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风——最后的贵族李德裕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17 22:08:00 点击:150532 回复:1617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上页 1 2 316 下页  到页 
题记:是谁把一颗宁为玉碎的心,遗弃在这个甘于瓦全的世界上?



引子:记忆中的星辰——一个贵族的时代(1)

夜幕下的洛阳城静无人声,连夜鼓神钟的余音也听不到了。
绝大多数人早早入梦,只有太史令还伫立夜风中,出神地仰望着苍穹。他执掌天文历法和史书图籍,号称“史官之长”。夜观天象,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此刻,一个奇异的星象像磁石,把太史令的目光牢牢地吸引住:几颗很特别的星,在如此深邃的夜空中如此深沉地发出柔和的光——那是德星,又叫“景星”。《史记•天官书》中写道:“天精而见景星,其状无常,常出於有道之国”。眼前,东汉王朝风雨飘摇,哪谈得上什么“有道之国”?
我想,太史令一定是细细地掐算了一回又一回,才挥笔写下奏章,向天子禀报今夜不同寻常的天象。他的解读是:五百里内,有贤人聚会——此时,洛阳东去五百里,一辆简陋的小车正颠簸在乡间小路上。
   车上端坐的老人名叫陈寔(音shí),一生中的多数时光都隐居颖川(今河南禹州市)的乡间。他当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太丘(今河南省永城市)县的小小县令。后人都尊他为“陈太丘”或“太丘公”。汉代的官位以太尉、司徒和司空为尊,号称“三公”。每当三公出现空缺,洛阳征召他的诏书就会送到颖川,可太丘公从来没有心动过。乡野生活是“门前坠叶浮秋水,篱外寒皋带夕阳”,一派恬静。安贫乐道的心态使他如一泓秋水,默默地映着王朝的西下夕阳。
   家中清贫,没有什么仆从。这次出游。驾车的是太丘公的长子陈纪。四子陈谌(音chén)捧着拐杖,恭敬地跟随在父亲车后,都是名满天下的人物。当兄弟俩还小的时候,太丘公与客人谈论学问,要儿子去蒸点饭。两人一边洗米下锅,一边聆听父亲的谈话,听到入神,将蒸饭煮成了稀粥。太丘公也没怪他们,说:那你们说说,都听到什么了?
   两兄弟将心得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太丘公点了点头,端起碗来,说:稀粥就稀粥吧,何必非得吃蒸饭呢。
   后来,兄弟俩的儿子争夸自己的父亲学问了得,请祖父裁判。太丘公笑着说:论学识品行,陈纪难为兄,陈谌难为弟,各有所长。世间就有了“难兄难弟”这个成语。两位清高博学的兄弟与父亲一起,被天下人尊称为“三君”。和太丘公一道坐在车上的,还有他的小孙子陈群。一家人要去拜访同乡好友荀淑。
   荀淑与太丘公齐名,早年曾做过当涂的县官。他也不太习惯官场的羁束,早早辞官返乡,闲居养志。闲暇时,荀淑传授年轻人一点学问。他的慷慨在乡间是非常出名的。家有闲财,荀淑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赡养贫穷的宗亲,接济落难的朋友。更让人赞叹的是,他的八个儿子都很出色,是众声颂扬的荀氏“八龙”。
   听说太丘公登门造访,平日清静的庭院顿时热闹了起来。荀淑命儿子荀靖出门迎客,荀爽则提壶斟酒,其余六条龙来来往往,忙着上菜。只有孙子荀彧(音yù)年纪还小,静静地坐在祖父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家人欢聚一堂,把手谈笑……
   那一夜,浩瀚苍穹中德星会聚。
   故事里的人物中,陈谌过世很早,陈纪倒是活到了古稀之年。他曾多次接到朝廷的征召,却只愿守着父亲的秋水与夕阳,走走乡间的泥路,访访乡间的老友,有空的时候写写《陈子》这部书。等到汉室大乱,董卓带着西凉铁骑杀入洛阳,把持了朝政。为了收揽人心,这个枭雄到处网罗人才,妆点门面。一道诏书送到了颖川乡下。在明晃晃的刀剑胁迫下,陈纪不得不踏入洛阳的扰攘红尘,到死都没能重返家乡。
   荀爽曾隐居汉水,读一读书,再写点什么,也就度过了十多年寂寞岁月,中年才踏入仕途。世人都说:“荀氏八龙,慈明无双”(荀爽表字慈明)。凭借在民间享有的名气,他从一介布衣当到位极人臣的三公,前后不过九十五日。当年出门迎客的荀靖则把隐居进行到底。兄弟俩是浊世中的两块无瑕美玉,一个外朗,一个内润。如果你关注过三国风云,对坐在祖父膝上的荀彧也不会陌生。说起来,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雏形就是他那句“奉主上以从民望”。
   德星闪耀、天人感应,就是我们要讲的第一个故事。为了纪念那个不同寻常的夜晚,颍川陈氏将祭祀先祖的祠堂题为“德星堂”。
   天上星移斗转,天下一夜一兴亡。汉朝覆灭后,有多少王朝如流星经天,在人们的视野内里一闪而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可天幕之下,依然有一颗颗璀璨的星闪烁在黑暗时代,吸引无数仰望天穹的眼球。他们就是象颖川陈氏和荀氏这样的名门。直到今天,我们对那个时代的魏晋风度、六朝衣冠依然津津乐道。就连日本诗人也留下了一句:
   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
   今天,我也要从“六朝人物”下笔,墨迹淋漓地一路写下去,书写晚唐因伤感而富于诗意的历史。
  

打赏

2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1次 发图:0张 | 添加到话题 |
作者:李云翊 时间:2011-01-17 22:23:04
  支持!
作者:崔乘溢 时间:2011-01-17 22:27:02
  一直在寻找你,一直在关注你,请继续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18 00:07:39
  非常感谢老朋友的支持。这是写帖的快乐。
作者:宇文若尘 时间:2011-01-18 00:30:08
  前排占个位子,运气不错,呵呵!
  
  想必是关于李德裕的一本精妙个人传记了?
作者:成康之治 时间:2011-01-18 01:06:37
  绛纱弟子音尘绝,鸾镜佳人旧会稀。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鹧鸪飞。
  李卫公的帖子,焉能不顶?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18 08:45:11
  呵呵。
   我自己没有完全把这个帖子当李德裕的个人传记来写。
   我会用很长篇幅来写赵郡李氏、写贵族制社会,写自己对政治生态的一点粗浅想法。
   多批评哈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18 12:53:36
  引子:记忆中的星辰——一个贵族的时代(2)
  
  
   在这段长长的历史中,我们听过弘农(今河南省灵宝县)杨氏“天知、神知、我知、你知”的表白;也见识过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气派;《晋书》用“卧冰求鲤”的故事,把另一个著名贵族琅琊(音láng yá, 今山东半岛东南部)王氏带进历史的大视野。那时,天下大概只有闻喜裴家可以和他家媲美。在古文中,“方”就是“相当”的意思。人们将裴家的八位佼佼者拿来和王氏的八位名士比较,号称“八裴方八王”,与当年颖川郡的“五荀方五陈”正好前后辉映。等到天子兴致勃勃地下诏,公开给北朝的各个显赫家族评定等级。陇西(今甘肃省,庆阳市除外)李氏听说这个消息后,派人乘着骆驼星夜东来,要争一争最高贵家族的名号。可惜,山隔水阻。等骆驼奔驰到洛阳城,这场评选早已尘埃落定:
  
   清河崔氏、范阳(今北京市)卢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荣膺“四姓”。
  
   只不过,在很多人眼中,太原王氏的光芒多少有些黯淡,就好比银质的器皿镶嵌了金色的装饰,这种手工技艺叫“釢(音nǎi)镂”。不要说迟来一步的陇西李氏,就连赵郡(今河北高邑县、赞皇县、赵县)李氏和博陵(今河北深州市、安平、饶阳、安国县)崔氏也是人才辈出,光芒不在“釢镂王家”之下
  ……
  
   从那个德星当空的夜晚算起,整整四百年时间里,“天河漫漫北斗粲”。
  有人在《世说新语》里找寻白眼向权贵、折齿为美人的狂放姿态;有人倾心研究让人长生的“五石散”、使人毙命的金屑酒;对诗歌爱好者来说,这四百年是建安七子、正始名士、竹林七贤、还有桃源陶令,是远去身影的叠加;对书法爱好者来说,它是《兰亭序》的飘逸笔画;最擅长消解美感的鲁迅把轻裘缓带、不鞋而屐(音jī)的洒脱感还原为药物过敏的症状;余秋雨则在《广陵散》铺天盖地的神秘琴音中开列一纸被杀者的名单……总之,四百年是自然、纯真的生命发散出幽幽的光。
  
   中国人更多是感性地试探去贴近那些飘逸如神的古老灵魂——我们祖先的灵魂。在东海的另一端,日本学者也在研究这个时代。相比之下,他们要理性得多。无论具体观点是多么的不同,东瀛学者们用同一个词汇来指称那时的家族、那时的人:贵族
   ——这四百年也就是所谓的“贵族制社会”。
  
   是的,贵族,一个很遥远的概念,如同一曲《广陵散》,早成云烟深处遥远的绝响;同时,它又是两个离我们很近的字眼,几乎俯拾仰取,遍地都是,甚至泛滥成灾。“贵族”,可以是一间收费昂贵、误人子弟的私立学校,是闹市中心、除了嘈杂什么都没有的天价楼盘,可以是呼啸而来、绝尘而去的一辆顶级跑车,一艘停泊在海面上的游艇……总之,只要价目单上有足够长的位数,都可以很贵族。满身铜臭的商人干脆将每年消费过亿金钱当成“贵族”的门槛。“贵族”还可以是周公子与易烨卿网络上的唇枪舌箭;可以是落魄文人自封的头衔,让他们不致于在不过分的寂寞中过分失落;有时,“贵族”还是影星、歌星、体育明星的绯闻男友,赫然登在水果周刊封面上,尽管他们的父亲、祖父在新闻联播镜头或各种排行榜上出现,也不过几年、十几年。这就是离我们似近还远的“贵族”。
  
   还有谁知道,贵族也可以家无余粮、官止县令?千年前,他们曾经坐在牛车上,走过颖川乡间芳草萋萋的小路;在暗室里,有贵族双手推开别人送来的十斤黄金,因为不敢欺瞒天地,还有自己的良心;还有贵族曾为了几尾鲤鱼卧在冰上……我相信,有一种精神可以让人“死为星辰终不灭”。
  喧嚣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能领会贵族真正的含义。
  
   中国可能还有贵族,也可能没有。我孤陋寡闻,不敢武断地下定论。但是,贵族制社会肯定是没有了。也就是说,贵族不再如此大规模地存在,并深刻地影响这个社会。所以,不懂何为贵族,不算奇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无法给它下个简洁明快的定义。要把这个使用频率非常高的词讲透,我们只能回到一千年前“满天星尚在”的贵族制社会。
  
   只有在那时的星空下举头仰望,我们的眼光才能穿透眼前迷雾,看到真正的光亮。
  
   那时的大地上、天穹下,从颖川的陈氏和荀氏上应星辰;到名动天下的“四姓”……哪一部家族史不是恢弘壮丽的史诗?就连被讥为“驼李”的陇西李氏,家族神话也是虎啸龙吟,气象万千,最后孕育出了大唐帝子王孙的恢弘传奇。
  
   相比之下,李氏的另一枝派赵郡李氏少了离合的神光,故事里却多了几分庄重、肃穆,多了坚实和可信的情节。他们的历史“是由一个个真实的历史人物组成的。他们出将入相、光彩夺目,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从战国一直连接到现在”。这使我们的叙述难度大大地降低,不必迂回迷失在那些无凭无据,却又有声有色的神话中。我们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在书页中寻找实在的情节和实在的人物,把故事讲完。故事讲完了,何谓贵族大概也就能不言自明了。
  
   所以,我倾向于把赵郡李氏当成一个标本,来考察贵族的含义。
  
   清河崔(音:pì)大概不会赞同我的选择。他曾语带不屑地对范阳卢家的人说:天下高贵的门第,就只有你我两家。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算什么!
  这句话不胫而走,传遍了天下,一直传到博陵崔氏的一位权臣耳中。他咬牙切齿,把傲慢的崔恨到骨子里去了。赵郡李氏听了这句话后有什么反应,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们只知道,他们家曾摆下红烛筵,大家诗酒唱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此时,崔姗姗来迟。人才入座,刚才还喧嚣不已的筵席鸦雀无声,静得听得见针落地的声音。
  
   如此气势,就连出身荥阳郑氏的贵宾也不得不由衷地赞叹道:崔身长八尺,面目如画,谈笑声象洪钟一样响亮,胸中藏有千卷书,怎么能不让人畏服呢?
  
   从这个故事看,当时的赵郡李氏确实比清河崔家稍逊风骚。在贵族中,他们可能不如清河崔家那么高贵倨傲,没有陇西李氏那么幸运,跟帝王家排家谱、叙亲缘,也少了琅琊王氏的风流蕴藉。可是,《魏书》套用《诗经》的句式,写下 “李虽旧族,其世唯新”,大声赞美这个家族。几百年来,赵郡李氏的人物每一代、每一年,都从旧的故事里不断演绎出不同凡响的新意来。
  
   是的,我喜欢这个家族,喜欢他紧跟时代的脚步,从汉朝走来,走过四百年后,走在隋朝杨柳、唐朝的李花下,最后走到花残叶败、繁华散尽的晚唐。讲述这段家族史,是解读一个叫李德裕的人的前世今生,也是在讲述贵族制社会到底如何开始,几起几落,最后又是如何走向衰败和崩溃
  
   ——让我们从“城头月出星满天”一直讲到月落星微,讲到最后的星光从天际隐没,只在回忆里留下一点冷冷的光。
  
  (引子完)
  • 徐兆玮: 举报  2017-08-09 08:04:43  评论

    昨夜星辰昨夜风,最后的贵族李德裕
  • 大城里小城外: 举报  2018-10-30 21:15:05  评论

    赞一个,楼主加油!!!
剩余 5 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想航天的潜水员 时间:2011-01-18 20:40:31
  新作,从这么早讲起,什么时候才讲到李德裕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19 08:54:49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1)
  
  
  
   我想象,故事是一泓东流的水。
  
   你要在时间深处去寻找它的源头,在现实中却看不到它的河床。我们不讲黄河,不讲长江,不讲这个世界上最壮阔的流水。古老的故事是一条蜿蜒淌在文字和文字间的东流水,文字是它的波澜,文字是它的岸。不知道哪一年,它干涸、枯竭,消逝在人们的视野里。我怀疑,我想象里的故事我想象里的河,就是传说中的那条被称为“济水”的水流。它在很久以前就不见了,久得让人不能不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可我还是要想象,想象清澈的流水从阳光下的太乙池哗哗地流下山去,流入深深的地底,潜行了七十余里,才涌出地面。它的水流先分后合,接着就第二次潜入地下。在更深、更幽静的地底下,汩汩清流穿过了泥沙俱下的黄河,是从河底的地层下穿过。这一回,它要到荥阳地界才又一次浮现在阳光下。正因潜得如此之深,以如此低调的姿态去同黄河会面,济水的清流才没有受浊浪的一点点污染,明澈如旧,就仿佛它才刚刚流出太乙池,清得可以濯我头上的缨,清得让我不忍我的足。你大约怎么也不会想到,东流的清波细浪还要第三次潜行地底,第三次涌出地表,最后才百折入海,融入天边那片无际无涯的蔚蓝……这是一条流淌在《禹贡》卷帙(音zhì,书画封套)中的河流。今天,我们也只有在故纸堆里,才能依稀看到它的水影波纹。
  
   有一本古老的书,叫《礼记》。它要天子们去祭祀天地间最伟大的四条水流:江、河、淮、济。
  
   有位皇帝曾很迷惑地问:天下是那么大,那么大的天下有那么多洪流巨川,它们咆哮而来,奔腾而去,卷起千堆雪、万重浪、让整个天地都回荡着不尽的涛声。小小一条济水,凭什么与长江、黄河、淮水并列,被尊为“四渎”,接受帝王的顶礼膜拜?
  
   大臣的回答是:“渎”的意思就是“独”。
  
   济水有独立的源头,独流入海。看起来水量微不足道,它却因独立的精神而在万千水流中显得卓尔不凡。更重要的是,济水的清澈是君子的高洁品格,济水的三隐三现是君子的低调作风:“自今称一字,高洁与谁求。惟独是清济,万古同悠悠” ——济水是“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是君子的图腾。
  是的,我要讲的故事就是这样一泓东流的水。我在上下几千年的光阴深处,到处找寻它的源头。
  
   我曾在想象中邂逅青面鸟喙的皋陶,一位同尧、舜、禹并称“上古四圣”的人物。他制过耕田用的耒耜(音lěi sì),敲过长长的皋鼓,还发明了一种叫古龠(音yuè)的乐器。更了不起的是,皋陶定下了五刑之法,还用一只叫獬豸(音xiè zhì)的独角神羊来分辨曲直——我在法学院听的第一堂课,就讲到这只上古的灵兽。传说中,这位上古的“人之圣”是李氏的祖先,可他距离我们实在是太遥远了,远得形象虚无缥缈,事迹如真似假,不能给我们的故事一个翔实的开端。
  
   我也到过函谷关下,去寻找那个叫李耳的智者。两千多年前的某一天,他骑着青牛,悠然过了这道关口,向极西的流沙去了,再没回来。除了五千字真假难辨的《道德经》,李耳什么也没留下。陇西李氏钟情于龙腾虎跃的神话,还喜欢用杜撰出来的情节串起这些神话,自然会喜欢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祖先。可赵郡(今河北高邑县、赞皇县、赵县)李氏的家族史朴实无华,有这样的开头,等于没有。所以,我只能放弃将李耳当成故事源头的想法。
  
   从函谷关来到雁门关,我在“寒城猎猎戍旗风”的边城苦苦寻找,终于在晓气朔烟中,看到一个束甲持戈的伟岸身影。他叫李牧,是赵国最后一位名将,几乎所有史书都说他是赵郡李氏的始祖。从李牧身上开始我们的故事,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了。他曾血战匈奴,斩首十余万;也曾八万兵力逆击强秦二十万虎狼之师,聚歼十二万,不过自己到头来却被猜忌心极重的赵王砍下了头颅——李牧的故事血迹斑斑、尸臭扑鼻。我可不希望我的故事从源头上就血流成河。
  
   鲜血和杀戮,不是我的主题。
  
   最后,我又把故事的开端往后推,一推就是几百年。那一日,芳草萋萋的长路上“吱吱丫丫”地驶来一辆小车,渡过伊水,又渡过洛水。洛阳的万岁亭就在前方不远处,车轮突然停了下来,再也不动了。风尘仆仆的客人名叫黄琼,是当时的一位名士。在朝廷的再三征召下,他离开了故乡,要进京去当官。走到距洛阳不过百里之遥的地方,黄琼却借口患病,不想再走下去了。
  
   东汉的清明政治只延续了三代:官员贪腐、土地兼并、学风堕落……天下苍生在哭泣中等待死亡。在依赖阉人、还是依靠外戚的摇摆中,整个王朝慢慢地隳入无疆的黑暗。在漫长的旅途中,黄琼思虑再三,还是不想让污浊的政治泥沼玷污自己的白衣。这时候,他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在信中,写了这样一段话:有史以来,政治都是清明的时候少,黑暗的时候多。如果一定要等出现尧舜那样的圣人,才肯做点事,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济世安民?
  
   在纸面上,我们看到了政治的黑暗,也看到了一颗为天下苍生而跳动的心——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从源头上阐释我们要讲述的故事。
  
   所以,我决定了。故事从这一纸书信开始。
作者:萧让 时间:2011-01-19 09:59:44
  一口气贴了那么多。。。真有眼福^_^
作者:kaoqil 时间:2011-01-19 11:19:03
  楼主一定要写完啊,上次那篇别样晚唐史就很久没更新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19 12:38:52
  这回向指着星空起誓,一定填完....
作者:十字桀 时间:2011-01-19 14:22:22
  长篇大作啊,占位支持
作者:龙业 时间:2011-01-19 14:29:25
  好帖!以史为鉴。
作者:ljzbamboo 时间:2011-01-19 15:55:07
  又见玉兄佳作,真乃新春前的精神大餐!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19 20:36:15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2)
  
  
  
   写信的人是赵郡的李固。他家几代都是精通儒学的学者,父亲还官至三公。可是,李固少年时徒步千里,四处求学,从来不对别人提起自己的显赫家世。他的学问,让黄琼这些成名已久的名流都从心底里佩服。不过,更能打动人的,是李固沧海般宽阔的胸襟,几乎能映出整个蔚蓝的天空。在这封著名的信中,他写下了一句名言:“峣(音yáo)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高挑的,容易折断;洁白的,常被沾污——政治,不正是如此么?
  
   在我们的故事中,不知要用多少人生悲剧来诠释这句话。昏黄的灯光下,手捧书信的黄琼踌躇良久,终于决定听从这个年轻人的意见,到洛阳去,哪怕挽救不了什么。
  
   几年后,洛阳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按“天人感应”的古老说法,时局黑暗才导致上苍降下如此巨祸。这场大地震剥开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幻象,让人们看到死亡和贫穷堆砌起来的真相。能不能象李鸿章遗书中写的那样“多难兴邦”,就看执政者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还是借天灾震撼灵魂的契机,对眼前的颓败景象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思。望着洛阳的权贵们依旧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心急如焚的李固大声地喊出了“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并用更尖锐的言辞猛烈抨击那些贪污受贿、践踏律法的阉人。
  
   可是,一个王朝最腐朽的势力盘根错节,死而不僵。大地震震不垮阉人盘踞的南宫和北宫,也没能震垮外戚梁氏的大将军府。
  
   终于,从“阴晴变寒暑,昏晓错星辰”的岭南(今广东、广西、海南三省,越南北部),传来了骚乱的消息:当地土著不堪忍受压迫,烧城池、杀贪官,镇压骚乱的士卒也在前方哗变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终于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崩溃。
  
   雕栱画梁的宫殿中,衮衮诸公丝毫没有意识到迫在眉睫的危机,指手划脚,叫囔着要征调荆(今河南省南部、湖北、湖南两省)、扬(今江苏、安徽两省中南部、浙江、福建、江西省)、兖(音yǎn,今河南省东部、山东省西部)、豫(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的河南东部、安徽北部、江苏西北角及山东西南角)四州的兵力,强行镇压这场叛乱。在一片喧嚣中,只有李固的声音因冷静而独特:兖、豫二州是中原腹地,出兵西南要远涉万里,鞭长莫及;荆、扬二州距离岭南相对要近些,可当地百姓和士卒饱受苛政之苦,不满的情绪如同地火岩浆,随时都会喷发。此时,如果逼他们出征,必将激起更恐怖的大动乱……
  
   寥寥数语,就把一班大臣从最初的妄想中惊醒过来。望着他们束手无策的窘态,李固提出了自己的主张:选派有勇有谋的人恩威并施,利用当地的力量来解决当地的叛乱——遵循这个思路,岭南的动乱逐渐平息。数月之内,请降的人有数万之多。
  
   这只是一个序幕。就象李固所判断的那样,新的暴乱在八百里洞庭湖的南岸和北岸此起彼伏,经年不息。焦头烂额的朝廷只能将李固推了出去。半年内,他力挽狂澜,暂时稳定住了荆州。但是,李固心里比谁都明白,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汹涌。荆楚大地被一群贪婪的胥吏赃官蛀得千疮百孔。如果不彻底铲除他们,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
  
   在荆襄七郡中,南阳郡(今河南省南部、湖北省北部)最为要紧。这里有四万顷沃野良田,冶铁术也非常发达,人口更多达二百四十万,为天下诸郡之最。这也是东汉王朝的龙兴之地。跟随汉光武帝起兵打天下的家乡人纷纷成了功臣名将。他们解甲归田后,变成了很有势力的地方豪强。这些人与洛阳的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富庶的土地,加上失控的权力,使南阳郡的贪腐情形触目惊心。李固决定要拿太守开刀,铁腕肃贪。
  
   很快,一封封求救书信雪片般地飞进了外戚梁冀的大将军府。同时送到的,还有一车车金银珠玉,换来了梁冀的求情信。对洛阳的飞马传书,李固没有理睬,查得越来越严,追的越来越急。
  
   无可奈何之下,梁冀只好将李固调到泰山郡(今山东省泰安一带)。
  这同样是一片被搜刮到一穷二白的土地。可怜的百姓不堪忍受贪官的敲骨吸髓,依托泰山一带的重峦叠嶂,啸聚山林。李固到来后,官府与百姓紧张对峙的局面才开始一点点地改变。他用自己的言行赢得了草根阶层的信赖。不到一年时间,屯聚山寨、落草为寇的善良百姓纷纷返乡。各地上报太守、县令的政绩时,李固 “天下第一”——对未来还没有完全绝望的人,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在一双双眼睛殷切的注视下,李固回到了洛阳:将作大匠、大司农……最后是位列“三公”的太尉。
  
   很短时间内,大汉王朝连续死了两个皇帝。下一位皇帝还是个孩子。他在朝堂上当大臣的面,指着鸢(音yuān,鹰)眉豺目的梁冀说:“此跋扈将军也”。结果,这个八岁的小孩吃下一餐煮饼后,发出一声声哀号,死在了李固面前——不到一年时间,三位帝王相继死亡,预示着又一个“风吹白露衣裳冷”的秋。当大臣们聚集到朝堂上,商量下一位天子的人选时,多数人都倾向选择立一位年长有德的皇室宗亲。只有梁冀坚持要拥戴他的妹夫刘志。慑于跋扈将军的淫威,司徒胡广嚅嚅地说出“惟大将军令”的话。
  
   李固绝不退缩,被投入黑暗的大牢。
  
   听说李固锒铛入狱后,门生弟子纷纷披枷戴拷,走上大殿,为老师鸣冤辩诬。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梁冀犹豫了。思前想后,他勉强同意释放李固。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这个跋扈将军震惊了:李固踏出大牢的那一刻,无数百姓群呼万岁,声音在洛阳南宫、北宫的丹阙紫宫间回响……梁冀怎么也没有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竟然在民间有如此巨大的号召力。跋扈将军本质上是懦弱的。当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威胁,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伸向了刀柄。
  是的,只有李固的死亡能让梁冀稍感心安。这样的人,永远不能理解生命之外,还有一种心灵的力量存在。
  
   面对屠刀,李固倒是很坦然。也许,他早知道自己要用生命,为《遗黄琼书》那句“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做一个很具体的注解。李固的眼中没有泪:“虽吾死,上不惭于天,下不愧于人,求义得义,死复何恨”。那走上刑场的独立身影,为山高水远的偌大一片天下构建起一个框架结构,也支撑起了我们宏大的历史叙事。
  
   越是礼崩乐坏,这种真正受力的结构就越能去掉繁文缛节的粉饰与雕琢,从无关紧要的装饰性部件中凸现出来。
  
   李固曝尸洛阳城北的夏门亭,很久都没有人来收殓。胡广却被封为安乐乡侯。不久,一首歌谣在天下流传开来:“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作者:Swordz 时间:2011-01-19 22:04:17
  我来顶玉搔头兄的大作了,《读破三春》实体书已经读了一遍,如饮甘泉,结合陈寅恪先生的《唐代政治史略稿》读来,很有感觉。
  请问玉搔头兄是否要出版新书了?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0 08:50:25
  很高兴看到老朋友。
   现在回头看《读破三春》,还是有不少问题的。陈寅恪先生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是提纲挈领式的文章。在我看来,读任何跟唐朝有关的书,都应该结合它来看。Swordz兄真是会读书的人。
   谈不上新书,还只是新帖子而已。
作者:凡目 时间:2011-01-20 09:56:13
  来围观。
作者:下降和 时间:2011-01-20 10:20:02
  脚印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0 12:49:28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3)
  
  
  
  
   临刑前,李固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是寄给胡广的。
  
   对蠢如鹿豕、禽兽不如的梁冀,李固选择了沉默,而不是争辩,更不是哀求。胡广之辈不同于梁冀。他们不缺乏眼光,不缺头脑,缺的是脊梁。李固觉得还可以再说几句。他感慨地指出,事关天下命运的要紧时刻,他们屈服淫威之下,“汉家衰微,从此始矣”。
  
   读了这封信后,胡广唏嘘不已,流下了后悔的泪。
  
   在朝堂上那群随波逐流的公卿中,这个宦海浮沉半生的老人也算一位“柔而不乱,文而有体”的君子。他曾不无感慨地说过一句话:“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在三十多年里,胡广举荐了许多人物,也算是为这个黑暗时代保留了一点元气。在如此之多的人物中,不能不特别说一说李膺。在我讲述赵郡李氏的家族史时,他是绝对不容错过的一位。
  
   接到征召后,李膺只身离开故乡,出任青州(今山东省东北部)刺史。
  这个消息,象晴天霹雳般,在青州上空炸响。有谁不知道李膺个性孤傲,疾恶如仇?鱼肉百姓的赃官胥吏们哪有直面他的勇气?青州六郡(国)一百零六县,竟然五位郡守(相)称病回家,躲起来,不敢去见新任刺史。七十个县令闻风丧胆,弃官潜逃。数年中,无论李膺在东北还是西南,也不管是铁腕肃贪,还是对抗阉人,都是雷厉风行、有声有色。出镇北疆时,横行大漠的游牧民族一听到他的名字,立刻逃之夭夭、无影无踪;更不用说那些骚扰西疆的胡人;汉桓帝特地将李膺西调,这几个蛮族慌忙把先前劫掠的人口拱手送回……他象一支皮鞭,抽打着世间的魑魅魍魉,让他们逃到无处可逃。当时,民间歌谣都说:“天下楷模李元礼(李膺表字元礼)”。
  
   就在声名最盛的时候,李膺辞官回乡。在独立俗世的君子眼中,仕途绝不是人生唯一的选择。这使他们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别有一种潇洒风度。
  
   李膺的家乡在颖川。是的,就是这片神奇的土地,人才辈出。到了李膺的那个时代,颖川的乡间生活着陈氏三君和荀氏八龙。他们共同书写了德星聚会的神话。再往后一点,颖川出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谋士徐庶,还有名满天下的水镜先生司马徽,就是他告诉刘备“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曹操帐下的第一谋士郭嘉郭奉孝也是颖川人。
  
   李膺生于斯、长于斯。在青山绿水间,他求学于陈、荀这样的高洁人物门下,结交的是人中龙凤,与年纪小些的陈纪、荀爽的关系也亦师亦友——是颖川的山川灵秀之气养出了他的独特气质。在天南海北游宦多年后,李膺回到故乡隐居讲学,用故乡的地气来补自己的浩荡之气。这段日子里,李膺门下求学的年轻人上千,都是一时才俊。每当他写完一篇文章,大家争相传阅,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数日之内不曾放下。太丘公曾让长子去拜访李膺。谈过话后,主人要陈纪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陈纪一听,心下大喜,这意味着自己被留下来,有时间从容地请教学问。荀氏八龙之一的荀爽曾为李膺赶了一回马车,交谈数语,回来后到处夸耀:我今日为李先生驾车!
  
   你听说过龙门山么?就在黄河大峡谷最窄处的东面,相传是大禹凿山劈石开出来的。九曲黄河从龙门山脚咆哮而下,形成壮观的瀑布。三月桃花开时,河中的金鲤鱼逆流而上,争相跃出滔滔浊浪。故老相传,如果鲤鱼跃过龙门山下的瀑布,就会有天火燃起,烧去鱼尾,让它在苍云白雨间化为一条龙。上门求教的士子如能见李膺,都觉得自己就是一登龙门的金鲤鱼,游在桃花烂漫的春天里。
  
   不是什么人都象陈纪、荀爽那样幸运,能跃过龙门。李膺长年患病,二十日才见一回客,也从不迎送。只有太丘公登门,他才会出门相迎。
  
   颖川乡间的岁月悠然如歌,洛阳城却依旧风波险恶。当了二十年傀儡后,天子刘志,也就是汉桓帝,再也忍受不了梁冀了。一天,他偷偷将亲信阉人拉到厕所里,探听谁是梁家的夙敌,结果得到另外四个阉人的名字。就这样,汉桓帝秘密召集起五个阉人,暗中谋划,杀了跋扈将军。据史书的记载,从梁府里查抄的三十余亿钱供朝廷之用,可以减少天下一半税租。
  
   梁冀死了,梁府抄了,可洛阳朝廷依旧散发着垂死者的腐败气息。号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的阉人取代了外戚梁冀,将时代拖进了更深的深渊——从此,阉人成了李膺一生的敌人。
  
   李膺新的职位,是司隶校尉。
  
   东汉时,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京城一带的七郡官员,权势赫赫,甚至可以弹劾公卿贵戚。洛阳北边有一个野王县(今河南省沁阳县),也在司隶校尉管辖之下。那里的县令张朔是恶魔化身,又贪又残,还丧尽天良地残害孕妇。听说新任校尉是李膺,魔鬼的心也有颤抖的时候。在月黑星暗的夜里,张朔偷偷潜回了洛阳城。要知道,他的兄长张让可是当时的头号阉人,权倾天下,满朝大臣无不畏惧三分。张朔不相信李膺有胆量闯进张家的豪宅,直到司隶校尉的属下入室破墙,将这个瑟瑟发抖的罪犯从夹壁里揪了出来。
  
   李膺取得供词后,剁下了张朔的头颅。
  
   这时候,张让甚至还没有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他又惊又悲,哭喊着入宫找汉桓帝。尖细的嚎哭声回荡在南宫的雕梁间,鬼一般的凄厉。就在这鬼气森森的阴暗宫廷里,李膺见到了怒气冲冲的天子。汉桓帝诘问他为何擅自诛杀官员时,李膺平静地说:孔子任鲁国司寇七天就处决了奸恶之人 ;我任司隶校尉已经有十天了,就算有错,望陛下再让我多干五天,继续追查首恶元凶。
  
   汉桓帝一楞。他没有想到,世间还有人如此强硬地面对他的指责。这种强硬让帝王也无计可想,无话可说。踌躇了片刻后,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闪身消失在屏风后。
  
   只要没有轮到宫中当差,阉人是最喜欢溜出宫殿,在繁华的洛阳城里东晃西逛,招摇过市,惟恐别人不知道他们的煊赫风光。不过,细心的汉桓帝突然发觉,身边的阉人近来突然对外面的世界失去了兴趣似的,很多日都没踏出宫门一步。他觉得有点奇怪,就问起原故。阉人们哭丧着脸,惨兮兮地说:“畏李校尉。”
  
   不过,阉人是不甘心就此服输的。他们一直在寻觅反扑的时机。第二年,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凶手的父亲叫张成,是一位与阉人们行迹密切的方士。一个偶然的机会,张成从阉人口中得知朝廷马上要颁布大赦令。他灵机一动,唆使儿子去杀一位跟自己有仇的人。按这个方士的如意算盘,反正这桩杀人罪很快就会被赦免。结果,凶手刚刚落网,第二天大赦令就下来了。张成得意洋洋地说:诏书已下,不怕司隶校尉不放人。
  
   这话很快传到李膺耳中。他愤怒地说:张成预先知道朝廷要大赦,就唆使儿子去杀人,要大赦也轮不到这种人。
  
   结果,凶手依旧被处决了。张成哪曾想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急痛攻心,咬牙切齿,要报杀子之仇。在他的唆使下,一个弟子跳出来,诬告李膺结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是所谓的“党人”。站在背后策划的,就是阉人张让。他们借机将李膺之外的二百多人写进黑名单,四处通缉。就因对这些君子有巨大的影响力,隐居乡间的太丘公竟然也列名其中。有人劝他逃走,他摇了摇头:我逃了,别人怎么办?我入狱,还可以为别人壮壮胆。
  
   在暗无天日的北寺狱中,这些党人颈、手、足被锁上刑具“三木”,遭严刑拷打。在朋友多方营救下,李膺和所谓的党人这一回侥幸活着走出了森森大狱。他被削职为民,赶出了洛阳。同案的君子们也被剥夺了当官的资格,“禁锢终身”——后来,人们就把这场浩劫称为“党锢”之祸。
  
   等到汉桓帝驾崩,新登基的汉灵帝在阉人的怂恿下,再次掀起“党锢”风波,前后抓捕名士六、七百人,太学生一千多人。当洛阳城再起血雨腥风的消息传到颖川,人们纷纷劝李膺逃走。和太丘公一样,他选择了留下。李膺慷慨地说:“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这才是大臣的节操。我今年都六十岁了,生死有命,要逃到哪里去呢?
  
   李膺下狱,正值“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年关。同时入狱的,还有荀翊(音yì)。辞旧迎新之日,有人送来一点酒食。李膺从容举杯,一饮而尽,转头对难友说:死是人们都惧怕的事,你倒没有什么伤心的神情?
  
   荀翊平静地说: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李膺听后,点了点头,这也是李固曾说过的话。片刻后,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汉朝要亡了——君子是天地的法度,如今却死伤无数,天下又怎能不亡呢?
  
   不久,这位天下楷模也在那座芜秽、阴森的大狱中,被一帮凶神恶煞般的狱卒活活拷打致死。
  
   杀害李固的汉桓帝和杀害李膺的汉灵帝,把“桓灵之时”变成了历史上最黑暗时代的代称。可无疆的黑夜中,我们依然可以看见李膺与李固傲岸的身影,仿佛挺拔有力的苍松,挺立高处,迎着乱世来临前的谡谡冷风。
  
   在族谱中,赵国名将李牧被列为始祖。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家族一直居住在赵郡,把赵郡当成自己郡望的原因。可是,我却把李固和李膺看成家族精神的真正源头。在他们身上体现出的正直品格、刚强性格,还有过人的才华和干练的行事作风,被一代代的赵郡子弟传承下去,一直传到李德裕。李固和李膺的存在,使这部家族史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苍凉的气息。所以,我认定这就是故事发源的地方。让我在苍凉的暮色中,把他们的故事娓娓道来,在讲述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
  
   我为我的故事寻找到了源头,也就定下了故事的基调和人物的性格。从此,赵郡李氏的故事流成一条河,流过苍茫大地和悠远历史,流向遥不可知的远方……流在每一个因感动而落泪的夜里。
  
作者:非记 时间:2011-01-20 13:26:55
  海兄开坑了!赞~~蹲等。我特别喜欢赵郡李氏那节。
作者:隔壁的王二 时间:2011-01-20 21:23:11
  陈寔呀,以前都不知道怎么读。
   颖川四老:陈寔、荀淑、韩韵、钟皓
我要评论
作者:隔壁的王二 时间:2011-01-20 21:25:56
  陈寔呀,以前都不知道怎么读。
   颖川四老:陈寔、荀淑、韩韵、钟皓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1 08:59:29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4)
  
  
  
  
  
   在北寺狱弥散着腐烂气息的空气里,一缕高洁的灵魂还在飘摇,越飘越高,飘出了大狱,飘出这地狱般黑暗的人世间。
  
   与此同时,新的故事线索早化为一丝一缕的细流,悄悄淌过羼和血污和泪渍的泥土。这斑斑血污和泪渍,都是李膺的亲人与门生遗留下来的。凶残的阉人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惟恐天下楷模遗留下一点精神,会借他们的躯壳重生。当李膺的第三子李瑾艰难地捱过了这场灾难,开始思考自己的去向,却发现旧日的家园颖川是再也回不去了。在“交亲流落身羸病,谁在谁亡两不知”的流亡生涯中,他在一个接一个十字路口徘徊,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栖身的地方。
  
   突然,血脉源头的声音突地触动了耳膜,又仿佛是灵魂深处的画面在视网膜上闪动,李瑾徨彷无依的心一下子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赵郡
  
   ——是的,祖先生活过的地方,把他们和这世上的万千姓氏、高贵的和低贱的、人丁稀少的和枝繁叶茂的、豪门巨族和寒门小户区别开来的标志——回到祖先生活过的赵郡。比起德星照耀下的颖川,这里少了点人文气息。不止是赵郡,整个黄河以北都是人才寥落。那时,这一带的名门大族还寥寥无几,远比不上颖川。所以,世间有“河北少人士”的说法。可是,在李瑾的梦中,赵郡的风是微风,雨是细雨,烟是轻柔的云烟,赵郡有青山如画、绿水如歌,在等待久别故园的游子历劫归去。
  
   管它“荆棘烟尘满归路”,一身疲惫的游子掉头北向,朝传说中的家园走去。我们的故事,也将在新的场景下展开。
  
   很多年前,李瑾的哥哥李瓒(音zàn)临死前就断言天下要乱了。他殷殷叮嘱后人:不要去投靠我的朋友,也不要去投靠我们的亲戚。去投奔曹家吧。因为“天下英雄无过曹操。”
  
   正如李瓒所说,天下乱了,李固与李膺为之落过泪、流过血、伤过心的汉朝覆灭了。洛阳城的百尺重城、千寻大道,连同那座北寺狱都在冲天的火光中化为冷灰残烬。曹操的魏国、与西蜀、东吴三分汉家天下。洛阳的南宫与北宫被重修,主人却悄然从曹魏换成了司马家的西晋王朝:三分天下归一统了。志得意满的晋武帝司马炎嘲笑魏帝把洛阳宫修得太过奢华。可他又怎能料到,再奢华、再宏大的宫殿也容不下司马家子孙的勃勃野心。为了坐上太极殿中央的宝座,他们悍然拔刀相向、骨肉相残。从喋血司马门到河桥上的刀光剑影,前后十六年的“八王之乱”使貌似强大的西晋王朝元气大伤,洛阳的华丽宫室也在战火中灰飞烟灭——不到百年光阴,洛阳宫烧了再修,修了再烧,烧得多少往事、多少生命化为烟和尘,烧出了后人的无限感慨:“昔时昔时洛城人,今作茫茫洛城尘”。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反倒是赵郡李氏远在河北的家园。
  
   在迤逦春山、缠绵秋水中,李氏血脉如涓涓细流,绵绵不绝,不知不觉又延续了好几代人:李瑾传李恢,李恢传李定,李定传李机叔……等李机叔传到李楷的时候,李楷膝下,有五个儿子。三子李芬与四子李劲两房子孙住在西边的院落里;东面的宅院住下五子李睿的后人;长子李辑与次子李晃则迁徙到老宅的南面——洛阳黑狱里的涓涓细流一脉三分,分出了西祖房、东祖房和南祖房三支。这一分,就分出了我们故事新的章节——三巷李家,而这新的章节,是在凛冽的寒流袭来时写下的。
  
   寒流是冰冷的空气凝结成的一群狼,咆哮着从北方狂奔而来。
  
   从汉朝末年开始,匈奴、鲜卑、羯(音jié)、羌、氐(音dī)等胡族就陆陆续续从北边的大漠、西边的高原涌入中原。洛阳的汉族权贵们残酷地剥削、欺凌着远离家乡、寄人篱下的胡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仇恨的种子早已经在人心中播种。可是,洛阳的天子实在是太强大了,胡人们只能默默地流出鲜血、吞进眼泪。八王之乱后,西晋王朝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虚弱。饱受欺压的胡人终于亮出了森森白牙和利爪,要向洛阳城里的人证明:草原上走来的,不是羔羊,而是苍狼。
  
   匈奴人先破洛阳、后破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为奄奄一息的西晋送葬后,他们建立了前赵。曾依附于匈奴的羯族人石勒也割据河北。他的后赵政权后来居上,在灭亡前赵之后,几乎占据了整个北方,而把南方留给了被迫南渡长江的晋室。身长八尺、勇力绝人的汉人冉闵颠覆了暴虐的后赵,颁布杀胡令,试图对侵入中原的胡族实施种族清洗。可他最后败给了鲜卑族慕容部的前燕,身死国灭。北方一分为二:前燕统治了东北半壁,氐族的前秦则雄踞西北。但是,这种东西对峙的局面也没有维持多久,前秦连续吞并了慕容部的前燕和拓拔部的代国,让鲜卑族和整个北方臣服在他脚下,接着兵锋直指长江边的东晋。他们说,如果把自己的马鞭投入滔滔东流水,长江也会断流。在淝水边,这番话被证明是一个笑话。八十七万前秦大军兵败如山倒,仓皇北奔,在没命的逃亡途中跑垮了一个帝国。前秦崩溃,使一度被压制的各股胡族势力再度崛起,鲜卑慕容部的后燕和羌族的后秦一东一西,再度平分北方。不过,颠峰对决没有在他们之间展开。来自南方的东晋军队灭亡了后秦,接着被匈奴人的夏国打退。在参合陂(今中国山西省阳高县东北)的对决中,鲜卑拓拔部打败了慕容部。在随后的数年中,他们建立的北魏接连吞并后燕、夏国和匈奴的支系卢水胡建立的北凉……这就是五胡乱华、神州陆沉的十六国时代。
  
   在这么一个“胡尘动地起,千里闻战鼓”的嘈杂年月里,赵郡李氏却格外地安静,静得如同被遗忘在地下百尺的一道潜流。
  
   李膺的曾祖李武在东汉朝廷位列九卿,祖父李脩(音xiū)更跃居三公之列,父亲也是赵国相。李膺自己当过极有权势的司隶校尉。但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赵郡李氏没有人出任过高品官员。李瑾的儿子李恢隐居山林,终生是个布衣。李恢的儿子,还有四个孙子,要么是太守,要么是国子博士之类名号清贵,却没有多少实权的官。他的曾孙就是李楷了,也算不上如何显赫。李楷的下一代是家族史上划时代的一辈,赵郡李氏从此花开三朵。如果我们细读史书,不难发现,东、西、南三房这五位先祖生前也没当过什么高官。长兄李辑、五弟李睿是太守,其他几位也只是长史一类的佐官、闲官。此后三代人,情况大体如此。
  
   赵郡李氏的家族史好象一下少了旋涡与激流,在波澜不惊的情节中度过了百余年。
  
   难道这个家族再也孕育不出站在风头浪尖的人物了?可《资治通鉴》明明告诉我们:“时赵郡诸李,人物尤多“。如此出色的人物,为什么没能出将入相,跻身历史舞台的中央,呼风唤雨、化龙化虎呢?
  
我要评论
作者:隔壁的王二 时间:2011-01-21 11:41:17
  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书茂.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1 21:02:21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5)
  
  
  
  
  
   其实,赵郡李氏就如清清济水,在地底下蜿蜒流动,等待着再一次涌现地表的机会。
  
   五胡十六国时代的朝廷基本上都是胡族建立的。按日本学者宫崎市定的说法,这些胡人的朝廷“为了统治汉族,讨得他们的欢心,就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他们的自治。更具体地说,如果不能让汉人以州郡那么大的单位实施自治的话,那么就让他们以县、或者乡村为单位。”这样,汉族名门的生存空间就被挤压到地方。宫崎市定没有注意到另一方面:很大程度上,象赵郡李氏这样的家族,子弟也是主动选择了这种相对平淡的人生。对胡族朝廷、胡人帝王,文化修养深湛的汉族名门多少抱有与生俱来的偏见。天下一夜一兴亡,让人眼花缭乱、无所适从。谁也不愿意贸然把自己的命运与这些“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短命政权捆绑在一起。士族子弟热衷于仕途的不多。所以,史书上称“东土罕有仕者”。比如李睿的曾孙李勰(音xié)名气很大,却高卧不起,一生都是布衣。他的兄弟李曾也三次谢拒功曹的任命。当别人问起原因时,他淡淡地说:功曹不过是一个郡的从属官吏,还要低声下气地去逢迎长官,谈何容易呀。
  
   李曾后来勉强出任过主簿,那也是辅佐郡县长官的小官,不过一个多月就辞官回乡。就算入仕,这些士族子弟也多喜欢在家乡一带担任县令、郡守之类的地方官,或者以主簿、功曹等佐吏身份参与地方政治。考察赵郡李氏几代人的宦迹,在本土本乡的最多。再不然,就是赵郡附近、黄河两岸。以西祖房李劲这一支为例,他的儿子李隆任阜城县令,孙子李谋是绎幕县(今山东平原县西北)令,玄孙李伯应在东郡(今河南省东北部和山东省西部);东祖房的情况也差不多:李睿、李勖(音xù)父子分别在高平和顿丘(今河南清丰县西南)任过太守,离赵郡都不太远;李勖之子李颐干脆就是赵郡太守。他的膝下有三子:除了前面提到的李曾和李勰外,第三子叫李系,后燕时是东武城(今山东武城县西北)的县令,北魏时在赵郡的平棘县(今河北赵县城南)任县令。
  
   几代人踏入仕途,都是抱着“试祸福”的心态,浅尝辄止,不愿意在政治沼泽里泥足深陷。在他们眼中,京城高处不胜寒。有一个名士嘱咐子侄的一段话就很能说明当时士族的心态:只要能孝顺父亲、尊敬兄长、关照乡亲,官当到州郡的功曹就足够了。千万不要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去担任什么台阁重臣。就怕你还没得到富贵,便卷入是非,连累了整个家族
  
   ——这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要知道,这是一个生存如此艰难,生存高于一切的时代。大到一个个王朝、小到一个个家族,纷纷在暴力冲击下分崩离析……死者的魂灵飘荡在青枫树,黄芦草之间。没有死的人也流离失所,象孤魂野鬼一样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飘来荡去。谁能给他们一个安顿肉体和灵魂的家?人心涣散的年月里,只有少数几个家族能够保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园。他们凭借什么呢?要知道,土地被铁蹄践踏,钱财被掠夺,权势如过眼云烟,连肉体都腐烂在飘杵的血河中……这是个什么都不可靠的时代。答案是:一种精神。
  
   这种把人和人紧密结合在一起、生存下去的精神首先反映为对礼法与家风的重视。
  
   李楷的父辈兄弟四人:李平、李机、李隐、李保,表字中都有一个“括”字。他们兄友弟恭,被世人尊称为“四括”。李楷的五个儿子身上,同样完美地体现出赵郡李氏的修养。除长子李辑外,其他四子的表字都有一个“黄”字,号称“四黄”,与当年的“四括”前后辉映。根据史书记载,李楷本人也是“以孝悌著称,为当世所美”。四黄的后代,李勖、李颐、李系、李顺……优雅门风代代相传。李顺之子李敷、李弈和李式举手投足,完全符合儒家经典的规定,美名传遍北方诸州。这种门风在今天的人看来,可能有些古板、陈腐。可你要知道,那是个除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再没有其他秩序的年代。上下有序的礼法给惊魂未定的弱者示范了一种和煦如春的生活状态,给了他们一点活下去的信心。
  
   与礼法与家风相关联的另一个方面是经学传世、父子相承的学风。
  
   前面提到的李勰“恬静好学”,名声传遍赵魏大地。他的兄弟李曾辞去主簿后,也选择了从前陈寔(音shí)、李膺在颖川乡间的那种生活,设帐授徒,传授他毕生研究的学问:《礼记》与《左氏春秋》。李曾之子李孝伯少年时就深得父亲学问的精髓,史称“博综群言,美风仪,动有法度”。北魏太武帝曾称赞李孝伯是李家的千里驹。他的哥哥李祥也是赵郡李氏家学的衣钵传人。经他之手,《礼记》之学传给了儿子李安世、孙子李枿(音niè)、李谧(音mì)。另一位孙子李郁,更是凭借《礼记》上的造诣,名动当时。
  
   严明的礼法、优雅的家风,再加上深厚的文化素养,给了赵郡李氏这样的河北名门夺目的光芒。在那场摧毁了四百年汉家天下的大动乱中,正是这些具备高度组织性和凝聚力的士族通过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把优雅门风代代相传;也是他们保存和研习典籍,传承着文明的火和光。在沧海横流的乱世中,挺身而出,修建坞堡,抗击胡骑的还是他们。士族门阀没有被豺狼当道、妖孽凌空的乱世景象所吓倒。相反,他们释放的巨大能量却穿越时空,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我们不能不承认,正是有了这群“风神潇洒,不滞于物”的士族子弟,三国纷争、五胡乱华的那段峥嵘岁月才没有在蹋(音tà)蹋马蹄、啾啾鬼哭中坍塌、腐朽。有了他们,就有了中国历史上继战国后思想最活跃的一个时代
  
   ——他们是浊世的一股清流。
  
   李曾晚年才再次出仕。这一回,他任赵郡太守。显然,这个任命与他在地方上经营势力的成功有关,也有利于他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家乡的地位。与赵郡一山之隔的并州(今山西省)流窜着一股丁零族的盗贼。他们的家乡原本在遥远的北海(今贝加尔湖),从西汉末年就陆续南迁。到五胡时代,太行山两侧出没着野蛮的丁零人,经常东下太行,骚扰赵郡。他们知道李曾深受地方百姓的爱戴,令行禁止,很有权威。一听说他要出任太守,丁零人就在这一带绝迹。有一回,一个小喽罗在毗邻的常山(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猎了一头鹿,兴高采烈地扛回巢穴。问起来,小喽罗也说不清到底是常山还是赵郡地界。丁零人的首领脸色都变了,把这个糊涂的家伙痛骂了一顿,要他火速将鹿送回原地。
  
   消息传出后,河北民间流传开一首歌谣:“诈作赵郡鹿,犹胜常山粟。”
  李曾之子李祥,同样深受乡人的推崇。北魏兵出青州,攻掠南朝在淮水北岸土地,将七千余户强行迁到兗州、豫州南部一带,新设一个淮阳郡。李祥受命出任太守,出色地安置了流民上万家,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的百姓在最短时间内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后来,他改任河间太守,从河南回到了河北。河间毗邻赵郡。李祥到底不愿意远离乡土。在河间几年时间里,他威恩并用,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李祥离任的时候,父老乡亲千余人,上书朝廷,恳请再让他留任数年。
  
   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我不喜欢这平平淡淡的一百多年时光。在赵郡李氏漫长的蛰伏年代里,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节可以让我尽情发挥。可我又欣赏他们在这段时光里的低调、务实,还有对权力的疏离。这一百多年的乡间生活,表现出赵郡李氏的价值是不需要附加在朝廷的官爵上的。他们拥有一种不依附于任何权力的真正的贵族气质。
  
   可惜,这段平淡如水的时光就要结束了。
  
作者:越国公 时间:2011-01-22 10:13:27
  废话连篇,“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的典范。说李德裕扯到了几百年前,还都是毫无关系的乱扯。LZ,你怎么不从钻木取火讲起?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09:30:06  评论

    都是赵郡李氏的,当然要从头说起。士族家学家风传承是有共性渊源的。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09:31:27  评论

    从题目来说,说的是一个家族,而不是一个人,否则就不叫最后的贵族了。
我要评论
作者:隔壁的王二 时间:2011-01-22 11:00:37
  
  作者:玉搔头 回复日期:2011-01-18 08:45:11 
  
    呵呵。
     我自己没有完全把这个帖子当李德裕的个人传记来写。
     我会用很长篇幅来写赵郡李氏、写贵族制社会,写自己对政治生态的一点粗浅想法。
     多批评哈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2 11:53:41
  又看到越国公了,很高兴。
   记得我写唐宣宗时,您就针对李德裕有过指教。当时因为讨论的是唐宣宗,所以没有展开讨论。想来您对李德裕颇有研究,这次务必多交流。
   老实说,我再写十万字都未必会写到李德裕。这样做当然也知道会招来博士买驴的讥讽。不过请您相信,我是考虑再三后依然决定这么写的。原因,我前面提过一下。这本没当成纯粹的人物传记来写。应该说,给人这样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题目容易引起误会,还要在斟酌斟酌。
   另外,越国公以前说过,李德裕要杀尽天下牛姓之人。可我一直不知道出处,原文,还望您能指点一下。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3 09:45:17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6)
  
  
  
  
   崛起于代北苦寒之地的鲜卑拓拔部挥鞭南指。猎猎战旗下,高山大河间活跃的各种割据势力陆续被纳入一个新的王朝——北魏。乱轰轰的五胡十六国时代已接近尾声——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在家乡的坞堡高墙中度过乱世的赵郡李氏和其他河北士族一样,生命之流涌向了一个未知的时代。
  
   在这个关头,李顺成了这个家族又一个关键性的人物。他的祖父赵郡太守李颐膝下有三子:除了前面提到的李曾和李勰外,另一位叫李系,就是李顺的父亲。后燕时,他任东武城的县令,北魏时在家乡任县令,一生都没有远离过乡土社会。到了李顺这一代,却走上了与祖、父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还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只身闯荡在京城。前半生里,李顺曾随大军行走在“高天寥落云峥嵘”的北国长空下。诗礼传家的汉族高门走出来的子弟,硬是凭借军功为自己赢得了第一个爵位。他还曾多次出使北凉,安抚这股盘踞在河西走廊的割据势力。随着时光流逝,李顺的爵位也从子爵升为侯爵。在勇武的鲜卑战士中,他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气质。北魏大军破夏国后,李顺没有象别人那样,把目光投向城中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而是拿走了典籍数千卷。这种睿智,可以媲美汉朝初年的宰相萧何。所以,北魏太武帝就很赏识这个汉人。他的权势一度仅次于清河崔氏的崔浩。
  
   百年来,李顺是这个家族第一位跻身最高权力圈的人物。在他的提携下,李曾之子李孝伯,也就是他的堂弟也离开了赵郡,走上了金碧辉煌的朝堂。这已经成了一股风气。在崔浩、李顺这样一些士族出身的大臣鼓动下,北魏朝廷开始笼络汉族的高门名士。一纸诏书,从京城送到了北方的每一个角落,从范阳(今北京市)到博陵(今河北省深州市、安平、饶阳、安国等县),再到河间和勃海(今河北南皮、天津)……数百士族高门的翘楚纷纷离开家乡,会聚到京城。很短时间内,北魏几乎网罗了黄河两岸的英才。一时间,历史的天空和天空下的京城“黯黯星辰环紫极,喧喧朝市匝青烟”。后来,有人写了一篇《征士赋》,来赞美这个群星璀璨的时刻。李勰之子李灵代表赵郡李氏,接受了这次征召。这样,李顺、李孝伯、李灵这三位堂兄弟,同朝为官,一时传为佳话。这也象征着,赵郡李氏蛰伏乡野的历史暂告一个段落,他们披上华丽的官服,踏上北阙青云路。
  
   京城的红尘金粉,扑向这些从青山绿水中走来的清新人物。
  
   也许,只有我们才知道,朱紫袍服、金玉衣带掩盖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可惜当时竟然没有人嗅到。没有人发现,深渊就在生命流程不远的地方。
  
   第一个接近最高权力的李顺成了第一个倒下的人。个人权势的增长,使他与另一位汉族重臣崔浩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有一回,有人揭发李顺曾收取北凉国的贿赂,美白如妇人的崔浩借机放了一枝冷箭。结果,李顺被押上了城西刑场……
  
   这只是悲剧的开端。
  
   李顺的长子李敷文学出众,见识高明,很早就在东宫任职,结识了太武帝的嫡皇孙,也就是后来的文成帝。这段渊源,使父亲惨死没有影响他的仕途。文成帝即位后,对李敷很宠信。有一回,南朝的徐州刺史献城投降,请北魏派兵增援,共同抵御来自南边的报复性攻击。朝堂上,多数大臣都觉得这次徐州归降很可疑,看起来象是个圈套,主张坐视不理。只有李敷力排众议,坚持派出铁骑火速驰援。文成帝听从了他的意见,轻而易举地保住这个新降的州郡,夺取淮海一带。李敷从此声名大噪。此时候,在朝为官的兄弟亲戚就有十多人。看起来,赵郡李氏风光无限。
  
   但是,更大的灾难如同一头伏在莽莽山林中的饿虎,在前方不远处张开了血盆大口。
  
   文成帝在二十六岁风华正茂的年纪驾崩,十二岁的儿子即位,史称献文帝。李敷的弟弟李弈深得把持大权的太后冯氏欢心。随着献文帝年纪增长,母子的权力之争白热化。在年轻的皇帝眼中,李敷、李弈都是阿附于嫡母的弄臣。结果,这对兄弟成了牺牲品,惨遭诛杀。他们的堂弟,还有妹夫也同时被杀。最可惜的是李敷的弟弟李式,是一位很有学问的人。多年来,他一直为自己家族表面风光而忧心忡忡,做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惟恐一不小心就触怒了什么人。两位兄长下狱时,李式不在京城。可暴怒的皇帝到底不肯放过他,派出飞骑去追捕这漏网之鱼。结果,兄弟三人骈首被戮。
  
   我们前面提到过,李敷兄弟谨守礼法,深受世人钦佩。如今,一片赞叹却只换取三两缕血污,飘在那流水般的岁月表面。
  
   献文帝可以杀死李敷兄弟,却斗不过政治手腕更为老辣的冯太后,最后只好把帝位禅让给五岁的儿子,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孝文帝。这次内禅,证明冯太后才是这场政治倾轧中最终的胜利者。李敷之子李宪也顺理成章,重新得到了朝廷的重用。他风仪清粹、学问精深,还联姻帝室,看起来风光无二。不过,数年后女婿发动了一场叛乱,牵连到岳父。一道赐死的诏书又塞到了李宪手上……
  
   短短几十年时间,李顺死于自己与同僚之间的党争,李敷兄弟死于帝、后间的权争,李宪因女婿叛乱被杀——死因各自不同,死亡的阴影却是一样的。兵荒马乱的一百年中,赵郡李氏没有人死于非命,走进绮茵罗幌的朝堂后却血流一地。为什么?为什么生命的激流突然涌出了旋涡,旋涡里血花朵朵?仿佛腥红的芙蓉,刹那间开在不再澄净的秋江上。
  
我要评论
作者:萧让 时间:2011-01-23 10:53:09
  按日本学者宫崎市定的说法,这些胡人的朝廷“为了统治汉族,讨得他们的欢心,就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他们的自治。更具体地说,如果不能让汉人以州郡那么大的单位实施自治的话,那么就让他们以县、或者乡村为单位。”
  
  ==============================
  
  这个是他的《九品官人法研究》里面的吗?不太有印象了。
  谷川道雄评说那本书,倒是说宫崎市定认为这表明了统治者最终承认了贵族在乡间所具有的权威,并把这种权威作为制度固定下来。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3 14:38:04
  查了一下,是在中华书局《九品官人法研究》二十二页。
   表面上看,九品官人法好象是统治者最终承认了贵族在乡间所具有的权威。其实,由于中正官由朝廷任命,贵族的权威要靠朝廷背书,反而削弱了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4:44:03  评论

    九品中正制魏晋开始实行,所以士族子弟起家官在地方则多任各郡中正官和长史主簿,在朝中多为秘书郎著作郎太学博士散骑常侍--等清要之职。形成郡望。
我要评论
作者:zhbjin 时间:2011-01-23 23:27:46
  马克思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4 09:32:11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7)
  
  
  
  
   赵郡李氏的子弟何其聪颖,还是没有人能参透水底里冒出的血花到底有何玄机。不止是他们,其他士族也不能。
  
   司徒崔浩踩在李顺的尸体上,成了汉族大臣无可争议的领袖。在河北的许多士族隐居乡野、与朝廷保持距离的那一百年多中,清河崔氏却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崔浩的先祖是曹魏的三公,封安阳亭侯;他的曾祖是后赵的司徒右长史;后燕时,祖父当到了黄门侍郎;等北魏打败后燕,父亲又官拜吏部尚书,赐爵白马公……不管谁家兴起谁家亡,他们与朝廷始终保持亲密接触。作为一名世家子弟,崔浩学问精深,精研《易经》和《洪范•五行传》。同时,他又不是一位单纯的书生,谋略过人,深得太武帝的信赖。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他都表现出高人一筹的智慧。包括李顺、李孝伯和李灵在内的同时代人物均难以望其项背。
  
   在崔浩的推荐下,几十名士族名流一夜之间,从布衣变为各州郡太守;北燕、北凉被灭后,不少在两国为官的士大夫沦为阶下囚,又是崔浩尽力帮助他们洗刷罪名,安排合适的官职;依靠他的帮助,在南方几乎被灭族的一流名门太原王氏才得以在北方重振家声……崔浩做了那么多事,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把高贵的士族子弟带进巍巍庙堂,将北魏王朝从一个野蛮的胡族政权改造为儒家士大夫心目中的理想国。外甥曾告诫他,不要操之过急。可刚愎自用的崔浩没有真正听进去,继续以道德、文化水准为尺度,淘汰鲜卑武夫,进用汉族名流。
  
   鲜卑人没有文化、没有教养,却把刀柄紧紧攥在手掌中。崔浩的作法让他们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等待收拾这个骄傲的汉人贵族。在这种背景下,爆发了震惊天下的国史案。
  
   我们知道,鲜卑本是栖息在极北苦寒之地的东胡,有着迥异于中原的伦理与风俗。比如“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的收继婚风俗,盛行于大漠南北。不过,在儒家看来,这简直形同乱伦。等鲜卑入主中原后,慢慢接受了汉族的价值观,对过去的 “丑行”变得讳莫如深,惟恐一不小心,被身边衣冠楚楚的读书人当成禽兽。可崔浩一点也不体谅鲜卑人的自卑情结。在编撰北魏国史的时候,他无所避讳,把拓跋氏一些不愿为人所知的事迹原原本本地记载下来。更糟糕的是,整部史书被刻上石碑,树在大道旁。恼羞成怒的鲜卑人再也忍不住了,纷纷跳出来,指控这部国史是在丑化他们。将崔浩押送刑场的路上,数十个鲜卑武士爬上囚车,嗷嗷乱叫着,把尿撒在这位名士的头上、身上……腥骚的尿味中,清河崔氏最显赫的一支,以及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尸臭尘泥。
  
   瓷白的骷髅堆成了山,可依偎在最高权力身边的士族名流只是低下头颅,匆匆走在一条声名、权势、豪宅、美女铺出来的青云路上,甚至没有思考一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那流水般的故事呀,只好绕过朵朵血色芙蓉,继续朝远处流去。
  
   李顺这一支子孙凋零,不妨碍赵郡李氏的其他分支在李顺开辟的道路上走下去。他的堂弟李灵与西祖房的李铣(音xiǎn)、李遐并称“三李”。《魏书》中称赞他们:“赵实名区,世多奇士,山岳所钟,挺生三李”。另一位堂弟李孝伯不仅继承了父亲李曾、兄长李祥的学问和风度,更青出于蓝,有很好的口才。成语“对答如流”就出自《北史》对他的赞赏。
  
   今天,我们一提到李孝伯,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烽火连天的战场上,走来一位白衣飘飘的俊逸人物。
  
   遥想当年,太武帝挥师南征,杀向徐州。这座重镇地当南北要冲,扼守着南下江淮的要道。南朝守军依托墙高沟深的孤城,顽强抵挡着北魏精锐的攻势。数万大军顿步于坚城之下。这时,李孝伯身着一袭白衣,翩然来到城下,邀守城的南朝名士张畅见面谈天。面前,是刀剑如林的百尺高墙;身后是旌旗蔽日的数万铁骑。李孝伯却浑如无事,纵论天下形势,仿佛在兰亭外、竹林外与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煮酒品茗,闲话古今……只有这等过人胆识和翩翩风度,才能倾倒见惯名士风度的张畅和他的左右随从。
  
   北魏天子从不掩饰自己对李孝伯的赏识,还封他为宣城公。有一回,一位大臣提议在海内选拔人才,太武帝却说:朕有一个李孝伯,就足以治理天下,何必多此一举?
  
   最让北魏朝廷上上下下心服的,是李孝伯的忠厚禀性。只要是自己认为错误的事,他都会亲自书写表文,再三切言直谏,绝不妥协;却不会象有些大臣,故意留下草稿,向当世、后人炫耀自己有多么正直。就算别人有什么错误,李孝伯也从不当面指责,总要让人把话说完、说透。等到自己向太武帝汇报时,他只提别人话语中可取之处,从不揭人之短,更不贪图别人的功劳。
  李孝伯雅正的名声随风远播,闻名遐迩。有一回,北朝使臣出使江南,南朝的皇帝还特意问起他。
  
   李孝伯病故的时候,太武帝正北巡阴山,惋惜地说:“李宣城可惜!”想了一想,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看起来,这个杀戮随心的帝王对崔浩的死有了一点懊悔之意——可说什么都迟了。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09:41:10  评论

    征士颂里的三李,西祖是李诜,南祖是李熙(一作遐)。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5:01:16  评论

    李宪之后有李希宗,仪貌雅丽,涉猎书传有文才,以人望兼美而深见礼遇,也是高欢北齐的重臣。其女李祖娥为北齐文宣帝高洋皇后。
剩余 5 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隔壁的王二 时间:2011-01-24 17:30:06
  日本学者也在研究这个时代。相比之下,他们要理性得多。
  
  用日本人的眼睛看中国的贵族制社会?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09:53:00  评论

    日本和欧洲都是贵族制社会,日本有“源平藤橘”,这几个贯穿奈良时代平安时代镰仓时代室町时代战国时代江户时代。
我要评论
作者:想航天的潜水员 时间:2011-01-25 11:35:03
  北魏太武帝曾称赞李孝伯是李家的千里驹。
  --------------------------------------------
   这是不是千里驹的典故呀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09:44:00  评论

    千里驹的典故应该不少,陇西李伯尚,少有重名。弱冠除秘书郎。高祖每云:"此李氏之千里驹。"
我要评论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5 14:50:52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8)
  
  
  
  
   用高官厚禄将士族门阀的精英吸引到京城来的同时,北魏王朝正抓紧时间,在地方上削弱士族。
  
   朝廷再不容许这些家族依托坞堡,纠结地方力量,游离在大一统的王朝政治框架之外。通过武力征讨和强制迁徙,朝廷拆毁了一道道高墙、一座座塔楼。曾经遍布北方大地的坞堡最后都化为一个个废墟。士族子弟曾担任各地的太守、县令等职位。现在,北魏王朝各个州都设置了三位刺史,拓拔氏宗室一人,异姓二人,共掌治理地方的权力。太守保留了虚位,却被剥夺了实权,切断了他们与百姓的密切联系。接着,地方上设立了邻长、里长和党长,用三级长官来取代门阀族长,裁判地方事务。下一步,朝廷将目光瞄向了坞堡外的田地 。
  
   新制度的主导者,就是李祥之子李安世。
  
   为了抵消士族在文化领域的巨大优势,北魏在京城设立了一所学校,叫“国学”,试图重建朝廷控制下的学术中心。国学的学生,有相当名额要在大臣子弟中挑选。在大殿上,文成帝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矮小的身影所吸引。这么小的孩子,也想入国学研习艰深的儒家经典么?他转头吩咐左右,将孩子唤到座前。没想到,这个聪慧的孩子在天子面前毫无畏色,条理分明,侃侃而谈。一问家世,文成帝才知道,原来眼前的孩子就是李孝伯的侄儿。
  
   此后几年,文成帝每次驾临国学,都会单独与李安世说说话。有此机缘,李安世真可谓“不虑不富贵”,年纪轻轻就官居要职。有一回,南朝的使臣刘缵(音[zuǎn]来访。接待他的就是李安世。刘缵不知道北朝负责接待外国使臣的官员叫“主客令”,见面后就用秦朝时候的称谓,称李安世为“典客”。没想到,李安世当面指出了这个瑕疵。刘缵有些脸红,故意问起这个官职历朝历代的称呼,想用难倒面前的年轻人。李安世从容地说:周朝称“掌客”,秦朝改“典客”,汉朝名“鸿胪(音lú)”,今天叫“主客”。
  
   一听难不倒李安世,刘缵顺手指着远处的方山问:此山距离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有多少里?
  
   知道对方有意刁难,李安世机智地回了一句:石头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到南海的番禺有多远,眼前这座方山距燕然山就有多远。
  
   刘缵嘿嘿地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晋室南迁后,南朝人一向以正统自居,把北朝看成腥膻的蛮荒之国。李安世对此早有不满。一日,他陪同南朝使臣们逛集市,经过金店玉铺。刘缵发现北方的黄金珠玉价格低廉,一边出手大肆采买,一边很兴奋地说:北方的金玉都很便宜,想必是山川出产得多。
  
   李安世不动声色地说:我们的天子只重道德,不重金玉。所以,北方河流中不产黄金,山峦里不产美玉,这些东西却贱如瓦砾。
  
   刘缵一听,脸都红到耳根子了,讪讪地缩回手。他可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连冯太后都大为倾倒。看到李安世容貌俊美,举止风雅,颇有他的叔父李孝伯当年的风采,刘缵也不能不赞叹道:“不有君子,其能国乎!”
  
   风度和口才还不是李安世最大的长处。在他出任相州(今河北省临漳县、河南省安阳市)刺史时,发展农桑,推荐贤人入朝为官,做得有声有色。相州一带,迷信成风。早在战国时代,就流行过用少女祭河伯的残酷风俗,后被西门豹禁止。可千年过去,佞鬼好妖的观念依旧愚弄着这里的男女老幼。李安世深感痛心,大力拆毁淫祀,一边为西门豹这样的先贤立祠祭祀,试图扭转这股妖风。
  
   当时,一个叫李波的地方豪强聚集了一帮宗亲乡党,盘踞地方,就连他妹妹都能在飞奔的骏马背上左右开弓,两支箭可以命中同一地方。民间传说:“李波小妹字雍容,褰(音qiān)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那可逢!”这股地方上的势力曾让历任刺史头疼不已。李安世的前任曾亲自率兵讨伐,惨败而归。等李安世到相州后,巧设计谋,诱捕李波及他的子侄三十余人。整个相州风气肃然。
  
   不过,真正让李安世闻名后代的,不是过人的口才,也不是他治理相州的政绩,而是他率先提出了均田制的雏形,就是男丁妇女都按人口授给若干田地,种地交租,但不准买卖。简单地说,就是“计口授田”。对均田制度,学界有太多解读。但正如有些学者指出的,均田制“实质即在于与地方豪族争夺对于土地和人口的控制权”:当世家大族脚下没有了坞堡,小户百姓手中却多了田地,双方曾经存在的依附关系也就渐渐地淡化了——出身士族的李安世亲手瓦解了士族的世界。
  
   在失去了坞堡、田地、地方官的权力和依附于自己的人口后,世家大族剩下的只有高人一等的文化了。
  
   为了笼络失落的士族,也为了更牢固地控制他们,北魏王朝多次下诏,授官爵、给田宅、赐奴婢……以极优厚的待遇征召隐居乡野的名门子弟。为了达到目的,天子有时候不惜动用武力,强迫他们入朝为官。他知道,自己要治理这片天下,是离不开士族家藏的书籍,书籍里藏的智慧。北魏王朝的种种举措,如同东去的黄河,卷千堆雪,起万重浪,把波涛间沉浮的世家大族重新沙汰了一遍。有的家族经受不了大浪淘沙,湮没在风波里。赵郡李氏这样的家族借着风声水势,化鱼为龙,站上了时代的浪尖潮头。
  
作者:非常不敢说 时间:2011-01-25 19:48:21
  记号,期待楼主的读破三秋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6 11:10:58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9)
  
  
  
  
  
   李安世的长子李枿(音niè) 个性爽直、处事明快。家乡人公认,他是一个重情重义、敢作敢当的好男儿。次子李谧(音mì)的人品也倍受家乡父老的推崇。李安世去世时,他才十岁,天性纯孝,哀哀的号哭声让左邻右舍为之动容。在家乡时,李谧被公认为神童,早年师从于小学博士孔璠(音fán)。十三岁,他在《孝经》、《论语》、《毛诗》和《尚书》上已有很深造诣。几年后,孔璠遇到难题,反过来还要求教于李谧。当时的人取荀子《劝学》中的名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之意,说这是“青成蓝,蓝谢青,师何常,在明经。”
  
   表面上看,两兄弟完全相反的人:李谧研读经学,李枿喜欢史学;李谧不饮酒,李枿却最喜欢豪饮;李谧常与文人雅士切磋学问,而李枿最喜欢结交乡闾健儿——兄弟两人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却都继承了赵郡李氏的深厚学养与优雅门风。有一回,李谧拜访太常卿,探讨音义学问时,偶然说起朝代兴废的根由。听了李谧的一番高论后,对方唏嘘长叹,连声说道:您如果遇到天子,太常卿就不是由我来当了。
  
   不过,李谧终生都是布衣。朝廷第一次征召,他把官位让给了弟弟李郁。再次征召,他又说“丈夫拥书万卷,何暇南面百城”,婉言谢绝了。淡薄名利的李谧最喜欢的是琴弦上的高山流水,最留恋的是家乡的春山秋水。一张琴、数卷书,就是他一生的事业。当时有位大臣叫甄琛,颇有权势,很多亲友纷纷来向他求官。他总是举赵郡李谧的例子,告诫他们致力学问,不要太热衷当官。有一次提起李谧,甄琛感慨地说:我自问“行不愧时”,惟独没能推荐李谧为官,有负朝廷。
  
   李谧逝世时,远近之人,无不震悼。消息从故乡传到京城,他的兄长李枿放声大哭,昏死过去。醒来后几日粒米未进。不过一年时光,形骸毁悴,让人感慨李氏一门兄弟情深。朝廷给李谧的谥号是“贞静处士”。他家宅院所在的小巷也改称“孝义里”,门称“文德门”,以纪念这位终生远离权力的君子。
  
   李谧的经学和李枿的史学,被他们的弟弟李郁兼收并蓄。后来,这位学问渊博的年轻人被召入洛阳国学,离开了家乡。
  
   朝廷建立国学,是想取代世家大族的私学。可是,不少人都只是把国学的职位当成升官的一个阶梯,根本没有向学生讲授学问。只有李郁每天都到国学,教授学生。当时的人都说他“谦虚宽雅,甚有儒者之风”。永熙三年,天子请他在显阳殿讲解《礼记》。很多儒生纷纷发难,想驳倒名动天下的李郁。面对尖锐的问题和凌厉的话锋,他谈笑自如,从容应对,把一部《礼记》中的无穷奥妙深入浅出地一一展现出来,听得到场的天子和宗室诸王无不击节叫好。
  
   时光过得很快。离开了故土的士族子弟迷恋京城的安逸生活,把家乡渐渐丢开的时候,被他们当成家的京城正变得越来越不安稳。
  
   为了抵御大漠上的柔然族,北魏王朝自东而西设怀荒(今河北张北县)﹑柔玄(今内蒙古兴和县)﹑抚冥(今内蒙古四子王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县)﹑怀朔(今内蒙古固阳县)﹑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县),史称“六镇” ,沿阴山一线排开。北魏的都城平城就在这条线的南侧。这里云集了强兵猛将、快马精金,曾经是整个国家的骄傲。到了孝文帝在位时,汉化的风潮席卷了这个鲜卑人建立的国家:改汉姓、穿汉服、行汉制……他还把帝都从平城迁到了他心目中的“崤函帝宅,河洛王里”——洛阳城。六镇的将士们渐渐地被遗忘在阴山的角落里。比起南下中原的同族、同姓兄弟,他们待遇差、升迁慢,还被洛阳的权贵歧视性地称为“北人”。
  
   所有的一切,都让不满的情绪凝结成遮天蔽日的黑云,笼罩在阴山六镇上空。
  
   此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却是肉欲泛滥,灵魂萎谢。孝文帝和他的儿子都已经驾崩。孝明帝登基的时候才六岁。大权都掌握在母亲手中。胡太后任用面首和私党,弄得天怒人怨。最让士大夫不满的是,她佞佛成癖,俨然以佛门的大护法自居。可谁也不敢抨击这股歪风邪气。只有李枿毅然上书朝廷,说:“三千之罪,莫大于不孝,不孝之大,无过于绝祀”,百姓都出家为僧,谁来生育后代、祭祀祖先。怎么能“弃堂堂之政,而从鬼教乎?”
  
   这番话刺激了很多嚣张惯了的僧人,他们哭着去找胡太后告状,说李枿诋毁佛教为鬼教。太后也很生气。李枿却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人死就叫鬼,和神一样,都是有灵性的存在。《易经》说“知鬼神之情状”;《礼记》说“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连大名鼎鼎的周公也以“能事鬼神”自傲;佛是什么?佛就是一个懂得教化世人的人;在他死后称为鬼,怎么算诽谤?
  
   听了一席话,胡太后哑口无言,最后象征性地罚了李枿一两金子,草草结案。
  
   朝堂上一片污浊,朝堂外的江山摇摇欲坠。铺天盖地的叛乱如火借风势,很快就席卷阴山下的六镇、席卷整个北方。六镇将士将压抑多年的怒火尽情发泄出来。北魏朝廷的梁和柱,在熊熊燃烧的战火中毕剥作响。在李家三兄弟中,李枿不爱经学爱史学。他经常对弟弟李郁说:士大夫的学问在于考证古今史事,哪用得着一味地推敲儒家经典中的字句,当一个老博士?”
  
   这个云龙风虎聚会的大背景下,不甘心当老博士的李枿也行动起来了,散尽家中所有钱财,在家乡招募勇士。消息传出,数百骑人马在他人格魅力的感召下,迅速集结在一起,踏上征途。
  
   大军统帅见李枿赶来,抚着他的肩膀说:你能远道而来,我必定会成功。骁勇的赵郡子弟屡建战功,“李公骑”的名声传播关陇大地。
  
   不过,当时最强大的力量,还是契胡酋长尔朱荣。依靠麾下如风的铁骑,他镇压了多次叛乱,一跃成为北方最强悍的力量。就在他踌躇满志之时,收到了洛阳宫廷秘密送来的一道诏书——孝明帝要这个契胡人兵进洛阳。
  
   这一年,孝明帝已经十九岁了。母亲的淫风秽行和霸道专权让这个长大的孩子深感厌恶。他希望尔朱荣能帮自己夺回权柄。没想到,胡太后听到风声后,先发制人,毒死了孝明帝,另立一个三岁孩子为帝。尔朱荣立刻拥戴一个宗室为帝,史称孝庄帝,然后率滚滚铁骑杀向了洛阳。一踏入京城,这位契胡酋长就恶恨恨地抛下了一句话:洛阳人骄侈成性,要是不加翦除,恐怕很难驾驭。
  
   胡太后和她拥立的幼帝被丢进滔滔黄河。可尔朱荣口中骄侈成性的洛阳人显然不止这两人。一天,洛阳的王公大臣们借到尔朱荣的通知,要他们立刻赶到河阴(今河南省孟津县),举行祭天仪式。当两千多人踉踉跄跄地赶到黄河岸边,一群手执白刃的骑兵对他们展开了一场血腥屠杀。顷刻间,埋葬过胡太后的黄河就变成了一座流动的坟场。
  
   我们那曾经清澈无比的流水般的故事,写到这里,几乎要写不下去了。这场骇人听闻的“河阴之变”内容上强化了自李顺以来几代人不得善终的悲剧,形式上又象是一种无比辛辣的讽刺。自命清流的贵族恐怕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恰恰是被泥沙俱下的滚滚黄河吞噬生命,还有他们的尸骸,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葬身浊流的人当中,就有李枿。当时,他正好被召回洛阳任职,远离了自己的“李公骑”。
  
   天南海北的贵族们抛弃了乡间的青山绿水,到京城,到权力最集中的地方来淌浑水,早该想到会有今天。
  
   翠幕珠帘中的豪门世家要么阖家遇害,灰飞烟灭;要么象断梗浮萍一样,不知何去何从。只有少数根扎在故乡的支系,顽强地生存下来,比如赵郡李氏。在河阴之变前,李灵的曾孙李浑就预见到洛阳不可久留,果断地丢弃官位,奉老母、携妻子,远走高飞,离开了这座死亡之城。等河阴传来衣冠人物被杀戮一空的消息,世人都认为,李浑有先见之明。李枿没能逃过这场浩劫。不过弟弟李郁带着他的遗孤,回到了家乡。他们的下一代,要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安静地长大……
  
   经历了触目惊心的杀戮后,金粉遍地的洛阳已经变成了鬼气森森的城。魔鬼化身的尔朱荣用血腥手段震慑了天下,也失去了士族的心,就连他拥立的孝庄帝也忍受不了他的残暴和专横。一天,宫中传来消息,尔朱荣的女儿,也就是当今皇后刚刚生下一个男婴。上门道贺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尔朱荣兴冲冲地入宫去探望自己的外孙。这一去,就再没有出来……明光殿的东序早埋伏下了一群刀斧手。
  
   恶魔之死,让士族豪门感到快意。可尔朱家那群虎和狼的疯狂报复就要开始了。
  
   曾经德星闪耀的天空如今是“寥落星已稀”。士族纷纷逃离鬼城一样的洛阳,回归乡野。和百余年前一样,他们再一次组织起宗族乡亲,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保护田园生活不受战火影响。回归乡土的他们要艰难地证明,河阴的悲剧对这段漫长的家族故事来说,不是句号,只是一次粗暴的打断。只不过,百年来沧桑巨变,人事全非。三长制、均田制极大地改变了河北的宗族结构和社会生活。比起一百多年前五胡乱华时,这些家族少了几分地方色彩,也不再迷信坚固的坞堡。尔朱荣死后,他们试图寻找一个拥有强悍武力的人,在北魏的废墟上重建朝廷。
  
我要评论
作者:红毯上的恶魔 时间:2011-01-27 06:09:25
  欢乐的留印
作者:隔壁的王二 时间:2011-01-27 10:40:14
  应该不是,他也是用别人的典故。《三国志》曹操说曹休:此吾家千里驹也
作者:崔卢李郑 时间:2011-01-27 11:05:37
  话说这个清河崔甗也自大的可笑,博崔赵李之祖东汉为天下英俊之士,清河崔氏到三国时才出了个崔琰。再说到南北朝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齐明帝建武三年(496)春正月丁卯条下,记述了如下内容:纳陇西李冲女为夫人。纳崔、卢、郑、王“四姓”女充后宫。赵郡李氏人物尤多,各盛家风,世言高华“以五姓为首”。
作者:崔卢李郑 时间:2011-01-27 11:08:20
  山东士大夫以五姓婚姻为第一,薛元超(薛道衡孙)也感叹说,他一生之中有三件恨事,其一就是:不得娶五姓女。所谓五姓女者,是指:陇西、赵郡李氏;清河、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这五家的女儿。当时之重门第如是。
作者:迪生 时间:2011-01-27 11:34:09
  记号
作者:任卓侠 时间:2011-01-27 13:47:18
  mark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7 15:20:34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10)
  
  
  
   在西面的关陇,士族豪门选择了宇文泰;在东方,他们选择了高欢。
  
   高欢是六镇英雄中的佼佼者。六镇之乱的鼍(音tuó)鼓金钲声动九垓(音gāi)时,他也被卷入大风暴中。不过,眼光独到的高欢很快就看清形势:象葛荣这样的六镇首领目光短浅,不足以成大事。他转身投靠到尔朱荣帐下。尔朱荣南逼洛阳,高欢就充当了他的前锋。等到尔朱荣与河北的葛荣决战,他再建奇功。尔朱荣曾问左右:“一日无我,谁可主军?”
  
   大家齐声说是他的侄儿尔朱兆。尔朱荣却摇了摇头:能代我主持大局的,只有高欢。
  
   葛荣败在了尔朱荣手下。他的几十万大军也被降伏。他们都是出身阴山六镇。尔朱荣被杀于明光殿后,尔朱兆等人把孝庄帝掳走,残忍地缢死。在如此混乱的形势下,高欢利用自己也在葛荣军中栖身过的渊源,联络上这些六镇将士,吞并了这股强悍的力量,带着他们脱离尔朱家族的控制,回到葛荣旧日的地盘河北,试图自立门户。
  
   这一日,高欢的大营前驶来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位神采奕奕的人物,还载着一架古筝、几坛浊酒。
  
   客人在辕门前从容下车,递上写着姓名、官阶的名剌,声明要见高欢。守门的士卒见他器宇轩昂,也不敢怠慢,连忙将名剌递入中军大帐。高欢取过来一看,一个似曾听过的名字映入眼帘:李元忠——也是赵郡李氏的子弟。
  
   前面提到过,在北魏朝廷的征召下,李颐传下的三房子孙,也就是赵郡李氏的东祖房,都有杰出人才入朝为官:李顺、李孝伯和李灵。只不过,李顺、李孝伯的子孙多在京城,而李灵这一支则把重心放在了家乡。除了前面提到的李浑之外,还有一支就是他的孙子李显甫。李显甫身上有浓厚的英雄气,率赵氏宗族数千家,到毗邻故乡的殷州(今河北省隆尧县)西山开恳荒地,硬是在荒烟蔓草间开出了五六十里的新家园。后来,这块土地被称为“李鱼川”。当同族的叔伯兄弟腰金曳紫、出入宫廷的时候,他安心待在西山的土地上。
  
   辕门前的不速之客李元忠就是李显甫的儿子。传说,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梦见自己手执火炬,走进父亲的墓穴。夜半惊醒,李元忠心头说不出的痛苦,擅闯坟墓,惊扰先人灵魂的安宁,可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好容易捱到天明,他赶紧向老师求教,这个违悖人伦的怪梦到底有什么涵义。听了李元忠的描述后,老师告诉他:这就是所谓光照先人。
  
   后来的历史证明,老师准确地解析了这个怪梦。
  
   在六十里李鱼川,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因为母亲体弱多病,李元忠曾潜心研究医术,颇有心得。靠他的精心照料,母亲才能带病延年。不过,死神最后还是无情地把老人带走了。每回思念起母亲,李元忠总是哀哀嚎哭,悲凉的声音回荡在李鱼川上空,让左邻右舍都不忍再听下去。对父老乡亲来说,李元忠不止是孝子,还是一位颇有侠义古风的慷慨君子。家乡父老身上有个病痛,他都会悉心医治,不问贵贱,一视同仁。过去,有不少亲友、同乡遇到急用,写下一张债契,借钱救急。日积月累,这样的债契存了不少。到李元忠手上,大手一挥,把全部债契烧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次,他有两匹骏马被盗。凭赵郡李氏在这一带的势力,抓几个盗马贼不在话下。可李元忠见他们不过是英雄末路,才沦落到偷窃的地步,不但没有惩罚,还慷慨地把骏马相送。和李枿一样,李元忠好读史书,还懂阴阳之术。看到时世混乱,他在家乡苦练骑射,希望能在乱世有用武之地——在李元忠身上,我们看到的,是赵郡李氏代代相传的品格和学问,还有不凡的大局观。
  
   重义轻财、文武双全的李元忠已经成为殷州一带最有声望和势力的人物。
  
   有一回,东边清河县有五百士卒奉旨西戍,回乡时路过赵郡。当时,天下已是盗贼四起,占山劫道。他们归路被阻断,只好向李元忠求救,还送上一千余匹绢。李元忠杀了五头牛,来款待这些有家难归的人,只象征性地收下了一匹绢。等五百士卒酒足饭饱后,他派了一个奴仆给他们当向导,踏上东去的大道。一路上,山贼草寇一听是这四李元忠护送的人,纷纷走避,五百士卒平安地返回了清河。等到葛荣在河北叛乱,到处攻城掠地,杀戮抢劫,李元忠便率领宗亲乡党修筑城垒,据险而守,挫败叛贼的兵锋。葛荣愤怒地说:我从中山起兵,竟然接连败在赵郡李氏手下,怎么能成大事?
  
   葛荣麾下的叛军不下数十万,号称百万。在他们怒涛狂澜的围攻下,小小殷州城最终还是被破。惨痛的失败也使李元忠意识到,依靠一个家族在地方上的势力,还不能在如此险恶的时代活下去。环顾海内英雄,他苦苦寻找可以依赖的力量。最后,目光落在了高欢身上。
  
   可是,高欢不了解辕门外的这位客人,只影影绰绰地听说过他是酗酒之人。就这样,名剌又被退了回来。
  
   李元忠没有走,反倒从牛车上搬下酒坛,席地而坐,在辕门前若无旁人地自斟自饮。他一边大嚼,一边对守门士卒说:我听说高欢四处招延人才。现在象我这样的国士登门,他却不能像周公那样,吐掉口中的食物,赶出门来迎接我。看来此人也是徒有虚名。把名剌还给我吧,不用再禀报了。
  
   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高欢耳中。他听了之后,心中怦地一动,挥手让左右摆下筵席,将李元忠请进大帐。李元忠也不推辞,携着古筝飘然入席,一点也没有拘束的样子。酒过三巡后,他取出古筝,趁着酒兴弹了起来。在琴声的伴奏下,客人长歌慷慨。一股无羁无束的英雄气从玉轸朱弦上流淌而过,瞬间充满了刁斗森森的大营。一曲唱罢,李元忠转过头,望着长头高颧、齿白如玉的高欢:天下形势已经明朗,您还要继续侍奉尔朱氏么?
  
   高欢说:我的富贵全靠他家,怎么敢不尽力效命?
  
   “非英雄也!”李元忠摇了摇头。
  
   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客人,高欢多少还有些戒备,不愿意深谈机密之事,便推说李元忠醉了,起身离席,要人将他扶出帐休息。没想到,客人意犹未尽,怎么也不肯起身。场面有点儿僵。高欢的亲信孙腾悄悄凑上前,俯身对主公说:这人可是上天派来辅佐您的呀。
  
   高欢一怔,终于又坐了下来,耐心听客人陈说天下大事。在摇曳的烛火下,李元忠借三分酒意,指点江山,剖析天下形势。说到慷慨激昂的地方,泪流满面,连一向冷静的高欢都被这种情绪所感染,连连点头。最后,李元忠提出了具体的建议:殷州一带地盘狭小,粮草兵器都相当匮乏,不足以成就一番大事业。想要逐鹿中原,就必须仰仗士族门阀的势力,东取土地肥沃的冀州(今河北省衡水市),将它与殷州连成一体,周边诸州自然望风归顺。有这样的局面,就算有些胡族豪杰不服,也敌不过高欢。因为他背后有整个河北士族的支持。
  
   听完这一席话,高欢激动地握紧李元忠的手,连连道谢。后来的形势也正如李元忠所设想的那样。高欢在渤海高氏、赵郡李氏的支持下,先取殷州,再下冀州,最后把整个河北收入囊中,势力陡长。被河阴之变刺痛的士族豪门纷纷背弃尔朱家,投入他的阵营。当殷州刺史尔朱羽生试图阻击高欢,李元忠凭借自己在州中无与伦比的号召力,短时间内聚集起精兵快马,生擒朱羽生,阵前斩首,为高欢全取河北立下了奇功。
  
   河北的山川形势“据上游之势,以临驭六合”,在沧海横流的乱世,足为英雄凭资。手握六镇精兵和这块英雄辈出的土地,再加上赵郡李氏等士家大族鼎立支持,高欢再不是昔日蜷曲在尔朱家门下的小人物。今天的他,已经可以随意废立皇帝,重演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幕,还彻底铲除尔朱家的势力。放眼北方,除了盘踞关中(今陕西省中部)的宇文泰,高欢再无敌手。
  
   可是,孝武帝元修不甘心当一位傀儡皇帝,率众西奔关中,去投靠宇文泰。高欢只好另外找了一位北魏宗室当傀儡皇帝——从此,北魏一分为二。不过,无论是东魏天子,还是西魏天子,都逃不过充当摆设的命运。
  
   随着年事渐高,功成名就的高欢有些疲怠了。很多时候,他都蜗居在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喝点美酒,看会歌舞,消磨那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的时间。不过,李元忠是从不放弃将人生戏剧化的意图的。一日,这位英雄在筵席上端着酒杯,又发起了牢骚:早年共谋大业时,真是轰轰烈烈呀。近来我(不中用了)门庭冷落,连人都看不见。看来,我得另投他处,给别人出谋划策。
  高欢抚掌大笑,说:此人要逼我起兵呀。他命人牵出一匹白马,要赐给李元忠。可李元忠却不买账,戏言:要是不给个侍中之类的官,我可真要走了。
  高欢笑着说:就是怕你再找不到像我这样的老头了。
  
   一听这话,李元忠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正因很难找到你这样的老头,我才迟迟不去投靠别人。
  
   在李元忠这样一些人物的鞭策下,高欢全身心地投入与宇文泰的龙争虎斗中。从小关之战、沙苑之战、到河桥之战、邙山之战和玉壁之战,双方杀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杀出了南北朝最壮丽的战争史诗。第二次玉壁之战中,一颗硕大的陨石突然从天而降,砸在高欢的大营中。古人认为,大星夜坠是名将陨落的征兆。惊惧之下,高欢解围而走,仓皇东归。归途中,谣言四起,传说他已经被敌将用大弩射杀了。高欢抱病召集众将,幕天席地,高歌痛饮。那日黄昏的风中,传来大将斛律金的歌声:“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和着苍凉的歌声,高欢泪流满面。当天空出现日蚀,他发出了一声长叹:日蚀预示着我要死了吗?那就死也无憾了。
  
作者:rose-in-memory 时间:2011-01-28 05:31:30
  好文。
作者:麒之趾 时间:2011-01-28 08:24:09
  拜读玉搔兄大作
作者:banina 时间:2011-01-28 08:34:01
  3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8 12:55:48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10)
  
  
  
  
   高家和宇文家的下一代相继取代了分裂的北魏,因为这个王朝的名号已不再有号召力。两个新的王朝,是高氏的北齐和宇文氏的北周。
  
   身为北齐开国的功臣之一,李元忠更多时候却游离于权力的核心圈外,在地方上任职。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是天子身边的“四贵”。为首的,就是当年劝高欢聆听李元忠意见的孙腾。有一日,他推开李家支丫作响的门扇,只看见庭树萧萧,秋虫戚戚,没有任何装饰的房舍在空庭衰草的掩映下,透出一种破败的气象。谁能想象,这座院落的主人出身豪门,又身居高位很多年。李元忠正怡然自得地坐在树下,自斟自饮。见客人登门,李夫人连忙上前招呼。朴素的衣着让惯看金妆锦砌、翠绕珠围的孙腾叹息不已。此时,婢女已经悄悄卷起两床褥子,出门去换待客的酒和肉了……
  
   回去后,孙腾派人送来许多米和绢。李元忠也不惺惺作态,坦然收下。他知道,今天的孙腾早不是当年勤勉恭谨的孙腾了。他贪财纳贿,奢侈成性,连宫中的银器都敢拿回家中。这点米和绢,在孙腾眼里不过九牛一毛。收下礼物后,李元忠转手就送给更需要的人了。
  
   李元忠家无余财,连身在深宫的天子都有所耳闻。有一回,他进贡葡萄一盘,北齐天子说:我知道你家境贫寒,早就想额外赏赐点什么给你,却找不到借口。既然送来葡萄,就回赠你百匹绢吧。
  
   李元忠急公好义的性格倒没有任何改变。那几年中,光州(今河南省潢川县)境内天灾不断,终于酿成了一场大饥荒。担任刺史的李元忠早早就上表,请求朝廷放赈救灾。京城送来的批复却教他非常失望:朝廷只允许他动用一万石粮米放赈。区区万石,分到灾民手上,每家也不过升斗之数,徒有赈灾的虚名,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眼见库房中明明存放着数十万石存粮,李元忠一咬牙,冒着被追究罪责的风险,自作主张,拿出整整十五万石,将无数灾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李元忠之子李搔任太守时,也尽心尽力,安顿了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使他们重新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离任时,父老乡亲依依不舍,含泪送出了二百余里。李搔的妹妹在那段天灾频繁的岁月里,路边施粥,救济了无数灾民。有一回,族人为一块土地起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她听说后,告诉两家人:我有田地,你们可以来随便要一块,何必为这点小事起纷争?两家人听后,心感惭愧,很快就和好如初。先前你争我夺的那点地,反而没有人再提起
  
   ——这种重义轻财的作风已经成了赵郡李氏的品格了。
  
   最完美地体现这种品格的,恐怕要数李谧之子李士谦了。父亲溘然长逝的时候,他还是个幼儿。长大后,李士谦的一片孝心都放在了母亲身上。有一回,母亲呕吐,家人怀疑是中毒了。李士谦跪下来,亲口尝了尝呕吐物,没有什么异常反应,才放下一颗心。传说孔门弟子中,颜回的品行公认第一。伯父李枿经常对人说:这孩子是我们家的颜回。
  
   十二岁那年,李士谦就受聘成为王府的幕僚。不过,母亲去世后,他回乡守丧,再没有踏入仕途。为了悼念父母,李士谦不饮酒、不食肉,终生恪守士大夫居丧守孝时的礼节。期间,王朝更迭,世事更改,不知有多少王侯将相竞相邀请他复出,李士谦都不为所动,在乡野间过着平静的隐居生活。
  
   乡村生活,最看重祭祀土地神的春社。就象《吴楚歌词》中说的:
  
   庭前春鸟啄林声,红夹罗襦缝未成。
   今朝社日停针线,起向朱樱树下行。
  
   每到这一天,男人饮社酒、分福肉,女人停针线,少年人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平日宁静的远村近里喧闹非常。欢乐的时光要延续到夕阳西下,村庄才会“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这就是远离京城的乡野。柳叶是绿的,桃花是红的,不成调的山歌是短的,恬静的岁月是长长的……都摆在透明的阳光下;没有阳光时,缭绕的云也是透明的;云化成雨,每一滴雨都是透明的,象珠子一样,落在透明的人心里。
  
   赵郡李氏家运昌盛,人丁兴旺。每到春社祈谷,秋社报神的时候,整个家族就要摆下排场很大的宴席,酬谢苍天的保佑。有一年社日,宴席由李士谦承办。最先端上案几的,却是一碗很不起眼的黍(音:shǔ,黄米)。族人错愕地盯着他,不知什么意思。李士谦温和地说:孔子称黍为“五谷之长”,荀子也把黍列在第一位。简单、质朴的食物,才是古人所推崇的。我们又怎么能违背?
  
   只有透明的人才能说出如此透明的话,不带一点修饰,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话里透出的善良意思也是透明的,一听就明白,没有误解,也没有揣测。听了这话,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宗族子弟面露惭色,连他们的羞愧也是透明的,没有遮遮掩掩的:见到君子,才知道我们的不足呀。
  
   和李元忠父女一样,李士谦生活节俭,对别人却非常慷慨。有一回,一对兄弟为分割遗产闹上了衙门。李士谦听说后,拿出钱财,补给少分遗产的一方,在他的感化下,兄弟两人后来都成了远近闻名的行善积德之人;还有一次,不知谁家的牛闯入李家田地,李士谦将它牵到阴凉的地方,用细草料精心饲养,等待主人来认领;望见有人偷自己的庄稼,他也总是默不出声地避开,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次,家僮抓住了偷盗庄稼的贼,李士谦却说:这也是穷困所致,不要过分为难他了……这样的故事,大概在他的一生中有过无数。书写历史的人只是挑了几例,写进史书。
  
   李士谦将粟米万石借贷给邻里同乡。没想到,那年五谷歉收,欠债的人家还不起,纷纷登门道歉,希望宽限时日。李士谦说:我家多余的粮食,本来就是用来赈济贫门小户的,怎能用来求利!他将所有欠债之人召集起来,摆下酒食来款待他们。酒足饭饱后,李士谦取出全部借条,当着大家的面付之一炬,说:旧债结清了,不要再挂在心上。
  
   明年秋后,庄稼丰收。去年欠债之人争相赶来偿还旧债。李士谦一一谢绝,没收下一粒米。
  
   每到凶年,李士谦分发的谷米上万石,还修合各种药物,治疗疾疠,避免瘟疫横行。三十年来,从无例外。人称他为“菩萨”。在最严重的一个饥谨之年,赵郡之内,饿殍遍地。李士谦毫不犹豫地罄家中所有,救济灾民。靠他施舍的那一点糜粥活下来的人数以万计。死难者的骸骨,也由李士谦一一收敛,避免曝尸荒野。开春后,他又拿出剩下的种子,分给贫民。多少年后,赵郡老农还经常抚着子孙的头,感慨道:都靠了李参军的恩惠呀!
  
   曾有人说李士谦是为儿孙积阴德。他却说:阴德就象耳鸣,自己知道,别人不知。我做的事,我的儿孙都知道,算不上什么阴德。
  
   读遍魏晋南北朝的传记,我们会发现,留给我们最深印象的,不是那些出将入相的显贵,而是一生都安居乡野的李士谦。在他死的时候,从四面八方赶来送葬的人不下万余。赵郡百姓流下了伤心的泪,在脸上、在心里。此情此景,是不是会让我们想起太丘公出殡时的盛况?只有这样扎根乡土的人物,才能将我们带回那个德星满天的昨夜。
  
   李士谦的妻子出身“四姓”之一的范阳卢氏,也是贵族,和丈夫有着同样的情操。她谢绝了参加葬礼的人送的帛金,对父老乡亲说:参军平生乐善好施,今天虽然不在了,怎么能违背他的意愿呢?
  
   卢氏还拿出五百石粮食,赈救乡村里的穷人——这算是李士谦无数善行的最后一次。
  
   多么可爱的人啊,从李搔兄妹到李士谦夫妻,没有权术、阴谋,没有倾轧、杀戮,有的只是朴素的生活、美好的人。在故乡水土的涵养下,曾经一度变得污浊的故事又一次清澈见底。李谧、李郁兄弟,要么精研经学,要么通晓史学,要么学兼经史,都是名重一时的学问家。李士谦不仅德行出众,还博览群籍,对天文术数很有研究。李元忠之子李搔自幼聪敏,对音乐别有造诣,发明过一种八弦琴……
  
   在悠悠琴声中,我们不能不承认,只有如此宁静的故乡才能养出如此宁静的人,也正是这样一些人,为天地保留了一股明艳的正气,才开出隋唐的李花明月、诗礼江山。
  
作者:麒之趾 时间:2011-01-28 16:25:07
  人物故事有机成串,构思精妙。
作者:麒之趾 时间:2011-01-28 17:15:27
  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作者:意与白云间 时间:2011-01-28 21:21:24
  
  
  
  
  唉,自安史之乱后百余年间,唯李德裕一人差有可称耳!难怪唐末乱世,竟没什么可称道的英雄人物
  
  
  楼主写得很细腻,佩服
  
  
  
作者:hamidli 时间:2011-01-28 21:32:53
  記號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29 00:23:46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11)
  
  
  
  
  
   还有那位靠先见之明逃过河阴之变的李浑,也是一个在政事和学问上都有不俗成就的人物。他化解过河北流民与青州刺史的紧张对峙,平定过叛乱,还打退了土著对海州(今江苏省连云港市)的围攻。李浑的学问同样让人钦佩。东魏遗留下的法律《麟趾格》有不少缺憾,北齐的几位重臣聚集在一起,讨论如何修改。大臣魏收文笔不坏,生性却如狂蜂浪蝶般轻薄,被人戏称为“惊蛱蝶”。他写《魏书》时公然声称:哪个人敢给我脸色看,我写史书时赞扬他,他就上天堂;批评他,他就得下地狱。
  
   面对这么一位狂人,李浑也敢很自信地说:雕虫小技,我比不上你;国家的法典制度,你就不如我了。
  
   李浑的弟弟李绘小时候就号称“非常儿”。六岁时,他央求父母送自己入学。书香门第,束发读书可是件大事。当时的风俗,偶数年诸事不宜。家人没有同意。李绘就偷用姊姊的笔墨案牍,不过一个月,自学当时儿童的识字课本《急就篇》。年长后,李绘仪貌端伟,神情朗俊,口才更是出众。天子在显扬殿讲《孝经》和《礼记》,李绘总是被指定第一个发言的人,“风仪都雅,听者悚然”;出使南朝时,他回答梁武帝的问题,条理明晰,赢得南方名士的赞赏。他的舅父也是当时的名士,认为与外甥交谈是“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李纬与两位兄长齐名,才华横逸。世人评价李家三兄弟的高下时公认:论学问则李浑、李绘、李纬,论口才则李绘、李纬、李浑。
  
   不过,李纬也有点恃才傲物。当时,朝中的权臣是崔暹。有一次,他的哥哥写信给李绘,索要麋(音mí)鹿的角、鸽子的羽毛。如果换成寻常人,心里纵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照办。谁肯为这么点小事得罪权门呢?李绘却不买帐,回信说:“鸽有六翮(音hé,羽毛中间的硬管),飞则冲天;麋有四足,走便入海。下官肤体疏懒,手足迟钝,不能近追飞走,远事佞人。”
  
   李纬的才华、操守都不坏。高阳郡有三只猛兽,为患地方。他到任后,正准备派人设法捕抓。没想到,一日下属来报,三只猛兽不知何故,互相撕咬缠斗,伤重毙命。几个善于逢迎拍马的伶俐人纷纷说,这是猛兽被太守感化,要写一篇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李纬冷静地打消了他们的想法:猛兽互斗而死,这是偶然事件。我怎么能贪功?
  
   李纬深知口碑不靠文章、口舌的美化渲染,要靠实实在在的政绩。几年来,他兴修水利、鼓励垦田,使高阳郡家给人足,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可他还是没有得到升迁。不过,李纬也没挂在心上,自号“隐君”,萧然有绝尘出世之意。
  
   还有一次,南朝使臣问李纬,博陵崔氏有什么杰出人物。他信口说:东汉末年的“草圣”崔瑗(音yuàn)之后,就再没有什么文辞优美的的人物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话惹恼了权臣崔暹(音xiān),因为他一向自认是博陵崔氏的一代英才。李纬知道后,说:虽然崔暹不喜欢我,恐怕出使南朝还是不得不选我。
  
   事实也正如李纬所言。他和兄长李浑、弟弟李绘,还有侄儿李湛都出使过南朝,风采不逊于当年的李孝伯、李安世叔侄,被尊称为“四使”,也是南北朝的一段佳话。就连看惯江南风流人物的梁武帝也赞叹道:“伯阳(李耳,李氏先祖)之后,久而弥盛,赵李人物,今实居多。”
  
   《魏书》卷四十九用了整整半卷来记载李灵和他后裔的故事。
  
   李灵的曾孙一辈,以李元忠、李浑最为出众,都是北齐重臣。李灵的弟弟李均的后人官位、权势有所不如,在品德、学识方面却一点也不逊色。李均之子李璨、孙子李元茂都是颇为干练的循吏。李元茂膝下四子:李秀之、李子云、李子羽和李子岳。他们的表字中都有一个“凤”字。兄弟四人身形魁伟、风度不俗,又都非常孝顺,被誉为浊世中的四羽飞翔的凤凰。他们的堂弟李籍之也是性情谨正的君子,写过一部《忠诰》,可惜没有流传下来。李籍之的儿子李公绪是当时的大学问家,撰写过《典言》十卷、《礼质疑》五卷、《丧服章句》一卷、《古今略记》二十卷、《玄子》五卷、《赵记》八卷、《赵语》十二卷,称得上是著作等身。他的弟弟李概则撰写了《战国春秋》和《音谱》,还将自己的二十四首诗赋合编为《达生丈人集》。兄弟俩一时瑜亮、难分伯仲……说不完,道不尽,真不知赵郡李氏还有多少值得倾听的故事,值得回味的人。
  
   从李曾讲到东祖房三公李灵、李顺、李孝伯,讲了李安世、李枿三兄弟,再讲到李元忠和李士谦……讲到李浑、李纬和李绘时,距离赵郡李氏花开三枝已经是过去了整整八代人,与天下楷模李膺更是隔了十四代人。几度江山易主,几回人事流徙,三百年时光如春水般在我的心头流淌。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了巍巍坚城下白衣飘飘,留下了河阴滔滔的浊浪中随波浮沉的尸身,还有森森营垒中弹筝高歌的狂态……最后变成了乡间为李参军送葬的浩浩人流、莽莽白幡——我们讲述的,其实还仅仅是赵郡李氏三房中的东祖房,可我希望你看到大时代的总体风貌。
  
   我不知道我讲明白了没有。我生怕,真正要讲的东西被湮没在细碎的文字和断裂的往事中。
  
   我下决心,一定要把赵郡李氏的故事讲成东流水,那也是一湾清澈如济水般的流水。碧浪清波中,闪动着弥足珍贵的片段。让我们记住李固和李膺的正直,记住李顺、李安世的犀利明快,李孝伯的口才与勇气,还有李枿对佞佛风潮的无情抨击。我们还要记住李元忠的大气、李士谦始终与民众站在一起的姿态,还有李浑三兄弟的才气纵横……给“贵族”下个定义确实很难。所以,我们只能通过三百年的人和事,去体味这个对我们来说有些陌生的概念。它将因这些情节和人物而生动、饱满起来,不再散发着浓郁的铜臭味。贵族气质,是真正的人性光辉,远不是媒体的聚光灯和璀璨的金钱所能营造的。
  
   这种气质最后在晚唐都沉淀在一个人上,沉淀在我们的故事真正的主角身上——在我看来,不描绘三百年贵族生活的风貌,就无法诠释那个叫李德裕的人物,无法说清楚来龙去脉、前世今生。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4:22:26  评论

    李元茂弟李宣茂,中书博士。弟李叔胤之子李翼,还有个有趣的故事,娶了表亲崔巨伦的盲姐(不与寒门为亲)。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5:29:21  评论

    同为北齐重臣的还有李希宗一族。另外还有上面说的征士颂里的三李之一的李诜侄李秀林为中书博士,子李徽伯,家世并以学业自通,徽伯子李子旦曾说:"弃文尚武,非士大夫之素业。"徽伯女李昌仪艳且慧,兼善书记,北齐文襄帝高澄的妃妾(有可能是兰陵王高长恭的生母)。
剩余 7 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意与白云间 时间:2011-01-30 16:14:39
  
  
  
  
  唐代靠均田制,府兵制两根台柱子立国,却继承着很腐朽的贵族世家的政治遗产,虽有李德裕这样的人杰,却难撑整个已经腐朽的阶级
  
  
  最后均田,府兵制都搞不下去,募兵制募出了安史之乱,藩镇割据
  
  李德裕本人对世庶党争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大唐是再难复兴了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31 08:16:51
  唐朝是如何衰败下去的,我也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希望同意与白云间,还有其他唐史爱好者多讨论,讨论
作者:十字桀 时间:2011-01-31 10:29:44
  海兄新年快乐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1-31 16:13:59
  新年快乐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12)
  
  
  
  
   流水般的岁月终将成为传说,就象那条流淌在《礼记》书页上的济水一样。这条三隐三现的神奇河流终有壅(音yōng)塞干涸的一天。
  
   如果我们将朝廷的故事也讲成一条河流,它就是那条泥沙俱下的黄河。“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依仗着浩大的水势在广阔大平原上一再改道。浊流携带的数百万斛泥和沙,淤塞了碧波荡漾的荥泽,让济水失去了可以沉淀杂质的地方。可是,治河者只关心黄河污泥浊水的流向,担忧它的淤塞和决堤,却放任它肆意侵占济水故道。从浮华的西晋末年到血腥的北魏前期,朝廷一直试图用富贵功名、腐化生活去诱惑贵族们,诱使他们放弃那种清澈的理想,离开滋养他们的乡土。就如那条大河,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夺济入海。几百年来,它一直试图将清流变为它的支流,甚至干脆抹杀济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贵族自身也在分化。我们不要忘记,李顺曾帮北魏招揽过河北精英,而提出、推行三长制、均田制的人,也正是贵族出身的官僚李安世。几百年来,赵郡李氏不断有子弟割断了自己与土地、与乡亲的联系,走上一条看似春风得意的仕宦之路。这就如同济水河道中的清波净水在分流一般。著名的狼汤渠将济水南流分入了颍水、汴、睢(音suī)、泗水,最后连同涡水,一起注入了和黄河一样浑浊的淮水。还有分流东北的濮水、分流东入泗水的菏水……
  
   济水的变迁暗合贵族的命运。在自身分流和黄河侵夺的双重因素作用下,这条传说中的清流水源在枯竭,水量在锐减,日渐湮废,无可挽回地变成了故纸堆里的河流。在《水经注》中,就有“水脉径断,故渎难寻”的记载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过是流水触发了夫子的伤逝之感。今天,我却为流水的消逝而感伤。
  
   在那一天到来前,我还想讲一讲赵郡李氏的一对父子。我能清晰地重述赵郡李氏的家族史,把真正的贵族呈现在纸张上,说到底,离不开他们手中的一管狼毫,记取了岁月里的点点滴滴。在我看来,他们不仅是一个叙事者,还在赵郡李氏家族史中共同担当了承前启后的角色。
  
   所以,让我们从章节的结尾,回到开头,回到黑白片一样黯淡而深刻的东汉末年。李固是这篇文章浓墨重彩描绘的第一位赵郡李氏人物。他遇害的时候,三个儿子中有两个惨死在狱中。只有十三岁的幼子李燮(音xiè)侥幸逃出生天。姐姐将孩子托付给了李固的一个门生,希望能延续弟弟家的这点血脉。从此,李燮隐姓埋名,藏在了徐州的民间,一边在酒肆帮佣,一边研究学问,苦熬到父亲的冤情被昭雪的一天。
  
   李固的血脉经历了几多磨难,传了十三世,就传到了李德林。
  
   李德林的父亲李敬族曾任太学博士,凭借深厚的学养,被北魏天子选来校定当时的书籍文章。在家风熏陶下,李德林自小就显露出聪敏的一面。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背诵起汉朝左思的名篇《蜀都赋》如行云流水。消息传出,一个多月中,李家门前车水马龙。京城中的士人纷纷登门,要亲眼目睹这个神童的绝代风采。朝中重臣感慨地说:如果能长大成人,一定会是“天下伟器”。
  十六岁那年,李德林的父亲下世。他身着单薄的孝衣,光着双脚,亲自驾着灵舆,回乡葬父。向李绘索要过麋角、鸽羽的那位崔姓太守就住在十几里外,听说李德林葬父,也赶来参加葬礼。依仗弟弟崔暹的势力,他一向非常讲究排场。此次上门问吊,他却一反常态,竟然只带了五骑随从,怕李德林怪自己气焰太过嚣张。
  
   父亲亡故,母亲多病,当年名满京城的神童便一直隐居乡间,研究医书,过着安宁的生活。显然,这是一种典型的贵族生活。
  
   在母亲的一再催促,李德林也曾离开家乡,勉强出仕。这段仕宦经历随着母亲病故又暂告中断。得知噩耗后,伤心的李德林日夜啼哭,整整五日水米不进,最后发起了高烧,还长出一身的脓疮。
  
   这感天动地的至诚至孝,感动了方圆数百里的父老乡亲。
  
   此时,北齐正在一系列残酷杀戮、乱伦丑闻和疯狂中走向死亡。西边的北周却在北周武帝的率领下,厉兵秣马,展现出勃勃生气。对此,北齐的末代国主无知无觉,终日沉迷于绝代尤物冯小怜的肉体。后来,诗人李商隐写过一首诗,来描绘这个血色与桃色羼杂的时代: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北周吞并北齐后,征召李德林,负责起草诏书、诰令。周武帝用鲜卑语得意地说:我早就听闻李德林的大名,多次看过他为齐国草拟的诏书和檄文,惊为天上人。谁曾想,有一天,他也会为我所用!
  
   大臣纥豆陵(鲜卑姓氏,后改为“窦”)毅在旁连连点头,说:我听说麒麟、凤凰,是王者的祥瑞,可以用美德感化,而不能用武力夺取。麒麒和凤凰不过是奇异的动物,怎比得上李德林,既是祥瑞,还很有用呢!
  
   周武帝听后,大笑不止,连声说:“诚如公言,诚如公言。”
  
   周武帝和他的儿子在一年多时间里相继驾崩,大权都落到了外戚杨坚(隋文帝)的手中。他欺负宇文家孤儿寡母,强夺了万里江山。心狠手辣的隋文帝害怕宇文家的子孙复辟北周,把屠刀伸向了这群帝子王孙。几乎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更不用说替宇文家说句话了。只有李德林挺身而出,苦劝杨坚停止残忍的杀戮。隋文帝没有想到,一介无拳无勇的书生竟然敢阻止他,怒气冲冲地说:你是个读书人,不懂这些事。
  
   另一位替宇文家鸣不平的人,竟然是纥豆陵毅的女儿。周武帝非常钟爱这个外甥女,将她养在深宫。听说宇文家的不幸遭遇后,十岁的女孩泪流满面,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只恨我不是男儿,不能救舅父家的社稷。
  
   可惜,无论是她还是李德林,都没能挽回宇文家被斩草除根的命运。
  
   杨坚的下一个目标,是一衣带水的陈朝。为他出谋划策的,就是李德林。对江南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多年前,他曾在宾馆接下南陈使者递交的国书。俊美的容仪、优雅的谈吐,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目送李德林远去的潇洒背影,使者由衷地感叹道:“此即河朔之英灵也”。
  
   在江南的烟雨楼台中,飞觞醉月、琼树临风。一曲《玉树后庭花》,让南陈后主沉醉了多少年。此时,百万隋军的猎猎旌旗早遮住了石头城外的江花烟树。听说朱雀门被攻破,后主才如梦初醒,仓皇逃到景阳殿。最后,隋兵从一口井里找到了蓬头垢面的亡国人。
  
   正如《三国演义》开篇词所说:天下大势,久合必分,久分必合。往昔的故事风转烟销。几百年时光匆匆过去。分裂了三百多年的天下又到了三分归一的时候。《玉树后庭花》曲终人散之时,也就是大隋朝廷论功行赏之日。平陈之计,多出自李德林。他的封赏也就特别优厚:授爵位为郡公,实封八百户,赏物三千段。可惜,嫉妒他的人却另有种说法:重赏李德林,怕军中大将不服。结果,已经宣布的赏赐最后竟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嫉贤妒能的人并没有收手,四处谮毁李德林。
  
   此后多年,这位被喻为人间麒麟与凤凰的名臣再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他把精力都放在了编撰《齐史》上,写北齐的兴起与灭亡,写它的古雅格调,也写它的荒淫往事,还写了李元忠、李浑、李绘和李纬,写不完多少赵郡李氏子弟的故事。
  
   可惜,直到李德林死的那一天,这部史书也没有杀青。未竟的心愿,只能留给儿子来完成了。
  
作者:牧羊小儿 时间:2011-01-31 16:31:34
  才69回复就加红~~~~内牛满面
作者:牧羊小儿 时间:2011-01-31 16:33:51
  才69回复就加红,让我内牛满面
作者:粮食供销站 时间:2011-01-31 17:39:52
  
  
  
  以前有部电视剧,叫<<大人物李德林>>
  
  哈哈
  刘蓓在里边演他的妻子
  
  高兰春也在里边客串
  
  
  
作者:隔壁的王二 时间:2011-02-01 15:47:20
  此李德林非彼李德林也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2 08:26:40
  第一章:故事流成东流的水——唐朝之前的赵郡李氏(13)
  
  
  
  
   李德林的儿子自幼体弱多病,药不离口。心疼孙子的祖母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百药”。和父亲一样,他也是一位神童,七岁就能阅读很深奥的文章了。一日,李德林和他的宾客们偶然谈起一篇文章。其中有一句“将刈(音yì)琅邪之稻”。大家认为好象没有什么典故,可能是写错了。小李百药在旁边应声说道:怎么会没有典故?《左传》里有一句“鄅(音yǔ)人藉稻”。西晋学者还特意注解:“鄅国在琅邪开阳”呢。
  
   在座诸位大惊,没想到小小孩童,对史书如此熟稔,连鄅这样的偏僻小国也知道,不愧神童之称。看来,赵郡李氏的确是“名臣之子,才行相继,四海名流,莫不宗仰”。
  
   李百药二十岁左右就被授予东宫通事舍人,步入仕途,不久又晋升太子舍人,兼东宫学士,却和父亲一样,招致别人嫉妒的眼光。一时间,形形色色的谣言和诽谤如花落晚树、叶舞凉风,飘飞在九城内外,让年纪轻轻的李百药早早就读懂了人心的险恶。思前想后,他终于推说自己身患疾病,辞掉了让人艳羡的官位,逃离了龌龊的官场,一直逃到父亲病逝。
  
   李德林一瞑不视,已经是大隋的开皇十一年了。
  
   这个王朝建立才十年出头,却离它灭亡不算太远了。灭陈的统帅,是杨坚的次子杨广(隋炀帝)。几年后,他用阴谋抢走了兄长的太子之位,又让父亲神秘地死去。这也是一个具有诗人气质的亡国帝王。他使一个王朝的辉煌化为又一朵月下昙花,开得促遽(音jù,急),败得苍猝,转眼就是一地残花败蕊。倒是长安的禁苑内,一棵不开花的树突然开出一派繁花来。花落叶萎后,枝头挂满了璨烂如火的果,数日后化为无数红蛱蝶,翩翩飞去……
  
   据城中的老人说:长安要改朝换代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位行色匆匆的人物悄悄离开了长安,风餐露宿,渡过黄河,朝西奔去。他叫李思行,也是赵郡李氏的子弟。早年间,有仇家上门,他不得不离开家乡,远走太原。在那里,李思行结识了隋炀帝的表兄李渊(唐高祖)。此时的大隋天下已经分崩离析,四十八路反王卷起的漫天烟尘遮天蔽日,让人看不清前景如何。受李渊的指派,他潜入长安侦察动静。
  
   现在,李思行夜渡黄河,将京城空虚、人心浮动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带回了太原。他禀报的种种情形促使李渊下了最后的决心。在他猎猎飞扬的大旗下,聚集起儿子李建成、李世民(唐太宗),还有生龙活虎的一班英雄豪杰。其中,也活跃着赵郡李氏子弟身影。除李思行外,还有李孟尝等。他们要在新的旗帜下,象李元忠、李浑那样,去为一个新王朝的诞生浴血奋战。
  
   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你回想起纥豆陵毅家那位伤心流泪的小女孩么?她就是李渊的妻子。杨坚巧取豪夺来的江山,最终将属于这个女孩的丈夫和儿子,还有儿子的儿子……漫天红蛱蝶的背景下,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赵郡李氏,象一条河,裹挟着泥沙,也翻滚着浪花,缓缓地,流向下一个时代。诗人杜牧的祖父描述过济水在唐代的流程,后来又被一位叫李吉甫的赵李子弟写进那部著名的《元和郡县志》。
  
   可惜,他们记载的那条河,严格地说,已不是《禹贡》中三隐三现的清流了。
  
作者:放下屠刀不成佛 时间:2011-02-03 04:34:57
  李德裕的政治主张比牛僧孺那帮人靠谱,只可惜唐武宗死得太早了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3 17:14:17
  第二篇:长安秋多蝇——赵郡李氏在唐朝(1)
  
  
  
   菊花岸、白萍洲,秋到江南,改变了太湖边多少风物——我们的灵魂倘徉在一千四百年前的萧瑟秋天,在飘摇的落叶中开始讲述赵郡李氏家族史的下一个章节。
  
   我仿佛看见一群凶神恶煞般的盗贼手持白刃,将几个瑟瑟发抖的行人团团围在荒冈暗涧旁。在民不聊生的隋朝末年,这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饥饿、仇恨和野心,把本性善良的人成批成批地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兽。下面的情节不难想象:过些天,如果有人偶然经过这条荆棘重生的路,可能只看到几具尸体、数点血迹……隋王朝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再也走不下去了。隋炀帝(杨广)兀自沉醉在玉树琼花下,哪管它江湖间天地翻覆、洪水滔滔。高山大泽间,英雄和盗贼如蛰伏的龙蛇,暴走在浑水和浊浪里,呼风唤雨,荡海吞江:气魄大的,攻城拔寨、割据一方;气魄小的,占山劫道、杀人越货
  
   ——这是一个凸显暴力的乱世。
  
   为什么我们要关注这起小得不能再小的劫案?阅读史书时,眼睛不是早被血淋淋的场面所填满,再不会因恐怖而收缩我们的瞳孔?因为那群落难人中,有张我们熟悉的面孔。他就是当年名动京城的神童李百药。
  
   在我们的印象里,他不是应该生活在长安城(当时称大兴城,今陕西省西安市)的喝彩声和艳羡的目光中么?事情没有那么如意。李百药过早地背负起盛名,也忍受了随之而来的诋毁。他还太年轻了,还经受不了这样的重负。李百药象一个饱经宦海风波的老人一样,在家闲居了很长时间,一直躲到心怀妒意、口传流言的小人几乎都想不起他了。只有吏部尚书牛弘还记得这个神童。在他的极力推荐下,李百药到礼部任职,并再一次成为东宫学士。在东宫,李百药忙忙碌碌,修撰《五礼》,编定律令,还撰写了一部《阴阳书》,不过日子过得还算充实。本质上讲,他更象是一位儒雅的学者,而不是世故的官僚。可是,勾心斗角的大兴宫又怎么容得下一张书案?
  
   那时候,未来的隋炀帝还只是晋王,还象一只肥硕大蜘蛛,躲在暗处,一边用阴冷的眼光觊觎着兄长杨勇的太子之位,一边编织着自己蛛网般的关系网。可李百药没有被晋王的蜘丝黏住。面对露骨的招揽,他婉言谢绝了。也许,在没有多少政治嗅觉的李百药看来,这是一个东宫属官的本分。不过,等隋炀帝弑父杀兄、登基称帝,他那平静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李德林父子都致力于北齐史的研究。他们把北齐末年“政塞道丧”、“主暗时艰”的黑暗景象都写进了书里。谁会想到,他所在的时代有一天会变得比北齐还要黑暗,而高踞帝座上的隋炀帝比东汉的桓、灵二帝还要残暴。李百药被随便安了一个罪名,贬到遥远的桂州(今广西桂林市)。接下来的几年,这位名满天下的才子不得不辗转天南海北、颠沛流离。就这样,他来到了太湖边,走进了我们故事的开头,洗劫了浮财后,穷凶极恶的盗贼把刀锋架在受害人的脖颈上。在明晃晃的刀光中,李百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命悬一线之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李百药背后传来:求求你们,饶了我父亲吧。我情愿代他挨这一刀。
  
   盗贼们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李百药身后挤了出来。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慌张,倒带着几分与他的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沉静。见惯了成年人面临危险时种种怯懦表现,甚至是丑态的盗贼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音qù)。那一瞬间,一张稚气而果敢的小脸,唤醒了麻木已久的魂灵。最后,他们默默地放过了这家人,转身消失在莽莽秋林中。
  
   用人格的魅力来感化粗糙的心灵,对赵郡李氏来说可不是第一次。李灵的六世孙李知本孝敬父母、爱护弟弟。他的子孙百余口住在一起,财物都是共有的。一门和睦,过着让人羡慕的生活。横行江湖的盗贼路过他家时,互相告诫同伴,不要骚扰如此有情有义的家族。当时,周围有五百余户家在李家避难,这才逃过被洗劫的命运。
  
   李百药死里逃生的时候,也是隋炀帝毙命扬州之日。在这个十八路烟尘纷起的乱世,他已经无处可去了,踌躇再三后,只好暂时投奔盘踞江南的杜伏威。就这样,带给李百药多少伤心事的隋朝抛弃了他,也被他抛弃了。
  
   又是一个群雄并起,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时刻。只不过,李百药不是鼓筝长歌、慷慨激昂的李元忠;杜伏威更比不了那位视天下英雄若无物的高欢。他们都只是这出逐鹿天下的大戏中无足轻重的小配角而已。真正的主角,已经迎着漫天飞舞的红蛱蝶,大步走向舞台的中心——长安城。在扫荡了中原诸路英雄后,李渊(唐高祖)派出的使者风尘仆仆,赶到了江南,来招抚杜伏威。
  
   熟读史书的李百药当然知道,江南一隅,根本挡不住百战中原、从滚滚烟尘中杀出来的唐军精锐。在他的规劝下,杜伏威暂时搁下逐鹿天下的野心,踏上了去长安的驿路。他要用江南锦绣之地,换取后半生的富贵。事情到这里,似乎是顺风顺水。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李百药也会追随杜伏威的脚步,回到阔别多年的长安。可意外还是发生了。杜伏威离长安越近,就越是思念身后的江南。他的心中暗生悔意:为什么不同李渊较量一下,就匍匐在他脚下?数日后,杜伏威留在江南的心腹收到主人寄来的一封密信,要他杀掉李百药,起兵反唐。可怜的书生又站在死亡的边缘。
  
   这一回,是杜伏威的养子救了他。
  
   杜伏威的旧部终于在江南掀起了新的叛乱,还自说自话地封李百药为“吏部侍郎”。这场闹剧很快就被制止了。可这个伪职将他再次推到悬崖边。那些嫉妒李百药的小人没有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到处散布谣言,说这位才子才是叛乱的幕后主谋。远在长安的李渊看不清真相,起了杀心。万幸的是,杜伏威的那封要杀李百药的密信被人发现——他再次逃过死神之吻。不过,“短长新白发,重叠旧青山”,青山外,一条长长的流放路在等待着这个漂泊半世的人。
  在流放地泾州(今甘肃省泾川县北),李百药艰难地捱了一年又一年。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这段流放生涯。只是,近来长安的城阙、东宫的花木,夜夜入梦,泪痕布满了青布枕。在每一个有梦的黑夜结束后,李百药总会在习习风中登上城楼,东望长安。可他也只见“萧森灌木上,迢递孤烟生”……长安还在千里外。
  
   流放者不会想到,山的那边云那端,长安正在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玄武门下,李世民(唐太宗)挽起半月弓,射出飞星箭。中箭落马的太子李建成象风中黄叶般跌落尘埃,尘埃里开出朵朵血之花。玄武门之变,使那位对李百药怀有很深成见的老皇帝李渊失去了天下,蜷缩在狭窄的永安宫,消耗生命的最后时光。
  
   不久,召唤李百药的诏书送到了泾州。
  
   达达的马蹄声中,长安近了,近了,梦中的朱宫紫阙在云烟中依稀可见。流浪了半生的李百药又回来,回到这座无以伦比的城——是的,那是长安,那时的长安,天下的长安和天上的长安。
  
作者:星流如雨 时间:2011-02-03 17:41:59
  藩镇、科举,据说是中唐党争的要点,不过一直没仔细看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好看看。
作者:南山骊 时间:2011-02-03 18:13:37
  好贴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4 08:04:53
  科举,正好是我要深入探讨的
   至于藩镇,会描写一场战争,但不会深入探讨其本质
作者:blackface 时间:2011-02-04 10:33:50
  感谢楼主,春节能读到这样的帖子!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4 16:14:59
  第二篇:长安秋多蝇——赵郡李氏在唐朝(2)
  
  
  
  
   今天,我们已经看不到长安的壮美了。可当它的基础被从重重叠叠地层累着的黄土下小心挖掘出来的时候,你是否意识到,我们就此挖掘出了紫禁城两倍大的兴庆宫三倍大的太极宫大明宫,四倍于太和殿的含元殿,挖掘出长安中轴线,一百八十六步之宽的朱雀大街,挖掘出被南北走向的十一条长街,还有东西走向的十四条——它们纵横交错、很有节律地犀分出一百多个坊,还有东西两市的无限繁华。你挖掘出恢弘到缥缈的气势、生动到眩目的美丽。在这里,十三座城门标识着一年有闰的时间维度;多出来的一 “闰”在北,代表皇家“闰气”;一年四季被具体化为皇城以南东西各四坊的布局;南北九坊则是所谓“五城九逵”理念的贯彻;所有的一百多个坊又作为一个整体暗合星曜(音yào)之数,仿佛它们和茫茫苍穹中同等数目的天体存在着某种不可言传的关系——造城者这种非逻辑的联系如此完整如此精到地体现出了严格的逻辑美感。
  
   你可以调动你全部意念来构建一座已经消逝不会再有的六陂之城,也可以把它建筑在知性的基础上。如果你缺乏这种能力,那么长安只是一个点,落在长长时间里,与什么都不联系;那么许许多多跌宕起伏的情节也就失去了展开的平面,变得无所依存。但是,如果你有足够的想像力,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有一块残砖,或者线装书堆里翻检出来的一幅没有比例尺的旧图,就足够了,足够使你看到那座若隐若现的城——你的想像就是长安。那里的一切,如果分析也许是无数的灵感;如果综合,又一定是空前绝后的大气魄。是的,那是无数的灵感云蒸霞蔚地聚合出的万千气象,是从前的大气魄在冈阜起伏的六陂上固化而成的琼楼玉宇。
  
   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身似浮云鬓似霜”的老人大步走进了这座天空之城,脚步轻快,就象是一位春风中的少年郎。
  
   李世民给李百药的新职位是中书舍人,负责草拟最重要的文书。在长安的华屋中,他奋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五十卷《北齐书》使李百药得到散骑常侍的头衔,还有四百段织物;《五礼》和律令编撰又让他从男爵升为子爵……时光仿佛倒流回李百药在隋朝东宫的美好岁月。半生漂泊的风霜雨雪,终于在记忆中慢慢淡去。在文学史上,初唐算是比较平淡的一段。不过,李百药的诗还是成为少数的几个亮点之一。有一回,李世民写了首《帝京篇》,命群臣唱和。李百药的诗又是最出彩的,连天子也称赞他人虽老态龙钟,诗却是生龙活虎。
  
   可是,岁月无情。李百药真的老了。他都能感觉到身体里血液的流动已经变得如此缓慢。如果说老去的李百药还有什么希望,也都在儿子身上。那位在强盗面前挺身而出、代父受死的孩子叫李安期,不仅孝顺、勇敢,还和祖父、父亲一样,是一位神童,七岁就写得一手好文章。
  
   从李德林、李百药到李安期,祖孙三代“笔底如风思涌泉”,为朝廷起草了无数美丽文章。后来,李安期的孙子也当上中书舍人,职责同样是草拟诏书。一门文风蔚然,成了赵郡李氏的又一段佳话。
  
   李安期最大的长处,是鉴别人才。他曾三次主持科举,甄选出许多出类拔萃的人物,深受世人赞赏。那时候,李世民和他的贞观时代已经一去不回。他的儿子李治(唐高宗)又把盛世延续了几年。不过,肉体的孱弱拖累了他的灵魂。手中的权力不知不觉,都转到了身边那位野心勃勃的女人手里。随着武曌(音zhào,同“照”,即武则天)被册封为皇后,让人怀念的永徽之治也划上了句号。阿附武曌的几个小人飞黄腾达,无疑为众多小人物指出了一条升官的捷径。巍巍庙堂上,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越来越多。贞观的清明政治渐渐被乌烟瘴气给玷污了。
  
   终于有一天,连李治也看不下去了,厉声责问大臣们为什么不向朝廷推荐一些象样的人才。谁也不敢吭声。只有李安期站出来,从容地说:天下人才很多,群臣也愿意推荐。但是,近来宰相、尚书们只要推荐人才,就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指责为结党营私,这样谁还敢推荐?问题关键还在陛下用人的决心和真心。
  
   李治心里应当知道他指的是哪些人,一口气提升了五名宰相。李安期也名列其中。可他的话,却得罪了跋扈的武曌。在中书门下政事堂,李安期只呆了短短四个月。断柳清笳,送他又一次踏上满是孤云落叶的贬路……七岁时,李安期就跟随父亲踏上谪路。这样一条路,黄菊花残、青枫叶落。“月送人无尽,风吹浪不回”,赵郡李氏的一代代英物不知还要走多少遍。
  
   可这条路又总是与长安联系在一起的。这座城不是在他们兴冲冲赶来的马蹄前,就是在黯然离去的身影背后。
  
   在我们的教科书,或者和教科书无甚分别的历史著作里,对这座如此重要的城的描绘委实贫乏到了极点。除了繁华就是繁华,舍此似乎就没有其他词汇可以造句了。象颖川的星空,象征一种完美的境界;象清清的济水,把一段家族史,还有无数相似的家族史构成的贵族故事化为碧浪清波。我也整天在长安找寻一种景观、一种生灵,或者一个人物:它是长安所司空见惯的,因此足以贯穿起时间和空间中那些不相干的因素。因为它的存在,使我有更为别致的写法,来展开一个难以透彻阐述的题目。
  
   可惜,我总也找不到——或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有什么赵李子弟可以象李固和李膺那样,在一段历史的开头奠定精神的石碑;或者象李士谦,在故事的结尾重现开头的情节,从而使家族史拥有首尾呼应的完美结构?
  
   在李花争妍、青梅如豆的初唐,赵郡李氏不缺少人才,缺少的是打破平淡、激动人心的人物。追随李渊父子太原起兵的功臣李思行、李孟尝都只是不太起眼的配角。李世民府中大名鼎鼎的十八学士里,有一位李守素,也是赵郡李氏子弟,擅长谱系之学。名门望族的家谱无不了然,人称“肉谱”。有一回,他与学者虞世南谈论人物,一开始谈论江南、山东士族时,虞世南尚能应对。谈起北方家族时,他就只能笑笑,说不上话了。虞世南感慨这“肉谱”真是名不虚传。另一位大臣嫌“肉谱”之名不太文雅,虞世南说:从前,有人精通儒家经典,号称“五经笥(音sì,盛饭的竹器)”,我看李守素就叫“人物志”好了。
  
   另一位大学问家李玄植精研《三礼》、《春秋左氏传》和《毛诗》,还涉猎汉代历史、老庄学说。他曾屡次与道士、僧侣御前辩论经义,精到的议论折服了在场上至天子、下至僧道的听众,大有当年李枿(音niè)、李郁兄弟的风采。不过,也只是相似而已。
  
   也许,我们要找的人在瀚海(约今蒙古高原及准噶尔盆地一带)。
  
   那年,南祖房有位叫李素立的人被任命为瀚海都护,去管理马背上的民族。他到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漠。很多人都知道,长安有这么一位很有风骨的大臣。早几年,皇帝复核通过了一桩死刑案件。详细研究过案情后,他认为犯人罪不至死。可李渊坚持要动刑。没想到,李素立也毫不退让,说 “三尺之法,与天下共之”,自己绝不错杀一人。如此铿锵有声的话语硬是逼得李渊让步。这件事,让他非常欣赏这位小臣的勇气。吏部预备任命李素立为司户参军,李渊嫌这个官职重要但不够清贵;授秘书郎,他又嫌它清贵却不太重要;最后,吏部提名李素立为侍御史。这个官职执掌弹劾百官的不法行为,风骨铮铮,很有权威。李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官职既清贵又重要。
  
   现在,李素立离开太级宫,来到了云沙回合、天海迢递的瀚海都护府。短短几年,他开荒屯田,做得有声有色。淳朴的牧民拿出许多马和牛,要送给他,来表示谢意。可李素立只肯接受他们敬上的薄酒一杯。在他的一生中,无论是“沙塞三千里”还是“京城十二衢”,随身携带的不过是几册书,什么浮财都不取。最后,李素立病殁在去蒲州(今山西省永济市)的路上。消息传到长安,天子辍朝一日,悼念这个两袖清风的老臣。
  
作者:崔卢李郑 时间:2011-02-04 19:44:32
  玉搔兄似乎漏了唐前的一些人物~?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5 02:17:13
  愿闻其详
作者:崔卢李郑 时间:2011-02-05 19:23:13
  东祖房还有李顺一支啊,如李骞,李孝贞等。还有南祖西祖。当然兄台选择叙述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作者:崔卢李郑 时间:2011-02-05 19:24:35
  顺便拜服兄台的绮丽文字~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5 21:36:12
  选东祖房的,李顺一支也写了几个,不过没写到李骞,李孝贞。没办法,“赵李人物,今实居多”,挑选跟文章中心有关的来写了
作者:潘太史3 时间:2011-02-05 21:40:45
  李党革命,牛党反革命!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6 10:39:22
  第二篇:长安秋多蝇——赵郡李氏在唐朝(3)
  
  
  
   也许,我们要找的人物还在长安。今天,西安西大街的最西端,可以看见路北耸立着一方石碑——那就是唐代的大理寺遗址。他提醒我们,另一位赵李人物曾在此辛苦半生。
  
   千年以前,这里是长安皇城西边的顺义门内大街北侧。上古遗风,司法官员在棘木下断案理事。所以,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内植了许多棘木,又被称为“棘寺”。一日,棘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争论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肃穆气氛。辩论的一方是李日知,也来自南祖房。这个官职主要是复核重案。辩论的另一方是他的上司胡元礼。在复核大案的时候,李日知发现了一名死囚确有冤情,想赦免他。案卷报送上去后,却被胡元礼断然驳回。
  
   此时,正是女皇当国的黑暗时代。酷吏横行、诬讦成风,用法施刑只求严厉、只求快,枉杀一个囚犯简直算不了什么。胡元礼和当时多数官吏一样,用严酷的刑罚来迎合暴虐的武曌。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要替一位无辜的人出头说话,比当年的李素立需要更大的勇气。可是,李日知还是将被驳回的文书又送回胡元礼的案头。知情的人恐怕要为他捏一把冷汗了。胡元礼忍住气,第二次驳回了文书。可是,他很快就收到了第三次、第四次……忍无可忍的胡元礼勃然大怒,吼道:我一天不离职,这囚犯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没想到,李日知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一天不离职,这囚犯就没有被处决的道理!
  
   正是依靠李日知的坚持,那位死囚才没有在一个成批制造冤魂的年代,沦为新鬼。他只是李日知救过众多人中的一位。另一个人,是著名的才子张鷟(音zhuó)。当时的读书人,谁不能背诵 “青钱学士”的几篇文章?新罗(今韩国西部)、日本和各大蕃邦对张鷟更是推崇备至,遣使入唐,重金收罗他的文章。有一位宦官被东突厥俘获,可汗曾向他探听张鷟的近况。在知道这位才子仕途并不如意后,可汗抛下了一句话:有如此人才却弃而不用,可见唐朝的无能了。
  
   张鷟不受重用,是因为恃才傲物,最喜欢用尖锐的语言来抨击时政,开罪了不少人,连宰相都很厌恶他,连带着。有个御史为迎合众人,就随便找个借口,上奏章弹劾他。结果,张鷟贬岭南(今广东、广西、海南三省)。李日知很同情这位怀才不遇的名士。批评朝政,本就不是什么罪过。就算言辞尖锐了些,也不该贬到岭南烟瘴之地。尽管可能开罪宰相,李日知还是站了出来,替张鷟说了句公道话。
  
   依靠这句话,张鷟才逃过了远谪南荒的凄凉下场。
  
   李日知的宽厚不仅表现在拯救无辜上,在日常政事处置中,他仁慈的长者之风同样感染了身边的人。在唐朝,杖罚是许多官吏治理地方的重要手段。大棍之下,血肉横飞、皮开肉绽,还有谁敢闹事?这种粗暴的方式的确省去了父母官不少麻烦。许多地方大吏都喜欢滥用杖罚。可李日知坐镇长安时,却从不曾行过杖罚,照样将地京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改任刑部尚书后,李日知有一日突然让人抬出了刑杖。
  
   人群中一阵骚动。部里的大小官吏纷纷交头接耳:难道李日知今天要破例了?
  
   原来,刑部官吏办事拖沓,惫懒成风。皇帝下的敕书三天之前就送到了刑部。一个小吏收下后,竟然将这么大的事情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这个糊涂的人已经被剥去衣裳,押到厅前,等候发落。李日知沉下面色说到:我素来不喜欢杖罚。今日被我打一顿,恐怕你要闻名天下了。
  
   那位小吏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大堂上李日知很诚恳地说:撩起我李日知的怒火,吃了我的刑杖,你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做人,恐怕连妻子儿女也会轻视你。知道么?
  
   见阶下的犯错之人泪水涟涟,面露悔意,李日知这才徐徐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人把他放了,到底没有破例行刑。从那一天后,刑部风纪肃然,再没有人敢怠慢公事。
  
   与李日知同时代,还有另一位出身赵郡李氏的大臣,叫李峤(音qiáo)。他会不会才是我们寻寻觅觅,却怎么也找不到的人物?他也救了一个人。
  
   在武曌的玉座下,浊浪滚滚,仿佛深不可测的渊薮(音sǒu)。一群又一群嗜血的酷吏纷纷浮出水面,张牙舞爪,撕咬无辜之辈。骇人听闻的冤案和恐怖的故事情节,象沉沉黑云,重重地压在人心头。血雨腥风,使朝堂上人人自危。每日入朝,大臣们都要和家人告别:“不知复相见否?”在这群酷吏中,我们刚才提到的胡元礼只是一个小角色。比他残酷的人多的是,比如身短腰弯的武懿宗。在审讯一桩子虚乌有的谋反案中,这个灵魂比相貌还丑陋的恶魔引诱犯人胡乱攀咬,结果海内名士三十六家被满门抄斩。赵郡李氏南祖房的宰相李元素也难逃一死。武懿宗丑陋,另一酷吏来俊臣却有着如画眉目。他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把满朝大臣的名字写在纸张上,自己和党羽远远地用石头去砸。砸到谁的名字,就诬陷谁要谋反,不致人死地绝不罢手。
  
   有一天,石头砸中了狄仁杰的名字。
  
   谁不知道狄仁杰是君子?可来俊臣从不担心被诬陷的人不认罪。他曾把自创的酷刑和罗织罪名的手段写成一本千古奇书,题名《罗织经》。锒铛入狱后,狄仁杰立刻在口供上画押认罪。审讯顺利得连来俊臣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大为得意,兴冲冲地入宫报告。武曌却起了疑心,斟酌再三后,命李峤与另外两位大臣复核。案情不复杂,三人很快就厘清了真相。可是,同僚们慑于来俊臣的淫威,不敢替狄仁杰开脱。只有李峤澹定地说:知道别人受冤屈,却不为他们伸冤,那可是见义不为。
  
   李峤据实上奏后,武曌召见了狄仁杰,责问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不曾犯过的罪。狄仁杰平静告诉她:如果不认罪画押,来俊臣有多少教人毛骨悚然的酷刑,足以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在暗无天日的大狱里。
  
   女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狄仁杰拣回了一条性命。得罪了酷吏的李峤却被赶出了长安。
  
   这次被贬,时间不算长。因为,自命风流的武曌总是偏爱文采斐然的才子,而李峤就是这样的人物。
  
   传说,人的文学才华是冥冥之中神明的恩赐。这样的故事史不绝书。六朝人物中,被誉为“江左之秀”的罗含梦见五色鸟飞入怀中,从此写得一手好文章。江淹正好相反,他靠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名留后世,后来却梦见有人向他索还五色神笔,醒来后江淹就再没写出过好文章,只留下“江郎才尽”这个成语。清帝乾隆的三希堂中收藏的《伯远贴》出自晋人王珣(音xún)之手。传说梦中有人送他一根大毛笔,还留下一句话:“此当有大手笔事”。开田园诗风的谢灵运那句“池塘生春草”也是梦中偶得。
  
   在唐朝,这样的事也屡见史书。“初唐四杰”的王勃少年时梦见有仙人将一块墨放入袖里,醒来后文思如泉,才有了落霞孤骛、秋水长天的名篇。李日知救过的张鷟儿时梦见的是一尾紫色神鸟;经学名家尹知章也是在少年时梦见神人凿开他的心,放入仙药,才能用一颗灵心,体悟出儒家经典的墨香神韵。《开元天宝遗事》记载李白梦笔生花,这个典故后来成了黄山上的一道风景。
  
   《旧唐书》中,也有一则类似的故事,主人公就是李峤。相传,他在儿时梦见神人送他两枝笔,从此心开天籁,十五岁通五经,二十岁中了进士。唐高宗末年,李峤也赶上了一场远征獠族的战事。一介书生,要如何穿过瘴雨蛮烟、平芜野草,去平定一场叛乱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2-03 13:19:32  评论

    是否是唐诗的影响力,很多人提到文学一般都会提诗歌,但是全唐文记载的表状制书启碑辞赋骈文都是文学更重要的方面,李峤被朝廷视为大手笔,就是因为他的骈文。百度账号“赵郡李氏公子璪”有选录李峤,李百药,李邕,李华,李德裕,李商隐---的骈文辞赋。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2-03 13:58:05  评论

    至于诗歌,李峤的诗作以五律数量最多,成就最高。他改造齐梁声律理论中的不合理因素,除讲求一联中平仄相“对”外,开始注意上下联之间相“粘”的规则,使得一联之间的叶韵发展为全篇的谐畅。无论咏物、应制、写景、抒怀,皆“风骨高华,句法宏赡,音节雄亮,比偶精严”。
剩余 14 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6 12:20:50
  从巴山楚水一直到飏(音yáng)天瘴海,曾都是这些南蛮别种栖息繁衍的地方。到唐朝的时候,獠人多在岭南。这一次叛乱,就发生在岭南的邕州(音yōng,今广西南宁市)。经过六朝和隋唐的经营,这里已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烟瘴蛮荒景象。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肥沃的田地使那些些汉化的獠人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他们织出的的獠布白如雪,可以媲美中原和江南的绫罗绸缎。所以,李峤没有象很多不明真相的中原士子,主观地把獠人想象成不通情理、不明利害的嗜血野人。
  
   小心斟酌了形势后,李峤觉得大动干戈并不是上选。岭南地势复杂,易守难攻,獠人熟悉周围环境,占有地利。中原将士远道而来,不能适应当地水土,短时间内占不了上风。就算一战得手,唐军终究不能长期驻守。等大军班师,獠人卷土重来。如此反复,要浪费太多人力、物力。对边远地方的蛮夷,就要师法诸葛亮“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之策。再说,邕州一带的獠人汉化日深,不见得愿意为对抗朝廷,放弃安逸的田园生活。所以,李峤自信能凭三寸舌,来替代十万兵。
  
   就这样,李峤孤身一人,扪(音mén,摸)藤引葛,穿过南荒的毒雾淫雨,朝危峦深处的獠洞走去……数日后,从密林中传来消息,獠人首领决定归降。平息了动乱后,诗人登上了归去的船,凭栏临风,欣然吟出了“萍叶沾兰桨,林花拂桂旗”的清亮诗句。
  
   没当官前,李峤与大名鼎鼎的“初唐四杰”诗歌唱和,颇有名气。也有人将李峤与包括杜甫祖父在内的三人并列,号称“文章四友”。《全唐诗》就收录了李峤的二百零八首诗。
  
   回长安后,“朝廷每有大手笔,皆特令(李)峤为之”,地位不输当年的李百药父子。本来,这是一个摇摇手中的笔杆就能博取富贵的美差。可他总想多做点什么。李峤没有受到上次挫折的影响,依旧有勇气直指弊政。那些年中,各种峻苛的禁令密如繁荼,再加上酷吏横行,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李峤上疏,力请疏禁网、简法令,选取贤能之人巡视地方,及时发现弊病。考虑再三后,武曌终于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分二十道,派人巡察天下。可惜,此事在强大的阻力下草草收场,但李峤的表现赢得了女皇的赏识,第一次当上了宰相。
  
   贵为宰相的李峤不改书生时的朴素,家中清贫如旧。武曌听说他家中素帐青衾(音qīn)都是多年前的旧物,感叹了一番,特地赐给御用罗帐。李峤却不习惯新帐幄的华美,怎么也睡不安稳,象患病一样。经过恳求,武曌才同意他换回那顶旧帐。
  
   几年后,李峤的舅父也当了宰相。按照回避之例,他不得不退出政事堂。直到舅舅不当宰相,李峤才第二次拜相。
  
   武曌以女身称帝,在儒家和道家经典中都找不到什么理论依据,结果有人想起了十六国时,有人翻译过一部《大云经》。经书中讲述了净光天女听佛说法后,转世为王的故事。她得到转轮王疆土的四分之一,教化国度里的芸芸众生。一些善于逢迎的僧人便东拼西凑,写了一篇文章,论证武曌就是经书中的净光天女。女皇自封的尊号是“金轮皇帝”。为了显示自己的天女身份,她大兴土木,役使无数贫苦百姓,修造巨大的佛像。李峤知道后,劝她说:造一座佛像就要耗钱十七万缗(音mín,一串铜钱,法定一千文,实际不足,约八百上下)。如果分给穷人,按一家千钱计,可以使十七万户免去饥寒之苦,这是多大的功德。
  
   佞佛成癖的武曌不为所动,坚持修造佛像。可佛陀不能保佑女皇长命百岁。那年的冬天,从十月开始阴霾漫空,雨和雪飘飞在长安上空,整整一百多年看不见星星,看不见任何闪亮的天体。第二年,武曌病倒了。卧床之际,儿子李显(唐中宗)在众人的拥戴下登上帝位。天空中,只见“阴月霾中道,轩星落太微”,苍老的女皇黯然退入上阳宫,再也没有出来。在这场宫变中,倍受女皇青睐的李峤也受到牵连,被贬出京城。不过,李显对他没有什么恶感。第二年,李峤就第三次拜相,还进爵赵国公,依然是庙堂上的风云人物。
  
   在漫长的女皇时代,李显被母亲折磨得死去活来,才盼到了今天的风光。他要用加倍的奢侈来让自己忘却昨天的痛苦。上行下效,不死不休的娱乐成为一股潮流。那时的长安影参差、红深浅,舞筵歌会夜夜不休。几年前,一部名为《大明宫词》的电视剧用摇曳的红烛、华丽的画屏,还有曳地的裙裾和闪动着欲望的眼神,勾画出当年“锦衣罗袂逐春风”的长安之夜。在充满了魅惑的黑夜中,李峤又一次上书,恳请天子扭转吹遍帝京的奢靡之风。可是,李显根本听不进去,又开始筹划一场新的狂欢。满朝文武纷纷网罗小腰丽女、盛鬋(音jiǎn,头发)名伎,争相在这场空前的感官盛筵中向天子献媚。有的大臣更挖空心思,要用如花女体,去堆砌出一场香艳无伦的演出。
  
   凤阙龙楼中,回响着李峤愤怒的斥责声,如此孤独,如此突出。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5:39:29  评论

    李峤官至中书令,以文章与同乡苏味道齐名,而被合称为“苏李”。又与苏味道、崔融、杜审言合称“文章四友”,为一代文雄。其诗绝大部分为五言近体,风格近似苏味道而词采过之。明代胡震亨认为:“巨山五言,概多典丽,将味道难为苏”(《唐音癸签》)。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5:40:05  评论

    峤富才思,有所属缀,人辄传讽。今集五十卷,《杂咏诗》十二卷,《单题诗》一百二十首,张方为注,传于世。挺喜欢他的咏物诗。
我要评论
作者:想航天的潜水员 时间:2011-02-06 22:09:30
  李峤真才子也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8 09:33:07
  第二篇:长安秋多蝇——赵郡李氏在唐朝(4)
  
  
  
  
   李显对宰相的批评置若罔闻,依旧在缓歌慢舞中实践他的享乐主义。玉楼歌吹,又是一夜醉生梦死。酒酣耳热时,醉醺醺的天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声宣布,在场的臣子们都要写一首《回波词》,才配得上银泥殿、红烛筵,还有着如梦如幻的销魂时光。《回波词》是一种六言的乐府曲。第一句要有“回波尔时”四字,故此得名。听到天子发话,金樽玉巵(音zhī,杯)间早就铺开了衍波笺,研好了漱金墨。众人落笔如飞,响起春雨润物般的沙沙声。片刻工夫,人们就纷纷起身交卷了。李显一边品着鱼郢酒坊的烧香酒,一边惬意地读着辞藻华丽的诗。献上来的《回波词》要么谄媚地奉承他的,要么是丐求恩宠,只有一首诗与众不同:
  
   回波尔时酒巵,微臣职在箴规。
   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
  
   这是诗么?李显的兴致顿时减了七、八分。上朝时,他就读腻了这些规劝他不要沉湎声色的文章。没想到,《回波词》也写得如此严肃。天子恨恨地瞄了一眼落款,原来是谏议大夫李景伯。他刚想发作,旁边人很机灵地抢先插了一句:“真谏官也。”
  
   李显悻悻地丢下了这篇《回波词》,不再说话。
  
   李景伯的父亲是前宰相李怀远,以学问高深闻名一时,留下了八卷著作。他生性澹泊,两度拜相,不可谓不富贵,生活上却和李峤一样朴素。居住的房子很简陋,出门也只骑款段马,也就是行动迟缓的劣马。李怀远病故后,李显亲笔撰写祭文,悼念这位生活清苦的老臣。现在,李怀远的儿子扫了他的兴致,也只好忍下来。
  
   李峤是赵郡李氏东祖房的;李景伯出自西祖房;赵郡李氏的人物总是让我们阅读史书的时候目不暇接。另一位敢于抨击这种奢华风气的人,就是南祖房的李日知了。他知道,另一场狂欢就要在新落成的公主府邸上演。
  
   在李显落魄的那些年中,身边只有妻子韦氏和女儿陪伴。对共患难的亲人,他有种近乎荒唐的爱。正是依仗这一点,安乐公主骄横跋扈,无所顾忌。她耗费百万,修筑凤扆(音yǐ ,屏风)鸾闺。就象当时的诗歌描绘的那样,安乐公主移入新宅之日“星桥他日创,仙榜此时开。马向铺钱埒(音liè,矮墙),箫闻奏玉台”。如此骄奢,不少大臣看不惯,可都畏惧公主的权势,不敢多说什么。筵席之上,喝酒赋诗,到处是阿谀歌颂的声音。只有李日知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所愿暂思居者逸,莫使时称作者劳”,希望能劝一劝这对父女。
  
   可惜,李显还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这个充斥着鬓影衣香的时代结束于一杯酒。潋滟(音liàn yàn)的酒光掩盖了早已溶解的鹤顶红。韦氏想当女皇,而安乐公主想当皇太女。据说,就是她们毒死了李显。李显的侄儿李隆基(唐玄宗)发动了又一场宫廷政变,诛杀了这对狠心的母女,也抹掉了那个女性活跃的时代所有的痕迹。他把自己父亲,也就是李显的幼弟李旦(唐睿宗)推上了龙位。
  
   比起兄长,这位新皇帝无疑低调了很多。有一回,李旦回忆起安乐公主池馆落成时的盛况,感慨万分地对李日知说:当时,就算朕也不敢对安乐公主说三道四。多亏您比较正直呀。
  
   赵郡李氏还有一位大臣李乂(音yì),也很有风骨。他和李景伯一样,出自西祖房。李乂与兄长李尚一、李尚贞都凭一手好文章闻名当时,传为美谈。三兄弟后来将诗文编在一部文集中。《诗经》里有“常棣之华,鄂不韡(音wěi)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名句,后人以花朵与花萼来比喻兄弟友爱、手足情深。李乂兄弟的二十卷文章,就题为《李氏花萼集》。几年前,天子李显突发奇想,派人千里迢迢下江南,重金收罗鱼鳖放生,还自以为是一大善举,美滋滋地祈望有福报。至于花费,当然要从江南的官库中支出了。李乂劝他把救赎鱼鳖的钱物留下,减免贫苦人家的徭赋,“活国爱人,其福胜彼”。
  
   对兄长当年纵容安乐公主,李旦心里是不以为然的。可他也很溺爱自己的女儿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她们是李隆基的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份尊贵。但是,两位公主的幼年却是在朝不保夕的愁云惨雾中度过的。祖母武曌对李氏皇族的成员非常残忍,经常找种种借口杀人。在那段恐怖岁月中,她们的母亲被秘密处死在宫中,后来连尸骨找不到。两位公主胆战心惊地捱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在父亲登基后等来了阳光灿烂的日子。但是,大明宫的飞檐画栋早把大片大片阴影投射在幼小的心灵上,多么灿烂的阳光也抹不去。两位公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远离宫廷的修道生活。疼爱女儿的父亲想用两座最美丽的道观来补偿她们,甚至要人工堆砌起蓬莱、瀛州和方丈……
  
   春耕时节,数万民夫烧瓦运木、载土填沙,才修建出比大明宫还要奢华的“璇台玉榭、宝象珍龛(音kān)”。他们的田地却在习习春风中荒芜,一片片青草蔓生蔓长,让人担忧秋后的光景。李乂一次次地上书,希望停止这种劳民伤财的作法。可是,奏章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看来,李旦并没有真正反思安乐公主的错。只是,他也厌倦了被血浸透的宫廷政治。这种生活使李旦过早地两鬓染霜。几十年宦海浮沉后,一日日苍老下去的李日知也萌生了退意。贪恋禄位,阻塞年轻人进取之路,这样的事,他是不愿意做的。对两位老人来说,是到了离开的时候。李旦把大位传给李隆基后,李日知也在很短时间内几次呈上奏章,乞求回乡。李隆基还想慰留,可见他去意已坚,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临别的时候,天子问了他一句话:卿的子弟中,可有能替代卿的人么?
  
   这本是一个安插私人的好时机。但李日知很诚恳地说:臣家的子弟不少,但没有合适的人选。
  
   回到府邸后,李日知开始收拾行装。一直蒙在鼓里的老妻上前询问,才知道丈夫刚刚辞官。她忍不住埋怨道:家产没剩多少,子弟也没当上什么象样的官,你为什么要急匆匆地辞职?
  
   李日知只是轻声安慰眼前这相伴一生的老妻:像我这样的书生,能有今日的地位,已经很过分了;不要太贪心了。
  
   李乂还留在朝廷里,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尽管李旦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可他不灰心。几年中,李乂主持过科举,选出了不少人才,赞扬声一片;他还曾与许国公苏颋(音tǐng)一起编纂过起居注。可是,宰相不喜欢李乂的鲠直,就象他不喜欢张鷟的张狂一样,故意让他当自己的副手,用明升暗降的手法剥夺了李乂反对的权力。
  
   当时的人多认为李乂有宰相之望。可惜,这种期望随着李乂病殁,化为云烟。
  
   李乂死了,李日知走了。看来,他们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物。就连李峤也要离开长安了。不管他与飘散着淫靡气味的上一个时代多么格格不入,他还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剧情,在长安司空见惯。诗人宰相只能黯然离去。
  
   谁曾想,大明宫“霜钟鸣时夕风急”,吹来了一片死亡的阴云。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4:30:23  评论

    西祖还有李嗣真,博学晓音律,兼善阴阳推算之术。嗣真与同时学士刘献臣、徐昭俱称少俊,号为"三少"。撰《明堂新礼》十卷,《孝经指要》、《诗品》、《书品》、《画品》各一卷。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5:52:04  评论

    西祖李自挹,据《太平广记》记载,当时武后宠臣来俊臣弃故妻,奏逼娶太原王庆诜女,侯思正亦奏请娶赵郡李自挹女,敕政事商量,宰相们都认为有损国体(五姓士族不与他姓为婚)。
我要评论
作者:龙行天下abc2011 时间:2011-02-08 15:00:26
  笑谈往昔尘封事 感叹今朝醉月时
    青梅煮酒再论史 扫帚覆履待客临
    一群保和殿110291839
    二群文华殿122491772
    三群武英殿107222326
    专业历史群 入群需考试
    因为要联合竞赛所以不允许跨群
    欢迎天下史友来此qq群指点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09 11:16:05
  早在数年前,李峤就洞见到临淄王李隆基身上蕴藏着巨大能量,想把他驱逐出长安。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已经当上皇帝的李隆基从宫廷收藏的旧文档中找出这道奏章。愤怒的天子把它拿给身边的大臣传阅时,大家都替李峤捏了一把汗。一些小人乘机落井下石。眼看,就要掀起一场大狱了。万幸的是,李隆基最信赖的大臣张说也在场。他被人赞誉为“海内文章伯,朝端礼乐英”,是公认的文坛领袖。也许是对同为文坛巨子的李峤惺惺相惜,张说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初唐最有风骨的大臣恐怕要算魏徵了。他曾是东宫近臣,多次劝太子李建成尽早动手,解决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后,唐太宗也曾责备过魏徵离间兄弟感情。当时魏徵从容地回答,如果李建成听自己的话,“必无今日之祸”——各为其主,本就没什么可说的。正因为唐太宗理解这一点,才成就了后来他与魏徵君臣之间的千古佳话。
  
   李峤也是如此。站在当时的天子立场上,他有这样的提议不能算不忠诚,也不能算错。要说错,不过是李峤没有预见到李隆基会最后胜出罢了。
  
   天子思考再三,勉强接受了张说的解释。不过。他到底没有唐太宗的气量,将李峤贬了又贬。没过多久,千行泪、两鬓丝的诗人就在遥远的庐州(今安徽省合肥市)黯然下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长安城墙脚下满地光阴交错
  ……
  
   李隆基再一次想起李峤,已经是安史乱中的事情了。中间间隔的,正好是一个如梦如幻的盛唐。
  
   四十年时光实在是太长了,长得足以将昨日英气逼人的少年变成了昏聩(音kuì)的老者,把震古铄今的傲人帝业变成霓裳羽衣下的幻梦,最后在安禄山的渔阳鼙鼓声惊醒过来……冀马燕犀背负着张牙舞爪的胡虏战士,把李隆基赶出了长安。等白发苍苍的老人劫后归来,只看见青楼朱户、舞榭歌台,都化为蒿莱蓬草、荆棘黄埃。昔日人人向往的“长安佳丽地”几成瓦砾堆。只有幸存下来的几个梨园弟子,在晚风中唱起李峤的《汾阴行》。这首诗用华丽的藻饰,写尽了汉武帝东巡途中祭祀汾阴后土的盛况。遥想当年,一代大帝泛舟汾水,高唱“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气势何等之大。
  
   听到最后四句“……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心有所感的李隆基不禁凄然涕下。
  
   千年前,汉武帝以一曲《秋风辞》给鼓乐齐鸣、旌旗蔽空的东巡盛典注入了别样的意义。李峤又用《汾阴行》,早早地预言了李隆基导演的那场盛极而衰的大戏。诗人就是有这样敏锐的历史直觉,超越具体情节,去直触无限苍凉的主题——也许只有到这一刻,李隆基才真正读懂了被他痛恨半生的李峤,发出了“(李)峤真才子也”的感慨,算是为诗人盖棺定论吧。
  
作者:天上行舟 时间:2011-02-10 13:42:24
  实在太好咯
作者:意与白云间 时间:2011-02-10 20:46:49
  
  
  
  
  自安史之乱后,唐朝历史就是个不断恶化的过程,只有李德裕时代稍有一点点起色
  
  李隆基对此要负主要责任
  
  
作者:想航天的潜水员 时间:2011-02-11 08:13:57
  貌似李德裕他爹执政的元和年间也不错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11 14:59:46
  第二篇:长安秋多蝇——赵郡李氏在唐朝(5)
  
  
  
   让我们的思绪从《汾阴行》的寒山秋水回到 “帐卷芙蓉带,帘褰(音qiān,揭起)玳瑁钩”的琉璃深殿中,回到繁花似锦的开元十六年。那时候,李隆基还没那么老朽,安禄山也还是边城一个很普通的胡族将领……
  
   江山如此灵秀、岁月依旧静好,如歌的开元盛世才刚过了一半多。
  
   大明宫的下午格外清闲,时光仿佛金狻猊(音suān ní,香炉上的铜狮子)轻喷的袅袅香烟,漂浮在玉叶琼蕤(音ruí)、纶阁琐闱间。宫中的翰林院中,养了不少画师、书家、医生、卜者,来陪天子消磨闲暇时光,人称“翰林待诏”。今天,“棋待诏”们正聚精会神地在棋枰上对弈。李隆基的棋力应该都不弱。中国现存可考的最早棋谱集《忘忧清乐集》,就收录过“唐明皇诏郑观音图”。此时,他正与张说一起,细心观摩棋局,时不时还点评上几句。偌大一间宫殿,除了清脆的落子声和偶然几句絮语,再听不到别的声音。谁都没注意到,一个孩子被悄悄地领了进来,静静地站在翠幕珠帘外。
  
   等天子的目光从棋枰上收回,小宦官才小心翼翼地挨上前来,轻声禀告了几句。李隆基转过头,笑着告诉张说:神童来了。
  
   原来,前不久宫中设宴,邀儒、释、道三教中人,进行辩论。结果一个叫员俶(音chù)的九岁孩子,身着儒生衣袍,翩翩登台,以犀利的口才驳倒了一帮年长他许多岁的僧人和道士,身上依稀有几分当年李玄植的风采。李隆基龙颜大悦,将小员俶召到身前,开玩笑似地逗他:世间还有没有像你一样聪明的孩子呢?
  
   小员俶想都不想,脱口回答道:我的表弟李泌(音bì)今年才七岁,那才叫聪明呢!
  
   就这样,天子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让人去寻访小员俶口中的神童。从李安世、李谧、李绘到李德林祖孙三代,赵郡李氏的神童层出不穷,仿佛江山的灵气都凝聚在他们身上。真没想到,又一位早慧的赵李子弟站在帘幕那一端。看来要考一考他,印证一下传说中的神童是否名副其实。张说也点了点头:就请圣人(唐代对皇帝的称呼)赐一个题目吧。
  
   等这个孩子一丝不苟地行完舞拜之礼,题目也有了:“方、圆、动、静”。
  伏身阶下的小李泌还没弄懂天子要如何考他,想了一下,恭敬地请张说示范一下。燕国公张说与许国公苏颋(音 tǐng)齐名,号称“燕许大手笔”。小题目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望着孩子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张说沉吟了一下,指着面前的棋枰说:方好比棋盘;圆好比棋子;动可以让棋活,静可以让棋死……
  
   哦,原来如此。小李泌想都不想,立刻接口:方好比做人的道义;圆好比智慧;动可建功立业;静如称心如意。
  
   张说大吃一惊。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能以“方、圆、动、静”四个字来阐释人生大道,比他浅显地议论围棋小技,显然要高明不少。李隆基也禁不住拈须微笑,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疼爱地抚摩着他的头,一叠声让人去取些果子、糖饼来。宫中不留宿外人,李隆基就把小李泌送到三皇子的忠王府。两月后,神童才带着御赐的衣物高兴地回家去了。
  
   这则故事,对我们理解赵郡李氏又一位神俊非凡的人物很有裨益。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们会发现:在这个如棋局般纷乱复杂的世界,李泌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他的人生来阐释“方、圆、动、静”四字真谛。
  
   从那以后,张说也经常邀小李泌到自己府上作客,一盘桓就是大半天。在那里,这个神童结识了当时最风雅的大臣,如张九龄、贺知章等。他们也很看重小李泌。贺知章曾说:这孩子眼如秋水般灵动,日后一定会位至卿相。
  
   张说告诉他:天子本来要赐小李泌一个官位,是我劝他不必如此心急。爱惜这个孩子,就要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成长为国之大器——就象张九龄一样。
  
   张说曾说过,张九龄是“后出词人之冠”,也早将他视为自己政治上的继承人。这位后起之秀来自边远的韶州 (今广东省韶关市),也是一位七岁就能写文章的早慧之人,弱冠之年就在进士考试中春风得意。张九龄也没有辜负前辈的殷殷期望,后来坐上了张说曾坐过的宰相之位。他身边有两位好友,一个是以鲠直闻名的严挺之,另一位是模仿王羲之几于乱真的书法名家萧诚。不过,萧诚为人过于世故圆滑,严挺之很鄙薄他,曾劝张九龄不要同萧诚来往过密。张九龄不以为然,背后发了句牢骚:严挺之可真难以相处,还是萧诚“软美可喜”。
  
   身旁的李泌突然说了一句:您就是因为正直敢言,才从一介布衣升到宰相。难道现在官居高位,您就开始喜欢那些唯唯诺诺、专说好听话的人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九龄如醍醐(音tíhú)贯顶,猛然醒悟,连声表示受教。从此,他改称李泌为“小友”。
  
   幼年的李泌身轻如燕,时常灵巧地走在屏风、熏笼上,仿佛有一身仙骨。曾有一位道士预言,小神童将在十五岁那年白日飞升、羽化成仙。父母听在耳中,愁在心里。谁舍得这样一个千伶百俐的心肝宝贝御风而去。自道士作出这个预言后,一家人整日里提心吊胆,提防着那位神仙从天而降,来渡化小李泌。老人们说,仙人现身时伴有异香和音乐。从此,李家上下只要一闻到空中飘来异香,或着云外传来乐声,立刻破口大骂,驱赶这些不受欢迎的仙人。转眼,李泌就满十五岁了。那年八月十五,屋舍深处悠然传来神秘的笙歌,五彩的云朵挂在庭前的树上。李家捣烂数斛(音hú)的蒜,朝空中泼去,用驱鬼辟邪的手段来对付传说中的神仙……异香消散、乐声隐没,小李泌到底没有羽化成仙。两年后,这位被强留尘世的少年还写了首颇有仙风的《长歌行》: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
   一丈夫兮一丈夫,平生志气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这次,轮到张九龄提醒李泌不要如此张扬。不久,张九龄被奸臣李林甫排挤到荆州。两位忘年之交依依不舍地分开了。心志高远的李泌不愿意象一般的读书人那样,入考场、举进士,踏入仕途。他曾去荆州找过张九龄,不过更多的时候飘荡在衡山、嵩山,跟着修道者人学点导引吐纳的道家工夫。数年后,天子还收到李泌从嵩山中寄来的一封文书。
  
   这唤起了李隆基的回忆,下旨召见当年那位神童。
  
   从姚崇、宋璟到张说、张嘉贞,名相迭出,构成了开元盛世的一大政治景观。到张九龄,已经是名相群体中的最后一位了。随着他罢相,权柄落入了口蜜腹剑的李林甫手中。李隆基曾考虑过起用严挺之,可李林甫却说他老病寻侵,不堪大用。这段谗言,使严挺之只得到一个无权无势的闲职,到洛阳就医养病。后来,他就在那里郁郁而终了。等到李林甫死去,接任宰相的杨国忠更是等而下之。盛唐的表面繁华,掩饰着渐渐腐朽的真实。昔日的神童长大了,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施展绝代才华的空间。有时候,李泌会写几句诗,讥讽一下他最看不惯的两个人:一个是在河北蠢蠢欲动的胡人安禄山;另一个就是专横而又无能的宰相杨国忠。
  
   杨国忠怀恨在心,找了个借口,将他贬出了长安。李泌也看透了污秽浑浊的京城生态,潇洒地挂冠而去,象一只黄鹤,躲藏到衡山的青山绿水间,寻仙访道,采药炼丹,过起了宁静的神仙生活。
  
   安禄山叛乱后,李隆基逃出长安,取道蜿蜒蜀道,逃到成都。杨国忠死在马嵬(音wéi)驿(今陕西省兴平县西北),而昔日的忠王、今日的太子李亨(唐肃宗)则掉转马头,北上灵武。在众将士的拥戴下,他取代老迈的父亲,成为新天子。长安沦陷前后,朝中的大臣死的死、叛变的叛变,剩下的多追随老皇帝南走成都。李亨在东宫结交的有用之人又在过去几年被父皇和奸臣李林甫清洗一空。这时候,孤独的李亨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是的,就是当年寄居在他的王府,朝夕为伴的那位神童。
  
   就这样,李泌中断衡山烟云中的静态生活,如黄鹤般,重又飞回动荡中的红尘。不过,李泌这一回没有接受什么官衔,以一介布衣的身份,为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出一分力。当李亨的龙辇(音niǎn,车)驶过百姓和士卒视野中,引起一阵絮絮的议论。有人指点身旁的人:车上身着黄袍的是当今天子;而旁边白衣飘飘的,就是山人李泌了。
  
   李亨想要赐他紫衣金鱼,想要让他当宰相,都被拒绝了。李泌说:当天子的朋友,远比当天子的宰相要高贵得多!
  
楼主玉搔头 时间:2011-02-12 15:13:20
  第二篇:长安秋多蝇——赵郡李氏在唐朝(6)
  
  
  
  
   李亨拉住李泌的手,诚恳地说:先生曾跟过太上皇,又是我的老师;现在,还要请您当我儿子的行军司马。我家父子三代,都靠你辅佐了。
  
   谁会想到,李泌最后竟然辅佐了四代天子。李亨能回报他的,不过是官爵和财物。对道骨仙风的山人李泌来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形同粪土。论潇洒,历史上可能也只有东汉的严子陵有李泌的风采。他与光武帝刘秀是同窗,一直隐居山野。光武帝知道他的才能,派人绘影描形,到处寻访,终于将他请入宫中。两人坐而论道,聊到了深夜,就在一张榻上睡去。睡梦中,严子陵的脚搁在了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掌天文的太史上奏,称他看见天空中“客星犯帝座”,新出现的天星侵入紫薇垣。
  
   古人将头顶浩瀚的星空划分成三垣二十八宿,共三十一个区间。按《步天歌》的说法,紫微垣在北边天空的中央,象征着帝王的宫殿。在这个天区出现异常星象,可是件非常耸动的事。没想到,君臣一夕好梦,竟然惊动了天象。
  最后,严子陵也没有留在洛阳,转身消失在秋水寒山间。只有那句赞美他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缭绕在白云深处。
  有一回,李泌提到“汉主召子陵,归宿洛阳殿”的故事,开玩笑似的对李亨说:收复京师后,我也希望能枕着天子的膝睡上一觉,让太史夜观天象的时候,发现“客星犯帝座”,才不枉我为陛下帷幄运筹呀。
  
   李亨听后,呵呵大笑。
  
   后来,李泌的表现也对得起天子的信赖。他用“方”的道义和“圆”的智慧,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难题。在李亨踏上了漫漫征途时,身边有两个能干的儿子,肩并着肩,手牵着手。那就是李豫(唐代宗)和他的兄弟建宁王李倓(音tán)。这个情形,是不是让你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是的,它让我想起初唐的峥嵘岁月。也曾有两个兄弟,从太原走来,走进了长安,最后却不得不在玄武门下用血来了断这段有今生、没来世的手足缘分。当时,李豫是太子,地位、处境都与李建成类似;而建宁王李倓英武过人,眉宇间颇有几分当年李世民的灵气与霸气。
  
   见证过骨肉相残悲剧的那座玄武门,仿佛还屹立在历史的虚空中。百多年里,一代又一代人蹒跚穿过门洞,又一次次回到门前。难道,他们还要把这血迹斑斑的路,再走一遍?
  
   当李亨考虑命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李泌神色坚决地反对了。太子有名位,元帅有实力,二者如果不是同一个人,势必为日后纷争埋下伏笔。即使李倓本人没有非分之想,麾下的英雄豪杰又怎么会对没有尺寸功劳的太子心服口服?所以,李泌力主太子就是元帅,元帅就是太子。他要把这个王朝带出那片鬼打墙一样的黑暗,带出玄武门……最后,李亨接受了李泌的建议,命太子李豫为元帅,让他不用步李建成的后尘,在弓弦响后,化作一片飘摇的黄叶。
  
   李泌就象一位大国手,已经开始从容地布局天下。
  
   叛军主力不过是五虎将:史思明、张忠志、安守忠、田乾真和阿史那承庆。在李泌的规划中,名将郭子仪将进取长安东面的冯翊(音yì,今陕西省韩城、黄龙以南,白水、蒲城以东和渭河以北),把安守忠和田乾真困在长安。另一位名将李光弼则坐镇太原,东出太行山,去骚扰叛军的巢穴河北。这样,史思明不敢轻离范阳(今北京市),张忠志也只能坐守常山(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跟随安禄山转战南北的,就只剩下阿史那承庆一支孤军了。此时,郭子仪如果攻占华州(今陕西省华县),就可以切断长安、洛阳两地叛军的联系。但是,李泌却指出,这么做过于急功近利。收复华州,长安的叛军就被合围,只好作困兽之斗。把野兽逼上绝路,被反噬的风险很大。如果暂缓收取华州,贪婪的叛贼既舍不得放弃长安,又无力出击。他们的兵力就如一条长蛇,蛇头在长安,蛇尾在河北,蜿蜒数千里,任一处被攻击,都是致命的。唐军兵分三路:李光弼在太原,郭子仪在长安东面,各地勤王的劲旅会师长安西面的扶风。三路大军以逸待劳,轮番出击。叛贼一会要东守河北,一会要西救长安,疲于奔命,任它再彪悍的精卒劲骑也会筋疲力尽。不用一年时间,建宁王李倓从长城外出兵,与太原的李光弼一北一南,形成犄角之势,攻占安禄山的老巢河北。叛贼就是丧家之犬,只能龟缩在黄河以南。各路大军中原会剿,一鼓作气,铲除叛军。
  
   李泌的规划,几乎可以媲美诸葛亮的隆中对。安禄山、史思明之类的叛将“天下大计,非所知也”,怎能应对这“挫其锐,解其纷”的妙手。事态也正如预料。唐军很快重新取得了战场上的主动权。不过,李泌策略的精华就在于先取河北——他准确地把握住了时局的关键在河北。那是一片英雄辈出的土地。每一寸泥土里都蕴藏着一股桀骜(音 jié ào)不驯的霸气。它和长安的王气在历史的天空中交会、抗衡,演化出波澜壮阔的晚唐故事。从初唐到盛唐,一代代河北豪杰由生到死、死而复生,率领着“幽州突骑,冀州弓弩”,和长安天子争夺天下。“安史之乱”不过是虎骤龙腾的高潮。不彻底征服河北,就划不上句号。
  
   那一夜,漏断人静,辛苦了一天的李泌沉沉睡去。一个黑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闪进寝室,在床边坐下,轻轻捧起李泌的头,放在膝上。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李泌从梦中醒来,眼睛一睁,发现自己头枕在天子的膝头,大吃一惊,挣扎着要起身。李亨按住了他,轻声说道:天子之膝,你已经枕了。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攻克长安?
  
   李泌一怔,迷惘的眼睛望着面前这位天子。他把自己从没有去过的河北研究得如此透彻。此刻却发现,自己真正需要了解的,是几乎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大半个年轻时光的长安——他忽略了长安对天子有致命吸引力。
  
   李亨有他自己的想法。在灵武称帝时,他事先没征求父亲许可,多少有点篡位的嫌疑。这是深深埋藏在李亨胸中的一个心结。他急于收复被父亲丢掉的那座伟大的城,来证明自己真的配得上这身龙袍。所以,当诸路兵马聚集在长安西边后,李亨有些急不可待了。
  
   就这样,平叛大军和叛军在香积寺展开了空前血战。付出惨重伤亡后,李亨终于如愿以偿,杀回了长安。但是,战场形势反而变得越来越不乐观。这时已经是春天了,中原一天天转暖。要知道,光复长安的主力,依靠的是碛(音qì)西突骑和胡族铁骑,要么来自西域雪山脚下,要么来自同样寒冷的大漠。无论是人还是马,都不习惯如此高温。战马纷纷患病,战士人心思归。唐军只好暂停前进的脚步,等待天气转凉。这一拖延,给了败溃的叛贼休养生息的时间。不久,渔阳铁骑卷土重来……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按照李泌的计划,这场战役应在秋天打响。
  
   更糟糕的是,叛贼无论被打败多少次,始终保有河北这个巢穴。这使他们成了希腊神话中的安泰俄斯。
  
   那是地神盖亚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他强迫所有走过面前的人与他摔跤,想收集死者的头骨,为父亲波塞冬建造一座神庙。无论对手将他摔倒多少次,只要安泰俄斯接触到大地,立刻从母亲那里重新获得站起来,继续厮杀的力量。河北,就是叛贼的盖亚。长安的数万精兵本可以象大力神赫剌克勒斯一样,用双手将安泰俄斯举在空中,使他无法汲取地神的力量,最后扼死这个对手。
  
   可惜,李亨没有听从李泌的意见,先取河北,结果失去了彻底打败叛军的机会。
  
   急功近利、私心自用的李亨埋下了祸根,最后由整个王朝咽下苦果。河北的英雄失魂落魄,长安的天子筋疲力尽——一场漫长的战争把双方都累垮了。当青枫树、黄芦草间的骷髅足够建造起一座神庙时,伤痕累累的朝廷不得不接受叛军的投降。代价是河北一分为三,分出了卢龙(今北京市、河北省北部)、成德(今河北省中部)、魏博(今河北省南部)三个藩镇,史称“河北(河朔)三镇”。它们内则拥兵自重,外则互为奥援。这就是两百年藩镇割据格局之滥觞(làn shāng,起因,引领潮流)。还有一支平卢军从河北渡海南来,占据黄河南岸十几个州(今山东省),与黄河北岸的三镇遥相呼应。这几大藩镇都被河北枭雄、安史余孽握在手中。
  
   孤独的李泌站在高处,第一次感到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人,自己没有看懂、看透。对李泌来说,这也是一种悲剧。不象李固和李膺的悲剧那么凄惨,可依然让人从心底感到苍凉——盖世才华,到底抵不过帝王的一点私心。
  
  • 崔卢李郑: 举报  2019-11-05 15:56:04  评论

    李泌少聪敏,博涉经史,精究《易象》,善属文,尤工于诗,七岁能赋诗,谈论国家大事,是位神童。曾与肃宗同坐辇车,出入宫中,人们指着辇车说,穿黄衣的是圣人(指肃宗),穿白衣的是山人(指泌)。李泌历任参谋军事、翰林学士、楚州刺史,官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我要评论
使用“←”“→”快捷翻页 上页 1 2 316 下页  到页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