿媚风情。
  「夫君、卑鄙…!」双手正想遮蔽裸躯的部位、任何部位也好,卫一色的右手便先一步按住她的左手腕。
  「妳说我该拿妳怎么办?」她的夫君微微苦笑。「都说了不能动妳的左手。」
  「唔──」面对这张温情款款的脸,柳朝熙也是无言以对,只能娇弱轻嗔:「谁叫妳要这么突然…」
  「一点也不突然,夫人,我是一名武将。」卫一色的手指划着身下佳人的唇。「妳根本不知道我忍了多久,纵使妳不喜欢女子,我也是断要让妳喜欢上的。因顾忌着妳的伤势,我不好纵情妄为,但若伤的是我,即便断臂瘸腿,今夜我是怎样都会与妳共赴云雨。」
  
  
  那直接诚实的私密爱语,该说是不像卫一色的性格呢,还是该说世上也就只有卫一色才说得出口呢?柳朝熙听得脸上涌起燥热,光只是听着卫一色的告白,她便觉得体内有股热源,令人难以自持。
  「我…我可以的…」柳朝熙觉得自己该提出些保证,轻喃道:「我…唔…我不会再动左手了,真的。」
  卫一色摇摇头,显然不信。
  「夫君──」她动了动身子,被爱抚过、光洁赤裸的躯体,每一吋肌肤都嘶吼着不想停下,但卫一色究竟要停到什么时候?
  「夫人,要确保妳不动左手,只有一个方法。」
  柳朝熙并未问她是什么,事实上,她也不想管是什么,只要能快点解除体内这份燥热和悸动就好,若卫一色再不行动,她真的就要抢回主导权,换自己品尝她了!
  就在柳朝熙的思绪还陷于莫名其妙的计划中,卫一色已拾起地上的纯白丝带,迅速敏捷地将她的左手腕和床柱牢靠捆绑。「什──」
  「这是天蚕丝,皇上赐给我的。」
  「我知道这是什么!」那多此一举的解说,让柳朝熙又羞又恼。「我是想问妳绑我做什么!」
  「如此一来,妳的左手便能确保绝对不会乱动了。夫人应该很清楚,妳越动,天蚕丝会缠越紧。」
  
  
  卫一色的表情看来实在是很满意自己的法子,柳朝熙瞪了她一眼,才要开口命她解开,卫一色便再度俯下身热切地吻着自己的唇。她呜咽了几声,还是想叫对方解开左手,可当卫一色一手抚摸着她的胸部、一手滑下小腹来到她的大腿时,柳朝熙所有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被取竭个精光,只能柔弱无骨地躺在榻上,任由她的夫君将自己的身体当作能尽情驰骋的领土。
  
  
  「…夫人,把腿张开。」卫一色的唇轻吻柳朝熙的耳垂,音调柔魅暗哑,她的手压揉抚触,挑逗着柳朝熙的大腿,毫不焦急地逐渐滑入内侧。在听到对方因而溢出的娇喘后,她再次轻声要求:「把腿张开,让我能进去…对,就是这样…再开一些。」
  柳朝熙随着她那蛊惑似的教导,羞涩缓慢地将原本并拢的双腿撑开,允许卫一色的下身进占,那仍穿着男装长裤的修硕身躯,如另一团不灭的火包围着尚未被触及的处子之地。
  透过衣着质料,卫一色依然能感觉到那湿滑柔软的部位。
  过去伴随卫亚莲去探望因与士兵交合过剧而受伤的军妓时,她便曾听那些女子们说过,女性的身体是如何获得满足、以及应该如何被施以对待。卫亚莲为了治疗军妓一些私密处的伤势,自然也涉猎了不少男女性事与房中术的知识,她就曾见卫亚莲一脸认真且端庄无比地以手语比划着《合阴阳》所记载、关于女子在交合时感到愉悦的“五音”,并且她还希望军中每个男子都学习辨别五音,以免接二连三在床笫亲密时伤害那些处境已经过于凄楚的女子们。
  
  
  这虽然不是值得骄傲之事,但卫一色的房事知识全建立在最实际正确的讯息上,比起关中这些受礼教束缚甚深、每每对房事细节欲盖弥彰模糊了事,以致于在最亲密之际却伤人伤己的男人们,她绝对可以说是十分了解女性于交合时的反应和需求。
  
  
  她的吻并未停止,她的呢喃也未曾中断,当她把手贴近柳朝熙的濡湿私处时,她一定要让对方知道这是两人一同的结合,是两人都会达到喜悦的仪式。
  
  
  「啊…!」柳朝熙的右手紧环卫一色的颈子,脸埋入她的肩膀,想要湮灭不断逃出嘴中的呻吟。
  她想吻卫一色的肌肤,她觉得一丝不挂在感到炽热的同时,又深刻涌起一股寒意和孤独。她需要卫一色抱住自己,却发现对方仍着中衣,于是睁开一双笼罩情欲的雾眸,一手轻扯碍事的白色中衣。
  「夫君…衣服…」柳朝熙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卫一色那灵活修长的指尖,正巧妙地压揉搓抚着湿润下身,一阵阵酥麻的快感迫切袭来,引发急促而高亢的喘息。「衣服…不要…嗯──」
  在她饱读经史的刻板印象中,这样淫靡不堪的叫喊绝对是难以容忍的,可卫一色却以加速而渐趋深入的爱抚鼓励她发出内心的渴求。长年磨练出的理智和道德感于此瓦解,柳朝熙终究是个妙龄女子,还是一个无能拒绝美妙和快乐的女子。
  卫一色的吻持续往下,来到平坦柔嫩的小腹,舌尖轻拭可爱的肚脐眼,使柳朝熙因微痒而缩了身子,鲜白双腿从舒畅散扬变得紧绷收缩,蓄势待发。卫一色这时用左手脱去中衣和底裤,当自己的女子之身也同样暴露无遗后,她的头再次移下,舌尖与右手分享了探索处女之地的旅程。
  
  
  柳朝熙紧咬下唇,当卫一色温热的舌来到令人无法启齿的部位后,她几乎要同时因为羞耻和快感而晕了过去。她已经放弃屏息抑声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了,她只是不想要自己的声音引来外头巡视的仆人或护卫,否则届时是真的无地自容、再也不敢见人的。
  
  
  狂烈的浪潮持久而连绵不绝,柳朝熙甚至觉得这已经成了一种折磨,她必须做点什么、做什么都好,让卫一色明白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让她的夫君快点、快点成为她身心皆认可的真正伴侣。
  
  
  「脸…想看…妳的脸…」右手抚着卫一色的脸颊,终于能让对方移动身子,鼻尖与自己轻触。
  「如果我现在吻妳,妳会尝到自己的味道。」卫一色的声音在隐隐喘息中保持着悠柔,这点突然让柳朝熙非常不满,自己都快被折磨得晕厥过去了,这人却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不公平…!
  于是柳朝熙二话不说,侧过头吻上那双残留不熟气息的唇瓣。
  「已经够了…」她听到自己在吻中说着,说着那隔日醒来必感到羞愧不已的要求:「夫君…求求妳…快点…都已经──」
  能经由接触的唇知道,卫一色笑了,一抹甜蜜又恼人的弧度。
  「那么…再为我张开腿,夫人。」她吻着近在咫尺的脸颊,右手掌心稍微与湿滑抽离,牵连出晶莹柔光的银丝。
  柳朝熙依言而为,这次却没有让卫一色进占双腿间,反而有一只笔直无瑕的腿溜进了卫一色的股间,柳朝熙唯一能活动的右手来到她翘挺结实的臀部,先以抚摸暗示,再来便使力压下。
  卫一色的喘息短促而粗,她总算没了游刃有余的姿态,柳朝熙自满一笑,尝试性地移动腰秆,跟上方的她相互摩触迎合,黏腻水液缓缓滑下自己的大腿,而耳旁全是卫一色神气聚集的呻吟。
  「夫人、妳太卑鄙了…!」卫一色面红耳赤,咬牙道:「不是说今夜先让我来吗?」
  「我突然反悔了。」嫣柔一笑,无辜至极。
  「哪有人突然──」抗议被吻封缄,卫一色的身体实在酥痒地难以克制,本来想一心一意先给予柳朝熙满足的计划都被破坏了。
  
  
  这个柳家小姐,当真是白马的克星。
  
  
  卫一色结束缠绵的吻,左手撑起上身,柳朝熙望着她的眼睛,羞赧地点了下头。于是,她轻轻地吻了柳朝熙的额头,长而美丽的指节进入私处,越过温热的胀壁,深破了阻隔侵入的薄膜。纵使先前已经历充足的交欢,柳朝熙的身子仍不免因这份陌生的被充满之感而僵直,不过就在卫一色的细吻安慰下,必有的刺痛很快便远离了,她总算是成了这人的妻。
  
  
  ──从那之后的过程便是更为喜悦的另一阶段。
  
  
  先是动作缓慢而稀少,然后疾迅而细密,浅浅出入,深深至内,卫一色的手之灵巧,恰是与她平日的呆头鹅印象迥异,柳朝熙再次觉得自己被骗了,被一个身经百战的凛凛彪将骗了,今夜她实是输得一败涂地。当冲顶的快感如浪席卷而来时,她的身子不知道是被自己或卫一色抬了起来,两人像是要揉进彼此体内般紧紧相拥。
  
  
  柔腻延长的腾动感逐渐消去后,柳朝熙发现卫一色仍是紧拥着她,喘息加剧,眉目紧锁,汗水淋漓,她的下半身与自己相缠结合,急促韵动,奔狂如驹。柳朝熙让腰只密切跟随她的摆动,唇瓣凑在她耳边娇吟轻喘,细语媚言,她知道卫一色向来喜欢自己的声音,便想藉此帮助她的夫君能更快、更剧烈地获得奋力一夜后至少该得到的回馈。
  
  
  紧绷有力的手臂一缩,听到了卫一色低鸣闷哼的声音,这让柳朝熙觉得十分有成就感。除了她给自己带来的异样影响以外,自己也是能给她这些同等的快乐和满足,伴侣间交欢结合的真正极乐便是在此,两人渴求着彼此、然后一同达到颠峰。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重了?」卫一色趴在柳朝熙的身上,努力平顺呼吸,两份汗水交融,却觉得是满帷馨香。
  「是有点重,但我喜欢这样。」柳朝熙抚着她的背,指尖能触及几道伤疤的痕迹,喃喃低语:「我喜欢妳的重量。」
  「夫人真是会说甜言蜜语。」略哑的笑声,红晕烫热的脸庞,一双温润清澈的眼睛──柳朝熙的右手拨开卫一色微湿的浏海,仍旧似火的双唇印上了她。
  「…那是因为妳值得被任何人赞美怜惜,一色。」柳朝熙顿了一下,望着那对闪烁好奇的眸子。「我这么叫妳会很奇怪吗?」
  「不会。可为什么…?」
  「因为妳现在…」柳朝熙笑着,捏了她饱满的胸脯,听到那道羞涩抽气后终于笑出声。「妳现在这样子,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称妳为“夫君”。」
  「妳方才那样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了!」抚着疼痛感退去后却顿觉酥麻的胸部,卫一色瘪嘴道:「我假扮的山寨老大都比妳还温柔多了,小相公。」
  柳朝熙轻笑地点了她的鼻头。「等妳成了我的小娘子,我自然会待妳更温柔。」
  「…快些好起来。」卫一色解开她左手腕的天蚕丝,然后像保护稚儿的母熊般无保留地抱着她,轻柔文静地说:「让我快些成为妳的妻,朝熙。」
  
  
  柳朝熙点了头,眼眶顿生水雾。
  她是如此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她。
  原来不是自己等了卫一色十多年,而是老天爷让卫一色在十多年后终于愿意来到她身边。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9 22:47:52
  [第 23 章]
  
  
  她实在不晓得接下来是怎么回事。
  
  
  肌肤烫热宛若火灼,身体冒出行军打仗时也未曾如此丰富的湿淋汗水,脑袋和感官持续沈浸在绷紧与喜悦交杂的冲击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下腹敏感处传至全身的快感汹涌卷起,卫一色克制住极为晕眩的侵袭,勉力睁开眼,深切地看到了在月光与烛火的点缀中,柳朝熙那细汗流香玉颗、反应出相似欢快的晕红面容。
  
  
  半启的眼眸烟雨淼淼,似醉酒朦胧,丹唇吐露娇柔喘息,欲语还休。柳朝熙的赤裸玉体雪红殷洁,除了交欢时必呈现的红润之色以外,有一半原因更是源于莫大的羞涩,因为卫一色正坐于榻上,那如精弓利戟的有力背脊此时靠著床柱,而柳朝熙大胆地骑坐于卫一色身上,轻裘稍微覆盖两人仍加速韵动的下身,那是掌控全局也必须主动带领对方冲至颠极的姿势。
  
  
  卫一色看得痴迷了。近在前头,一对浑圆摇晃的胸脯丰润柔美,紧实高挺,不堪蹂躏却又引人垂涎,只稍一眼便能让全身血脉喷张。那样纵情贪欢的神态、水蛇般挑逗心窝的腰肢、整体光滑魅丽的轮廓,对比起平日端庄高雅的淮安王妃,形成两种春媚诱情的反差。
  
  
  「别看…」注意到身下那人炽热的视线,柳朝熙含羞地轻声要求,音调婉转娇嫣,于亲密之时听来更令人陶醉不已。她的双手放在卫一色肩头,为了支撑身体的重量,也为了提供自己移动的空间,略咬下唇阻挡些许嘤咛,却止不住放肆交迭的行动。「别这样…看我…」
  「朝熙、妳别再动了──我快──」卫一色说话时,呻吟一次次地伴随粗喘而发,一手放于柳朝熙湿濡细嫩的背部,一手置于虽隐忍羞赧却也不停扭动的纤腰,像是要鼓励对方再快一些、再用力一点,又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份难以退去的欢愉,想要告诉身上的女子快点停止、快快结束缠绵,别再施以永无止尽的狂热折磨。
  
  
  究竟是要柳朝熙停下还是要她再深入一些,卫一色自己也弄不清楚了。几刻钟前,她尚处于香甜熟睡之际,却突感柳朝熙对自己的唇和难得自由的丰白酥胸肆意而为。身为最乖顺的伴侣,她自然朦胧响应了几次,尽管心里暗道这个柳家小姐都已在外头和床上折腾了一夜,却还是这么精力旺盛,就连猛牛也得甘拜下风了,更何况是自己这头小小白马?
  
  
  总之,卫一色的回吻似乎让那位兴致勃勃的夫人认为她已清醒迎合,于是沿着下巴轻舔、终至来到柔丽胸脯的点点细吻,与探进腿间的那只灵巧右手默契会合…柳朝熙成功地在卫一色的身子上点燃一发不可收拾的火苗。
  
  
  「一色不是说要成为我的妻吗?」她睁着美丽的眼睛,凝望卫一色半闭羞然的神情,以及总算又能得见的裸裎身段。「今夜就让妳达成所愿,好吗?」
  在卫一色的耳边喃喃低语“我也好想快些拥有妳…”,此话说得意真情浓,柔和醉人,下身略微减缓的韵动给了卫一色思考的机会,却也让她的手更不满足地自腰际移下,带茧掌心占据柳朝熙的柔软娇臀,以自己的力量主动引发那只差一些便能达到顶颠的速度。
  柳朝熙先是因突如其来的刺激而暗地抽气,接着便是微笑,骄傲而恋慕的弧度,恣意地审视下身这名将自己明媒正娶的将军。
  谁能想得到呢?卫一色欢爱时竟是如此光萃绮丽。这副线条健美、躯体修硕的身型,迥异于被锁于深闺的千金小姐,是那么神朗姿清、那么能触惹情欲;汗珠滴落胸前,滑至健朗性感的小腹,构成鲜华夺目的光彩,更是使她看来灿若云锦,如明月当空。
  柳朝熙从不知道自己会单纯对一个肉体感到迷恋和欣赏,独独卫一色的身躯当真是形容不尽的极致之美,无半丝赘肉,不觉娇弱,举措间遍布着久经战事而磨砥出的威猛精悍,但肌肤与型体又不失女子独有的柔润丽泽。她只要这么望着卫一色,便觉得心底窜起了一阵酥麻,身体变得敏感烫热,想要触摸卫一色的全身、同时也希望她能接纳自己因她而起的渴望。
  是否这就是喜爱美色的男子们所抱持的心态呢?对美的向往和追求,以及被这样的美所触发的亢奋心情。
  
  
  「可是、妳还有伤…」卫一色也察觉到那引人娇羞的视线,不由得抿紧嘴唇,神情迷惘犹豫,十分可爱。「妳…又这样动,不会疼吗?」
  柳朝熙轻笑。「妳可知方才诊治我时,亚莲妹妹说了什么?」
  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回话时唇瓣吸吮她的耳背,笑吐舌尖,柔声流转,轻易拨弄开一片春潮,使她们今夜的同欢千般旖旎,万种妖娆。这显然不只是纸上谈兵的技巧,柳朝熙真不愧于沈君雁的评价,一个天生就能将女子逗得倾心怀春的高手,像卫一色这样仍保持少女之心的人,自然注定要栽在她手中。
  被吻得迷迷糊糊,卫一色轻嗫:「她说什么…」
  「亚莲妹妹说,交欢时的愉悦,是天下最有效的麻药。」
  「她说什么──?!」卫一色重复惊问,音调尖锐震撼。
  柳朝熙笑意甚浓地继续解说:「还有,自古以来沙场征战的将士,若受了难治伤势,便会以鱼水之欢来当作麻痹疼痛的法子,这也是房中术的一环。所以正是为了我的伤好,更要行房。」
  「她说什──?!」第三度开口,却怎样也问不下去了,卫一色的面容红晕满溢。「我、她…这个…」
  「在边关军营里,亚莲妹妹没向妳提过这种法子?」柳朝熙的唇角仍带着浅笑,转为晶亮的眸子却有几丝不悦难安的情绪。
  「没有、没有!她、亚莲什么也没说过!」啊,真是的,她家夫人怎么每次都语出惊人?卫一色将视线移到床帷上,羞得不敢看她,这人若为男子定甚是轻薄!
  「是吗…?」柳朝熙叹息了,俯身再度吻着卫一色的唇,心里觉得既安心又略是同情。她无法想象自己待在此人身边,多年必须压抑深刻的思慕,甚至见她与别人越走越近、终至共效于飞也得微笑祝福的心情。「…一色,妳不要再喜欢别人了,好不好?」
  
  
  「啊?」卫一色的脑袋跟不上柳朝熙极为跳跃的思考逻辑,只能呆呆地望着对方。她并不知道,爱情所带来的不安并无逻辑可言,那会让一个成熟理智的人变得莽撞任性,更会使人说出很多傻话、做很多傻事,就像柳朝熙此刻一般,话一出口,连说者都觉得自己实在过于幼稚。
  柳朝熙秀脸微红,打量着卫一色满是疑惑的表情,觉得那样的她纯真地令人心颤,便也消弭了羞惭,柔柔低语:「如果妳喜欢上别人,我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的夫人聪敏机智,对难题向来能迎刃而解,会让柳朝熙都“不知该怎么办”,那就表示她真的很喜欢自己吧?卫一色心里溢满甜蜜,笑容微羞灿烂,紧紧拥着仍姿势惹火地骑乘于身的柳朝熙,而后者没了方才小女子情挑将军的气势,像只被温暖阳光所驯服的小猫儿,下巴乖巧地枕着卫一色的肩。
  「我不会再喜欢别人。」她诚心诚意地承诺:「这一生我只会喜欢妳,会一直、一直喜欢妳。」
  柳朝熙的微笑如飞鸟划过湖面,静静地溢开扩散,她也拥紧了卫一色,以身体和感官牢记这份诞生自心底的眷恋。半晌,柳朝熙又展开之前被谈话所中断的行动,似火红唇吻着卫一色,贝齿轻启,迎合包容,两人舌尖轻触,呵气如兰。
  
  
  柳朝熙的吻与她的手渐趋下移,卫一色那吞咽口水时滚动的喉头、剧烈呼吸时不断起伏的荡漾双峰、因刺激而收缩绷紧的小腹,最后是结实匀称、线条有力的修长大腿,肌肤与汗珠一同闪烁着健康亮丽的光泽…就在这时,卫一色加重的喘息已是浑厚悱恻,柳朝熙抬眼望去,发现她正一手抓紧床帷、一手抓住底下铺床的被单,下半身再也克制不住地微微扭动,提醒柳朝熙该怎么做、以及该快点做。
  
  
  柳朝熙受那样煽情亲昵的景象所蛊惑,便学着卫一色曾为自己爱抚过的方式,低头舔舐已然湿滑柔腻的私密。触及嫩软之处时,一股说不上来的浓郁气息扑面在鼻,这是女人的味道,更是伴侣的味道,卫一色手头力道相当猛烈,能隐约听到榻旁帷幕被撕裂的声音。
  
  
  柳朝熙突然有些好奇,早晨来整理房间的婢女若见到了被撕碎的床帷、一半软裘凌乱曳地的样子,不知会做何联想?她们会认为是身为武将的王爷太过粗暴,欺凌了羸弱纤躯的王妃吗?柳朝熙因真实与表面的差异而笑了出来,卫一色则低低发出呻吟,似是抱怨她的不专心。于是,为了补偿自己的分神,她的唇从棉柔私处移开,右手仍持续进占其中,指间满意地把玩着丝丝透亮的水液。
  
  
  「一色…」再度骑坐于卫一色身上,并将那只握紧床单的手扳开,缓慢而期盼地挪移到自己的胸部之间,在此暗示下,带着粗茧的掌心开始按揉抚摸着雪白丰软。柳朝熙的下身与卫一色紧密结合,细细推磨,欲迎若拒,手指在这样的律动里轻柔深入,缠绵交融。她放弃女性的羞涩、抛弃尚书千金的礼度,只为了想带给卫一色那些先前有幸尝过的喜悦。「…难道比起我,妳更想碰床帷吗?」
  抱怨的呢喃,娇媚婉转,反而成了一种挑逗。卫一色半睁着眼,那么深刻坦白的眸子,腰杆与上身的她疾速推进,体内体外都能感觉到柳朝熙的抚弄与温热,内外相合。
  她知道她的夫人初尝人事,定然乐此不疲,而自己也确实是对如此亲密欲罢不能,但她怎能于此刻酣畅淋漓?在平日,柳朝熙那无骨纤弱的身子,让卫一色每每触及便深怕捏碎了她,而现在对方肩上一片瘀青红肿…。
  「我怕、伤了妳…」卫一色的手颤抖不已,另一只正抚摸着身上那人嫩白酥胸的手,是唯一能允许的放纵。柳朝熙的娇喘愈发高昂,宛若珠落玉盘,撩人勾魂。卫一色很喜欢看她欢爱时的姿态,身子轻盈摆动,无一处不流畅优美,尤其是这一刻,柳朝熙那勤力不懈的身型轮廓,饶是华美瑰丽,像是节奏明快、曲风飒爽的音律。
  「…朝熙,我们、不要了…好不好…」卫一色勉强将担忧轻喘而出:「妳、妳的伤…我还是…」
  “很担心”尚未说出口,柳朝熙蓦然俯下身,吻去了她的犹豫。卫一色能察觉那与自己相缠交合的身子剎时紧绷,也便明白对方快要达于顶峰,那更表示现在跟柳朝熙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听得下了。
  耳边只闻,呻吟低喃:「一色,抱我…快点…」
  卫一色终于也耐不住了,那声声呼唤、恰恰娇吟,极为悦耳,教人如何能抵抗与其共枕同欢的诱惑?坚实双臂拥紧柳朝熙,下身几次与她奋力触磨,她几乎是在被进入的疼痛出现时,已感到自己和对方同时激荡开来的热潮。
  「什么不要…」柳朝熙的唇在卫一色耳畔呼出热切的气。「妳今晚一定得当我的妻,不能不要。」
  
  
  面对这样骄横霸道的宣言,卫一色又岂能反驳?
  
  
  ***
  
  
  早晨,被柳朝熙急急忙忙地摇着肩膀,慌张唤醒。
  
  
  「不好,我们睡过头了!」
  很难得见她如此时这般花容失色,卫一色不禁稍觉有趣。
  「有什么关系…?」打了个呵欠,抱紧依然裸裎的夫人,转身欲睡。
  「当然有关系!」未料柳朝熙竟恼羞成怒,焦虑地拍了下环住腰身的手臂。「再过不久,婢女就会来整理被单了!」
  卫一色狐疑地皱起眉,视线扫射着床榻,赫然见两处血渍殷红,斑斑点点,犹如露滴牡丹,纸上丹青。她羞红了脸,吶吶道:「唉呀…这可不能让人见着。」
  「妳现在才知道?」柳朝熙又气又笑地看着她。「先别说让下人得知我们成亲多月,竟直到今日才行了周公之礼,此事必然不妥,光是这两处落红,我们这段女子与女子的婚姻还不被人赃俱获吗,平西大将军?」
  柳朝熙苦笑地点了卫一色的额头。
  「那…那我趁婢女尚未进房整理前,赶紧把证据湮灭!」卫一色跳下床,随手拾起中衣穿好,也没时间缠胸了,套着外袍、抱起床单便冲出房门,留下柳朝熙一人楞楞地坐在榻上,搓搓发寒的赤裸身子,认命地也拾衣穿上。
  
  
  这时,注意到飘落地上的纸张,打开一看竟是成亲之前所签下的契约。柳朝熙先是皱眉,猜想卫一色是何时把契约拿回,拿回的目的又是什么,再来便是缅怀一笑了,望着那句“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的文字,情意浮现眼底,丝丝入扣。
  
  
  签下这张契约不过是几月前的事,现在的自己却已想不起当时的心情。
  
  
  最初她对卫一色的印象便是极好,但尚未达到放在心里的程度,只觉那位新任淮安王爷是真正表里如一、大智若愚的君子。那人所提出的婚姻协约虽是惊世骇俗,但为了一线自由的机会,柳朝熙即便是与神魔也敢订下契约。对当时的她而言,没有任何后果会比自己过了十九个年头的死寂之日还要难熬了。
  
  
  柳朝熙坐在椅上,一边回忆着过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将契约折成纸鹤,熏风自窗外徐徐吹来时,她让手中的纸鹤随风而飞。
  
  
  现在想想,当初枯坐凉亭等待卫一色时,自己已是将她视为特别的存在了吧。泡好的西湖龙井凉了,卫一色却仍然没来,柳朝熙告诉自己再给对方一次机会,于是又重新泡了一壶。然而,第二壶热茶凉透了,卫一色仍是不见人影,小翠气得要命,柳朝熙表面上平静淡漠,心头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并未与卫一色相约见面,自然没有权力要求对方守时到来,甚至没有资格期盼那位塞外名将每日都陪着自己这个见识浅薄、言语无味的关中大小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因而更感到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恼怒,卫一色那日要是干脆没来便好,也就不会承受柳朝熙心底道不明源由的迁怒。
  「…傻将军,妳可知那时已有个傻姑娘对妳芳心暗许?」纸鹤坠地时,柳朝熙自嘲一笑,悠悠长叹。
  曾以为无法喜欢男子是上天给她的惩罚,但其实是,苍天早已安排好了姻缘,要柳朝熙注定恋上这名女扮男装的夫君,让她对女子之身的平西大将军一生情有独锺。
  
  
  「──王妃、王妃?您醒了吗?」王福的声音,焦急地在门外响起。
  柳朝熙套上外袍,前去开门相应:「怎么了?」
  王福跑得满身大汗,回道:「是王爷和小翠…王爷和小翠打起来了!」
  「什么?!」柳朝熙惊愕地睁大眼。
  「哦,不不不,应该说是小翠正追着王爷打呢!」
  「快带我去找王爷。」柳朝熙摇头叹息,跟着王福的脚步匆匆而行。
  一大清早便不平稳,看来会是热闹的一日了。
  
  
  ***
  
  
  话说那位平西大将军,生平从未干过偷鸡摸狗之事,偏偏就这么一次想将床单毁尸灭迹,正巧就在与主院有些距离的西厢庭院里,碰上了让她怀疑很久的武林高手俏婢女──小翠小姐。
  
  
  「王爷,您要上哪儿去?」小翠停下清扫落叶的动作,不解地望着偷偷摸摸越过走廊栏杆的淮安王爷。
  「妳、妳怎会在这儿?!」
  只见对方大惊失色,更是抱紧了怀内床单,小翠于是瞇起眼,射出怀疑的目光。「我在帮红茵清扫西厢院子…王爷抱着轻裘做什么?」
  红茵是皇上赏赐给王府的婢女之一,因为原是宫女身份,生得也便饶是可人清秀,学识涵养与受过柳朝熙悉心教导的小翠甚是契合,两人逐渐成了感情良好的友伴。红茵这几日染病,身体不佳,小翠便扛起她的工作。
  卫一色干笑道:「没什么,只是我见它脏了,想清洗一下。」
  「这种事让仆人去做便好吧?」
  「不不,我有空,我自己来。」
  「王爷。」小翠拿着扫把,气势过人地走到卫一色面前。「您是做主子的人,不让下人分担您的琐事工作,下人是会无所适从的,也会有损您做主子的威严。既然只是清洗脏掉的软裘,这类下等之事,便请交由仆人来办吧。」
  「小翠小姐教训得是。但…算了,不用清洗了,都脏成这样了,那就干脆丢掉吧!」
  卫一色还是笑容僵硬,正要越过小翠身旁,对方却突然抓住床单一角。
  「王爷!您怎么还是不懂?不管是清洗或处理,全都该交给下人来做!」
  「哎哎──!妳、妳别拉啊!」
  床单在拉扯中稍微掀了开来,小翠惊见白裘上的一处红点。
  卫一色瞬间又抢回全部床单,紧紧抱在怀里,不仅因为不能拱手让人,也因为床单一旦被抽走,自己未缠绕布条的女性胸部就会暴露无遗。
  
  
  「王爷…那血渍是…」小翠的神色阴情不定,脑袋瓜子已在转着各种可能。首先便不会是小姐的月事,因为日期不对,再来,小姐昨夜虽在外头遇上麻烦,但小翠问过卫亚莲,对方说只是瘀青,并无大碍,所以那血滴也断不会是小姐的伤势。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是那个吗?」
  小翠的语气冰冷地使人寒毛直竖,卫一色退了两步,打哈哈地问:「什么?那个是哪个?」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小翠已经省略敬称了。「小姐身上有伤,你昨夜却没让她好生休息,甚至还强迫她行房──!」
  「我不是──我没有强迫她!」卫一色快速地摇头,颈子彷佛都要断了。「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那就是说,你跟小姐昨夜真的行房了?!」小翠抬起扫把,眼眶发红,准备为她家小姐的不幸遭遇讨回公道。「你跟小姐明明约法三章,纵使在房内也要相敬如宾,可你却不守约,色欲熏心,还夺去小姐的清白!你这个色将军、大坏人!」
  「什么?!我、我夺去──小翠小姐,妳误会了!」卫一色抱着床单,一边还得躲避扫把攻击,实在狼狈至极。「我们不是、不是妳想得那样啊!」
  小翠的猛攻并未停止,靠着猛虎出闸的凶悍竟也击中慌乱的卫一色好几下。「小姐见你木讷老实,定然不再防你,可你竟然欺骗她、伤害她!昨夜小姐身上还有伤啊,你太恶劣了!」
  「我真的没有强迫她!妳冷静点,我找妳家小姐跟妳说说──」
  
  
  这场纷争把好几个下人都吵来西厢房观看了,他们是首度见到婢女打王爷的戏码,站在安全地区很没良心地啧啧称奇。卫一色性格温柔友善,对规律仆人这件事情却颇有威仪,唯一能骑到王爷头上的也就只有王妃的贴身侍女小翠了。卫一色拿小翠没办法,这些仆人也将小翠视为总管般的存在,一时之间倒也不知该站在打人的、还是被追打的人那边。
  
  
  就在机敏的王福跑去找柳朝熙之后,一夜无眠的沈君雁和总是非常早起的卫亚莲已寻声而至,她们身后还陆续跟着耳力最敏锐的宋思薰、最爱凑热闹的李奴儿,还有从窗户偶然乍见经过的卫亚莲、便像蜜蜂见到花般呆呆跟着她一起走的季鹤龄。
  
  
  「又是那个泼辣的丫头…!」沈君雁撩起袖子,看来就像想加入战局,解救无反击余地的将军。
  卫亚莲却拉住她的胳膊,微微摇头。
  「哗,妳是怎么了?平时见将军有难,妳可是第一个冲上前挡的,现在将军被那个丫头搞得东躲西藏,妳却要我放任如此事态?」
  “将军跟小翠的争吵定是源于嫂嫂,等她来处理便好,妳不要进去搅和了,恐怕会徒惹事端。”
  「嫂嫂?」沈君雁挑起眉,冲着颇感无奈的卫亚莲嫣然一笑,趁机牵起她的手,表情诚恳温润。「呵呵,这样好,我便听妳的。」
  这时,柳朝熙总算来解围了。她仍极为镇定,只是轻斥一声“住手”,小翠便停下追打,眼眶含泪,可怜兮兮地望过来。
  「小姐,色将军欺负妳了!」小翠没了刚才的怒气,现在变得哭哭啼啼的。
  「没有这回事。」柳朝熙的大拇指轻轻擦拭婢女的泪水,并对卫一色投以疑惑的视线。
  「小姐,妳不用安慰我,我都看到了,那床单…还有色将军的证词…!」
  「妳看到了?」脸色稍微发白,与夫君在空间接触的眼神羞涩熠熠。
  卫一色没有完成任务,心里有愧,又见小翠哭得梨花带泪,内心更急,当下便道:「我真的没有强迫妳家小姐,妳快别哭了!夫人,妳告诉她,我没有强迫妳!」
  「强迫?」柳朝熙愕然过后,脸蛋一热,包含沈君雁在内的仆人们这时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也大概猜到这场纠纷起因为何。
  「小姐,妳不用怕!不用帮那个色将军说话,小翠就算是死也会保护妳!」
  「小翠…将军没有强迫我。」柳朝熙的话说得很轻,柔雅温和,却字字清晰。「倒不如说是我强迫将军。」
  
  
  卫一色张口结舌,小翠瞠目哑然,沈君雁看了卫亚莲一眼,而季鹤龄脸庞微红地悄声退了下去,这显然不是他这个外人该听到的事。李奴儿先是惊讶,然后掩嘴轻笑,此时注意到身后的宋思薰,静静地望着院中的王爷和王妃,那神情甚是苦涩难过,心底一颤,想起宋大家与平西大将军那些风风火火的传闻。
  
  
  李奴儿不禁叹息,宋思薰忽然转头瞪她,不满低语:「妳三番两次看着我叹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房再睡吧。」李奴儿没回答,伸手拉她离开观看的走廊。
  宋思薰被拉得一头雾水,只能乖乖跟着她的脚步,并仍坚持不懈地追问“妳究竟为何老对着我叹气?”
  那头的沈君雁也有相同反应,朗声道:「你们这些仆人还在这儿看什么,王爷的家务事岂是你们能窥探的?」
  沈君雁是卫一色最信任的人,她的身份地位王府仆人们也很清楚,虽然有些人不太清楚沈军师到底是男是女,他们甚至觉得沈军师忽男忽女,但听到这样的命令还是知道该遵守。当所有仆人鱼贯离去后,沈君雁也牵着卫亚莲离开了──直到那时卫亚莲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早被沈君雁包在掌心里,她心底轻叹,许是近日被这人轻薄地都习惯了。
  
  
  大家全走了,小翠干咳一声,眼泪已经止住。「小姐…唔…这个…」
  「妳知道自己有多鲁莽了吗?」柳朝熙依旧是那清雅恬静的说话方式,却流露出一股微恼的威吓感。
  「是…」
  「还不快跟将军道歉。」
  「是…小姐…」小翠转向卫一色,见到后者朝她憨厚一笑,自己也就歉然地低头道:「对不起,王爷。」
  「没关系,妳护主心切,忠心可嘉。」
  柳朝熙扫了卫一色一眼,眸光依恋,无可奈何地轻嗔:「妳就是这么好说话,这丫头才会爬到妳头上。」
  小翠吐舌,表情顽皮清纯,卫一色遂走至柳朝熙身旁,一手揽着她的肩,笑道:「是我不对,夫人别恼了。小翠小姐,妳不是还要去探探红茵的病吗?」
  明白对方是要给机会让自己逃走,小翠颇识时务地说:「王爷说的是!谢谢王爷提醒,小翠这就去看红茵了!小姐…哦,不,夫人,小翠先下去了!」
  「…这下妳满意了,好王爷?」小翠走后,柳朝熙佯装生气地瞪着卫一色。「给小翠一个大恩,她自然不会再针对妳。」
  「都是托夫人的福。」卫一色笑呵呵的,自满之意流于言表。末了,她换上稍带歉意的神色,轻声说:「抱歉,我没有处理掉这东西,反而弄得人尽皆知。」
  「现在他们都知道房里是谁在作主。」柳朝熙风趣以应,扬起一抹妩媚淡笑,颊边晕红如霞。「让将军的剽悍名声摇摇欲坠了,是朝熙该说抱歉呢。」
  「下次我会作主的…」卫一色红着脸,与她的夫人相视而笑。「这东西该怎么办呢?还要丢吗?」
  柳朝熙叹道:「不丢,难道还留着当纪念?」
  「这也是好提议。」卫一色笑了,引起对方皱眉侧目,最后连柳朝熙自己也笑了出声,这个早晨还真是疯狂。
  她挽着卫一色的手臂,甜甜说道:「我们一起把这东西处理掉吧,省得又有人误会妳这个坏将军昨夜粗暴地强迫我。」
  
  
  卫一色哑然失笑,与柳朝熙联袂走出庭院。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19 22:49:04
  [第 24 章]
  
  
  王府庭院里,洒耀午后的暖和春阳照在她身上,如锦绣珠玉,令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开目光,蛾眉螓首,窈窕秀丽,当真是一名遗世独立的佳人。季鹤龄继续看着她,恍惚间,彷佛自己又回到临安的角落街边,于头重脚轻的病痛中,抬眼便看到了那双温柔和澹的眸子。
  
  
  ──季先生又发呆了。
  
  
  卫亚莲无奈浅笑,伸手拉拉他的袖子,当对方的身子颤了一下,总算回过神后,她拿起桌上某张纸,其上写着:“季先生,请专心。”
  「啊!抱歉、抱歉!」季鹤龄羞惭地红起脸,急忙道:「我又分神了,真是对不起!难得二小姐愿意拨空教我手语,我却…我真是…对不起!」
  他慌张无措却真心诚恳的态度,令卫亚莲觉得亲切,想起过去教导卫一色手语时,那名打定主意一夜间就要学好、以便未来能更直接沟通心情的将军,也曾在不小心打瞌睡后猛然清醒,对着卫亚莲如此道歉。不过,当时卫一色才从战场带兵归来,自然疲累不已,现在季鹤龄又是为了什么才分心?
  “季先生可是累了?”她提笔写着:“我们可以改天再继续。”
  「不不不,我不累的!」季鹤龄的双手在下巴笨拙地比着:“请继续。”
  “从最感兴趣的事项开始才能事倍功半。”卫亚莲微笑,除了刻意放慢的手语以外,还辅以无声的口型说道:“季先生想先知道哪些事物以手语表示的样子?”
  「我…我想知道二小姐的名字,还有、还有…怎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再遇到妳”。」
  
  
  卫亚莲微楞片刻,看着那张面带紧张的端正容颜,一时之间倒有些犹豫了。但她随即摇头,打消这个莫名所以的想法,自己是在犹豫什么呢?季鹤龄的心意她不是不懂,前两日那副江南夏季莲花池与丹顶鹤的料理,最后还得偷偷请将军一起享用才吃得完。
  
  
  这名老实木讷的青年令她有些不忍,实在难以狠下心疏远他。
  
  
  本来卫亚莲认为,以那夜沈君雁的态度,她应该会让季鹤龄知道王府的二小姐与沈军师已有婚约,藉此浇熄对方的情意,可谁知沈君雁不仅没提过,甚至还建议季鹤龄来找卫亚莲学习手语。她为这名男子提供了这么好的亲近机会,俨然是一副欲促和他们的心思。
  
  
  卫亚莲先是感到微恼──沈君雁不是认定自己迟早是她的人吗?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和季鹤龄太过亲近吗?怎么现在又亲手把季鹤龄送到自己身边呢?虽然这么想对眼前的男子非常不好意思,但真的要比,季鹤龄又怎能斗得过那狡猾如狐的军师?也不知沈君雁在打什么主意,莫是突然变得君子了,不愿不战而胜?
  
  
  ──最后那份恼怒转成了沮丧。
  
  
  既然是对自己的恋慕,交由别人之手阻挡本就不对,卫亚莲深觉自惭。下意识便选择了最轻松的路,把烫手山芋丢给那名一定会替自己处理的人,她似乎习惯了把不想放于心上的难题交给沈君雁,而这一定是不对的,她不能事事依赖她…她根本没有资格事事依赖她。
  
  
  「二小姐…怎么了?」季鹤龄见她没回答,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佳人,歉然说道:「这个、妳是不是生气了?我、我没有轻薄妳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好好表达对妳的…谢意。」
  卫亚莲摇摇头,朝他柔善一笑,握住季鹤龄的双手,指导他该如何以手语表示。季鹤龄的脸微红,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学习手语这是一定得打破的规则,自己也并非是个柳下惠,更何况面对心仪的女子,他的心口因兴奋和喜悦而快速跳动。
  指导完毕后,卫亚莲放开他的手,季鹤龄便依样画葫芦地自己比划一遍,得到了佳人那抹能驱逐乌云的笑,以及一个小小的、极为可爱的“不用客气”。季鹤龄跟着卫亚莲一起笑了,这一切都是托沈君雁的福,将来定要好好报答。
  他们的相处持续着微妙却平和的气氛,约末半个时辰,季鹤龄由于今晚要为淮安王呈上第二份淮扬料理,必须提前准备食材,便依依不舍地辞别了。
  他离去后,卫亚莲仍坐在庭院石椅上,桌前摆放着季鹤龄所制的点心鸳鸯莲藕饼,以及一壶峨眉山所产的花茶《碧潭飘雪》。茶叶是柳朝熙亲自挑选的极品,汤呈青绿,清澈地叶片可数,花瓣飘于水面,呈现点点白雪,花与茶色彩对比,淡雅适度,饮下后一股清新的茉莉之气于唇齿残留,香味四溢。
  
  
  “女孩子家总是喜欢浓郁花香的茶。”柳朝熙晨日向她推荐时,曾这么说:“碧潭飘雪的花色丽瓣美,叶则形如秀柳,不仅淳香可口且外型脱俗,此茶的确适合亚莲妹妹。”
  卫亚莲思及此,不禁摇头轻笑。柳朝熙近几日心情大好,逢人说话总是极尽赞美之能事,脸皮薄一点的人,像卫一色和卫亚莲,便常被夸得晕红满面,她能逐渐体会何以如卫一色那样对女子毫无兴趣的人亦会被柳朝熙所迷。那名柳家的尚书千金,小嘴实在甜的让一般女子招架不住,连沈君雁也说自己是扮成男子才不得不装作风流,柳朝熙却天生就是个风流种,莫怪乎将军那颗少女心早一开始就被逗得一愣一愣的。
  柳朝熙心情好的理由是什么,除了两位当事者以外,卫亚莲是最为清楚的人,毕竟那夜正为肩上伤势略显烦恼的柳朝熙,正是听了卫亚莲一席“专业建言”,才下定决心与卫一色行了那延迟许久的周公之礼。亲手斩断最后一条与那人相连的情丝,是卫亚莲不得不做的事,因为比起自己的苦涩,她更想要完成将军的心愿。
  
  
  只是同时苦了宋思薰,这点确实令她感到歉疚。
  
  
  若认为宋思薰年纪太小,不足以深刻体会恋情的酸涩之处,那必然是不懂爱情的人才会有的自大心态。纵使是时常爱惹她发怒拿起古琴追打的沈君雁,最近几日也很循规蹈矩,对待宋思熏堪称是一名有耐心且体贴溺爱的姊姊。
  
  
  不过……。
  卫亚莲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盘鸳鸯莲藕饼。
  不过,正如自己同时因为沈君雁和季鹤龄的事而无法专心躲到一旁舔伤口,宋思薰似乎也被季鸯生弄得七窍生烟。卫一色被小翠从后头追打的事件结束后,当天早膳,季鹤龄便呈上这盘鸳鸯莲藕饼给柳朝熙,莲藕的药用价值最显著之处就是散瘀血,不仅补血强身也是刺激食欲的点心,不过因为具备温热性质,较适合秋冬食用。
  季鹤龄做的这道点心,本只欲单独给肩膀有伤的柳朝熙,未料宋思薰也拿了一块享用,当季鸯生提醒她吃太多会上火时,得到宋思薰恶狠狠地啃咬鸳鸯馅皮的回应──用莲藕蒸焖,然后搅烂,加虾米末、中芹末、猪油和澄面搓成的莲藕皮,形成粉红与纯白两种颜色,是为鸳鸯之名的由来──那把馅皮当成仇人般啃着的神态,却只是令季家小妹呵呵一笑。
  卫亚莲边想边拿了块莲藕饼,指尖尚未碰到,已有另一只手率先拿起目标物。
  
  
  「季鹤龄刚走?」沈君雁坐在身旁,一口咬着莲藕饼。
  卫亚莲看着她,温驯顺从的表情,无言以对。
  「做啥这么看我?」三两口就把莲藕饼消灭,沈君雁又伸手拿了一块。
  轻叹一声,卫亚莲倒了杯花茶递到她面前。“别吃太多,会上火的。”
  「呵呵,看来季鹤龄就是想让妳吃得上火呢。」捉狭的笑,令人见了不由得生气。卫亚莲忍不住瞪她一眼,知道这人又用她不老实的心思在衡量老实人的行为。
  “近日夜晚觉得手脚发冷,故请季先生做这道点心给我,莲藕食疗有补血旺血之效。”
  沈君雁微皱眉头,停止大快朵颐。「手脚发冷?妳过去有这种症状吗?」
  卫亚莲觉得莞尔,明明擅于当大夫的人是自己。“大概只是睡不安稳罢了。”
  「好端端的睡不安稳?」沈君雁撕了一口馅皮递来,卫亚莲以手接过,不解风情的反应似乎令那名习惯轻薄人的军师很不满意,一双飞扬修眉挑起,褐色眼珠无法忍受地转了一圈。
  卫亚莲却是更为无奈地望着她。难不成沈君雁还期望自己该就口而食吗?先别论她们尚非情投意合,现在所处之地可是随时有人经过的庭院,岂能做出那样亲密的举止?然而,再看沈君雁那略显失望的模样,卫亚莲心底确实觉得歉然,只好转头不再望她,心乱如麻。最近沈君雁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全都提醒着卫亚莲许许多多做不到的事。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壶碧潭飘雪。卫一色是永远包围着她、那面深沉宁静的清澄碧茶,沈君雁则是飘散于茶面的花瓣,蓄意激起涟漪,荡样出摇曳的波光,无论是自己或茶面都无法再保持平静了,总有一天,两者也会因此而被彻底改变。
  
  
  “妳不是也睡不安稳吗?”卫亚莲如此回答,手语姿势是显而易见的柔和,令人几乎能想象出一道温雅的声音。“昨夜在廊上散步,见妳房里还点着烛火。”
  沈君雁放下莲藕饼,咕哝道:「在看酒楼的帐目,离开洛阳太久了,得处理一些杂事。」
  秀逸侧脸看得出窘迫之色,沈君雁并不喜欢让人瞧见私下的努力、或是被难题影响了情绪的时候,卫亚莲不由怜惜心想,这人有着吃亏的性格。在军营里,众人觉得沈军师无所不能,卫一色初掌帅印时,正是因为有了军师那开凿戈壁淹没数万番兵的计策,才能一战成名、承袭父号。卫亚莲真正佩服的是,纵使反复听她解说许多遍,也依然无法明白她如何办到那件可谓是迁城移墙之事。
  现在,生活于和平的时代,沈君雁也没有过过多少太平日子,为了解救曾侍奉的将军脱离难关,放下酒楼生意从洛阳来到京师;为了卫亚莲而再次换上束缚真实身份的男装,继续留在王府,一边躲着皇帝那不明源由的宠爱,一边面对这段感情的复杂纠葛。
  说起来,与沈君雁分离的这段时间,她居住于洛阳城里,是否发生过特别的事呢?是否…卫亚莲的眼神从静溢转为迟疑,不知该不该问。
  
  
  ──君雁是否结识了特别的人呢?
  
  
  若是如此,她当真是误了她。
  卫亚莲见沈君雁一口将茶饮尽,有着饱餐一顿的满足感,心头莫名也觉得十分满意,即使请季鹤龄做的鸳鸯莲藕饼自己只吃了一块。
  「嗳,别说我了。那季鹤龄学得如何?由妳当夫子,只怕是一点也无法专心吧。」
  “即使如此,不也是妳预料之事?”
  「哗,怎么妳跟鸯生姑娘一个样,都把我想得这么小人?」沈君雁笑道:「我让季鹤龄跟妳接近又有何益处?」
  鸯生姑娘。卫亚莲心底蓦然一颤。沈君雁表面上将礼仪功夫做足,私底下对旁人总是别有称呼,像是傻将军、宋小鬼或是连名带姓,就像对待柳朝熙那样,有时贫嘴起来更会直接叫“那难缠的女人”──不过如今已改口为夫人了──这并不表示沈君雁不尊重那些人,反而更显出她心中所感受的亲切感,但这句鸯生姑娘…卫亚莲眨了一次眼睛,差点漏听沈君雁接下来的话。
  「先前我不知情,顺口吃了那只丹顶鹤,季鹤龄倒也不跟我计较,但终归是我不对,所以当他来找我请教手语之事时,我便说怎么不干脆去找二小姐呢──这可是发自良心的建议。」
  卫亚莲叹息了。自己逐渐习惯称呼她为君雁,她却开始在众人面前叫自己为二小姐,当真是不想让季家兄妹知晓这份夹带许多计策的婚约。虽然不明白沈君雁在想什么,但绝对不会是有损于卫亚莲的心思,只是心里有个讨厌的声音在说,沈军师或许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和那个鸯生姑娘,是她不想被鸯生姑娘误会…。
  
  
  “季先生学得很好,军师不用担心了。”卫亚莲起身整理空盘和凉壶,心情有些低落,像是烦恼全一窝疯跑了出来,脑袋乱糟糟的。
  「怎么又叫我军师了?」沈君雁犹坐原位,一脸狐疑。「我挺喜欢妳叫我君雁的,因为妳会比出很有趣的手势,十指像在飞一样。」
  卫亚莲脸一热,姣好面容赫然艳若桃李,一方面是由于那分不清调侃或赞美的话语,一方面是发现自己居然不高兴于沈君雁和季鸯生异常和睦的相处气氛,以致于连称呼都赌气地变回军师。这是虚荣心吗?
  “君雁…”卫亚莲的手指轻颤,希望这份不合时宜的情绪只是单纯虚荣心作祟。“青慈姊姊邀我到南府一叙,我得走了。”
  沈君雁换上严肃的神情。「她又邀请妳了?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这些皇室的人也太无聊了。」
  “青慈姊姊只是想跟我说话,因为我让她想起失散多年的妹妹。”知道这人又开始担心了,卫亚莲将手轻柔地置于她的胳膊。“不要多想,我们不久就会离京,青慈姊姊也好、季先生也罢,甚至是…是季姑娘…这些人…我们都得离开他们,在那之前,何不尽量陪陪他们呢?”
  「只怕妳陪得越久,越无法离开。」沈君雁淡然回道:「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卫亚莲一时语塞。“君雁…生气了吗?”
  「二小姐言重了,她可是太子妃殿下,我岂敢生气?」站起身,双手别于后方,沈君雁挑眉一笑,意态自若。「我一早便提醒妳,跟那些皇室中人牵扯过深不是好事,妳既仍执意为之,我自然不该多所置喙。」
  这人确实生气了。卫亚莲无语地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长声叹息。
  
  
  她当然明白沈君雁顾虑之处,若换成别人,卫亚莲也会照着沈军师的提议而为,可对于南青慈…不仅是那名太子妃与自己一见如故,卫亚莲也觉得初次见面时便有某种东西将她引导向她,轻杳如烟,道不明抓不住,却在两人视线交会时,拼凑成最为完整的图形。
  
  
  她或许不想知道那张图的真貌,但她无法视若无睹。
  
  
  ***
  
  
  「亚莲若真是我妹妹便好…」
  
  
  一进南府,南青慈便热络地拉着卫亚莲逛遍府邸,她们先去南青慈出阁前的香闺,再到一间因所有摆设都过于崭新而略显冰冷的房内。墙上有一副亭亭玉立的少女画像,站在南府院里特别栽种的碧桃树下,衣袂飘飘,秀发丝丝透光,繁茂枝叶掩盖了少女的面容,构图虽风雅端丽,却又因不可视的容貌而疏远陌生。
  
  
  耳边听到南青慈的低语:「我多想快些将碧严的脸绘上呢。」
  手指触摸画中少女的轮廓,卫亚莲微笑以应:“青慈姊姊早已绘上了。碧桃妖艳,将严冬装饰地一如初春,妳的心意让画中人有了最真实的面容,以及无法剥夺的温度。”
  如此柔情万千的安慰,让南青慈的眼角泛泪,轻叹:「因为娘的死,爹觉得愧疚,直到去世前也未曾提过南家二小姐之事,更别说是派人找寻了。想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敢搜寻,着实可怜。碧严的这间房,我也是在见了亚莲后才辟的。」
  “见了我?”
  「嗯。」南青慈居然露出纯真如赤儿的笑颜。「因为见了妳,便觉得我总有一天也会与碧严相逢。」
  多么光洁无垢的神情,完全联想不出此人是传言里权力日盛的太子妃。卫亚莲动容地紧握她的手,抿着下唇,为她一起向上苍祈祷,愿南家的二小姐平安无事地回来,认祖归宗。
  虽是同样的年纪和同样的瘖哑少女,但有别于自己十一岁时便被卖往边塞的命运,当她辗转流离于各种名为父母实则是人口贩子的商旅之中时,这名叫南碧严的女子却有着多年等待她、纵使未曾见面也甚是关爱她的家人。若我是这个人的妹妹,卫亚莲心想,我一定会紧紧抱住她。
  
  
  「唉,不好,居然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南青慈慨然而笑,深吸一口气后,又饶是喜悦地拉着卫亚莲走往大厅。「我们到厅内坐下聊聊吧,叫韩管家记得把贡品的糕点送上。」
  她听南青慈提过韩管家许多次。三年前南府的一家之主过世,留下孤苦无依的女儿在这间偌大的府邸里生活,虽存有些家产以及皇帝基于关爱而额外给的赏赐,但对于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说,这样的处境还是十分严酷。幸好,韩管家出现了,与南青慈一同扛起南府的大小事,成为不可或缺的支柱。
  说是管家,让人以为会是名精明的中年男子,但实际上是个女人的样子…卫亚莲想着这个讯息,坐在厅中,掀起茶盖轻吹热气,一边看着韩管家恭敬地低头弯腰、与南青慈交换府邸几件重要大事。最后,满意于韩管家一如既往,把所有事件处理得完美无缺,南青慈笑道:「好了,好了,今天不提这些无聊的事。韩管家啊,快来见见这位淮安王府的二小姐。」
  「是,大小姐。」韩管家的嗓音比一般女性低沉,透着闇魅阴柔,这道声音令卫亚莲颈后的寒毛竖立,从刚才听到韩管家的声音便觉坐如针毡。
  那道声音在记忆之湖中投下巨石,卫亚莲用力摇头,告诉自己铁定是多心了。当韩管家抬头看来时,她手中的茶杯倏地掉落,热茶泼洒了美丽高雅的裙摆,杯底铿锵击地时碎裂片片。
  
  
  「亚莲!」南青慈惊呼,抬起卫亚莲的手,急忙拍着她的湿濡裙摆。「有没有烫着?」
  卫亚莲脸色发白地紧盯韩管家,注意到那双冷彻锐利的眸子闪过惊愕,却又瞬间恢复平静──「喀…」无能言语的声带硬是挤出破碎音节,听来实在过于可怜且甚为难堪,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心口那股震怒一定会吞噬自己。
  「大小姐,让我带这位客人到客房换上新衣服。」韩管家淡淡地说着,她从来就有这种不受环境影响的能力。「方才皇宫派陈公公来找大小姐,定是有要事,大小姐还是先去看看吧。」
  「可是,亚莲她──」
  卫亚莲轻轻按住南青慈的手腕,扬起一抹淡笑,脸与双唇仍稍嫌苍白。“我没事,青慈姊姊别担心。”
  看到卫亚莲比出“青慈姊姊”的手语时,韩管家竟面露嫌恶,那张不输给任何女子的美艳容貌冷若寒冬。
  「好吧…韩管家,麻烦妳了。」
  「是,大小姐。」又是深深的弯腰,她真是一个具备完善礼仪的下人。
  
  
  随着韩管家走出大厅,廊上,两人皆沉默无语。韩管家进到一间客房后,卫亚莲仍旧站在门外,她转头冷笑,语带嘲弄:「怎么,还怕我会再把妳卖了不成?」
  握紧拳头,贝齿蹂躏樱唇,卫亚莲总是宽容的双眼此时射出近乎诅咒的憎恶。
  「我看妳也不用怕,上次把妳卖到边塞,妳却成了王府二小姐回来;这次再把妳卖了,也许妳就成了公主回来呢。」韩管家自柜子里拿出一套女装放在桌上。「换上吧,还是要我伺候妳呢,“郡主”?」
  虽尚未册封,但名义上身为卫子明义女的卫亚莲,只要说个一声,皇帝自然会赐予应得的爵位,再加上皇帝对沈君雁恩宠有加,也绝不会亏待沈军师的未婚妻。
  卫亚莲再也忍不住怒意,冲上前赏了她一巴掌。韩管家瞇起眼睛,不躲不闪,硬是接下那火辣的攻击。
  「这样就扯平了吧?」她彷佛除了冷笑以外已经没别的表情了,事实上,卫亚莲过去的十一个年头,也从未见她──韩鹤野──对待自己尚有冷笑以外的表情。「当真是祸害遗千年,妳和妳那个不要脸的母亲,不管怎样也弄不死妳们两个呢。」
  
  
  依然是这样的狠言恶语。十一年来,卫亚莲就是听着她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成长。她抚着额头,突然感到晕眩,震惊、怒火和近几晚的无眠之夜狂暴地侵蚀体力与理智,视线瞬间的水雾花白,令她忆起那段极力想遗忘的日子…不,她必须远离那种记忆,她必须离开这个人的视线。
  
  
  没有跟南青慈道别,卫亚莲狼狈地跑出南府,落荒而逃。
  
  
  她从小便知道养育自己的那个男人不是父亲,所以男人的女儿也不会是自己的姊姊。韩鹤野之父先是对卫亚莲极为冷漠,日子渐逝,他变得时常惭愧地看着她,当他说要教导卫亚莲读书与手语时,韩鹤野轻啐了句:“半调子的忠心,难成气候。”
  
  
  韩鹤野比卫亚莲大了六岁,那个男人去世后,年仅十一岁的小女孩已知道自己将要任由那名无情的女子宰割。只是,当韩鹤野竟真的狠心把她卖到边塞商旅手中时,卫亚莲仍不由得感到一股被家人抛弃的心痛。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待自己,韩家父女都是当时小小哑女所知道的、世上唯一的家人。
  
  
  以韩家父女过去对某位不知名主子的忠诚,韩鹤野断不可能侍奉别人,今日会在南府遇上她,已经说明了许多无能忽视的真实。当年被老仆人抱走的女婴南碧严、为南青慈鞠躬尽瘁的韩鹤野……街上某处墙角,卫亚莲靠着墙,双手摀住嘴巴,颤抖地蹲了下来。
  
  
  将军…将军…将军…。卫亚莲不能哭出声,泪水却因恐惧而不断滴落,心里一直念着“将军,快来。将军,好想见您,将军”。
  
  
  「亚莲──?」蓦然,熟悉地不可能认错的声音响起,前头随之伫立一道阴影,笼罩她、包围她,这是过去多年来,总是保护着她的温暖力量。
  卫亚莲抬起头,见到卫一色那张由疑惑转为惊讶,再到担忧无比的神情。
  「亚莲?妳、妳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卫一色蹲下身,修长双臂紧拥着她的义妹。卫亚莲是标准的娉婷佳人,柔情似水,但她实则非常坚强,除了在治疗伤员后有感于对方的疼痛而泛出泪光以外,卫一色从未见她因自己的处境而哭。
  刚才,卫一色好不容易拖着沈君雁出门,想要一起逛逛街、买些小礼物送给王府的大家。沈君雁低低念着逛街是女人的兴趣,卫一色则说我们两个不都是女人吗,沈君雁又回要逛街也不是跟妳啊,卫一色便道亚莲出门去了,妳不跟我还能跟谁?
  这对有着少女心的威武将军和嫌麻烦的俊美军师,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到街上,可逛没多久,沈君雁忽然紧紧皱起眉头,粗鲁地将正站在画摊前的卫一色拉过来,还没问怎么回事,顺着沈君雁的视线,便能隐约看到来来去去的人潮后、那被隐蔽在街边墙角的纤细身影。
  「亚莲…别哭,别哭…」卫一色抱着她,温柔地拍拍她抽续轻颤的背,卫亚莲的泪水不仅把她的肩头哭湿一片,连心里都被她哭得疼死了。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混帐,竟敢欺负她的妹妹!?「亚莲…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别怕…」
  
  
  卫亚莲当然知道不用害怕、已经不会有事了,因为卫一色在这里,因为她在卫一色的怀里,所以不管是回忆也好、是走出回忆的韩鹤野也罢,都不能再造成任何伤害了──将军在这儿,在她最恐惧的时候,总是出现在她的身边,世上第一个待她好、从未欺骗过她的人,就在这儿。
  
  
  将军,将军,您可知我是多么感激您?您可知我宁愿死也绝不想离开您?
  卫亚莲紧拥着卫一色,感谢自己无能发音的残疾,让她不会在此刻说出令将军困扰的话,让她能在这个怀抱里更久、更长一些。
  
  
  不远处,沈君雁安安静静地望着。
  一直以来她便是卫亚莲首度遇到的人,她却每一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多年前那夜的军营,多年后今日的京师,卫亚莲在最后相同地走到卫一色怀里。
  难道不可能有所改变?
  自卫一色的肩膀抬起头,卫亚莲泪眼迷蒙,清楚地见到站在前方、宽和沉着地凝视自己的人。
  ──君雁也在这儿。
  卫亚莲闭起眼睛,内心真是觉得踏实了。
  
  
作者:枫丹白露威士忌 时间:2008-07-20 00:31:00
  JJ上26了哦~~搬运工蜀黍加油。。
作者:枫丹白露威士忌 时间:2008-07-20 00:39:18
  居然。。。。。。。。。。。。。。。。。。。。。。。。。。。。。。。。分页沙发,梦寐以求的分页沙发。。。。。
  
  这么轻易就得到了。。。
  
  
  
  
  
  
  
  
  
  
  
  米劲。。
作者:Stumbing 时间:2008-07-21 20:41:00
  快搬,快搬!
作者:km226 时间:2008-07-31 18:53:49
  什么时候更新啊!!!!!!!!!!!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31 22:53:53
  [第 25 章]
  
  
  现在即便提起南府尚书夫人之事,众人仍会欷嘘于她投湖自尽的悲剧,事实上,这名女子的悲剧在还要多年前便已经降临。
  
  
  年仅十四岁,于通常是才子佳人最有机会相识的盂兰盆节夜里,她竟遭受歹人污辱而产下一女。名节受辱不管对富家千金或其家世而言,都是莫大的伤害和折磨,原本性子就极为软弱内向的她,在稚龄产女后面临了身心的崩溃。父母深怕见着这个孽种会使其加剧心病,便找了一户口风紧的人家将女婴交托给对方,没有人能料到,那户人家之所以口风紧,正是因为其不肖儿乃那夜奸污了少女的犯人。
  
  
  少女在五年后喜嫁情投意合的潇洒郎君,以为终能在良人呵护下忘记那场可怕的恶梦,谁知丈夫于新婚之夜发现她并非处子之身,误以为娶到个水性杨花、存心欺瞒自己的蛇蝎女郎,此后不仅对她极其冷淡,甚至还于妻子怀孕时与外头女子纠缠不清。
  
  
  少女的梦碎了。
  留下一个被丈夫弃如敝屣的残破现实。
  
  
  一再面临的不幸使她痛不欲生,也令她忽视发生在身边的许多事件,例如有天来到南府帮佣、对她悉心关怀的仆人,例如那名自己亦育有幼女的仆人,为了惩罚亏待她的丈夫而犯下抱走女婴南碧严的罪行,例如那名仆人深深爱着她却再也说不出口的心意。
  
  
  用扭曲手段也得不到所爱的男人、被爱情和梦想同时背叛的女人、因误会而铸下大错的丈夫,这些平凡的人们于世间构成微不足道的平凡故事,结局却又了无终期,悲剧连锁性地传承至后代命运里──韩鹤野是南青慈同母异父的姊姊,卫亚莲是南青慈同父异母的妹妹,韩鹤野又是将卫亚莲卖至边塞的心狠手辣之徒。
  
  
  可是,做了这么多愚蠢的事,南青慈由始至终只知道世上有一个妹妹,只知道南碧严是唯一的亲人,她只会等着妹妹回来,只会为找到妹妹而高兴。
  
  
  ──我永远只能是大小姐的韩管家。
  
  
  韩鹤野沉默地望着南青慈坐在厅中,望着她因为卫亚莲的不告而别担忧,望着她一会儿唉声叹气着没能多跟卫亚莲相处,一会儿又烦恼于皇上皇后给她下的难题。终于,韩鹤野开口了,依然是那道低柔阴魅的嗓音。
  
  
  「大小姐,我倒有一个法子。」
  「哦?说来听听。」
  「既然靠武力无法逮住掳走沈君雁的刺客,那么,借着今夜皇上摆宴,我们可设个陷阱引蛇出洞。」韩鹤野低下头,在主子耳边轻声呢喃。
  「…这不会做得太过头吗?」听完法子后,南青慈微皱眉间。「虽说我对沈军师并无好感,但他终是亚莲的未来夫婿,要是不小心伤了他…不成、不成,我可不想见亚莲伤心。」
  「大小姐,妳已经那么喜欢她了…?」韩鹤野感觉到唇角扬起微笑,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笑,原来人是在心痛时更会想笑的动物啊。
  「那当然,亚莲每点都讨人喜欢嘛。」幼小丧母,少女丧父,使南青慈对人情世故特别练达,更因为如此,能让她放在心上的人每个都非常重要。
  在雍容成熟的同时也保留下青春率直之风,此种两极的性格正是个人魅力所在,就像滚滚不尽的海涛,雄伟壮丽,流采聚威,令韩鹤野觉得在此人面前卑躬屈膝正是她的天职。
  「大小姐请放心,那毒极易治疗,所需只是一般人家通常没有、但非常轻易就能在药铺买到的药材,所以那个在大半夜得去买药材的人,必然是我们想找的刺客。」
  「可父皇不会答应用这么危险的法子。」
  
  
  南青慈能体会那两名站于世间顶峰的人,何以千方百计也要将沈君雁留在皇宫,若换做自己,遇上了自己的妹子或是长得像妹子的人,也断不可能轻易让人溜走,不过她实在没心思去理会那两个大小孩缅怀旧事而生的闲情逸致,光是多年后才终能决定派人寻找南碧严一事已让她无暇东顾。
  
  
  「不用告诉皇上,私下行事便好。成了,大小姐可抓着刺客向皇上邀功;不成,谁也不知道这回事;若是事迹败露…大小姐,我亦会一人担下。」韩鹤野的表情和眼神总是平淡漠然,唯有凝望南青慈才会浮现深沉丰富的情绪,就如此时,彷佛阳光下绽放的红花,清新艳丽,缤纷多彩,全身充满一股激情,那是能奋不顾身为主子做任何事的雀跃。
  她骨子里有南青慈的胆量与干脆,以及名门出身的太子妃殿下尚未具有的狠毒。
  因为她比她的父亲更深爱着南家唯一的女人。
  「妳是我南府的管家,事后父皇若降罪下来,我也难逃干系。」
  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晴天霹雳般打在韩鹤野心底,只见她咚地一声跪下,急道:「大小姐,我绝不让不好的事发生在妳身上!这条命早已准备好为了妳──」
  纤长食指贴在她的唇瓣,阻挡了所有掏心挖肺的言语,视线前方是南青慈那张带着些微苦笑的脸庞,丰润娇嫩,风华无双。
  「韩管家,我进宫这些日子妳怎么还是没变,这么开不起玩笑。」她的叹息有种独特的温馨,若有似无地抚过鼻尖,令人迷醉。「妳是我的人,有功同享,有过当由我来担。大难临头便把妳推出去挡剑,做出这种不入流的行为,我又怎能称得上是妳的主子?」
  「大小姐…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妳愿意,但我可不愿意。」南青慈笑着拉起她。「好了,好了,别再动不动就跪我,在宫中见多了跪礼,可不想连在家里也让妳这般折腾。这事儿就算了,别再提起,父皇母后对沈军师就像小孩子发现新奇玩意儿,不过是一时热血,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可是、大小姐…」
  「要是因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男子便跟平西大将军弄拧了去,引起驻守边关的将士军心浮动,间接坏了太平盛世,终是得不偿失。宫里那群短视近利的臣子以为卫一色是胸无点墨的莽夫,但他处处可见豁达大度,威仪自生,着实不容小觑。再说了,我那朝熙妹妹眼高于顶,看上的男子断不会是普通角色,她现在一心向着她家夫君,于情于理我都该给王府一些通融,免得被她找上门寻仇呢。」
  
  
  南青慈的笑容自然而温和,几句玩笑话里透着应付裕如的实质,韩鹤野胸口一紧,眼眶顿时水气弥漫,心里颤道:大小姐,南碧严那家谱之辱,我是怎样也要将妳与她切断联系,可孽缘难解,今日我们与她再会,定是冥冥之中的定数,秘密揭露之前,我这条命最后若能为妳逮着刺客立功,堪称大幸。
  
  
  「嗳,怎么哭了?」抽出丝绢擦拭那张被泪珠滋润的丽容,南青慈颇为无奈地说:「都这么大的人了…当日我进宫,妳也是追在护卫队伍后头,哭得像个泪人儿,这么久不见,爱哭的毛病还是没变。真想知道妳母亲是怎样的人,才会生出妳这么个水做的姑娘。」
  「那日我是为大小姐而哭。我知妳不能在满朝官员和天下百姓的面前流泪,所以我…」韩鹤野实在不想忆起她嫁入皇宫的那天,奈何每日每夜对着再也不存有南青慈的府邸,每一个细节总是轮番重演、历历在目。「大小姐,这些日子以来,妳可过得好?」
  南青慈面露伤感,凄怆一笑,嘴唇却是抿成坚毅的弧度。「自是不如在家有妳陪着好,但也算过得去,莫要担心。」
  「是。」绽放笑容,韩鹤野再度如一名训练良好的仆人,低头行礼。「听到大小姐这么说,我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那语气彷佛已交代完后事,正哀莫地等待离别之日到来,南青慈却没发现,亲和道:「今日虽邀亚莲至府中一叙,但也只是顺道,我回南府主要是想见妳一面,可才一出宫又被父皇召了回去…不如妳随我回宫吧?父皇今夜又邀沈军师入宫,我无须陪伴圣侧,有很多时间可以和妳好好聊聊了。」
  
  
  这是个好机会。韩鹤野颔首回是,随南青慈离府进宫。
  这是个实行计划的好时机。
  
  
  ***
  
  
  卫一色牵着止住泪水的卫亚莲回到王府,沈君雁缓步跟在两人身后,路上三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静寂无声。
  
  
  走进大门,卫一色的袖子被拉了拉,低头望下时便看到那双水灵泛红的眼睛。「…放心吧,我不会跟大家说的。」
  卫亚莲感谢地浅浅一笑,知道以将军那格外细腻体贴的性子,当然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
  「可是,等亚莲觉得可以了,一定要告诉我。」卫一色的右手搭在义妹肩上。「别让我担忧太久,好吗?」
  卫亚莲看向沉默的沈君雁,那名反常安静的军师正站在离她们二人两步之外的距离,就像是恪守主从礼仪的侍者,这令卫亚莲感到一阵酸楚。若沈君雁此时说出她下午是应了南青慈之邀,卫一色定然明白自己是在南府中出了事,但这人什么也没说…。
  “将军,我不知道会不会告诉您,但是…我并非不想告诉您。”
  卫一色叹了口气,轻点下头。「亚莲还是先好生休息吧。沈军师,麻烦妳送亚莲回房。」
  沈君雁高高地挑起眉,卫一色则看了她一眼,视线交会间自有一份多年默契。
  「是,将军。」于是向来爱贫嘴的人也只能行礼如仪。
  儒袍长身,飒飒飘风,更胜明珠翠羽之势。沈君雁的男子扮相清俊秀美,几乎能说是一辈子以男人身份过活的经验,使她与卫一色相同在举止间皆未曾流露半分矫揉造作之气。
  卫亚莲迟疑地握紧将军厚实的手掌,低头望地。
  「亚莲。」卫一色先是握握她,然后放开,其中的炽热真挚却是不消不灭。「好好休息,今晚才能尝尝季先生的淮扬菜,我跟朝熙都在猜,这次季先生又会雕出什么特别的料理送妳呢。」
  许是那副夏季莲花池过于壮观,众人每一想起都不禁慨然而笑。
  「上次是莲花池,这次说不准就是佛祖底下的莲花座,就连普渡众生也要改成鹤翔九天了。」沈君雁摇头笑道,微微侧身,暗示要让王府二小姐走在前头。
  
  
  卫亚莲脸蛋稍染红潮,与沈君雁双双离去。卫一色看着她们的背影许久,转身步往卧房,打开房门时,见到柳朝熙正坐在桌前提笔写信。发现一家之主回来了,淮安王妃抬头微笑。
  
  
  「写给岳父的家书吗?」卫一色坐在床榻,浅笑地注视她的夫人。
  「嗯,似乎妳身染重病的消息传了开来,爹爹颇是担心。」柳朝熙偏头问道:「夫君想要我如何回答?」
  「夫人比我聪明多了,自然是由夫人作主。」
  反正,若爱女心切的柳谊真放不下心,定又会把他家贤婿召回柳府严加逼问。既然现在还只是以书信问及,便表示事件尚未达到需要警戒的地步。再者,几日前为了宗人府契约才见过面,好端端的卫一色却突然传出染了重病,柳谊定也是心有所疑才写信询问女儿。
  见卫一色揉着眉间,柳朝熙随即放下笔,关心地走至榻前,手指轻柔抚着她的额头。「不舒服吗?」
  「只是心里有些事,不太舒坦。」卫一色伸手拥着柳朝熙的腰,脸颊安稳地依靠那对丰软胸脯。「我在塞外,时常会想象关中是多么山灵水秀、物饶丰盛,但等我真的住在京师里,有时会觉得此处都没发生好事。」
  柳朝熙抚着她的发,正要开口时,卫一色又道:「当然是指除了结识夫人以外…」
  满足而带有一丝薄羞的告白。遇上柳朝熙后,卫一色所获得的欣喜,千言万语也不足以形容。所有人都说只有男子才能让女子幸福,但在她尚未恢复女装之前,柳朝熙已经给了她各式各样的新奇经验──让卫一色觉得自己能真正当一名女子──而当时,这位尚书千金甚至并未知晓她的夫君实非男子,那恐怕是才智渊博的她人生中唯一一次的难得胡涂了。
  
  
  她所给予的温柔和关爱无远弗届,她的特殊魅力和不凡性格风范过人,她的胆识和热情驱散了那段悲恋所造成的彷徨不安,进而带领自己更能保留下被隐藏多年的女子部分,甚至是懂得该如何展现与珍惜那样的部分。
  
  
  卫一色真是感激着这个人,下定决心,纵是颠覆伦常也要使她对选择与自己长相守之事永不后悔。
  
  
  「我可怜的将军,妳定是累了。」柳朝熙微微一笑,刻意用着哄小孩的语气,拍拍卫一色的背。「请容小女子说个法子,提振将军的士气。」
  卫一色猛然抬头,星眸盈光闪烁,柳朝熙却是脸上一热,嗔道:「不是那种法子,别满脑子就想那件事,现在可是大白天呢。」
  若是换做普通人,定会佯装无辜地回“是哪件事”,但卫一色向来不是普通人。她牵起柳朝熙的手,在细嫩掌心留下细吻,真切诉说:「只要夫人在我身边,不管什么法子都有效…我只是更喜欢妳用那种法子。」
  「之前怎会觉得妳木讷老实呢?妳啊,根本是头狼。」柳朝熙嫣然轻笑,捱不过那可怜请求的目光,暂且以亲吻额头作为补偿。
  她的眼波柔采流华,分不清是想醉人还是自身已然陶醉。这千娇百媚、颦笑依偎的女性风致,举手投足尽是沐浴爱河才有的喜悦,与不久前独坐于柳府凉亭的清高素雅相比,实是另一种迥异风格的美感。
  「我是说真的,有个法子定能让妳开心些。」
  卫一色极是期盼地望着她。
  「夫君,想不想泡泡花瓣汤?」
  「与妳一起吗?」
  柳朝熙笑着点了她的鼻尖。「不跟我,还想跟谁?」
  
  
  于是在颇具情趣、被沈君雁誉为天生风流的淮安王妃引诱下,卫一色乖巧地跟在后头往大澡堂的石头池走去,只要跟下人说花瓣是将军夫人想用的,便不会有人起疑了。终于、终于啊…!终于在有生之年能泡泡香喷喷、美蒙蒙的花瓣汤了!下次见着沈君雁也能跟她好好夸耀一番,毕竟卫一色首度经验的花瓣汤,将比清晨所采收的鲜花更馥郁芳香──浸染着才色之名臻冠京师的柳朝熙。
  
  
  其实柳朝熙沐浴时倾向清汤净水,对大部分女子喜爱的香气热汤倒是兴致索然,但此次并非为了洗涤身子,而是具有名为“培养夫妻感情”这种甚为重要的目的,又正逢卫一色心里忧郁,更是盼望花瓣汤能让她夫君再展平日目眩神迷的笑颜。
  
  
  想到这里,来到先前命人准备好热汤的石头池旁,望着卫一色那健硕丰仪、挺拔俊秀的姿容,柳朝熙剎时觉得娇羞万分,燥若夏暑。她过去曾认为女子以肉体与美色侍人,纵使对象是自己的丈夫,也是一种淫荡放纵的不得体之举,但现在竟热切地想向卫一色贡献身心,想在她面前展现这份曾被自己视为累赘的美貌风采,想让她的夫君确实领悟柳朝熙绝对是一名不会使其失了面子的妻子。
  
  
  就只是为了能见此人眼神迷乱、面色绯红的模样。
  就只是为了能让她的夫君更喜欢自己一些。
  爱情令她做尽过去深觉不耻之事,却沈迷其中,不能自拔。
  望向前方欣喜地蹲下身,正以手指把玩汤面花瓣的卫一色,她莞尔一笑。
  可妳这女扮男装的王爷,是否真能一解情意,珍惜满心情愫?
  
  
  「夫君,我来为妳宽衣吧?」发出的雅静清澈之声,飘荡于朦胧水雾间,听来别有暧昧诱惑之情。
  「唔…」卫一色的脸颊乱红飞度,晶亮黑眸眨了眨,小声低语:「我可以自己来的…让妳宽衣,多、多不好意思啊…」
  「方才是谁在房里大白天的便有了不当念头?」秀眉微挑,柳朝熙原有的羞涩渐逝,见了卫一色稚嫩的反应,心里变得大胆许多。
  「那又不一样,我们两人可以一起脱…呃、我是说,妳不会注意到我脱…唉呦,反正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我可不信在军营里亚莲妹妹没为妳宽衣过。」淡然回应,开始解下衣领锈扣。
  「那不一样。」卫一色看着她纤丽十指于领扣探索,一弯洁白细致的颈子缓慢显露,脉脉春浓,尝来定是滋味津甜,不由得呆楞当场,哑口无言。
  「又不一样?哪儿不一样?」柳朝熙知道她正看着,表面上仪态自若,唇角甚至勾起一抹难掩得意的妩媚浅笑,心里实则七上八下,犹如雷声轰隆。这傻将军,真看得痴了吗,她怎不知自己的眼神才最令人羞赧?
  啊…卫一色暗地抽气。柳朝熙已脱下青绿外衫,玉臂略抬,轻解翠簪,一头泼墨黑发流泄尽倾,姿艳绝代。
  卫一色往后退了一步。「不行,不行,夫人妳别再脱了!」
  「妳别再往后退了!」柳朝熙蓦地睁大眼睛,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口吻饶是紧张。「傻瓜!差点便掉进汤里了!」
  「可、可妳一直脱衣服…」
  「又不是想侵犯妳,用不着这么害怕!」柳朝熙红着脸轻斥,甚是羞恼,转身欲离。「我这便去屏风外让妳独自宽衣,平西大将军!」
  那三字大将军几乎是硬挤出牙关,就算卫一色再迟钝害羞也知道惹恼了夫人。唉唉唉!她三声大叹,斥责自己总忘记身为夫君该主动些。
  
  
  「夫人,对不起,妳别生气…」卫一色抓住柳朝熙的手腕,从背后绕过她的双臂,将那纤柔娇躯锁在怀里。
  柳朝熙是真的觉得羞得不敢见人,动了动身子,欲挣脱温暖地令人生气的怀抱。想她一个大家闺秀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偏偏这愣头愣脑的傻将军不仅不领情,还一副怕被自己生吞活吃一般!
  「放开我,我讨厌妳了,不想跟妳一起泡汤了!」
  「夫人,我向妳道歉,妳别讨厌我…我、我真的不是怕妳侵犯…啊!不是,不是,我是说…」卫一色的脸埋入柳朝熙颈间,说话时,温热吐息轻触娇嫩雪肤。心跳得好快,她知道柳朝熙也感觉到了,所以才会不再挣扎。「妳真的…好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想抱妳,可妳说大白天不能想那件事…我只好、只好…」
  柳朝熙的脸蛋仍如晚霞,片片绯红,却不是因为恼怒。她轻轻抚摸卫一色的臂膀,嗓音至柔如喃,问道:「妳真的…觉得我美吗?」
  「真的!」卫一色已经不止一次这么说过了,怎么柳朝熙总是不相信呢?就算没有自己的证词,还有其它世人无数的倾慕可以证明啊。「真的,妳是我心中最美、最美的女子!」
  明眸揪了一眼,樱唇略噘,温媚多情,柳朝熙佯怒道:「还要我到外头等妳宽衣完吗,大将军?」
  卫一色咬了咬下唇,胀红着脸,大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态势。「请妳…请夫人、为我宽衣。」
  
  
  ***
  
  
  「今晚皇上又要沈军师进宫?」红花瓣蕾飘于汤面,卫一色抓起一把花瓣顽皮地洒在柳朝熙身上,却觉她的夫人裸裎之姿更胜繁花,骄傲盛开,充满光泽的肌肤殷艳熏香,不需任何烘托。
  「嗳,就在妳出门时,皇宫送来了请帖。」柳朝熙将卫一色头上的一片花瓣拿下,眼神流离于尚有一半溢出水面、那饱满美姿的胸型轮廓,如此匀称健美的躯体无论何处都有着充沛活力,让人如置身锦簇花团,目不暇给。
  「看来今晚我无法享用季先生的淮扬菜了──」发现那道放肆目光正紧黏自己的胸部,卫一色只好抬起柳朝熙的下巴,含羞微恼。「夫人,我的脸在上面呢。」
  「我知道。」柳朝熙无辜地眨了眨眼,笑容颖慧聪敏。「我很认真在听呢,妳继续说。」
  卫一色转了下眼珠,两颊略红,将她的脸扳往别处。「妳若是男子,定会勾引良家妇女,当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
  「我又不是沈军师。」柳朝熙淡笑,她只会勾引卫一色而已,其它人何需自己这般煞费苦心,亦牵不起半分兴趣。于是,不听警告地又转过头来,这次是望向卫一色的眼睛,她的食指划着对方轻颤的下唇,嗓音无限娇媚。「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妳过去以为沈军师是男子,那人又生得一张招蜂引蝶的相貌,是否…我们的卫大将军也曾对她的军师寄予芳心?」
  卫一色瞠目结舌,羞红着脸,用水泼她。「不可以这样!当夫人的不能总是调戏夫君!」
  「这是谁规定的?」被水泼到眼睛,柳朝熙边笑边揉,投降撤退。不愧是大将军,出击极为精准。「与沈军师长相相似的五公主,乔装成男子后便迷得皇后娘娘一见钟情,我只是在想…」
  
  
  「妳别乱想。」卫一色拿起晾在一旁的干布巾,为那位明明罪有应得、但自己就是不忍见她疼痛的夫人温柔地擦拭眼眶,低声道:「我视沈军师为兄长呢。爹只要沈军师教我兵法之道,她却额外抱了一堆经史诗文丢在我案上,还要我揣摩哪些书法家的笔锋,时刻矫正我的握笔姿势,每次也被她边念着“卫队长是将军的义子,就算不能文武双全也千万别被人看轻了去”云云、边被狠狠地用藤条打手背呢,那时我过得可辛苦了──」
  她甚至只要白天见了那名俊逸非凡却下手极狠的沈参谋皱起眉头,夜晚就会直作恶梦,低叫着“对不起,我会再重写一篇”,盗汗惊醒。
  「──况且、况且又有俊鑫那件事,我不想再害人。」
  「那是个愚蠢的男人。」柳朝熙抚着她的脸,眼神诚挚,清如镜面。「像我,既得妳倾心钟情,这辈子便怎样也不离开妳了。那个男人现在定是后悔莫及,因为他没有珍惜天下最好的女子和妻子。」
  卫一色垂下眼帘。「我不希望他后悔,我希望他过得幸福,如此一来,我也会觉得输给纲常伦理是有意义的。」
  既非自嘲也非祝福,只是更单纯、更简单的,想要曾尝过的痛苦终能换回一个有价值的结局,即使那样的结局并非降临在自己身上。柳朝熙扬起柔和怜惜的笑,抱着卫一色的肩头,让她枕在泡汤后稍热的颈间,两人的湿濡发丝相结,缕缕亮彩。
  「对不起,提起了不快的话题。」丹唇含住耳朵,舌尖轻舔,一手沿着湿滑的背肌游移,逐渐往下。「夫君说,这时身为夫人该怎么表示歉意才好呢…?」
  身体被灵巧的手激得烫热不已,喉中随之产生低喘溜息,卫一色没有回答,直接吻着柳朝熙的唇瓣。行止端庄的夫人终于觉得白天也可以做那件事了,机会难得,必要主动把握,这才算是举案齐眉的好夫君。
  汗水与热汤雾气交融,两具各是柔美修硕的身子缠绵相合,萦绕出一室的绮丽贪欢,潋艳春潮。
  
  
  ***
  
  
  ──我是不是流年不利呢?
  
  
  夜晚的皇宫廊上,沈君雁脚步沉重、无奈至极地被请往后宫寝居,身后跟着十几名皇家卫兵,个个肃然雄武,剑戢清冷,但她知道这些杂兵全不是卫一色的对手。倒是心里总能反复忆起卫亚莲下午的泪容,使引以为豪的理智变得甚为烦躁,看来改日需要一探南府、或是找南青慈探探口风了。
  
  
  进房后,悲慨地长声叹息,点燃桌上烛火。
  眼前却、赫然伫立一道黑衣身影。
  沈君雁未能反应,身子已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你就是皇上的佳宾沈军师吗?」黑衣人的声音因蒙面而沉闷难测,一双在火光中兀自闪亮的眸子,凄冷绝情。「哼…果真是一张勾人心魂的祸害皮相。」
  该死,我确实流年不利!沈君雁冷汗直冒,心里盘算着卫一色来劫人的时间,只要拖延一下子…!
  「你可别开口,我不想听你的声音。」一把匕首贴在喉头,能见到那人眼中玩味的神态。「你敢说一句话,我就割下你一块肉。」
  棕色眼珠闪过怒意,沈君雁很快便压抑情绪,维持着不受动摇的冷凝神态。「姑娘,妳──」
  牙齿因手臂剧痛而用力摩擦,黑衣人当真在沈君雁开口时便赏了她一刀,见到对方隐忍疼痛时更显艳清色明的脸庞,饶有趣味地道:「若非你是她的未婚夫,我还真怀疑你是女子呢。话说回来,你怎会知道我是女子?」
  沈君雁瞪视她,汗水沿着眉尾而下,滑过了明显比汉人深刻的五官线条。
  「别怕,你回答,这次不割你便是。」银铃娇笑,既已被识破,女态便也肆无忌惮地流露无遗。
  「…会先注意我的长相,从来便只有女人。」沈君雁扯了抹嘲讽冷笑。「会想折磨我的,也从来只有女人,尤其是那些得不到我的女人。」
  黑衣人的眼神动了杀意,却又眼尾带笑,格外诡异。「因为小哑女不能说话,便找了你这样一个能言善道的夫君?」
  提起卫亚莲,沈君雁随即停止在虎嘴上拔须的危险行为,低声说:「姑娘,妳还是快快交代妳的来意,不然等另一名刺客来了,妳可插翅难飞。」
  「呵,若不是我别有目的,今夜我倒想会会那令宫内头疼的刺客前辈呢。」一手捏紧沈君雁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后,拿出药瓶将粉末倒入喉内。满意地望着对方吃下药粉而剧烈咳嗽的样子,黑衣人语调幽柔地说:「我是真想看看,那小哑女晨日见了未婚夫从美男子变成皮肤溃烂的丑八怪,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若不是被点了穴只能僵直站立,沈君雁知道自己一定会跪倒在地,现在体内如火灼伤而体外似万蚁钻蚀,能晕厥过去反倒是好事,不禁苦中作乐地想,将军啊,这次我真是遇到大难关了,妳要嘛就快些出现,要嘛就干脆为我收尸,可别找亚莲一起见着我那皮肤溃烂的模样。
  
  
  黑衣人正要离去,蓦地,身后寒光剑影,勉强闪过第一次的攻击,却无能躲避接二连三如雨无缝的利剑。倾刻间,手臂、腰杆和大腿全被划上比先前留在沈君雁臂上的痕迹更深更多的伤势,黑衣人震惊无比,武功在此人面前竟无一丝招架之力,而对方势如破竹的傲气俨然是面对一不懂自保的幼童!
  
  
  透着烛火能清楚见到,来者同样是一名黑衣打扮、伟岸英凛的持剑人,那剑的样式与外头卫兵相同,许是进房前从他们手中借来一用。在最后一次的剑刃刺击下,蒙面布被硬是划开,露出了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容,眸如灿星,闭阖生辉,肌若冰雪,冷采凝光,细而浓密的眉勾勒出女子少见的暴戾之气,难谓善类。但无论是怎样的丽色娇容,此时正气喘吁吁地瞪着她眼前的持剑者,只剩下狼狈和走投无路的悲壮。
  
  
  若认定为敌人便一视同仁,女人也好、男人也罢,皆施以相等的打击以取胜,再给予平等的宽容以降服,忍人所不欲忍,终将成人所不能成,如此才谓公正仁德之领导者…那便是许多年以前,父亲的参谋──今日的沈军师──教导卫一色的第一件事。不过,一旦被伤害的是最为亲近重视的人,那样的理性规则显然不足以冷却怒火,忍无可忍且不欲再忍,亦可达成他人无能成就之事。
  
  
  卫一色瞇起眼睛,唯一露在蒙面布外的眼眸凛利猖狂,染血的剑尖指着敌人喉咙,低哑冷声道:「妳对沈军师做了什么?」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眨眼的寂静中,只有呼吸声与鲜血洒地的细微杂音笼罩房间,沈君雁只好发出断断续续、无力虚弱的解说:「她、她给我下了药…快找出…解药…」
  「把解药拿出来。」剑尖指往随呼吸起伏的胸部,深陷柔软双峰,那构图颇是淫邪,让人望之难堪。「否则我就脱光妳的衣服自己找,再把妳光着身子丢给那群卫兵处置。」
  卫一色知道对女人来说这种威胁比什么都有效多了,果然,黑衣女子因气恼愤慨而羞红了脸,却仍倔强咬着下唇,不吭一声。
  不得已,往前迈开一步,此时黑衣女子的手中倏地投出几颗玉石,全被卫一色轻松躲过,但她的目标不是卫一色,而是沈君雁。
  那些玉石一一解开穴道,卫一色下意识回头,看到身后的沈君雁沉声跪地,就这么一个回头,黑衣女子破窗而逃,孤身隐匿于月色里。
  卫一色丢开长剑,放她一马,并非是基于穷寇莫追之理,而是比起擒拿黑衣女子,现在先带沈君雁离开才是正事。
  「沈军师,别担心,妳不会有事的…」抱起汗水湿了一身儒装的沈君雁,卫一色低喃承诺:「我和亚莲绝不让妳有事!」
  沈君雁的身子正因疼痛而不停发抖,为了不让意识模糊,便硬生生挤出几句回应:「回洛阳后、定要去、去参拜佛寺…我实在是、太倒霉了…」
  「嗯,我们一起去,就我们三人、一起去。」卫一色使了轻功,疾步飞跃于屋檐,银月照出她盈满自责的发红眼眶,还有那些堆积其内的湛湛泪光。
  
  
  ***
  
  
  「韩管家?韩管家?」南青慈方才被皇后召了去,没想到回寝宫时却发现本该在此的韩鹤野凭空消失。她走入寝居,四处张望,仍是没人。「真是…跑哪儿去了!」
  正要命几个太监宫女去找找,一抹黑色身影忽然自窗边飞来,宛若折翼小鸟跌落在地。南青慈没有惊呼,反倒趋前搀扶起那名黑衣人,因为她认出了对方正是南府的管家韩鹤野。
  「妳…」看到她穿这身夜行衣且身中数刀,南青慈也大致料到她去干了什么好事,剎时深觉心疼又颇为动怒。「妳这个傻瓜,当真不要命了?!」
  「大小姐…」韩鹤野抓紧她的袖口,见手中的血玷污了那身华贵衣裳,立即歉然地松开手指。「对不起,没听妳的话…可是…成功了,沈君雁吃了那药,只要派人去京师各大药铺等待…」
  「莫再说话,没见妳自己血流不止吗?」南青慈叫了一名太监上来,脸色是罕见的慌乱和恐惧。「快去请御医,快啊!」
  「啊?是、是!遵命,太子妃殿下!」东宫寝居竟有这等血淋淋的阵仗,太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把妳伤到如此地步的人,我南青慈绝不轻饶!」紧拥着韩鹤野,能感觉到鲜血浸湿衣料,黏腻温热,刺骨侵髓。她咬牙道:「来人,派探子到京师的全部药铺!此次本宫不揭穿那歹人的真面目,势不罢休!」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31 22:55:45
  [第 26 章]
  
  
  把脉完毕后,卫亚莲一直没有动静,只是深深地望着坐于榻上、肩靠床柱的病患;而被卫一色暂时以麻穴止住疼痛感的沈君雁,也是默默无语地凝望这名哑巴大夫。
  
  
  无可奈何之下,卫一色只好出声打断她们的眼神交会,口吻极是焦虑地问:「亚莲,沈军师怎样了?」
  “此毒不难解,困难之处在于需抓紧时间解毒,否则肌肤一被日光照射,即会化血溃烂。”卫亚莲回完话,开始治疗沈君雁臂上的刀痕,黝黑晶亮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慌乱。
  「告诉我所需药材,我尽快派人去买!」
  “我需要毒堇、乌喙、半夏和藜芦各两钱,白批石一分。”
  卫一色稍楞,问道:「这些不全是毒药吗…?」
  卫亚莲点点头,包扎完伤口后,垂下眼帘,情绪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其中有诈。」沈君雁的声音干哑,呼吸急促,彷佛麻穴再也压抑不住内外同时产生的灼烫感,进而难以维持气定神闲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仍如多年前那夜卫亚莲于军营所见的军师相同,风姿艳逸,芳泽无双。
  君雁,别这样…。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而那让刻意抽离出来的医者神态崩溃。难以治疗之毒并不棘手,却是拒而不治之人使她心痛。
  沈君雁望着卫一色,低哑续道:「她能杀我却不杀我,这个毒只需几份药材以毒攻毒即可解,难道不觉奇怪吗,将军?」
  「…意思是,她的目标是我而非妳?」
  「有时间限制的毒,向来伴随下毒者并未言明的条件或目的,恐怕今夜全京师的药铺,都已布满对方的人手了…只要揭穿妳的身份,自然有无数方法能擒拿下妳。」
  “将军!”卫亚莲抓紧卫一色的胳膊,一手以从未见过的猛劲力道比划着:“别再听她说话了!她要我们放弃去购买药材的法子,也就是要我们放弃她!”
  
  
  卫一色抿紧嘴唇,一语不发,而沈君雁居然笑了。
  
  
  「既非难解之毒,则必有其它法子可解。」她似乎非常疲累,依着床柱,微阖起眼。「我还不想死呢,所以亚莲…妳快些想别的办法来救我吧。」
  如此乱来又任性的要求…!卫亚莲握紧拳头,微红水润的眼带着怒火与悲悯。若不是现在碰她一下都像是会弄碎她,自己定会挥拳过去,看能不能打醒她的固执脑袋!
  卫一色发出长长的叹息,对沈君雁也是无言以对。
  “没有别的办法!妳快别这么顽固,天就快亮了!”
  「一定有别的法子,妳只是还未想到罢了,冷静下来,妳会想到的。」沈君雁睁开眼睛,玄妙泛波的棕色瞳眸,布满信赖与几近捉狭的笑意。「…若妳不想嫁给丑八怪夫君,最好还是快想出个法子。」
  卫亚莲几乎要气绝了,这个不老实的军师竟然还有闲工夫嘴上轻薄?她的心情从未有这般汹涌波动过,如万潮千浪袭来,寸寸心湖愤慨难平,叫她如何在此种状态下冷静思考?
  「沈军师──」卫一色的声音沉着平稳,那是历经沙场后的气度。「身份被揭穿也无所谓,我答应爹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妳,便一定会做到。」
  「…我也答应老将军无论何时都要帮助妳,今夜既知事有蹊跷,我又怎能将妳推往虎口…?」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沈君雁难得率直地说:「这劫难是我自己招惹来的,反倒是辛苦了妳…真是抱歉,将军。」
  「沈军师!」卫一色坐在沈君雁身侧,一把将她抱住,欲给她支撑下去的力量,却发现那肌肤竟是烫得能灼人的热度。「亚莲…!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卫亚莲没有回答,咬着手背思索,来回踱步。
  
  
  既然不能从体内清除毒素,那便只能将毒素逼于体外,以泻血来达到袪除体内实邪的目的。当以针刀刺破皮肤流出邪血,血液新旧交替之时,针灸与汗法相辅相应,毒素也能一同排出,可是……。
  
  
  “将军,有一个办法。”卫亚莲颤抖着手,不敢望向沈君雁。“以前在营中曾做过一次──烧针放血。”
  「…呵,就说妳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想到法子。」
  相比起沈君雁的放松,卫一色全身突然僵直了起来。她当然记得卫亚莲那次使用烧针放血的场景,她记得卫亚莲救了身中番兵乌头箭剧毒的士兵,她更记得士兵救回一命却因此断送一条腿的结局。
  那是卫亚莲在别无他法之下,才得首度尝试干扰经络、针灸穴道与放血三法并行,整体来说虽是成功了,但也出了差错,刀割得太深,经络已坏,导致那名士兵从此残废。卫亚莲那时自责不已,心底对放血之法也就有了阴影,现在面对的患者是沈君雁,她成功的可能性似乎比过去还要低微了。
  卫一色和卫亚莲不知该如何向沈君雁解释,未料对方竟说:「我知道那个士兵的事。」
  「沈军师…」
  「做吧,残废也比一生不能见天日来得好。」沈君雁低声轻笑。「我还有脑袋,不怕身体缺了个什么。亚莲,别再犹豫了,快去准备吧。」
  于是卫亚莲只能顺从她的心意而为,默默整理着刀片、仔细烧烤着银针、努力安抚自己的恐惧和迟疑。
  
  
  她还有一件事没说。
  
  
  沈君雁此时已经发汗却邪未能除,寒热往来而虚邪不退,邪热郁内,阳气不能外达,甚至邪雍于内,阳气被遏,使用此法怕会亡血耗津,断息丧精,轻则一世痴呆昏迷,重则命归九泉。经络乃气血运行的通道,现在沈君雁的五脏六腑、心包十二条经络与八条奇经皆虚弱难测,是否能意识清醒熬过割经、针灸和放血的三种步骤,令人怀疑。
  
  
  明明有更为安全简单的法子!
  明明只要让她跟将军去买回药材就好!
  明明只要三人在一起,就什么事情也不怕的!
  为什么一点也不了解呢?最讨厌、最讨厌这么顽固的君雁了!
  
  
  「──喔!」卫亚莲拿起烤好的银针,一口气就扎下沈君雁额上的本神穴。为了气血畅通,卫一色方才早已解开她的穴道,五感知觉全跑了回来,自然受不住这毫不怜香惜玉的一针。「妳能不能温柔点,很疼…!」
  卫亚莲瞪了她一眼,眼眶以怒气遮蔽着泪水,如凄如诉,令人望之有愧。沈君雁下意识缩往犹紧抱着她的卫一色怀里,展现一如无助小羊面对牧羊人的乖巧顺服。
  卫一色从未见卫亚莲这副模样,全身彷佛汇集一股攻击力,能轻易震慑任何敌人。她楞楞的眨了眨眼,臂膀保护性地拥紧沈君雁。「亚莲,沈军师怕疼,妳就别…」
  “又怕疼又怕吃药,那就不要这么爱逞英雄!”扎下第三根针于脑后风池穴,卫亚莲的双手于百忙之中飞快响应:“不准喊疼,我不要听妳喊疼!”
  「将军…」沈君雁抓紧卫一色的衣领,脸颊枕着她的肩头,极为妩媚妖冶。她因毒素运作的剧痛而紧咬牙关,哽咽低语:「妳一定要、从亚莲手中保护我,再被她扎下去…我都不想活了。」
  「妳忍忍,一下子就过了!」卫一色对她的疼痛心有同感,眼睛遂又泛起水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一直以为,只要等战争结束,只要太平盛世到来,一定、再也不会有人必须受伤了。可是、可是…对不起,沈军师,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把妳叫来京师…对不起…」
  「呆子,不管是乱世或和平都会有人受伤。」已经没办法去数卫亚莲在身上扎了多少根针,只觉得身体在苦痛之时又深觉酥痒难耐。那个臭女人,要是落到她手中,她沈君雁定要加倍奉还!「看妳把她伤得如此严重,我也舒爽多了。」
  
  
  卫一色更加抱紧她,再也说不出话了。她知道这个人心眼儿就是比别人多,嘴巴又锋利无比,但那在不同场合下面对各种危机的谈吐举措,表达出弘远丰富的内心世界,使沈君雁具有比外貌美丽这种表象还要更持久深邃的吸引力──这样一位生如芳草、亦兄亦姊的友朋,总是为卫一色的人生设想周到,无怨无悔地完成老将军临死前托付给她的遗愿。
  
  
  而卫一色却发现自己能为她做的事情如此有限。
  
  
  「沈军师,就算妳残废了,我也会一辈子照顾妳…」她的泪水终究滑落眼角,也忍耐够久了。
  沈君雁苦笑道:「我知道妳想安慰我,但可不可以现在先别那么乌鸦嘴?还有,别哭了。」
  卫亚莲安静地听着她们的谈话,那时而诙谐时而伤感的互动,令人心情也沉静了下来。她扎完针后,递给沈君雁一捆用来咬住、为了保护舌头的布巾,三人同时沉重地吸了好大一口气,无人能再出声。
  之后,卫亚莲蹲下身,指尖略显颤抖地脱去沈君雁的鞋袜,剪开儒袍裤管,左手固定住犹如冰雪凝成的白皙小腿肚,右手拿起闪烁银光的锋芒刀片,从腿后阳交穴开始往下,无丝毫间断地割至脚踝处的金门穴。
  
  
  下刀,放血。
  ──然后是昏迷。
  
  
  ***
  
  
  不是每人皆能当英雄。
  
  
  沈君雁在窗外阳光斜射入窗,隐隐照射于自己脸上时,幽然醒转。当视线缓慢聚焦后,便见到坐于榻旁、背靠着床柱阖眼休息的卫一色。动了动手指,对方随即睁开那双一夜未眠的眸子,这时沈君雁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卫一色牢牢握住。
  
  
  “早安。”卫一色朝她微笑,以手语道:“早上了,妳并没有变成丑八怪。”
  沈君雁扯了抹笑,抬眼望向同样坐于榻旁的卫亚莲,她一手抓紧自己的袖子,断断续续地偏着头打瞌睡,裙摆残留些血渍。
  “这是不是表示妳不愿照顾我一辈子了,将军?”沈君雁抬高左手比划,拉扯到昨夜被砍伤的部位,不禁皱起眉。
  卫一色温柔地将她的左手放回身侧,以口型无声道:别乱动。拿起沈君雁挂于墙壁上的长袍外衣,将其盖在卫亚莲身上,她悄声交代:「我先走了,妳多休息…别再惹亚莲生气。」
  「遵命,将军。」沈君雁想笑,却虚弱至极,只能勉强应答。
  卫一色离开后,她就这么望着卫亚莲的睡颜许久,抬起左手想抚开那稍稍盖住颊边的发丝,却因手臂伤口的疼痛而闷哼一声。
  卫亚莲醒了,不解地看向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之后才望着床榻上的人。
  「我只是…」想拨开妳的头发。沈君雁的话咕哝而出,也不知道卫亚莲是否听到。
  双手按揉着昨夜放血的右腿,探测到沈君雁因略疼而退缩的动作,卫亚莲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于是再也克制不住了,眼眶发热,潸然泪下。
  「不会嫁给一个丑八怪,喜极而泣了?」沈君雁无奈一笑。「别哭,现在我没办法为妳拭泪,正觉得很不高兴,胸口郁闷,气血不顺,这说不准过会儿毒素又要发作了。」
  倾刻,卫亚莲破涕为笑,那是放肆更胜烈阳、极其开朗灿烂的笑容。
  
  
  沈君雁闭起眼睛,觉得睡意辗转回归,最后意识模糊时心想,将军啊,这次我可没惹亚莲生气了,但我还是怕她拿针扎我,妳说我该怎么办?
  
  
  ***
  
  
  卫一色回房时,身穿一袭纯白中衣、黑发曳腰的柳朝熙,正站在窗前遥望外面的不知名景致。「夫人,昨夜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她迎向自己的夫君,浅笑以应。「妳看来才像是没睡。」
  疲累地抱住柳朝熙,额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卫一色轻声说:「我好怕沈军师会出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沈军师不会有事的。」
  坚定温和,令人听了勇气百倍的声音。
  卫一色抬起头,望进那双明心见性的眸子。「妳怎会知道?」
  「夫君不是总说我比妳聪明?那便相信我,沈军师不会有事。」柳朝熙抱着她的腰,口吻和力道皆是轻柔无比。
  真奇怪,明明进房前心底骚动难平,现在却觉得万物俱宁,世间的冲突矛盾也不存在了。卫一色的脸颊轻轻地碰触柳朝熙,这名女子光是站在这里,便让她觉得幸福。
  「夫君,好好睡一觉吧,我会在身边陪妳的。」
  「嗯…」
  
  
  柳朝熙坐于榻旁,等卫一色的呼吸因睡眠而平顺后,却是轻声叹息地望向桌上,那里摆着南青慈今早送来、格式严肃凝重的拜帖,有别于前几次来找卫亚莲的帖子内容,使柳朝熙感到一股风雨欲来的不安。
  
  
  沈君雁昨夜于皇宫所发生的事,照理而论旁人不应知晓,南青慈却不遮不掩地在拜帖里写下“探望沈军师”等几个大字,猖狂跋扈之极,显然并不惧怕被身为友人的柳朝熙察觉她与沈君雁的受伤有所关连。那就是南青慈的作风,不卑不亢,不躲不闪,把一切都摊在你面前,你却又怎样也拿她没办法。
  
  
  这也是南青慈给柳朝熙的一次机会,让她在自己到来前有时间做出欲站在哪方的决定。
  
  
  ***
  
  
  祁蛇是天下最珍贵的毒蛇,它全身都是宝,在医学里是与麝香、鹿茸等齐名的动物药材。祁蛇的卵大如鹌鹑蛋,连线如珠链,成卵期大约近三个月,每年岁末受精,至来年春节才可产出,蛇将体内的能量悉数转至蛇卵中,故其营养价值极高。
  
  
  补血强身、治病佳品。
  最适合折腾了一夜的沈君雁。
  ──市集上,李奴儿掩嘴,偷偷打了个呵欠。
  
  
  一大清早就被宋思薰二话不说从被窝里拖出来,问着什么食物对活血健气最有效果,她迷迷懵懵地回答蛇肉和蛇卵,宋思薰听了后突然安静下来,李奴儿当时还开心地以为能再钻回榻内睡觉,谁知下一瞬间就被那不讲道理的御封琴师拉来街上采购活力充沛的蛇类食材。
  
  
  市场上有个号称毒蛇大王的陈姓蛇贩,听说他日前抓到一只祁蛇,还产下十颗蛇卵,打算找一天送进宫里给御医们作为御用药材。陈老板忠君爱国,贡献祁蛇竟分文不取,表示他不是会被金钱打动的人,可既然祁蛇作为食疗药材如此营养,宋思薰自然想获得。
  
  
  苦口婆心说服了好一阵子,见宋思薰火气上来了,李奴儿连忙把她推到后头,由自己与陈老板好言好语地交涉。在交谈中才发现,原来陈老板有一年约十岁的女儿,目前正在苦学琴艺,却在一个月内因为许多大大小小的理由而换过好多个琴艺老师。
  
  
  李奴儿看了身后的宋思薰一眼,于是鼎鼎有名的宋大家拍胸扬声道:「你把蛇卵给我几颗,我就教妳女儿弹琴,你把蛇肉给我一半,今日我还能奉送你一曲儿!怎样,很划算吧?」
  
  
  听到这名脾气不好的小姑娘,竟然是被皇帝封为天下第一大家的宋思薰,陈老板实在半信半疑,为了保险起见,便强调只能先听过她弹琴后再决定。于是,千金难求一曲的宋大家,命仆人去王府取来那把百年难得一见的古琴,忽视周围毫无格调的环境,就坐在简便朴实的蛇摊之前,弹起了一曲三国时代阮籍所作的《酒狂》。
  
  
  只见她玉指轻拨,古琴即透出浑劲宏博之气,其声沉雄,其韵和冲,一弦清一心,七弦御七情。平时在王府中那名易怒浮躁、爱吃奶面、倔强顽固的小姑娘不再,指下所弹为冰洁恢弘的琴声,飘渺于本是吵杂鼎沸的街头,宛若空中之音,水中之月,镜中之像,全数妙在形外,回味精彩却无迹可求。
  
  
  这些驻足欣赏的平民百姓或贩夫走卒并未具备高深的品琴造诣,今日甚至可能是他们首度知晓何谓琴声寥寥、弦音飘飘的大家琴艺,但他们的质朴纯净更能与如此无带邪音且不染纤尘的音律互融共鸣。剎时间,无人舍得以呼吸声干扰这道琴音,众人皆是屏气凝神,物我两忘。
  
  
  一曲终了,尾音余韵清澈畅达,完奏自然毫无缺陷,令人身心俱静,涤除尘秽,更能免去躁矜利欲等心之一切妄念。音乐的真意不在音乐本身,而是声音之外,是它雪躁气释竞心的一种特质,宋思薰真正将“弦外之音”的境界表现地透彻深刻,弹指间便以浩瀚音海翻覆了天下江山。
  
  
  「《春雷》乃古琴神品,此音则为冠世声乐,皇上金口御封宋思薰琴艺贯绝古今,倒不如说是使闻者再也不知古今了。」未觉何时,从另一头菜摊走来身旁的胭脂,敬佩长叹:「今有幸闻之,当喜而不寐。」
  所谓“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传世古琴中以唐琴为神器,唐琴又以雷公琴为最,雷威一生所斫之琴则以《春雷》为无价之宝。
  纵然在王府里于几次清朗月夜中曾听闻宋思薰的琴声,李奴儿仍是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那把《春雷》最常被她拿来追打沈军师,不仅弦不断而漆不掉,反倒是取音愈希,意趣愈永,当真是玄之又玄的一把好琴。」
  胭脂哑然失笑,莞尔道:「这可一点也不像妳。」
  「什么?」
  「拐弯抹角地赞誉人。」胭脂笑答:「别扭的奴儿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胭脂虽是知我,此次却连我亦不明白自己了。」李奴儿微皱眉间,慨然道:「那小姑娘与传闻中的宋大家可不同。过去我倒会极为喜爱这样的小妹子,但…」
  「但…?」
  「不知是否在王府中了邪,一见那小姑娘就想欺负她,看她勃然大怒胀红着小脸蛋儿的模样,像只小白兔似的,着实可爱。」
  「中邪?」胭脂先是一愣,随即轻笑。「我瞧奴儿姊这中邪样也觉可爱,许是淮安王府风水出了问题,改明儿妳便托王妃去请庙里和尚做法,解解妳被下的爱情咒。」
  李奴儿闻言,娇容一热,眼泛柔光,风情倍具,玩笑地拧了胭脂的手臂。「便别取笑我了,咱们这种身份的女人,要得旁人一份尊重已是不易,又何来爱情姻缘之福?更别提那小姑娘可是一心系着英姿勃勃的王爷,连王妃都对那样的心意怜惜不已呢。」
  「说起王妃…」胭脂面露关怀,一手轻按李奴儿的胳膊。「女子善妒,奴儿姊住于王府,王妃可曾对妳冷眼侧目?」
  李奴儿摇头笑道:「妳也知柳家千金出阁那日,我在寺里为她的姻缘祈福一事,神明许是听到我的心愿,淮安王不仅生就相貌堂堂,更极是爱妻。他们二人夫妻和睦,彼此间不存有旁人插足捣乱的缝细,故王妃对府内所有女子皆以礼相待,诚挚有加。便说那日前,王妃见我被小姑娘的琴音所动,还赠了我《海月清晖》,让我闲时得以拨弦弄音呢。」
  
  
  《海月清晖》乃传世名琴之一。若说宋思薰那把春雷称雄独霸于唐琴,海月清晖便是宋琴中的奇珍绝品,其琴音雅逸,气韵灵秀,能安魄静心,令魂入梦。柳朝熙以琴相赠,且还是这把恬淡君子著称的海月清晖,其深意暗誉与看重之心,让她每一想起仍不禁热泪盈眶。
  
  
  “波光摇海月,清晖映竹日,只要用心灵完整地感受体验,自然能衔落月于弦中,贯清风于指下,声晖相化,形骸俱忘──这把君子之琴《海月清晖》,除妳以外,无人匹配。”柳朝熙当时扬着一抹女子少见的潇洒笑意,玉容神清韵朗,颇有云雀阁初见时那股风流才子之气,她以澄净通明的嗓音柔缓说道:“李奴儿也好,季鸯生也罢,妳心既是冰清玉洁,我必也敬妳一如君子。今日我赠琴报恩,不知可有幸与妳做此君子之交?”
  
  
  「淮安王妃竟赠妳如此贵重珍宝?这也未免…」胭脂脸微红,小声地咬耳朵:「难不成她看上妳了?」
  李奴儿噗嗤一笑。「我的魅力可没淮安王的大,纵是我想,与王爷胶漆不离的王妃也断然无暇顾及。」
  在青楼见多各类人之情欲,联想力自然超越礼俗,谅是女子迷恋女子之事,也不可谓罕见,胭脂从宋思薰到柳朝熙的话题上皆有此一问,便是理所当然的逻辑了。再者,饱受男子摧残的青楼女子们,于后院中惺惺相惜终至身心慰藉的行为,通常也在嬷嬷们的默许之中,说得直接些,姑娘们自个儿相互安慰地心情好了,接待寻芳客的态度也会更好,遂能大开财路,源源不尽。
  胭脂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见宋思薰苍白着脸怀抱一堆蛇卵、蛇肉与蛇皮走来,便向李奴儿点了下头,默默退回自己的摊子。
  「季鸯生,妳、妳来帮我拿这些东西!」宋思薰半闭着眼,把那包蛇类食材硬是塞到李奴儿手上,着实不敢看,身子甚至抖了一下。「好可怕,好恶心,好冰…!这次我对沈军师不仅仁至义尽,还赔本了!」
  李奴儿只知道今早沈君雁健康状态有异,故在房休息而未现身,宋思薰虽未隐藏沈君雁的状态,但也没有详细说明,是一种既不怕被李奴儿知晓、却也断不可能告诉她真相的态度。
  「既然我抱着这堆蛇,妳就得买菜了。」
  仆人把《春雷》拿回王府,现下还未回来。宋思薰只好点了点头,站得离李奴儿很远,就是不想看到那堆很营养的蛇和卵。
  
  
  当她们把竹笋、肉丝和各类青菜都买齐了之后,一名轻挑的男子伴随淫笑出现在李奴儿面前。
  
  
  「唉呀?这不是云雀阁的奴儿姑娘吗!」
  「…你认错人了。」
  那名挡在前方、衣着华丽的男子,以某种像是要让市场上所有人听闻的声量说:「不可能认错。虽然爷儿我是第一次在白天见到穿着衣服的妳,但我绝不会忘记夜里光着身子的奴儿姑娘啊!」
  李奴儿没有回答,周遭来往的人群投来非议的视线,却未曾影响她平静淡然的表情。「这位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
  「哈哈,不然爷儿我这下便随便抓一个男人来作证,他们定然个个都认得云雀阁的奴儿姑娘!」
  男子伸出手,正要碰触李奴儿的脸颊,手腕顿时被竹笋的尖头刺入,虽然不是很疼,但也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轻薄。
  「长得一张爹娘不爱的脸,连耳朵也出了毛病吗?」这道娇润却清冷的声音,使李奴儿恍若大梦初醒,转头望向身旁正拿着竹笋抵住男子手腕的宋思薰。「你认错人了,还不快滚!」
  「妳──」男子正要动怒,却赫然见对方是一名眉目秀丽、冷灿胜花的豆蔻少女,雪嫩丰白的脸颊雕琢出清逸雅淡的高傲,说话间一口整齐贝齿兀自闪亮,吐息熏香扑鼻,风韵优美。他色霁心喜,遂转怒为笑,心领神会地对李奴儿道:「这新来的姑娘也是珍品啊,今晚我定要找四五好友──」
  
  
  话未说完,宋思薰皱了下眉头,把竹笋准确地插入男子口中。李奴儿愕然瞠目,来回看了看镇静从容的她和因剧痛而弯腰咳嗽的他。
  「这位姑娘可是淮安王府的座上宾、柳尚书之女的恩人,容不得你这下等之徒失礼于前。」宋思薰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气度不凡,也令市场上的众人皆能清晰入耳。
  既然是柳朝熙的人,那便是在全京师之民的保护下了。被宋思熏拉走之前,不忘转头看看身后那名被各式食材砸得一身狼狈、抱头匆匆逃离的男子,她蓦然叹了口气。
  「他说的没错…」李奴儿望着宋思薰的背影,喃喃说道:「我曾是云雀阁的娼妓。妳现在握住的这只手,可是再也洗不干净的。」
  宋思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天真明媚、稚气未脱的脸庞,有着一对明察秋毫的眼神。「我不管妳过去或现在是什么人,我也没兴趣知道。妳既然是朝熙姊姊的客人,那便是将军的客人,而将军的客人也就是我的客人──不过如果妳真想感谢我,可以煮三天奶面给我吃,而且不用由我自己杆面条,如何?」
  李奴儿嫣然一笑。「我打算煮蛇粥呢,妳不吃这个吗?」
  「通通给沈军师吃吧。」宋思薰露出避之唯恐不及的神色,再度拉着李奴儿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
  
  
  出宫前,南青慈在御书房外的廊上,巧遇兵部尚书罗士则。「罗大人,这时候见你进宫可真是稀奇。」
  「太子妃殿下。」罗士则行了个揖礼,答道:「是这样的。昨夜卫兵在沈军师寝居里捡到一块玉佩,下官心想许是沈军师之物,打算呈给皇上做决定。」
  「玉佩?让我看看。」
  「是。」
  接过罗士则递来的物品,南青慈细细端详,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精光。「这是沈军师的玉佩没错…罗大人无须交给皇上了,我现下正要去淮安王府,由我直接拿去还给沈军师吧。」
  罗士则不疑有他,自然应和:「那便劳烦太子妃殿下了。」
  兵部尚书离开后,南青慈仍站于原处,冥思般地凝视手中玉佩,其上刻有两行文字,让她的脸色越看越古怪──且待君心寄飞鸿,情系玉人共归雁。
  第一行末字与第二行第三字组成鸿玉,是先皇时期五公主的芳名。
  而第一行第三字与第二行末字正是…。
  「“君雁”…?原来如此,龙凤呈祥根本不是送给义女卫亚莲,而是卫子明赠与沈君雁之物。」南青慈恍然大悟,却同时更觉疑惑
  
  
  这淮安王府的众人,来历真是愈发神秘了。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31 22:58:02
  [第 27 章]
  
  
  “一色,等太平盛世到来,爹就把妳嫁给沈参谋可好?”
  
  
  卫子明过去常爱开这种使人哭笑不得的玩笑,即使是在他身受重伤、勉力撑着最后一口气坐于榻上时,现在的卫一色仍能清楚忆起他嘴角一抹似笑非笑、云卷云舒的弧度──那样的神情,与沈君雁当真像个七八分──当年,他亦是个韶光万丈、潇洒倜傥的男子。
  
  
  已经是距今六年前的事了。
  
  
  卫一色十九岁时,就在一个铁骑驰骋炫没了荒野、腥风血雨覆盖了沙土的深夜,收养她、教育她、给予她一切此后足以受世人尊敬的东西,英豪刚强与宽和仁德兼具的卫子明将军辞世了。那夜,探望完他的沈君雁前脚一走,卫一色便被召入帐棚,听到如此不正经的调侃,自己递给他喝水的手颤了一下,卫子明反倒是沉朗而笑,笑声听不出来自一名重伤之人,有着与往日相同的自信温情。
  
  
  “若在太平盛世之时,沈参谋还要继续照顾我,他一定会很生气。”卫一色缅腼微笑,语气轻柔地让人觉得她今夜会答应任何事,什么事都可以,只要能让卫子明安心…眼眶终是泛红了,卫一色垂下眼帘,望着自己轻微颤抖的指尖。
  “别担心,爹叫沈参谋不管何时都要帮助一色,沈参谋也答应了。”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明日我又要被沈参谋报复了。”
  “那孩子个性别扭,一色便多担待些。”卫子明的眼底溢出丝丝柔光,口吻满是骄傲。“其实啊,沈参谋对一色才是真正拿不出法子对付的人呢,因为一色就如她的性情一样,善良体贴得让人直想把天下最美丽的景象呈到妳面前。”
  卫子明提起“她”时的温柔音调,让卫一色的喉头差点哽咽出声,只能勉强撑开清清浅浅的笑,答道:“爹,您怎么越说越像一回事了?我要是嫁给沈参谋,这一生只怕没好日子可过,再者,沈参谋还有那堆桃花债,也不知何时才能轮到我呢。”
  “说得也是,爹只想把自豪的女儿嫁给同样品德高尚、专一实在的良人。”带着厚茧的手,轻抚卫一色的脸庞,卫子明的浅笑首度流露出遗憾。“那一天,爹定是看不到了,一色可千万别怪爹。”
  卫一色的泪珠滴落,咬着嘴唇,难以说话。这个人给了她天下最好的一切,而他最后在世的短暂时间里,竟是挂念着自己会被她责怪。
  “一色,沈参谋不知道,但妳我皆是武将,必然明白我胸口这箭头一旦拔出,此命定休。今夜就让爹自私一回,爹要将全部事情告诉妳,妳听完之后断不可再告予他人,甚至是沈参谋,懂吗?”
  “是…”
  
  
  卫子明将之前曾说过的话题接续下去。
  
  
  那是关于一名美丽高贵的公主,为了结束乱世、带给珍爱之人和平,毅然决然远嫁番邦的故事。产下稚儿不久便亡故的公主,并不知道当脆弱的和平崩溃后,人们会变得如何残忍卑鄙。公主的稚儿在甫满周岁时,被心存窜位之心的王族所盗,而不惜迎娶汉人、一心要让两方消弭战火的原番王,无能战胜因权力而聚集、因无知而恐惧的一群反对者,终于,他们以王被暗杀的结局宣告了与汉人的战乱再临。
  
  
  番王临死前,派人捎了封密信给卫子明。当时他只想待在最接近她的地方,即便那是严寒之地、炽热之所,即便他再也没有见她一面的机会。昔日对佳人的情意与对国家的忠义,令卫子明甘心远离中原故里,唯有夜阑人静或沙风席卷时,会将压抑不下的思乡之情,寄托于春时北归回乡的塞雁羽翼之上。
  
  
  “飞鸿铩羽,一掬清泪;玉碎人亡,几番风雨…”卫子明长声叹息。“孤儿寡,千般险,万般难,我终是去得太迟,辜负了她与他的托付。”
  
  
  于战争时寻人本是不易,况且寻得还是一名边塞孤儿。六年过去了,某天,卫子明在一处汉人聚落沈家村中,带回来一名清瘦小童,那双金棕似的眸子道出小童的混血身份,眼底沈淀着无以融化的冰霜。
  
  
  沈家村是少数仍具备奴隶制度的地区,甚至发明出各种不同样式的图腾,好让村民见到肩上的烙印时,能快速准确地分辨对方是“何种用途”的奴隶。家奴、性奴、死士…卫一色曾听闻此种恶劣的汉人风气,却从未亲眼见过,今夜卫子明那番未曾道出人物真名的故事,已让她因如此沉重的秘密而心酸难过。那时卫一色还未料到,自己会于多年后的王府,从宋思薰口中听到故事主角的名字。
  
  
  “一色,妳要保护沈参谋──无论发生何事,用妳的命也得保护沈君雁…”
  …懂吗?
  卫一色醒来时,尚分不清楚自己处于何处,楞楞地看着床榻片刻。
  
  
  「朝熙?」起身坐于榻上,发现她的夫人并不在此,心底好生失落,明明说了会陪在她身边…不,不对,柳朝熙说过的话一定会遵守,定是有某种重要大事发生才会让她离开卫一色。
  走至桌前,本想斟一杯茶,不意却见到压于杯下、镶着皇室金线的拜帖。卫一色看完帖子内容后,一脸凝重地奔往大厅,并藏身于窗外一处隐密角落,听着南青慈与柳朝熙的对话柔柔扬扬地响彻。厅内周围弥漫一股高品茶香和两名女子身上的天然熏香,卫一色只要闭起眼睛,似乎就能看到书上描述的文人雅士、官家千金一同茗茶会友的闲雅画面──然而,她们的对话并不带任何悠闲雅趣。
  
  
  「哦?这么说来,沈军师并无大碍?」
  「当然。不知青慈姊姊是从何处听闻沈军师受了伤?」
  「寝居有血,故才猜测刺客此次伤了沈军师。」坐于红木桧椅上的南青慈,唇边带笑,眼神却锐利地望着端坐身侧的柳朝熙。「还是得亲眼见到才安心,朝熙何不请沈军师出来一会?」
  「不巧,沈军师与亚莲出门逛摊子了。」柳朝熙微微一笑,仪态静溢,优雅万千,一句话便同时将南青慈可能久待王府的理由尽数消灭。
  「此二人感情确是好。」扬着浅笑,南青慈真是语带祝福地道:「不如改日我请皇上为这对璧人御赐金婚,妳说可好?」
  柳朝熙抿了口茶,不动声色。「何须劳烦青慈姊姊和皇上?等将军身子好些了,亚莲心无挂碍,自然会与沈军师玉成良缘。」
  「亚莲与淮安王虽是兄妹情深,但也不好耽搁了姑娘家的青春。长兄如父,长姊如母,既然淮安王近期身体微恙,决定亚莲的婚姻大事自然该落在妳头上,可见妳这副悠哉样,亚莲纵是急着嫁也不敢说了。」
  「青慈姊姊说得也是,改日我便跟亚莲好好商量。」柳朝熙既没反驳亦无承诺,一把运用得体的软钉子扎得对方不好再于此事纠缠,免得自讨没趣。
  南青慈未曾动摇,笑得十分张扬,凤眼霸气腾腾,神情却是温润柔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瞬息万变,敌人稍有差池都会成为致命的危机。「便这么做,以免外头又要传闻是淮安王暗藏私心,贪图美色,连义妹也不放过。」
  「青慈姊姊。」放下茶杯,柳朝熙微瞇起眼,罕见而强烈的情绪流敞其中,一道总是柔雅的嗓音仍如清泉溪流,极是悦耳。「即便妳我情同姊妹,一些不该说的话也是得避讳。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求什么,但愿夫君莫染污名,留一片赤诚丹心于人间。」
  
  
  「莫染污名?」南青慈轻笑,婉转娇媚。「三妻四妾,如花美眷,乃普天下男人皆有的心愿,淮安王功勋显赫、人品卓然,更是值得享尽齐人之福,何来污名之说?再然,纵使对象是义妹又如何,谁也不知卫亚莲那二小姐身份是真是假呢。」
  柳朝熙并未动怒,只是微挑起眉,颇有一股莞尔趣味的神态。「青慈姊姊,此话何解?」
  「宣称卫亚莲是卫子明的义女,那倒无妨,皇上更是乐意赐给平西大将军一家子荣华富贵,但为此犯下欺君之罪可大大不妥。淮安王唯一拿得出的证据只是那块龙凤呈祥,卫子明将军又已然辞世,死无对证,单听淮安王片面之词便认定卫亚莲是卫府二小姐,不免有些粗率。」
  「我还以为青慈姊姊来此是为了探望沈军师,岂知开口闭口尽是亚莲的身世。」柳朝熙淡笑道:「讲究称谓、追求名实相符向来是妳的缺点,就如妳固执地认为唯有血缘关系才能成为真正的家人。我先前也说过,若妳真中意亚莲,尽管常来找她便是,但妳却硬要执着于她的来历身份…青慈姊姊,先莫说我一点也不知晓妳的言下之意,就是将军与亚莲彼此深具的敬重之心,也不会因为兄妹称呼的有无而更改。反之,即便亚莲口口声声叫妳“青慈姊姊”,对妳或她而言,倒也不知是否真有姊妹之情呢。」
  南青慈敛下应付自如的神情,眼底闪过狼狈伤悲的光。「也如妳叫我青慈姊姊,却也选择了不站在我这边?」
  柳朝熙不再谈笑风生,明眸深切地望着她,柔声道:「青慈姊姊不如先喝口茶,我们再慢慢详谈。」
  
  
  南青慈执起茶杯,秀眉紧蹙,别有一股忧郁迷人的风致。她打开茶盖,干鲜清爽之气荡然飘散,嗅之足以清心平燥,茶面并非常见的青翠碧绿之色,反而是莹薄温白,如璞玉独灵,幽幽含香,暖暖生烟,光用肉眼鉴赏已是无以伦比的好茶。
  
  
  轻啜一口,南青慈慨然而笑。「贡茶中一品,白茶中一绝,好一个《清白可鉴》。」
  白茶产于崖林之间,偶然生出,非人力可致,有者不过四、五家,生者不过一、二株,所造止于二、三胯而已,芽英不多,犹难蒸焙,故为贡茶中最上品。白茶里又以《清白可鉴》一茶最为制造精致,茶面清白,表里昭澈,无色无相,风味却多姿难喻。
  犹如人心,虽复杂难解,但只要愿意细细品尝,自会明白那昭然若揭的情深义重,会知晓彼此内心实则清白可鉴,俯仰无愧。
  「青慈姊姊,让我们免了这些尔虞我诈吧。」柳朝熙翩然而立,站在南青慈面前。她的神情温婉亲和,纯然而不具雕饰,一双清艳可人的眸子盈盈多情,令人望之心醉。「妳是我的朋友,我一辈子都会站在妳这边,可妳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鼎力支持,而是一个最为单纯的安慰,不是吗?」
  南青慈没有回答,眼底照出暖阳似的光辉。
  「见妳暗自心伤,却又这般逞强,我心底极为难受,故才陪妳倔强了一会儿。」柳朝熙歉然一笑,执起南青慈的手,温柔交握。「好了,便告诉我发生何事,我们一起解决吧。」
  「…还不是我家那个傻子吗?」脸颊枕着柳朝熙的腰腹,展现出旁人未曾得见的娇柔纤弱,她闭起眼睛,回忆韩鹤野负伤痛苦的模样,眼角溢泪。「都叫她别那么做了,她却不听话,伤人伤己…我也知她有错在先,但她伤得如此严重,不管谁错谁对,我都定要为她出这一口气。沈军师必然知道刺客身份,朝熙便去为我问问吧?」
  「韩管家受伤了?」
  「嗯…流了好多血,我好怕她会撑不过…」回答口吻几如稚儿,关爱与担忧之情无所保留。
  
  
  柳朝熙微楞,抚着南青慈发丝的手不禁停顿。不妙,瞧她家夫君罕见的一次发怒就伤了谁?南青慈平日虽理智冷静,但护短起来可不分青红皂白,性格甚为爱憎分明,怎么说也不会轻易原谅伤了韩鹤野的人。
  
  
  不过,怎么又是韩鹤野?
  
  
  “她就是将我卖至边塞的人。”今早,当卫一色仍在休息时,卫亚莲来到房外找柳朝熙,劈头便将秘密吐露无遗。“韩鹤野对南府忠心异常,见我再回关内并与南府有所联系,恐怕会心生歹念。”
  “且慢、且慢。”同样也是一夜未得好眠,又烦恼于南青慈将有的拜访之事,再加上卫亚莲突如其来的告白,柳朝熙脑袋实在有些混乱。她揉着眉间,略显焦虑地说:“韩管家把妳卖了?见妳与青慈姊姊交好会心生歹念?这究竟是…她有何理由?”
  “她的父亲昔日曾是南府仆人,当年将一名女婴抱走后便销声匿迹。”见柳朝熙在愕然过后随即眼泛理解的光,卫亚莲苦涩一笑。
  她还未换下身上那套沾血的儒裙,匆匆走来也使头发些微凌乱,为沈君雁暗地哭了一夜的双眼红肿迷蒙,苦恼与忧愁笼罩着本是光鲜亮丽的稚嫩面容,站在总是保持整洁优美、红颜多娇的柳朝熙面前,说着自己可能就是太子妃的亲生妹妹,不免顿觉可笑且自惭形秽。
  柳朝熙没察觉卫亚莲心底的百转千回,兀自思索低吟:“…为何要告诉我?妳不是更信赖将军和沈军师吗?”
  “我必须告诉一个人,以免将来发生不好的事情时手忙脚乱…嫂嫂与青慈姊姊、韩鹤野都有交情,告知嫂嫂这个秘密,对双方来说皆是最为适当。况且…”卫亚莲诚恳地微笑了,光彩炫目,如冰霜初溶那瞬间、世上最圣洁娇美的雪莲。“我称妳为嫂嫂,不是吗?”
  
  
  ──确是长姊如母。柳朝熙叹息,讶异于自己卷入两方纠缠却不觉麻烦,只感到由衷的不忍与关心。韩鹤野性子淡薄,不爱与人亲近,对南青慈却无庸置疑是忠心耿耿,今日阴错阳差与淮安王府起了争端,自己在此若处理得不好,当真是两边不是人。可她又能说什么呢?我夫君就是伤了韩管家的人,这种话莫说要当面告诉南青慈,就算是在心里想着,也觉得有丝愧疚。
  
  
  卫一色保护沈君雁而不惜伤人,南青慈要为韩鹤野讨回公道也不会善罢干休,柳朝熙虽能同时体会两方的心情,但是…。她轻轻拍着南青慈的背,细语低喃:「青慈姊姊,妳既知韩管家有错在先,沈军师昨夜亦受了一翻折腾,难道不能把复仇心就此了结吗?」
  「我会向沈军师道歉的。」南青慈坐直了身,离开柳朝熙安慰的怀抱,食指轻拭眼角泪光。「但唯独那刺客我不能放过。」
  「青慈姊姊──」
  「那刺客是在下收买几名江湖中人权充护卫之用。」沈君雁的声音赫然从门处响起。「究竟有几人在下并不清楚,身份为何更是无法得知,在下怕是无法提供太子妃殿下任何消息了。」
  沈君雁穿着一袭灰白长袍,脚踏纯白足靴,飘荡白云发带,全身尽是一色素白,更衬托得那双棕眸冷光冶艳,颇具邪肆,能把白色穿得如此华艳妖柔的女人,柳朝熙还是第一次见过。她仪态轻盈,神色闲适,教人心折的容貌看不出半点异状,当她站到两名女子面前拱手作揖时,柳朝熙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她右腿后方。
  亚莲要生气了。柳朝熙心想,若自己是卫亚莲也定要动怒的。
  「沈军师。」南青慈站了起来,表示出谦恭的礼仪。「你可是真无大碍?」
  「那是自然。今早还跟亚莲出门逛摊子呢,太子妃殿下勿要挂念。」
  「亚莲她…还好吗?」
  沈君雁挑起眉,不着痕迹地看了柳朝熙一眼,见到后者点头,她于是道:「亚莲似乎在街上吃太多桂花糕,回府后肚胀不适,便直接回房休息了。她要在下向太子妃殿下转达歉意,不克拜见,请太子妃殿下海涵。」
  「她不是不想见我吗?因为我伤了她的未来夫婿…怕她是再也不会称我为青慈姊姊了。」
  
  
  南青慈自嘲苦笑,柳朝熙则握了握她的手。青慈姊姊,亚莲是真不想见妳,却不是因为她不把妳当姊姊,正好相反…柳朝熙心底长叹,这结要如何才能解开?
  
  
  「太子妃殿下莫要误会,亚莲从来不会责怪或怨恨他人,况且在下是真的毫发无伤。」沈君雁微笑,修眉唇红,丰仪大度,能让任何一名女子倾心。「所以太子妃殿下也无庸道歉了,昨夜一事就当没发生过,毕竟双方伤了感情也是不好。」
  「沈军师是要我放了那刺客?」
  「只是希望太子妃殿下大人大量,别追究此事,何苦伤了和气呢?」
  南青慈凝视着沈君雁的眼睛,沉默地自衣袖抽出一块玉佩,那动作风雅轻逸,使龙凤呈祥在她手中宛若有了生命,灵动而飞。
  沈君雁惊愕地眨了一次眼睛,右手下意识探着腰带,果然摸不到本该存在的玉佩。
  「如此贵重之物,千万别再次丢失了,谁也不知下次捡到的人会将它作何用途。」清晰语气冷静卓绝,眉宇傲然高华尊贵,这样一位明艳照人的皇室命妇,只能用无数年的孤独人生磨砥而成。南青慈转头向柳朝熙道:「我得回宫了…今日谢谢妳,朝熙,我一时冲动,差点与妳坏了感情,还望妳别介意。」
  柳朝熙淡淡一笑,轻轻摇头。「让我送妳出府吧,青慈姊姊。」
  「不用了。」南青慈抬手制止,眼角扫了沈君雁一眼。「妳好生照顾沈军师吧。」
  
  
  南青慈走后,柳朝熙站到沈君雁身旁,一手揽着她的腰并让她的手臂能环住自己的肩膀。「…血渗出来了。」
  沈君雁勉强靠柳朝熙的身子来支撑重量,冷汗滑下额头,右小腿的血沾湿裤管,感觉十分不舒坦。「糟糕…亚莲又要拿针扎我了。」
  「谁叫妳不乖乖待在房里?」柳朝熙搀扶着她,往沈君雁的房间走去。
  「让下人看到王妃跟将军的军师这般亲密,外头又要有传言了。」沈君雁戏谑地说:「王爷贪图义妹美色,王妃迷恋军师男色,先有琴艺大家当二房,后有美丽厨子居其中,这淮安王府真是荒淫至极啊。」
  柳朝熙嫣然轻笑。「放心,京师之民只会道将军跟军师这两个臭男人强迫我。」
  「世人真是盲目。」沈君雁朗声而笑,回到房内,坐于榻上后却忽然皱起眉头。「对了…将军呢?」
  「我出来接待青慈姊姊时,她还在房里休息。」
  沈君雁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摸着玉佩花纹。「夫人最好快些回房看看,将军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又能去哪儿?」柳朝熙话一出口便随即想到答案,无奈地转了下眼珠。「我早该料到她不会坐视不管,许是听到我与青慈姊姊的谈话,现下不晓得跑去哪儿办事了。」
  「夫人,那韩鹤野是谁?」
  「是三年前到南府的管家,为人孤僻,语凝从来就不喜欢她,在我看来她心性倒很单纯──除了青慈姊姊的事情以外,韩管家什么也没兴趣。」柳朝熙平淡地说:「也是因为如此单纯,心狠手辣便是常态了。这次她伤了妳,应当明白此举势必牵动淮安王府与南府,但她还是这么做…」
  「若不是被逼入绝境才奋命一搏,实在说不通这种愚蠢行为。」沈君雁的话令柳朝熙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
  「现在这事儿算是暂时压下,沈军师和将军请千万要低调行事,别再招惹青慈姊姊了,毕竟韩管家是南府的支柱,青慈姊姊今日见妳负伤接待,也只好忍下一次,但断然不可能吞忍第二次。」沈君雁刚要开口,柳朝熙便轻柔笑道:「我知道妳也很委屈,但我们在宫中并无可仰赖之人,妳若是不甘于他人气焰而行事猖狂,终归也是自找苦吃。再说了…若能与青慈姊姊关系友好,对沈军师而言,定是有利无害。」
  「与我何干?」沈君雁脱下足靴,湿淋的血渍令她难受地紧皱眉间。
  「我去请王府的大夫来看看妳吧,亚莲妹妹才刚回房休息,便别吵醒她了。」柳朝熙离去前,抛下这么一句话:「有时我也很讶异,所有的事居然都与妳沈君雁有关。」
  
  
  ***
  
  
  南青慈一跨出王府大门,抱着一堆菜的宋思薰便迎面撞上她──不晓得是体型太娇小以致于没人注意,还是自己实在太过急忙莽撞,她跟所有人的交错似乎总是从一个身体擦撞开始。
  
  
  「宋大家…」南青慈见她一手抚着略红额头,一双朦胧杏眼有苦难言地些含微光,饶是可爱动人,一股燥郁之气随之消散不少。「竟能见御封琴师买菜,真是千古奇闻。」
  「御封琴师也是要吃饭的。」宋思薰抱着青菜,态度温和,喃喃说道:「妳…妳要回宫了吗?」
  「会先绕道南府再回宫,怎么了?」宋思熏并非一个人,身后缓步走来同样抱着一堆食材的李奴儿,南青慈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专注于宋思薰身上。
  「没事,只是随口问问。」将军说遇到熟人要懂得闲话家常,友善寒暄,所以宋思薰正在这么做。李奴儿听到她的回答,忍不住轻声叹息,这小姑娘真是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妳又对着我叹气!」宋思薰转头恶狠狠地道:「妳就不能看着墙壁叹气吗?为何一定要对着我?」
  李奴儿这次很安静,丝毫没有反唇相讥的打算,只是无辜至极地眨了眨眼睛,在华贵的马车与雍容的贵妇面前,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不该随意发言,再者,就算开口了,对方也不会有兴趣知道。
  南青慈虽然看不懂她们的互动,却也心情略好地笑了笑。「宋大家,我先走了。」
  
  
  「嗳,等等──!」宋思薰从李奴儿抱着的袋子里摸出一小袋东西,递给南青慈。「听说是很贵重的蛇卵,给妳吧,当是那次的赔礼。」
  装有两颗金黄色、互连丝链的蛇卵礼物,就这样被毫无拒绝馀地的塞来手中,举措有度的太子妃首度不知该如何回答。
  「季鸯生说这个可以补血呢。我看妳气色很不好,还是多吃点补血药材吧,但若没效果,妳怪季鸯生,可别怪我哦。」
  宋思薰说完,神态自若地走入王府,留下南青慈一人发呆似地看着她的背影。李奴儿再也无法讲究形象,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跟在蛮不讲理的琴艺大家身后。
  「宋大家──」南青慈的话停顿下来,犹豫片刻后才道:「妳现在…还很想念父母吗?」
  宋思薰楞了一会儿,微红起脸地瞄了一头雾水的李奴儿,在干咳一声后佯装平静地回答:「…有时候吧。但我认识新的家人,最近比较没空想父母。」
  「最近比较没空?」南青慈笑了,抱着蛇卵踏上马车。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成为最重要的家人吧?自己为亲生小妹的下落念念不忘了那么久,却是直到韩鹤野的出现、有她这三年来的辅佐与陪伴,才能使她今日如此了解宋思薰的话中涵意。
  
  
  柳朝熙说得没错,对家人的执着之心已让她变得太过迂腐。比起总令她联想起南碧严的卫亚莲,她真正该放在心里关怀的人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不求回报的韩鹤野。
  
  
  当马车驶远时,宋思薰抬头看着屋顶,一脸的若有所思。
  方才听到将军的步伐声划过屋檐,是跟着南青慈的马车而去吗?
  「蛇卵少了几颗,不要紧吗?」李奴儿柔情款款的声音将她拉回思绪。
  这个女人好像不管说什么话都在勾引人。宋思薰抿嘴说道:「沈军师吃得不多,这样就足够了。」
  南青慈是个很寂寞的人。宋思薰抱着青菜埋头往厨房走去,一边于心底低语。失去仅剩的家人后,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身旁的友朋,将军啊,妳定比我们都明白那种心情。
  
  
  
楼主qwerty67 时间:2008-07-31 22:59:36
  [第 28 章]
  
  
  装饰华贵的马车在京师街上并不少见,一些富商们更是时常乘坐比官家更样式讲究的马车,加上南青慈的刻意低调,几次出宫只带着几名护卫,让卫一色的跟踪相当轻松顺利,无人察觉任何一点古怪之处。她心底甚至在想,不论皇宫或京师,这些官兵皇亲们对安全防护通常不具备周全的警觉性,与卫一色在塞外的生活差之千里,着实太过惬意。
  
  
  进了南府,隐蔽气息,跟在南青慈后方一同走往深闺阁楼,卫一色再次惊讶于太子妃娘家竟是如此仆人稀少。不过仔细一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南府唯一的主人南青慈已嫁入皇宫,留在这座府邸的人大多是年迈而无处可去的老奴仆,与其说是让他们在此工作,不如说是提供了他们晚年的安居之所,唯有当南青慈于宫外宴请地方名绅时,南府才会恢复往年热闹盛大的景象。
  
  
  设宴于宫外,与富可敌国的天下商贾交好,显然不是太子妃的责任──这应该是太子做的事──就某方面而言,南青慈也算是一名贤内助了,无论她有何意图。
  
  
  「…嗳,别起来,躺着便好。」闺阁里,透过窗户,卫一色只能看到坐于香榻上那名女子的背影,以及面对着这个方向的南青慈。
  「大小姐,劳您费心了。」
  「妳也知道让我费心了?下次若还不听我的话任性行事,我便不搭理妳了!」
  「对不起…」
  那名女子应该就是韩鹤野了吧。卫一色微皱眉头,单从声音语气听来,倒是与做错事后挨骂的小女孩无异,昨夜印象中的阴狠绝情竟是一丝一毫也探究不出了。
  「大小姐,那名刺客的下落,您──」
  「我跟朝熙谈过了。」
  南青慈淡淡的回答,令韩鹤野的肩头震了一下。那名柳家小姐平时温文娴淑,但骨子里离经叛道的思想可不少,尤其对哄女人实在很有办法,听了那声声柔雅清媚的嗓音、那句句浓情蜜意的赞美,别说娇纵的楼语凝顿时成了膝上任人抚摸的小猫,就连南青慈也常被哄得服服贴贴,娇容满是羞然笑意。
  显而易见,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殿下被说服了。
  「那刺客与沈君雁定有所关连,但朝熙已保证井水不犯河水,沈君雁昨夜也为此负伤,我不得不给淮安王府一点面子。」南青慈一手放在韩鹤野肩上,眼神坚毅。「但我不会放弃追查那刺客真身。妳已开了头,我便得完成它,既然已经做了,也就没有回头的路,我们不先下手为强,难保来日成了他人的砧上肉…虽然妳此举大错特错,但我还是会保护妳。」
  「大小姐,请别这么做。」韩鹤野的声音低哑,分不清撼动心底的情绪是惊愕或惊喜。怎么会这样呢?眼见计划失败,南青慈该与她切割关系,怎么她反倒成为主子的累赘了?「妳不能为了我…既然伤了沈君雁,我便有受淮安王府寻仇的觉悟,等伤好…不,我现在马上离开南府,绝不让大小姐为难!」
  「莫再说傻话。」南青慈轻柔道:「失去妳,我便真是一个人了。」
  「大小姐──」她的大小姐总是如此寂寞。就在这个瞬间,韩鹤野有股冲动,欲向南青慈吐露所有真相。妳的妹妹回来了,妳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所以像我这种出生下等的孽种,妳便早早忘了吧。
  「啊,对了、对了!」南青慈蓦地拍了下手,笑得十分童真。「方才宋大家给我几颗蛇卵,看这大小似乎是祁蛇卵,可遇不可求呢,我这就去帮妳熬碗蛇汤吧?」
  「等等──大小姐!这种事情让下人做吧!您是千金之躯,怎能…!」
  「下人粗手粗脚,要是弄坏了祁蛇卵可不好。」安抚性地拍拍韩鹤野的手背,南青慈随即走往房门。「我出宫时间有限,方才又在朝熙那儿耽搁了一阵子,妳便让我快些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吧。」
  
  
  南青慈关上房门时,卫一色看到韩鹤野的背影整个放松了下来,明白这是出手的好时机,敏捷的身手迅速跃入房内。
  
  
  「──真是一位好主子。」
  当这道低柔闇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韩鹤野的身体已被点了穴。她认得此人的嗓音,却如昨夜那般并不出声,只是咬着下唇,等待自己的终焉命运降临。
  「怎么不转过头来?身体不能动,颈子还能移吧?」卫一色一手压住她的肩膀,引起韩鹤野疼痛的抽气声,一手绕过颈子,将匕首抵住她的喉头。「妳伤沈军师的目的就是为了引我出来,如今却不转头见见我的真面目?」
  「若我看到你的脸,你便会对太子妃殿下出手…」
  「妳也是一片忠心。」卫一色的笑声和缓厚实,听在韩鹤野耳边却觉得寒冷诡异。「不过,就算妳今日不看我的脸,等南青慈一进房门,我想下手还是会下手。」
  韩鹤野脸色苍白,眼神射出丝丝杀意。「…你要真想伤害太子妃殿下,便不会等到她离开了,你尽管拿我这条命去抵偿吧。」
  卫一色抹去了装模作样的狠毒态势,低声叹道:「表面上妳对南青慈忠肝义胆,实际上妳却一点也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一意孤行,害人害己。她不是告诉妳,妳若死了,她便会成为一个人?」
  韩鹤野沉默不语,指尖轻颤,在这样生死攸关之时,她竟还会因为想起南青慈的任何一句话而感到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我对太子妃殿下并没有那么重要,你便是杀了我,太子妃殿下也不会吭一声。」
  「妳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卫一色的口吻和善而亲切,如果别看她的匕首还抵住韩鹤野的喉咙,单听这样的谈话语气,实会令人联想起家族相聚闲聊的画面。「南青慈哭了,甚至在他人面前示弱,这一切都是为了妳…为了替妳出一口气,为了保护妳,而妳却自怜自艾,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若我是妳,得一名如此为我着想的友朋,必会终生心存善念、维持廉洁品行,当一个值得让她保护的人──这才是妳能带给她的回馈与荣光。」
  韩鹤野在这一刻转过头,挟持自己的人已消失在身后,大开的窗户荡进徐徐和风,吹散了几片碧桃花瓣,清幽雅致,芳香四溢。
  良久,带着一碗蛇汤的南青慈再度进房了。韩鹤野见到她,斗大的泪珠却是说掉就掉。「嗳?妳怎么又哭了?伤口发疼了吗?」
  韩鹤野呜咽道:「是因为太高兴才哭的。」
  「我真是弄不懂妳。」南青慈放心地吁了一口气。「不高兴也哭,高兴也哭,我们都是女子,性格却差这么多。改日我定要去向朝熙讨教,看看该怎么哄姑娘家开心。」
  
  
  ***
  
  
  王府厨房,李奴儿正切着青菜,季鹤龄悠闲地晃了进来,诧异道:「这时候妳怎会在厨房?」
  季鹤龄空暇时总会向王府几名前御厨切磋学习,尤其听说王府众人都喜欢吃御厨做的肉包,更让季鹤龄发誓定要学成其中精华,可李奴儿就不同了,平日最常见她腻在柳朝熙身旁,除非是宋思薰又要吃奶面、或是突然想到稀奇古怪的边塞料理,李奴儿才会在尽情玩弄那名琴艺大家后移驾到厨房。
  「我在煮蛇粥呢。」慵懒温媚的口吻,一头青丝流丽地绑于身后,李奴儿那般的白腻丰姿与闷热厨房极是格格不入。
  「我也来帮忙。」季鹤龄熟稔地拿起菜刀,处理着砧板上的蛇肉。「这肉质…是祁蛇吗?」
  「是啊,得来不易,大清早就得去市集。」
  「王府有谁需要如此贵重的食疗药材吗?」
  「是沈军师。听说他身体不适,便煮些蛇粥给他补补。」
  「哦?」季鹤龄别有深意地笑了。「鸯生对沈军师可真好。」
  李奴儿停下削竹笋的动作,柳眉一挑,纯真地反问:「大哥所指为何?」
  「鸯生正逢出阁之年,沈军师又一表人才…」
  「大哥还是先专心于自己的姻缘吧。」李奴儿莞尔笑道:「大哥尚未娶妻,又怎能轮到我这做小妹的?再说了,难得你我兄妹团聚,我自然想多陪陪大哥。」
  「说得也是。等我为王爷和王妃做完最后几道淮扬菜,我们便尽速启程回乡。」
  望着季鹤龄纯熟自然的刀法,李奴儿语带惊奇地问:「就这么走了,大哥不会舍不得二小姐吗?」
  「自是舍不得,但…但这里是京师,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妳的过去,京师百姓对妳定然不友善。」季鹤龄握紧刀柄,侧脸线条坚定刚强。「我太软弱,从小到大总是妳在保护我,这次也是,妳担心我一人到京师会出事,只好再度踏入此地。但我是当大哥的,我不能再见妳继续受苦…我们便回故乡去,重新开始,妳能当回季鸯生、一个清白人家,我…这次,由我来保护妳。」
  「…就算那表示跟二小姐无结果?」
  「姻缘之事本就不能强求。」季鹤龄放下菜刀,朝妩媚艳质的小妹微笑。「我只有妳一个亲人,若妳过得不幸福,我又怎会开心?二小姐也会这么想吧,自己的家人都无能保护了,这样的男人是不足以托付终生的。」
  季鹤龄定是听到今日市集上的流言了。李奴儿不再看他,双手利落地切着食材,在一片缓升热气中,只有她的声音如清风飘散,冲破了白雾氤氲。
  「大哥,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觉得能保护你是我的光荣。」
  
  
  ***
  
  
  一锅十几人份的蛇粥,香气弥漫,放在大厅上任君享用,宋思薰却紧皱眉间,毫不捧场。卫亚莲刚才盛了一碗粥拿去房里给沈君雁,厅中只剩柳朝熙、宋思薰和李奴儿三人,那名淮安王府的当家主母有些坐立难安,而宋思薰则是不管李奴儿好说歹说,依然死命拒绝最能补血活血的蛇粥。
  
  
  实在是没办法了,李奴儿拿起碗,以汤匙舀了一小口粥,递到紧闭嘴巴的任性琴师面前。「乖,啊~~」
  「“啊”什么?!我不吃蛇!」宋思薰红着脸低叫:「别这样,我不是小孩儿了!」
  「我并没把妳当小孩儿。」李奴儿眼波如水,扫了同桌的柳朝熙一眼。「这招对王妃可是很有效呢。」
  柳朝熙略扬苦笑,素雅剔透的容貌轻染晕红。「鸯生太缠人了,思薰,妳还是吃上一口吧。」
  自从宋思薰开始称呼她“朝熙姊姊”后,柳朝熙便跟着改口了,毕竟总是宋大家、宋大家的叫着,虽说是表示敬意,但也实在太过疏远。
  「我不要吃蛇…」柳朝熙都开口了,宋思薰的气势显然减低不少。这跟她的身份或彼此的交情无关,打从云雀阁初识的那一刻起,宋思薰便觉得柳朝熙有股使女子难以发脾气的特质,一些风流男人确实是如此地令人无法招架,但出现于女人身上可谓稀奇罕见。
  「妳一大清早将我从被窝里拉起来、叫我去市集上为妳找食材、还让我在厨房里顶着热气熬出这锅粥,现在我只是想要妳享用一口自己辛苦得来的报酬,妳却如此心狠无情──」
  「──唉!好了、好了!我吃就是,真唠叨!」恐惧地吞了口口水,宋思薰深吸大气,闭眼含住近在嘴边的汤匙。
  「烫吗?」李奴儿关心的口吻与平日含媚勾人不同,平和洁净,带着几分无自信的娇涩,展现出一股格外动人的柔绵风韵。
  若在平时,柳朝熙决不放过这个机会,定要好好调侃她一把,以报旧仇。但此刻心系着某位直到现在还未见踪影的王爷,使她难有半丝闲情逸致。「我去看看将军是否回府了。」
  
  
  望着柳朝熙离开大厅,李奴儿不禁自言自语:「感情可真好呢…」
  「是啊。」宋思薰平静地回应:「将军和朝熙姊姊总是鹣鲽情深。」
  李奴儿歉然地看着她,和善道:「爱情让人变得心灵狭隘,也会让人更心胸广大,妳既然不是前者,便把这些感情送给下一个人,让妳的下一个人也能如今日的王妃那般喜悦情深。」
  宋思薰安静地凝视她,这才发现自己已把蛇粥吃个精光。「…我看妳也不像是前者。」
  李奴儿狐疑地偏着头。
  「妳很喜欢沈军师吧。」
  「我?」李奴儿眨了眨眼。怎么今日每人都以为她喜欢沈君雁?
  「不然妳不会做这么多的事,还为沈军师煮粥。」
  「那是…」那是妳叫我做的啊。李奴儿颇觉无力,涩然一笑。
  「妳应该看得出来沈军师喜欢亚莲姊姊吧?」宋思薰叹了口气,以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神情,温柔地拍拍李奴儿的肩。「我们一起让我们的下一个人幸福吧。」
  实在是无话可说,李奴儿哑然失笑。误会向来是越解释越难道清的,总有一天,当宋思薰明白今日的误解时,不晓得会露出怎样可爱的红霞满面?那一天,已回到故乡的自己…应该是看不到了。
  忽然,主动舀了第二碗粥的宋思薰,一张小脸又红又白、嘴角要笑不笑,耳朵如兔子听到风中声响般有趣地动了动。「将军回来了…。」
  所以呢?卫一色回来跟这张奇怪的表情有何关系?「妳…听到什么?」
  宋思薰一口气红起脸,埋头吃粥。
  李奴儿隐约猜到内容,笑道:「人家夫妻谈话,妳就别偷听了。」
  「又不是我自己想听的…!」
  
  
  ***
  
  
  柳朝熙站在王府门口,等待卫一色跨门而入后便问:「夫君,没事吗?」
  她举止沉静,神色端雅,令人察觉不出正翻搅内心的焦急忧虑。
  卫一色匆匆地看了她一眼,转移视线道:「当然没事。」
  这个莫名其妙的态度令她心生疑窦。「夫君可是去找了韩管家?」
  「嗯。不过我没伤她,夫人可以安心。」
  卫一色还是没看向她。柳朝熙黛眉轻蹙,保持柔和的声调:「夫君,怎么不看着我说话?」
  「我…我有看着妳啊…」
  「说谎。」柳朝熙的手放在卫一色的下巴,轻微使劲,让对方不得不正眼望来。「妳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又说谎。」
  「…我没说谎,我真的没生妳的气。」
  「那为何总不看着我?」
  卫一色沉默,视线黏在柳朝熙身后的地板砖块上。
  「夫君…」叹息吐露出温暖的馨香,柳朝熙口吻悲伤地说:「妳若真生我的气,我这就走,不让妳见了心烦。」
  卫一色拉住她的手,咬着下唇,低低嗫嚅:「不要走…」
  「可妳在生气。」
  「我真的不是生气。」卫一色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只是觉得,觉得夫人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尤其是对女子…对女子太温柔了,妳,妳都没有自觉…」
  「我对女子太温柔?」在所有卫一色可能生气的理由中,这是绝对没想过的一点。「妳是指,方才我跟青慈姊姊吗?」
  「不、不只有跟她。之前的罗夫人和鸯生姑娘也是…」
  「夫君,我──」
  「我、我知道她们是妳的朋友。」卫一色胀红着脸,仍是不敢看她。「可是、可是,见妳对其他女子这么温柔,我、我胸口便觉发疼…妳可不可以…只…只对我…只对我一个人好?」
  柳朝熙瞠目以视,顿时语塞。看着她家夫君那羞涩不安的模样,心底着实怜惜不已,什么傻要求都想答应了。
  「对不起,我太小家子气了!」卫一色突然低声道歉。「妳、妳不用说了,都是我不好,明知道太子妃殿下那么难过,却还计较着、计较着妳抱她、妳让她抱…唉呀,总之,都是我不好!夫人,妳忘了我说的这些傻话吧,对不起!」
  「这些确实是傻话,要我只对妳一个人好,也是傻事。」
  被拒绝地如此之快,卫一色几乎要哭了,眼眶可怜兮兮地泛红,却水波光艳,嫣然迷人。
  柳朝熙轻声一笑,双手拥抱她的腰,脸颊靠着她的胸口,能听到快速跳动的心。「不过,既然是一色要我做的事,再傻也无所谓。」
  
  
  「咦?」上一刻才因为跌落谷底而差点被弄哭,这一刻又如重获新生般欣喜雀跃,卫一色不太清楚现在该换上什么样的表情。「这是…妳…我…耶?」
  「傻瓜。」柳朝熙仍是抱着她,在感觉到卫一色的双臂也舒服地拥上自己后,娇羞流媚地道:「这是说,我会记住妳的要求,只对妳一人温柔…一色可别嫌我傻呢,好不好?」
  「好,好…」卫一色微楞片刻后,紧紧拥着柳朝熙,笑得犯傻。「夫人对女子果然很温柔,不过今后只会对我一人温柔,对吧?」
  「嗯。」这么可笑痴傻的誓言,却令向来聪慧踏实的她顿感甜蜜。柳朝熙凝望卫一色的眼睛,俏丽一笑。「这样就好了吗?可别再生气了哦。」
  「我真的没有生气…」
  「妳那样还不叫生气?都不看我一眼。」
  撒娇的抱怨,真是使人连心都酥了。卫一色惭愧地说:「对不起…」
  「现在妳知道,平日我看妳跟府邸这些女子相处时的心情了吧?」
  卫一色疑惑地摇摇头。
  柳朝熙长声一叹。「算了,妳就是这样,心思细腻却又时常不解风情。」
  「我会学的!我会学着…学着…」这种事要怎么学?卫一色多想给她的夫人一个保证,却一点也不知该如何道明,心急如焚,无助地眨着眼睛,彷佛要掉下泪来。
  柳朝熙又是心生不忍,这人真是任何细微的神情都牵动着她的心。「好了,不用急在一时,早晚有一天妳会懂的。鸯生煮了锅蛇粥,我们一起去吃吧?」
  牵着那只带茧熟悉的手,才一转身,便被重展雄风的淮安王爷纳入怀里。
  
  
  「我们刚才那样算不算是吵架?」卫一色的头埋在柳朝熙的耳背,说话热气魅惑地轻触小巧可爱的耳朵。「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该和好?」
  一听到挑逗低柔的声音,随即清楚这人又动了那念头,更何况还有这只正悄悄自腰际移到胸前的手。微恼地捏了她的手背,柳朝熙含羞嗔道:「我们还在大门口呢,快放手!」
  卫一色闻言,猛地抱起她的夫人,一同移动到被垂下枝叶的松槐树所创造出的阴影里。「这里很隐密,没有人会看到。」
  「妳──!」柳朝熙又羞又怒,两手抵住正不断欺往自己、卫一色那精悍修硕的身子。「别乱来,我要叫人了!」
  「夫人…」这位大将军又眨了眨眼睛,水润丰泽,纯洁无瑕,令人狠不下心的神情。「只要一下子就好。」
  柳朝熙咬着下唇,诅咒自己的妇人之仁,不敢相信竟毫无怀疑地中了对方的欺敌之计。「不行!」
  「可以啦,一下子就好…」
  「不行…!」
  「我只是想亲妳几下。」
  「这根本是街上登徒子会说的话!妳──不要过来,不准亲!」
  
  
  言语拒绝对已经动了那心思的卫一色而言,毫无用处,她毕竟是行动力至上的武将,比起关中的千金小姐着实精力充沛许多,那些从未听过也不可能放在心上的刻板教条拴不住她的热情,柳朝熙今日又是如此温柔多娇、风姿美艳,还给了她天下最美好的承诺,卫一色的满腔情感当然再也压抑不下。
  
  
  只见她实地演练出京师之民想象中、那威武将军欺压娇弱尚书千金的场景,把背靠着墙壁的柳朝熙锁在自己怀里,低头细细地偷了好几个香吻。
  
  
  「嗯──」理智上再怎么不愿,肌肤被这对最喜欢的唇瓣所品尝,喉中的嘤咛也就成了自然反应。柳朝熙虽然不断往后逃开,但还是在几次的欲拒还迎中,不可避免地有所响应,只稍一会儿,她已是丽容娇红,喘息低促。
  两手抵住卫一色的肩膀,那无力弱小的力道却显然不具丝毫恫吓感,卫一色仍是吻着她,吸吮她的下唇、脸颊与娇嫩的下巴。被布条遮盖的平坦胸部感觉紧绷稍硬,与柳朝熙那对圆隆弹性的柔软相触,两具躯体按揉摩擦,炽热难挡。
  「不是说…只有一下子吗…」已经放弃反抗了,任由卫一色的吻来到她的颈间。「又说谎,坏蛋…!」
  卫一色剎时停住轻薄,望着衣襟略乱、露出锁骨一片雪肤嫩肌的柳朝熙,她眼带笑意,亦无否认自己说了谎。「我们把蛇粥带去房里吃好不好?蛇能强身健体、补精益气,正适合我们待会儿要做的事。」
  「妳怎么一想到那种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柳朝熙捏了她的脸颊,将那毫不掩饰心情、却令人看了不禁羞赧的笑容捏得变形。「厅中还有思薰和鸯生在呢,妳要怎么说?」
  「宋小妹妹也在?」卫一色的面容忽然转青。「糟了,她耳力那么好,会不会已经听到我们…?」
  柳朝熙才不理她的自作自受,将卫一色稍微推离,行止端雅地整理着衣领和头发。最后,朝她的夫君柔媚一笑。「我先回房了。妳不想办法带着蛇粥来找我,我们的“和好”就不能继续下去。」
  
  
  盯着柳朝熙骄傲而去的背影,卫一色只能摆出苦瓜脸走往大厅,在那里,胀红着脸不敢看她的宋思薰、以及一脸神秘浅笑的李奴儿,正好整以暇地等待她。
  
  
  「那个…朝熙说…说、想在房内吃…」
  「我知道。补精益气的蛇粥,自然该在房内享用…自然该与王爷一起享用。」
  李奴儿此言一出,宋思薰惊声低斥:「明明叫妳不能说!将军,我有叫她不能说的!」
  果然都被听到了。卫一色红着脸,慌忙地舀了两碗粥,在战场上威武不屈的平西大将军,此时只能飞也似地逃走了。两名女子的打量目光让她颜面无存,但回房后会有亲爱的夫人安慰她受创的尊严,所以一定不要紧的!
  「明明叫妳不要说!」宋思薰气恼地瞪视过来。「将军脸那么薄,哪里容得了妳这番调侃!」
  「我忍不住嘛…」李奴儿娇婉灿笑,惑人的桃花眼晶亮闪烁。「谁叫王爷自己先忍不住。」
  
  
  
  
作者:酸酸蓝 时间:2008-07-31 23:24:11
  虽然已经在晋江看过了,但仍然强烈支持,LZ的文就是超赞~~
作者:xu214411 时间:2008-08-04 20:59:04
  ,,...
作者:枫丹白露威士忌 时间:2008-08-04 22:02:02
  呵呵呵呵呵····8错··
  
  
作者:落叶T 时间:2008-08-12 08:09:02
  嘿嘿
  
  
  
  
  有趣,满有意思的吗?????????????
  
  
  
  
  
  
  
作者:weweliao 时间:2008-08-14 00:11:43
  大人写的文章,总能人 再 三 翻 阅
  特 别 是 军 师和 哑 莲 的 故 事 最 吸 引 人
作者:酸酸蓝 时间:2009-01-29 16:36:26
  经典啊!!!新年了~~祝LZ牛年牛气冲天!!
  什么时候才有更新呢,JJ那里为什么锁了呢?
作者:无名伤感 时间:2009-01-29 17:54:31
  恭喜发财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作者:weweliao 时间:2009-02-24 13:04:36
  晋江那边封了,这边没有更新完,想重新看一遍都不行,大哥,能否更新到晋江那边的章节。。。
作者:tiuy5o 时间:2009-02-24 14:31:16
  帮顶
  【凤凰涅磐】Phoenix特色民族饰品店,新年的到来,特上新款----毛衣链、发簪。
  优惠活动:1.满120元包邮 2.满200元9.5折包邮
  http://shop34039532.taobao.com/

作者:doctor8015 时间:2009-06-29 12:49:26
  真的写的不错,挺好看的哦。。喜欢。可惜还没更新哦!
作者:璇离 时间:2009-06-29 18:54:12
  不说还不知道晋江那边给锁了,还指望哪天能更新的,虽然忘的差不多了。
作者:沐雨流浪 时间:2009-06-29 22:20:10
  恩
  
  看到22章明天继续
作者:就中更有 时间:2009-06-29 22:34:57
  记号。。俺就喜欢古装GL
作者:沐雨流浪 时间:2009-06-30 08:51:50
  晋江这篇被锁了
  
  。。。。。。
作者:刘_流 时间:2009-06-30 20:44:54
作者:沉迷诱惑 时间:2009-06-30 20:55:58
  很好看的故事,没想到这么久还有人喜欢这个故事呢
  
  不知道作者是不是不打算在这里放了,我贴一段,如果作者不愿,请删除
作者:沉迷诱惑 时间:2009-06-30 20:58:39
  卫亚莲将蛇粥端来房里后便未曾提过什么,径自站在床延边望着榻上的沈君雁慢条斯理地喝粥。她们都是极有耐性的
  
  人,见哪方态度有异,最常选择的方式就是等待对方自乱阵脚,于是沈君雁也不急着询问卫亚莲那显然正在隐忍怒意的源
  
  由,只是一口一口地将粥吁散热度,间或报以几句“鸯生姑娘手艺就是好啊”的赞美。
  
    此刻的沈君雁,一头如墨青丝自由散落,风采过人的面容因昨夜放血而稍嫌苍白,疲态憔悴中却仍保留几分平日慑人
  
  摄魄的艳丽,一身素白儒袍干净飒爽,使她单是做着一些平凡无奇的事情,也能令人印象深刻,览百卉之英茂,独美玉之
  
  无双。
  
    这样一名光芒万丈的女子,却遇到一个毕生难解的问题,一道彷佛跨越不了的情关。
  
    “若军师还想再添一碗,我这就去请季姑娘为妳送来。”好不容易有所反应的卫亚莲,却是下巴紧绷,勉强以手语沉
  
  静地如此答道。
  
    沈君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极是乖巧地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又叫我军师,这下子,我是真的确定妳在生气了。”
  
    这个姑奶奶就不会看在她是伤员的面子上,至少给她过去治疗卫一色时千分之一的柔情吗?为何她望尽千帆,却偏偏
  
  看上这么一条眼见人溺水也不让人乘上的轻舟?沈君雁将空碗放在榻旁,抬眼望着不知在想什么而一脸复杂的卫亚莲。
  
    “亚莲──”
  
    卫亚莲嘴一抿,秀眉微蹙,眼眶竟顿生水雾,沈君雁心底慌乱地想,又是这张望之心颤的表情,又是这样一双含泪温
  
  婉的眸子,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妳就是如此地看着我,可妳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妳究竟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
  
    “──将军回府了吗?”
  
    沈君雁揉着眉间,身体虚弱地连自信也随之动摇,她一手撑着床柱,正欲起身,卫亚莲已用双手压住肩头,硬是将她
  
  按回榻上。
  
    “会称妳为军师…”卫亚莲的手语姿势反应出本人的心情,压抑而忧虑。“是因为妳让我觉得…妳其实只想当将军的
  
  沈军师,而不是我的君雁。”
  
    我的君雁。沈君雁的脸蓦然一热,纵使知道卫亚莲强调的重点并非在于亲密关系,心头还是不免感到温暖甜蜜。
  
    “总为将军着想、奋不顾身,营中每人皆敬重的沈军师,在受伤时仍会为了成就任务而四处奔波,是让我深深尊敬的
  
  人──可是,那样的人不是我的君雁。”
  
  
举报 | 91楼 | 打赏 | 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