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革命四十年(1949-1989)"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1 17:27:00 点击:23476 回复:1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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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者的回忆录"我那左倾狂潮下的大学生涯(1962-1970)",连载已结束,并已由漓江出版社正式出版,现已上市.
  该书在本栏目连载期间,得到了许多网友的关注,提出了不少宝贵建议,笔者十分感谢.
  为此现将笔者的另一作品,长篇小说"革命四十年"在此连载,以飨广大读者.依然欢迎朋友们讨论,提出宝贵意见.

  该书的第一卷"海天血色"已在新浪-读书-原创工作室,连载,前面的部分读者可去那儿看.
  这儿从"李芹之死"开始.
  希望朋友们喜欢.


  第二十五章 李芹之死

  人民解放军的炮火也震动了国民党军方面的所有的人。
  方舰长虽然知道解放军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顶多也就是一两天的事了,但他在指挥舱里看到解放军从东到西,排山倒海似的攻势,也震惊了。他没想到解放军会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的兵力,对一个小小的龙头镇,会这么认真、下这么大的功夫。他看出来,龙头这一块的全部丢失,不用二十四小时。
  他一方面下令开炮轰击。可由于“济成”号炮手的水平太低,别把炮弹掉在了自己人的阵地里,他也不敢到处乱打,主要是轰击西面、大河以北,这样也能减轻望海山青一团守军的一些压力。
  他又立即拿起无线电话,叫章团长赶紧放弃阵地回撤,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耳机里已是一片枪炮声、爆炸声、呼喊声,听得不是很清楚了。
  章团长沙哑着嗓子,回话说,现在已经像两只牛打架,牛角都顶在一起了,撤不下来。我们的人手太少,都在一顶一地打,哪个也离不开。我这一晚上都没睡,现在指挥所已经搬到了半山腰,望海教堂腾出来,给伤病员。等过两个小时,看看能不能顶得住,再说吧。

  李策火急火燎地跑来,满脸紧张,跟方舰长说,要下船,救妹妹回来。
  方舰长说,按说这时,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了。那,你还是去吧。但时间已经很紧急,只给你一个半小时。到时候,就不等你了。那时,恐怕连你也上不来了。
  李策谢过,猛跑着下去。

  下了个小艇,怕和334团打交道,就在西滩上的岸。
  来到岸上,那枪声在天地间不歇气地响成一片,又是一阵阵闷雷似的炮声,一股股浓烟在远处升起。
  见王立他们几个老百姓正不知所措,代连长在喊着,不要慌,沉住气,先把面粉往船上搬。万一要往船上逃,我们还有饭吃。
  “让我们回家看看吧?”不知谁在说。
  “北面的人,逃过来还来不及呢。谁还有迎着子弹,往前逃的啊?”代连长说。
  众人无语。
  李策也顾不上跟他们招呼,急忙忙往西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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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1 17:31:54
  队了,应该先说简介



  1.扉页
  如果你了解我们在冬天的泥沼里跋涉得有多艰难,
  你就能理解我们对春天的追求有多热切。



  革 命 四 十 年
  (1949-1989 )

  — 台湾的“国民党弟弟”回来了



  陆伟国



  2. 内容简介:

  如果您有某种敏感,您就会觉出眼前不一样。是的,展现在您面前的,是一部气势恢宏的史诗般作品。
  这是一本恐怕三十年以后才能出版的书。它是我国第一部全面描述中国当代历史的长篇小说。它以批判左倾错误、讴歌改革开放为主题,以北方沿海的一个村镇(民主村)为背景,真实展现1949至1989年间中国革命四十年的风云变幻。从国共双方血战,历经土改、合作化、反右、大跃进、大饥荒、调整时期、社教运动、十年浩劫,直到改革开放的春天来临,记录了我国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成就与曲折,描述了一群普通农民和基层农村干部的奋斗与努力,他们心中的痛楚与渴望,和对社会主义的不懈追求,充分说明了改革开放的必要与必然。其间,重大事件不断、惊涛骇浪无数、人物命运跌宕、令人扼腕感叹。
  副标题(——台湾的“国民党弟弟”回来了)说的是,当地有些人1949年也随国民党去了台湾,后来有的人以不同方式(从特务到台商)重新踏上故土后的不同结局,以及他们在大陆的亲属这几十年的遭遇,人间沧桑,世事难料,千言难尽。
  本书虽是小说,却涉及文学、史学、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等一系列学科领域。而且,它集革命文学、战争文学、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官场文学、改革文学、情感文学于一体,内容丰富,客观真实,视角独特,观点新颖,直面当时和当前的一系列重大敏感问题,直叙己见,实话实说。它的价值,不只是它的文学性,更在于它的社会性和思想性。这是想了解和研究中国当代社会的一部重要著作,值得所有经历过、尤其是没有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一读。它想告诉人们,眼光要向前看,脚步要向前走,更加深刻地理解胡锦涛 所说的“不走回头路”的重要意义。
  当然,本书的疏漏和缺陷也在所难免,所以笔者在此真诚欢迎各位读者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以便作进一步的完善。
  同时希望能引起海内外出版界的关注。
  本书共分四卷,约140万字,初稿已通篇完成,并得到了中国现代史学会会长、中央党校郭德宏教授的肯定。

  邮箱:luweiguo1900@sina..com
  【关键词】 革命;改革;和谐;社会主义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1 17:42:06


  3.个人简介:
  陆伟国,男,1945年生,上海市人,1967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先后供职于政府机关与中等、高等学校。曾讲授过二十门以上的课程,出版有学术专著,发表论文一百余篇,主持过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八个,获得过省部级优秀教学奖、优秀社科成果奖、科技进步奖等,负责过一份财经类核心期刊,获全国金融系统先进教育工作者称号。现为某高校退休教授。



  4.卷首语录

  你能看到多远的过去,
  就能看到多远的未来。


  (英国)温斯顿?丘吉尔
  《大众证券报》2009年4月1日




  国家的悲剧和胜利,同样都值得铭记。

  (俄罗斯) 梅德韦杰夫
  《炎黄春秋》2009年第十一期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1 18:04:52
  5. 作者声明
  (1)本书非纪实文学。倘若某地某事某人与书中故事相似,实属偶然。
  (2)书中各类人物的想法、说法与做法,并非作者的想法、说法与做法。勿把本书看作是历史的、政治的、社会的或其它门类的专业著作。勿把本书的某个情节作为某项论述的依据。
  (3)本书不涉及对历史人物的评价。









  6. 代卷首语

  历史是不应该也不能长期回避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民族、政党、乃至个人,一贯正确,永不出错;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历史长河从整体上看不过是长期试错的过程。回避历史上所犯过错…… 其实是大可不必的。

  如果任由历史问题淤积发酵,不但许多现实问题无以为解,而且势必为未来大的挑战性危机埋下雷管。

  要正视历史,汲取历史养分。总结经验,从中汲取教训。……只有到那时候,历史才真正成了财富,而不是包袱。

  《凤凰周刊》2008/8/25 卷首语 周兼明
  (原文标题“或者是包袱 或者是宝鉴”)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1 18:22:20
  7.目 录

  第一卷 海天血色

  第一章 不敢思念的思念
  第二章 恶战在即
  第三章 血肉拼杀
  第四章 同仇敌忾
  第五章 燃烧的大海
  第六章 舍生忘死
  第七章 铁蹄重来
  第八章 故土难离
  第九章 转移大河北
  第十章 今夜无眠
  第十一章 还乡
  第十二章 集思广益
  第十三章 倒行逆施
  第十四章 闲情逸致
  第十五章 生离死别
  第十六章 穷凶极恶
  第十七章 八烈士壮烈牺牲
  第十八章 有口难辩
  第十九章 血战望海山
  第二十章 黄港之行
  第二十一章 回光返照
  第二十二章 姜雪花永垂不朽
  第二十三章 气数已尽
  第二十四章 大反攻
  第二十五章 李芹之死
  第二十六章 风卷落叶
  第二十七章 将星陨落
  第二十八章 亲人在何方
  第二十九章 仓皇逃窜
  第三十章 庆祝胜利
  第三十一章 千万里兮,不归路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1 19:22:38
  第二卷 春去冬来

  第一章 葬礼
  第二章 恢复家园
  第三章 支前返乡
  第四章 庆祝开国
  第五章 新春新气象
  第六章 解放全中国
  第七章 春风微漪
  第八章 老黄牛啊到我家
  第九章 二次土改
  第十章 两个太阳
  第十一章 互助组
  第十二章 统购统销
  第十三章 新疆在哪里
  第十四章 淮北灾民
  第十五章 合作社
  第十六章 经老太去上海
  第十七章 高级社
  第十八章 春天的落叶
  第十九章 反右派
  第二十章 一定要解放台湾
  第二十一章 人民公社
  第二十二章 吃饭不要钱
  第二十三章 窝心事
  第二十四章 高温发烧的日子
  第二十五章 大炼钢铁
  第二十六章 人定胜天
  第二十七章 反右倾
  第二十八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第二十九章 大饥荒
  第三十章 非正常死亡
  第三十一章 李辰获释
  第三十二章 长天当哭
  第三十三章 救命粮
  第三十四章 调整时期
  第三十五章 右派摘帽
  第三十六章 以阶级斗争为纲
  第三十七章 学雷锋
  第三十八章 祸从天降

作者:浪迹天衙的猫 时间:2012-09-21 19:58:53
  马克,不会又是歌共颂德吧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1 21:08:22

  第四卷 冬去春来

  第一章 解放思想
  第二章 魂归故里
  第三章 又一个春天
  第四章 安息吧,海秀
  第五章 暖风频吹
  第六章 联产承包
  第七章 地富摘帽
  第八章 抛妻回城
  第九章 平步青云
  第十章 貂场
  第十一章 新的生活
  第十二章 此怨此恨永无期
  第十三章 海外来客
  第十四章 旧情新缘
  第十五章 “精神污染”
  第十六章 貂场和私有化
  第十七章 两个孩子
  第十八章 环境污染与GDP
  第十九章 外资企业
  第二十章 教师节
  第二十一章 另一种牵挂
  第二十二章 春潮涌动
  第二十三章 台湾的“国民党弟弟”回来了
  第二十四章 野男人
  第二十五章 造纸厂出事了
  第二十六章 征地冲突
  第二十七章 王溪疯了
  第二十八章 再说那三个厂
  第二十九章 走向海外
  第三十章 理想的翅膀
  第三十一章 新“左派”
  第三十二章 回头是岸
  第三十三章 热望
  第三十四章 又踏回乡路
  第三十五章 扬帆远航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2 07:06:49
  8. 写作说明(这部分以后可能作为本书的后记)
  我就住在南京“总统府”的墙外,多少风云变幻就在眼前。我这一生经历了社会主义革命(到目前为止)在中国的整个过程。几十年中,眼见着它的胜利、功绩和希望,也眼见着假借它的旗号所发生的种种扭曲、苦难、甚至罪恶,以及社会主义的发展,和反过来恰恰是在它的名义下,社会主义自身所受到的蹂躏。多少次的欣喜、欢快、不解和焦虑,始终在我的内心翻搅,难以平静。
  这些年来,随着时光的流逝、年龄的增长,我知道留给我的时日已经不多。在这不多的年月里,我总想为逝者做点事,为逝去的历史做点事,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同时,历次运动,数度折腾,尤其是十年浩劫的血泪伤痛,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震颤人心的源泉。几十年来,我一直跟我的学生们说,中国的当代文学作品,如果能进入世界文学宝库,那它的题材一定是文化大革命。那些所谓的魔幻、悬疑、武侠、言情、穿越、小市民、小女人之类,不说全部,至少绝大部分,不是垃圾,也是灰尘,都会很快随风而去、毫无踪影。
  面对建国以来前三、四十年的这段历史,有着很多有形无形的禁区,史学界、尤其是文学界常常是在小心翼翼的回避,以致在很多年轻人的思想认识里出现了断层,甚至是误解。这不利于社会的正常发展,从而引起了一些有识之士的忧虑。为了有所记录,有所反思,我写了这部四卷本、百余万字的长篇小说《革命四十年 — 台湾的“国民党弟弟”回来了》,历数从解放前夕的1949直到1989四十年间的风云岁月。试图以文学书写历史,以虚构保留真实,既避开一些理论禁区,又能展现当年风云。写作上也不同于一般小说家所写的小说,既有文学描述,又有不少政论,直面各类敏感问题,直抒已见。它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中国当代文学不敢面对政治和社会重大问题的不正常状况,填补了中国当代文学和史学的一些空白。我知道,做这件事会面对许多有意无意、看得见看不见的禁区,是吃力不讨好的,甚至还要冒一定的风险。我之所以写这本书,并非是对文学创作的爱好,而是出于一种社会责任感。


  待续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2 07:50:50

  漏了第三卷目录


  第三卷 噩梦

  第一章 去了台湾的那些人
  第二章 派遣特务
  第三章 “反共救国军”
  第四章 全民皆兵
  第五章 有来无回
  第六章 西去南疆
  第七章 情与爱
  第八章 荒漠绿洲
  第九章 社教运动
  第十章 攻坚阶段
  第十一章 脱裤子
  第十二章 清经济
  第十三章 组织建设
  第十四章 背后一刀
  第十五章 难以收场
  第十六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七章 大字报
  第十八章 反干扰,抓游鱼
  第十九章 红卫兵
  第二十章 大串联
  第二十一章 红色恐怖
  第二十二章 乱杀人
  第二十三章 大漠芳魂
  第二十四章 夺权
  第二十五章 群雄蜂起
  第二十六章 反夺权
  第二十七章 再夺权
  第二十八章 黑云压城
  第二十九章 龙头易手
  第三十章 长途奔袭
  第三十一章 一心向党
  第三十二章 “三支二军”
  第三十三章 腥风血雨武斗场
  第三十四章 残害
  第三十五章 清算“八一八”
  第三十六章 大联合
  第三十七章 “一打三反”
  第三十八章 海秀被捕
  第三十九章 知识青年
  第四十章 林彪跑了
  第四十一章 “六月雪”
  (目前修改到这儿)
  第四十二章 文革花絮
  第四十三章 抓革命促生产
  第四十四章 反击“右倾”翻案风
  第四十五章 学大寨
  第四十六章 粉碎四人帮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2 10:11:42
  今天的社会环境,比起过去已经要好得多,但难处依然还是很多。面对这些难处,我的内心无法平静。一个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时时在撞击着我的心扉。风云的变幻,逝者的呼喊,时时在内心激荡。所以,虽然深感自己文学功力的不足,虽然有着种种的困难和风险,曾经一次次地放下过笔,但又一次次地拿起来。尽管我完全可以无所事事、颐养天年。可是,哀莫大于心不死,只希望以生命最后的一点力量,为社会、为后代留下一些思索的痕迹。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知道,自己的水平非常有限,只是想抛砖引玉,在历史的大浪中尽一点微薄之力。我知道这些作品,对我来说,只会带来风险的隐患,而绝无名利可言。但我相信会有肯定我努力的一天的到来,相信会有如温总理所言能够“独立思考,自由表达”的那一天的到来,虽然我自己很可能看不到这一天。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思想的翱翔是永无止尽的,没有时空的限制,它会在宇宙的天际里永远飞翔。到那一天,我会在天上说,我也为此曾经努力过。
  1986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犹太作家威塞尔说:“如果希腊人创造了悲剧,罗马人创造了书信体,而文艺复兴时期创造了十四行诗,那么,我们的时代则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学 — 见证文学。我们都曾身为目击证人,而我们觉得必须为未来作见证。”
  本书不敢说就是见证文学。在当今文艺创作被商业化写作、游戏式写作、个人情感宣泄式写作搅得铺天盖地的时候,笔者只是凭良心、凭党性,作一下自己的努力和尝试而已。
  同时,本书也决不是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随便瞎说。我是本着对社会、对读者、对网站(和出版社)、对自己和家人高度负责的原则,写下这些文字。既充分解放思想,又不越过红线,还要经得起今后相当长时间的历史考验。我想在书中说的是,眼光要向前看,脚步要向前走,要更加深刻地理解胡锦涛 所说的“不走回头路”的重要含义。

  还想说一点的是,本书是以我的第二故乡、我在回忆录“我那左倾狂潮下的大学时代”中多次提到的胶东沿海某县为背景,不但山川河流村镇海滩是按实景描述,许多重大事件也是取材于此。比如第一卷中,姜雪花被还乡团钉死在街头的墙上,解放军八位侦察员被国民党活埋,都是史实。但现在连当地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了。而且,那个县,无论是社教运动还是十年动乱都是重灾区,在左倾思想指导下,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表现得过于残酷,使我深有感触,难以忘却。同时,改革开放以来,这片土地上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一个现代化海滨城市神话般地在眼前崛起,使我震撼。这也是我想写本书的重要原因。当然,本书毕竟是小说,为了更典型、更集中,有创作、有虚构在里面。

  可喜的是,时代在前进。胡 在全国文联、作协代表大会上的重要讲话,表明了党中央繁荣我国社会主义文化的决心,也鼓起了我的信心。或许我的一些担心是多余的,或许这部作品真能遇上一个伟大的时代。
  不管是迎着阳光、还是迎着风雨,我都将穷尽我的一生,用于对社会主义理论与实践的思考。
  我所钟爱的社会主义理想,一定会显现出全人类都羡慕的光芒。
  但愿那时的人们还能记得,有一个老人,他,曾经也为此努力过。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3 08:51:44
  接"李芹之死"



  走进巷子,枪声更清脆了,就像从树梢上飞过。
  街巷里很多国民党兵在东奔西跑、到处乱窜,不知往哪儿逃好了。
  李芹挣扎着,叫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拐过这边巷子,李策也并没有多少力气,已是气喘嘘嘘。
  李芹挣扎着,一骨碌滚下来,坐在井台边。

  惠民寺的大爆炸,把寺庙北面防线上的国民党兵炸懵了。这儿正是刚来的335团最西面的防区,紧挨着望海山的东坡。当抛向空中的杂物像雨点似地往下砸,这些兵便抱头鼠窜、乱作一团,纷纷溃散。
  国民党军的防线,首先在这儿被突破。解放军北海独立团撕开缺口以后,越过后山,就到了龙头镇。

  李策兄妹刚在井台边停下,几个国民党兵就从西面横冲过来,大嚷:“共军到西门外了!”
  后面又有几个国民党兵,从他俩身边狂奔而过,惊叫着:“共军进城啦,共军从北门进城啦!”
  李芹满含热泪,说:“哥,你走吧,你不要管我了,我就没准备要活。我的腿有残,走不了的。我不能连累你。西门不能走了,你从南面城墙翻出去。”
  李策也流下了眼泪,“妹妹,爹妈都没有了,我拼死也要带你走。”
  “哥,你听我一句,要死就死我一个,不要再死两个了。李家就指着你了。”
  “妹妹!”李策泪眼汪汪,直看着他妹妹。
  “快走!哥。再不走,我就在你面前跳井了!”
  李策无语。
  后面的巷子,已经有了解放军战士的喊杀声。
  李芹猛推一把李策,尖叫着:“走!”
  李策似惊醒,最后看了下妹妹,扭头猛跑。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4 13:52:32
  李策的身影刚在前面闪没,李芹转过身,只见两个解放军战士端着枪,冲进了这条胡同。
  李芹本能地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顺手又拣起了第二块。
  战士一愣,停下了脚步。
  从战士后面,又冲出一个年青妇女,直冲到战士的前面,手往前指着,嘴里喊着:“往那儿追!”
  那正是赵玫。
  李芹一眼看到了,赵玫头上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发夹,她哥哥不远万里从英国带来的发夹。上面的红玻璃珠那么的耀眼夺目,一直刺到了她的心里。
  赵玫也看到了李芹,看到了一个穿着整洁、也有了几分青春气息、正是花季的李芹。
  她俩人又是四目对视,都像雕塑似的凝固了。

  解放军战士向前跨了一步。
  李芹突然发了疯似地尖叫:“别过来,我跟你们拼了。”
  赵玫张开双臂,拦住了战士。她张开了嘴,刚要说什么。
  李芹却扔出了第二块石头。
  战士开了枪,子弹从李芹的头顶飞过,只是警告而已。
  然而,那枪声却显得分外的响,在小巷中激荡,也在赵玫和李芹俩人的心头激荡。
  赵玫无法用言语说,李芹又将要遭遇怎样的惨状,一个女孩子难以承受、自己无能为力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落到她身上的惨状。
  战士推开赵玫的手臂,又往前跨了一步。
  李芹知道,自己到了生命的终点。这一点,她早几天已经下了决心。当这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她心里仍然充满了仇恨、宽慰、了却和遗憾……
  她最后一次看了看赵玫,她多想能和赵玫一起享受这午后的阳光和温暖,然而终于不能成为同一条路上的人。她张了嘴,想说,又闭上;拿着小石子的手,举起了,又垂下。
  战士又跨了一步。
  这一瞬间,李芹用尽全力,往前一撑,一头钻进了井里。
  井下传来轻轻的“扑通”一声。
  赵玫大叫着,跑过来,已经无济于事。
  狭窄的井筒,幽深莫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深深的井底下,“咕咚咕咚”的翻起气泡的声音。
  战士们在身后跑过。
  子弹在头顶,呼啸着飞过。

作者:A珠子 时间:2012-09-24 14:21:20
  速度更新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09-25 08:27:57
  第二十六章 风卷落叶

  26.1 陶富贵逃命
  惠民寺的大爆炸,更是震碎了陶富贵的心,粉碎了他最后留存的一点幻想。
  十几天以前,当他重新跨进他逃离了三年的陶家大院时,虽不说是风光无限,但毕竟也是踌躇满志,心想着陶家将在他的手里从此光大起来。
  这才十几天呀,就这么十几天,这一切就这么匆匆结束了,想留也留不住了。
  陶富贵不甘心哪。
  当那惊天动地的爆炸袭来,门窗框震得“嘎嘎”直晃,从天而降的碎块“劈劈啪啪”地落在院子里、砸在房顶上,听着瓦片被砸碎的声音,陶富贵不但心疼,而且心也凉了。
  他跺着脚,拿着斯的克朝着桌子、窗框、墙壁,到处敲打。他知道,这一切又要丢给共产党了。他真想一把火都烧了它,可又下不了手。
  他实在不甘心哪,可还是逃命要紧。
  他眼睛都红了,指着地上的几个箱子和布袋,朝周围的人吼:“把它们扛上,走!”
  这些是陶富贵几天来已经准备起来的地契、单据等等,这可是他陶富贵的命哪。
  高增光过来,用手提了下箱子,掂了下份量,还真不轻,便说:“都到了这时候,还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陶富贵瞪了他一眼,发怒道:“你懂什么?都扛上!”
  高增光一言不发,扭头就往外走了。
  余队长见此光景,过来捡了个小布袋,装个样子,扛上走了。
  陶富贵自己也抱了一袋小的,对余下的人说:“都扛上,都扛上!”
  有的人扛上一箱走了,也有的人不听这一套,自顾自地走了。
  看着剩下的几个箱子,陶富贵急得都跳了起来。但是,那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声,说明解放军的步伐已经越来越近了。
  陶富贵急得嘴上都起了白沫,那也得赶紧走啊,更何况还要看着前面出去的箱子别给搬没有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5:50:25


  从头开始:


  9. 非序言 (一)

  南京。
  长江路292号。
  原国民政府“总统府”。
  1912年1月1日傍晚,中国的社会主义思想先驱者孙中山先生从上海专程过来,在隔壁的东箭道下了火车,换乘四轮马车,在人们的欢迎和簇拥下,进入这个大院。当晚就举行了临时大总统就职大典,推翻了中国数千年的封建皇朝,从此开始了一段新的民国历史。1949年,在解放军隆隆的炮声中,蒋介石逃离南京,永远地走出了“总统府”内位于子超楼二层的办公室,结束了国民党在大陆二十二年风雨飘摇、穷途末路的那段统治。

  2005年4月27日。
  那天中午, 我路过“总统府”大门前。这个上世纪二十年代修建的建筑倒也浑厚, 像一个巨大的横卧的长方形箱体, 灰色的水泥外墙浸透着历史的沧桑。 顶端的垛楼, 镶嵌着前几年重新装上去的稍有些褪色的“总统府” 三个金黄大字。三个高大的圆拱形门洞,八根罗马式圆柱, 再加上门前的岗亭, 清朝留下的石狮, 倒也有三分气派。透过门洞,能看到在一片空地之后,有一个宽敞但略显得有些简陋的门厅。
  百多年前,爆发的一场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延续十余年的农民暴动——太平天国运动,也定都在南京。其首领天王洪秀全修建的金銮宝殿——荣光大殿,就是在现在门厅的这个位置。1864年,在内外交困、走投无路之下,他服毒自杀,其尸体也就殓葬在这儿——他的龙椅之下。三个月之后,又被清兵挖出焚尸扬灰。荣光大殿,连同被绑在大殿立柱上的李秀成等一干被清兵俘获的天国要员,也统统吞没在冲天的浓烟烈火之中。

  已经成为著名旅游热点的“总统府”,今天怎么有些异样的安静。 路边没有了停靠的各种大巴小巴, 门前没有了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群, 不见了打着小旗的导游领着一队队的游客在照相的人堆中四处穿梭, 更不见了平常赶也赶不走的那些卖哈蜜瓜而玩弄大片小片把戏和以塑料片假冒雨花石的小贩们。
  噢,想起来了。今天, 中国国民党 连战先生上午去拜谒城东的中山陵, 下午要来参观这儿的“总统府”。显然,是经过了清场。然而,在大门两侧茂盛浓密的高过围墙的夹竹桃树荫之下,静静地站着大约百来人。那么的安静,异样的安静,一点声息也没有,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脸上似乎一点表情也没有,却又有着无法解读的内心的深藏。五十五年前仓皇出逃的国民党政权留下了多少的人和事,留下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岁月风霜。有多少不敢思念的思念,又有多少不敢牵挂的牵挂。星移斗转,日月沧桑。没想到的是五十五年前仓皇出逃的国民党又回来了,在选举中丢掉政权之后, 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坐在黑色轿车里驶入往日“总统府”的连先生,不知道看到了这些默默地贮立在大门外的他们没有……
  有的历史沉淀,真的是既无法割断,却又难以延续。现在的国民党对着当年的国民党,又能说些什么呢?是告慰,还是抱歉?很难,真的很难……今天的国民党又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一个别人帮不上忙的难题。
  (说明:在本书写作时,2009年春,国民党已在选举中击败民进党,在台湾地区重新执政。)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6:00:34
  12. 人物表

  王山,王老汉,西北村农民
  王建悟,老王头,王山之父,死于文革迫害
  王大妈,老王头之妻,死于`1988年家庭另类纠纷
  连二嫂,连二娃亡故后改嫁王山
  小连子,连二嫂之子
  高秀珍,高家沟人,小连子之妻
  高梁山,高秀珍之父
  丁妹,王大妈养女,王立前妻,死于1987年
  王立,王山之弟,1949年去台湾
  阿英,王立在台湾的妻子
  发仔,王发新,王立之子
  王溪,王大妈养女
  连二娃,死于1959年大跃进水利工程
  连四娃,1949年去台湾,次年被杀害

  于继承,老村长
  于震祥,于继承之子
  于又发,于震祥之子
  于又珠,于震祥之女,迟解放之妻

  杜家骏,大队干部
  唐玉贞,杜家骏之妻
  杜长贵,杜家骏之子

  鲁来福,鲁队长,大队干部
  哈妹,鲁来福之妻
  哈联成,哈妹之兄,东北村农民

  彭会计,大队会计
  彭小宾,彭会计之子,后期大队干部

  姜雪花,妇女干部,烈士,1949年死于还乡团之手
  秦德才,姜雪花之夫,地痞
  秦有理,姜雪花之子

  林海秀,妇女干部,烈士,1972年被极左势力杀害
  李辰,林海秀之夫,教师,1957年被打右派
  林李,婷婷,林海秀之女,大学毕业后回龙头工作

  董平章,1949年去了台湾,派遣回大陆被捕,1979年自尽于自家老屋
  赵玫,董平章之妻,妇女干部,1966年死于南疆荒漠
  小宝,董平章之子,1949年死于国民党炮击

  平金刚,后期大队干部
  小庄,平金刚之妻
  平近芳,平金刚之妹,教师,杜长贵之前妻
  平海波,平金刚之子

  祖责成,老贫农,1949年死于还乡团之手
  祖大妈,祖责成之妻,1949年死于还乡团之手
  祖如海,祖责成之子,部队转业回海源,粮食局干部
  祖云涛,祖如海之子,大学毕业回海源,公社干部

  迟得法,西北村中农,死于困难时期
  迟大妈,迟得法之妻,死于困难时期
  迟一敬,迟得法之子
  迟解放,迟一敬之子

  皮安己,中农
  皮珊珊,皮安己之女,辜连长之妻
  皮高深,皮安己之子
  皮平平,皮安己次女,时治国之妻,失踪

  靳喜悦,残疾军人
  喜悦媳妇
  靳宝康,靳喜悦之子,造纸厂工人,工伤

  齐阿姨,军烈属
  齐成才,齐阿姨之子
  齐小嫚,齐阿姨之女,申光荣之妻

  邬大妈,军烈属
  邬中和,邬大妈之子,部队干部,退伍处理
  邬朝阳,邬中和之子

  衣大妈,军烈属
  衣春玲,衣大妈之女,彭小宾之妻,妇女干部

  申老汉,老贫农
  申大妈,申老汉之妻
  申世宝,申老汉之子,被日寇杀害
  申世堂,申老汉次子,死于困难时期
  世堂媳妇,死于困难时期
  申光荣,申世堂之子

  周伯生,西北村农民
  周仲生,周伯生之弟,黑龙江边防部队团长
  周新春,周伯生之子,文革时叛逃苏联

  时治国,西北村下乡知青
  时编辑,时治国之父,西北村社教工作队员

  储小二,地痞,死于文革武斗

  赵刊新,赵村农民,后为村干部
  赵炎黄,赵村地主
  白须老汉

  孙老汉,孙家夼贫农,1949年为掩护我军战士而牺牲
  孙大娘,孙老汉之妻,1976年死于水灾
  孙二赖,孙胜武,1971年“一打三反”时被处决

  李村长,李家泊的村长,文革时被对立面剜眼
  王立新,王庄农民
  * * * *
  经大臣,经乡长,南下干部
  经老太,车素花,经大臣之前妻
  经学文,经大臣之子,公社干部
  邓明英,经学文之妻
  小莉,经大臣在上海的妻子
  柏雅洪,小莉的前夫,旅美华人

  佘校长,龙头小学校长,1956年自杀
  肖福兴,地下党员,龙头中学校长
  肖胜利,肖福兴之子,落户西北村
  石向上,龙头中学副校长,惨死于文革
  管抗先,文革时龙头中学工作组长

  程贵安,原乡干事,后任县教育局长
  诸清明,龙头派出所长
  卞科长,原县公安局科长,后任局长、县委书记
  周干事,县公安局干部
  白云,县民政局干部,西北村社教工作队员
  付局长,县多种经营局局长
  曾秘书,县委机关干部
  但处长,省委机关干部

  粘干事,新疆五三劳改农场干部
  小商,五三农场干部
  徐事务长,五三农场干部
  小马,五三农场犯人,含冤入狱,文革被错杀
  马老汉,小马之父
  马大娘,小马之母
  小胡子红卫兵,麦提那红卫兵联络站的头
  小胖子红卫兵,麦提那当地红卫兵的头

  姚指导员,邬中和所在部队连指导员
  易政委,邬中和所在部队团政委

  是老师,建工学院教师
  宁国旗,建工学院工农兵学员
  母志浩,建工学院工农兵学员
  甄武装,建工学院工农兵学员

  芈丽芳,貂场工人,杜长贵的后妻
  过大年,针织厂员工
  小舍,针织厂员工
  小劳,针织厂员工
   任,针织厂员工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6:02:10
  纪海洋,龙头驻军排长,后转业任公社领导
  宗发奋,龙头驻军战士,后转业任公社领导
  大郑,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小钱,钱思定,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令锦绣,驻军营长,后移师新疆
  潘连长,驻军一连连长,转业后任五一劳改农场场长
  胡自豪,驻军指导员,后流落台湾
  叶连长,三连长,后转业至新疆麦提那
  叶丽娜,叶连长之女,祖云涛之妻
  小庄,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小童,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许班长,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顾排长,战斗牺牲
  班大虎,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简贵阳,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郝森林,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机枪手,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普指导员,三连指导员,战斗牺牲
  印冠亚,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团长,驻军一团团长
  一连文书

  辜连长,前期支左部队,后转业留龙头
  门连长,后期支左部队
  汤营长,辜连长所在营的营长

  冷松柏,黄港学生,烈士,1949年被国民党杀害
  * * * *
  辛狗狗,曾用名党爱国,西北村下乡知青,曾被误认是烈士遗孤
  辛凯旋,辛狗狗之父,旅美华人

  刘子录,国民党市党部秘书长
  邢秋芬,刘子录之女,下乡知青,辛狗狗之妻

  李策,西北村人,国民党“济成”舰报务员,后去台湾
  李芹,李策之妹,1949年自尽
  李策父,富农,1949年被虐杀
  李策母,富农,1949年被虐杀

  高增光,高家沟人,还乡团骨干,两次窜回大陆,1964年被判死刑
  高老头,高增光之父,地主,1946年被镇压
  高乐学,高家沟农民,1949年被高增光所杀
  尖脑袋,高家沟农民

  陶富贵,大地主,伪县长,死于1949年
  戚和煦,陶富贵随从,死于1949年

  * * * *
  章汉林,国民党青年军一团团长,1949年死于作战
  安晓芬,章汉林之妻,后去美国
  章加法,章汉林之子,后去美国
  露西,章加法的洋儿媳妇

  方茂名,国民党“济成”舰舰长,后去美国
  苏小玉,方茂名之妻,后去美国
  方小玉,方茂名之女,章加法之妻,后去美国

  罗自成,国民党334团团长,后去台湾

  呼年富,青年军营长,战时自尽
  代明安,青年军连长,后去台湾,又窜犯大陆被捕
  孔班长,后去台湾,为王立收留

  滕营长,334团,1949年死于作战
  支排长,1949年死于作战
  余班长,1949年被俘虏后遭镇压
  二班长,1949年死于作战
  小山西,1949年死于作战
  二连长,投诚
  三连长,抢粮内哄而死
  瘌子,被击毙

  屠主任,国民党海军基地后勤主任,1949年溺死
  屠美丽,屠主任之女,李策之妻
  焦主任,334团留守处主任,1949年犯罪处死
  苟参谋,国民党海军基地人员
  麻参谋,国民党海军基地人员
  汪司令,国民党黄港警备司令
  楚队长,国民党黄港警备司令部宪兵队副队长,溺海而死
  崔主任,台湾淡水特种训练班主任
  老薄,“反共救国军”成员,溺海而死

  查理?史密斯,驻黄港美军少校

  杨定神,解放兵,作战死亡
  包金贵,解放兵,落户西北村,文革时被虐杀
  金贵嫂,淮北灾民,王溪生母,落户西北村,文革时被虐杀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6:04:21
  纪海洋,龙头驻军排长,后转业任公社领导
  宗发奋,龙头驻军战士,后转业任公社领导
  大郑,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小钱,钱思定,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令锦绣,驻军营长,后移师新疆
  潘连长,驻军一连连长,转业后任五一劳改农场场长
  胡自豪,驻军指导员,后流落台湾
  叶连长,三连长,后转业至新疆麦提那
  叶丽娜,叶连长之女,祖云涛之妻
  小庄,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小童,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许班长,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顾排长,战斗牺牲
  班大虎,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简贵阳,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郝森林,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机枪手,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普指导员,三连指导员,战斗牺牲
  印冠亚,驻军战士,战斗牺牲
  团长,驻军一团团长
  一连文书

  辜连长,前期支左部队,后转业留龙头
  门连长,后期支左部队
  汤营长,辜连长所在营的营长

  冷松柏,黄港学生,烈士,1949年被国民党杀害
  * * * *
  辛狗狗,曾用名党爱国,西北村下乡知青,曾被误认是烈士遗孤
  辛凯旋,辛狗狗之父,旅美华人

  刘子录,国民党市党部秘书长
  邢秋芬,刘子录之女,下乡知青,辛狗狗之妻

  李策,西北村人,国民党“济成”舰报务员,后去台湾
  李芹,李策之妹,1949年自尽
  李策父,富农,1949年被虐杀
  李策母,富农,1949年被虐杀

  高增光,高家沟人,还乡团骨干,两次窜回大陆,1964年被判死刑
  高老头,高增光之父,地主,1946年被镇压
  高乐学,高家沟农民,1949年被高增光所杀
  尖脑袋,高家沟农民

  陶富贵,大地主,伪县长,死于1949年
  戚和煦,陶富贵随从,死于1949年

  * * * *
  章汉林,国民党青年军一团团长,1949年死于作战
  安晓芬,章汉林之妻,后去美国
  章加法,章汉林之子,后去美国
  露西,章加法的洋儿媳妇

  方茂名,国民党“济成”舰舰长,后去美国
  苏小玉,方茂名之妻,后去美国
  方小玉,方茂名之女,章加法之妻,后去美国

  罗自成,国民党334团团长,后去台湾

  呼年富,青年军营长,战时自尽
  代明安,青年军连长,后去台湾,又窜犯大陆被捕
  孔班长,后去台湾,为王立收留

  滕营长,334团,1949年死于作战
  支排长,1949年死于作战
  余班长,1949年被俘虏后遭镇压
  二班长,1949年死于作战
  小山西,1949年死于作战
  二连长,投诚
  三连长,抢粮内哄而死
  瘌子,被击毙

  屠主任,国民党海军基地后勤主任,1949年溺死
  屠美丽,屠主任之女,李策之妻
  焦主任,334团留守处主任,1949年犯罪处死
  苟参谋,国民党海军基地人员
  麻参谋,国民党海军基地人员
  汪司令,国民党黄港警备司令
  楚队长,国民党黄港警备司令部宪兵队副队长,溺海而死
  崔主任,台湾淡水特种训练班主任
  老薄,“反共救国军”成员,溺海而死

  查理?史密斯,驻黄港美军少校

  杨定神,解放兵,作战死亡
  包金贵,解放兵,落户西北村,文革时被虐杀
  金贵嫂,淮北灾民,王溪生母,落户西北村,文革时被虐杀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6:12:03
  第一卷

  海 天 血 色


  “那些非常保守的民族往往热衷于最激烈的革命。恰恰是因为保守,所以他们不能接受缓慢的进化,不能适应环境的各种变化。所以,当矛盾变得激烈时,他们便常常倾向于突然间的猝变。”
  “仇恨,这种情感的作用是惊人的。对人的仇恨,对制度的仇恨,以及对某些事情的仇恨,深深地刺激着大革命时期的人们。他们不但憎恨自己的敌人,而且也憎恨自己的同党。”
  “产生仇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宽容,自以为掌握了绝对真理,无法容忍不同的见解,它不可能被说服。而且一旦大权在握,大屠杀就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法国 古斯塔夫?勒庞
  ( 《革命心理学》, 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

  (说明:原文写于一百多年以前,是针对法兰西大革命的,不一定完全切合本书。本书在后面的一些引文,也有类似情况。)




  “自由民主的中国”将是这样一个国家,它的各级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是由普遍、平等、无记名的选举所产生,并向选举它们的人民负责。它将实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则和罗斯福的四大自由。


  毛泽东
  (《新华日报》重庆版1945年9月27日 答路透社记者甘贝尔)




  第一章 不敢思念的思念

  1.1 台湾的“国民党弟弟”来信了
  1987年。春天。真的是春天, 难得的春天。
  中国北方沿海,一个低山丘陵地区。南面是蓝色的大海,波涛汹涌而来。到了陆地,海岸线以北,大地也像海浪似地一波一波地高低起伏,逐渐隆起。放眼看去,层层叠叠的山峦,一层高过一层,那绿色也一层浓于一层,由翠绿渐渐地变成墨绿,再远处, 那就是高高的深邃无比的蓝天了。
  眼前,在海边第一层的丘地上,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农王老汉正坐在地边。他家的几块地在这塂顶上,背后一垅垅的花生地锄了一半。望着快到头顶的太阳,“哎,快晌了,也好歇息了。”王老汉自己心里想着,身子又往后靠了靠,顺势就半躺在山坡的田埂上。老汉黝黑的皮肤,布满了皱纹,灰白的头发戗在头顶上,破旧的蓝中山装浸满了汗渍,落满了尘土。他没有带水, 也没有带干粮, 摸了摸烟袋也是瘪瘪的, 只好用同样是浸满了汗渍、落满了尘土的手巾擦了擦脸上沁出的汗水。虽然能看得出老汉的生活并不宽裕,但他觉得挺满足了。“这年头真好,没有什么心事了。”虽然老母亲病体缠身、时常躺在炕上已经几年了,虽然日子过得挺紧巴、常常捉襟见肘,但是可以不用挨骂,不用挨打,不用随时随地被拉出来批斗了,可以这样恣意地躺在地上。春天就是这样的好, 和煦的风拂面而过,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老汉又惬意地伸了伸腿,松弛的嘴角还似乎咧了一下,露着几颗仅剩的牙, 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前面, 山丘缓缓地低了下去, 居然一直顽强地伸进了海里, 成了一片礁石, 泛起阵阵白色的浪花。当地人管这片礁石群,叫海角。海角的两边都是宽阔的沙滩, 绵延不断, 连结到天边的山峦。大海, 辽阔的大海,就展现在眼前。虽然是海边人, 其实王老汉也没有多看过几眼。今天, 海上很平静, 海面上跳动着闪耀的光点。往远去, 蔚蓝的大海浩渺无际。 再往远去, 海天一色, 迷迷蒙蒙, 茫茫沧沧……穿过迷蒙沧茫的那一头,又是哪儿呢?那儿不就是……三十八年前,就在这海边,国民党反攻解放区在此登陆,结果失败。仅仅盘踞了十几天,又是在枪炮声中,在哭喊声中,国民党兵带上在他们手中的一些百姓,爬上军舰逃走了,逃到了大海那边迷蒙的后来知道叫做台湾的天边。其中就有他当时才十六岁、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甚至再也没有听说过死与活的兄弟 — 王立。然而却从此开始了他家一场场想不到的噩梦……本来是被国民党害苦的一个家,却因为跟国民党有了这种牵连而遭了更大的罪,遭了一辈子也说不完的罪……
  “咳!你往哪儿想啦?你敢往那儿想!”老汉猛地一拍脑门,痛苦地闭上了眼。就是那个遥远的陌生的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那儿,像块巨大的石头一直压得他喘不上气、翻不过身,害得他家破人亡,几度生不如死……他又使劲地拍了几下脑袋,眼睛闭得更紧了。“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又想到那儿去了呢。”他哪会去想,他哪敢去想,可满心的痛楚向谁诉。“解放军为什么不早点打过去呢,为什么不早点消灭了这些狗娘养的呢……”他重重地捶了几下地,双手抓着身边的泥土和泥土上的青草,以至于拽出了细细的草根……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6:44:13
  “滴铃滴铃”,一辆自行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发出颠簸的铃声。“王大爷,王大爷!” 一声女孩子清脆的嗓音跳进了老汉的耳朵。老汉一下子惊醒了,“嗯,嗯”,他四下看了下,没有别人啊,“是叫我啊。”再抬起头来,一位健康端庄的年青女子,齐耳的短发,浅红的花格两用衫,笑盈盈地推着自行车站在自己面前,着实叫老汉不知所措。“我才往那儿看了下,肚子里才这么想了点,怎么就被人知道了呢,他们太厉害啦。”他不知道又有什么灾难要临头了,但又觉得要真有什么坏事情,也不大会跟眼前的这位好闺女连在一起吧,于是,愣在那儿不知说什么了。
  “王大爷,你就是王山大爷吧?”
  “嗯,嗯”,老汉急忙爬起来,头低着,身子尽量想站直点,却还是晃荡,嘴里只知道嗯嗯。
  “大爷,别紧张。我是镇政府台办的小林,我见过你。我们秦主任有事找你,叫你快过去。”
  “啊!”怎么就这一会儿连镇里的主任都知道了,他真的傻了,直直地站着。
  “我这是二六的车,要不就带你走了。你收拾一下就过去哦,也不用走太急了。我有事得先走了。”小林调过车头,又“滴铃滴铃”地走了。
  老汉望着小林骑着车颠簸着下坡的浅红的身影,渐渐地回过神来。“又有什么事呢?怎么办呢?”但他知道这没有什么怎么办,上面要找你的事是躲不过的,硬着头皮也得去啊。更何况是这样的一个年青的闺女这么老远地来喊他,想想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来喊过他呢,该不会是坏事吧。他来不及想,也想不出来,便拿起锄头,小跑着,跟着铃声和浅红的身影下坡了。

  这乡政府的所在地叫龙头镇,在王老汉锄地的小山丘的东北面,也就有五六里地。这镇早先还有城墙,和东南西北四个城门。站在老汉锄地的山坡上,远远地就能看到西门外那棵高大的有着一二百年生命的银杏树(白果树)。因为这儿以前是旧政权的县城,当地老乡还是习惯把它叫做城里。1946年解放后,人民政府把县城搬到了北面的海源,这儿渐渐冷清了些,成了个只有两三个商店的小镇。三、四十年来,镇里的布局基本上还是老县城的样子,只是那城墙在1958年被拆掉了。两条大道十字交叉,在镇中心形成市口。镇里就此划为四个行政村,每个村大约二三百户人家。这四个村的名称,就按方位叫做东北村、西北村、西南村、东南村。人民政府成立后,分别以和平、民主、团结、胜利作为四个村的村名。习惯上,这两套名称都通用。本书就用民主村的称呼,除了文革期间,连民主这个词也不能说了,只能叫西北村。老汉家就在民主村(西北村),也就是本书主要场景的所在地。
  镇政府坐落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也就是西北村的地面上。
  好在老汉身板子还可以,刚过晌,就走进了西门,已经到了镇政府的大院。大院还是当初公社的院子,几排红瓦白墙的平房。虽然镇政府也是响当当的一级政府,但和老汉毕竟在一条街上,里面的人,叫不上名也常照个面。大门口的传达室,并没人出来盘问,老汉也就走了进来。
  “可是,秦主任……秦主任是哪一个呢?”他拄着锄头,停下来,来回张望。
  “老头,找哪个?”边上经过的人问了一下。
  “秦,秦主任。”
  “哪个秦主任?……哦,哦,哦 ,知道了。最后一排……连他也是主任了……”
  老汉往后排走去。有个门推开了,闪出齐耳的短发和浅红的身影。
  “哟,不是王大爷吗?这么快就过来啦。快上里面来。我们秦主任正等着你呢。”到底是小林年轻,眼明手快,把老汉请了进去。小林是东门外中学教地理的李老师的闺女,叫林李。小林的母亲林海秀在十年浩劫中因为反对文革的极左错误而被冤杀,是个张志新式的烈士。她的父亲为了永久的纪念,让她姓了母亲的林姓。这也是本书里的一件大事,以后再细说。她是两年前从北京的人民大学毕业后回来的,现在是镇政府台办的办事员。镇台办,是为了加强这项工作,根据县里要求,前不久才成立。跟镇外办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除了小林,还有一位刚提拔的秦副主任。
  “秦主任,王大爷来了。”小李指着办公桌后面的中年人对老汉说:“大爷,这就是我们秦主任。”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7:04:32
  老汉抬眼望去,那中年人敦实矮胖,穿着当时乡镇干部还很少有人穿的西服,本县生产的,不太合身,坐在靠背椅上,后面的衣片都高过了衣领。虽然,刚从阳光下走进屋子,眼神还不太好使,尽管还罩着一件老汉不太见过的西服,但老汉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不就是那个秦干部么,不就是那个当初上来一把揪住自己衣领,像狗一样把自己拖出去游街的红卫兵、本公社造反派“八一八”司令部秦副司令的儿子秦红卫么。很巧的是,秦有理也是烈士子弟。他母亲姜雪花1949年被地主还乡团活活钉死在龙头镇的十字路口,是位刘胡兰式的英雄。但这个秦有理却和他父亲秦德才一样不是个东西。王老汉见了他,一阵头皮发麻,腿都快站不住了,但嘴里却还知道连忙轻声地说:“秦,秦干部,有什么事么?”
  “大爷,老秦现在是我们的秦主任了。”小林依旧笑盈盈地说,顺手递上一杯水,“坐坐,先喝点茶,歇口气。”
  “我还是站着吧,习惯了。”老汉把手使劲地往衣襟上搓了搓,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茶,微微地点了下头。
  “哎,”秦主任手一挥,“怎么叫,那都无所谓。老王啊,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吧?还好吧?”老汉只是嗯嗯着,等着下文。秦主任见没有回应,便停顿了下,往前伸了伸头,低沉地说:“这几年,你那边的那个兄弟还没有一点消息?”
  老汉一下子像触了电似地颤动起来,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手还烫了一下,没顾上擦,急忙说:“没……没有,真没有啊。这你是知道的。”稍有停顿,又轻声地补充说:“政府可以调查么。”
  “我说你呀,什么都不懂。现在早已经不是先前阶级斗争的年月啦。” 秦主任替老汉遗憾地摇了摇头,“早就改革开放啦,你们怎么就跟不上呢。过去有海外关系,那可是要命的事。现在不同啦,现在说不定就有出息啦。” 秦主任偷眼看了看老汉,老汉依然颤巍巍地站着。小林有点看不过去,拿来一把椅子,“大爷,你坐吧。”老汉这才弯腰坐下,脸上依然是一片疑虑,不做声。秦主任喝了口水,慢慢说道:“当然,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前些年,你遭了些罪,吃了些苦。我也……这个么,要想开些,要往前看。啊……过去的事,都是有历史原因的,不能怪哪个人。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也对你讲了些伤感情的话。但那也是听党的话,闹革命么,主观愿望还是好的么。认识到了,也就行了么。现在,党不是还是很信任我么。想开点,啊……这几年,你日子不是也过得不错么,你全家三口,不,你全家六口,不,不……我都算不清了。”这位秦主任怎么连王老汉家几口人也算不清了呢,这又说来话长,暂且不表。“就算是三个人吧,一年也能分到百来斤小麦了吧?多好啊!以前能想得到吗?不要老是纠缠一些历史问题,不要老钻在里面。那还要让人沉重多久啊?从个人恩怨里跳出来,那就海阔天空,一片光明啦。哈,哈。” 秦主任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讲得很有水平,看了看小林,摇了摇脑袋微微地笑了。
  老汉还是茫然,不做声,只是拿眼看着秦主任,心想今天眼前这位秦干部,不,叫秦主任,怎么不一样了。
  “那我就直说了吧,” 秦主任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你那多年的兄弟,从台湾来信了。”
  老汉真是吓得不轻,蹭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眼直愣,嘴巴张着,却没有声音。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7:39:08
  “看把你吓的,还至于么。刚才不跟你讲了,现在的政策不一样了么。” 秦主任几乎有点鄙视起来。
  “大爷,你坐。这是好事情啊。”小林又转过来跟秦主任说:“这些政策,还真需要多宣传呢。”
  “多宣传?就算跟他们开十个会,也没用。” 秦主任好像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跟老汉宣传了,又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就都跟你讲了吧。你兄弟王立,是叫王立吧?”
  老汉这回反应很快,连连点头,“是,是,是叫王立。”
  “他给县政府写了封信,问家里还有人吗,现在是什么情况。县政府把信转来,我们一查,就是你家兄弟。小林,你把那封信给老王看一下。”
  “好的。”小林很快就从档案盒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又从档案袋里拿出用回文针别着的几张纸,双手递给老汉。老汉颤抖地接过来,一张张地翻着,最上面是县政府信访办和县台办的转发意见,下面是镇台办的调查报告,镇领导签署的处理意见等等,最后是一个信封和一张信纸,信上也没有几个字。但是,老汉一个字也不认识,双手颤抖地捧着信,眼泪顺着皱纹下来了,喉咙哽噎着,抽泣着……
  “大爷,我帮你念一下吧。”小林拿过信纸,念道:“我叫王立,是贵县龙头镇西北村人。原是普通村民,与共产党并无过节,也没有参加过国民党。民国三十八年跟着国民党来了台湾,谁知竟成了生离死别。家乡和亲人,几十年来,杳无音信,一无所知。愚民王某日思夜想,每每泪下。特恳请政府查访一下,我家里还有人在吗?情况怎么样?如果还在,千方百计,千难万险,我也要回来看望和孝敬父母,这是我今生唯一的心愿。我父亲叫王建悟,今年八十七。母亲王张氏,今年八十二。我哥叫王山,今年六十二了……”
  老汉听到这儿,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锄头也摔到了一旁,抱着头大哭起来。秦主任和小林都没想到这一手,惊了一下。小林很快反应过来,忙拉起老汉,却怎么也拉不动。门外路过的人,都从门缝和窗口伸进疑惑的脸。老汉越哭越厉害,浑身都抖动着。三十八年,三十八年的苦难和酸楚,今天,终于有了结果。

  “你让他哭一会儿吧。我知道这些年,他们过得挺不易。” 秦主任似乎也有点触动。
  “兄弟啊,兄弟啊!可有了你的消息啊!”老汉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泣不成声了。
  小林过来把老汉扶上了椅子。她也没有了往常的笑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别难过啦,老王。这是喜事啊。” 秦主任脸上漾起了几分喜色。他指了指小林手中的信,说:“你兄弟这回可是一个粮食公司的经理了,成了资本家啦。”老汉又是一愣,他知道资本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有钱的坏人,比地主、国民党好不到哪儿去。
  小林看出了老汉的心思,忙说:“现在叫企业家啦。”
  “对,对,叫企业家啦。哈,哈。”秦主任也附和着。
  老汉喘喘气,歇了歇,“噢,噢。”了两声,抬起头,对秦主任说:“怎么没叫他媳妇来?她可是苦等了三十八年啊!”
  1947年,国民党重点进攻解放区时,一批临沂老区群众退到海源。王立这媳妇就是那时跟着她自己家过来的,年岁才十五,不料和家人走散了。王立他娘见她可怜,人也实在,言语不多,干活勤快,便留下了她,做了老二王立的媳妇。因为姓丁,大家都叫她丁妹。可才刚过一年多点时间,王立就被国民党带走了。可怜丁妹活守寡了几十年。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8:17:50
  “哦,忘了还有这个事,你回去讲一下就行了。我们欢迎你兄弟早点回来。你要协助政府做好工作,欢迎他回来投资建设家乡。”老汉显然没听懂秦主任的这番话,一脸懵懂。秦主任只好换个话题:“老王,你今天可算是翻身了。你要感谢我们党啊,” 秦主任特地把“我们”两字重重地强调了下,还拖了一下腔,“要感谢我们政府啊……好吧,今天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吧,赶紧告诉家里人,让他们都高兴高兴。啊……你兄弟那儿,我们会去信把你们的情况告诉他。他会跟你们联系的。”
  小林把老汉扶起来,老汉直了直腰,好不容易,挪了两步。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小林说。
  “不了,不了,我能行。谢谢你,谢谢你们,谢谢秦主任。”老汉还恭恭敬敬地朝他们俩鞠了两个躬。秦主任往背后靠了靠,疏缓地吐了口气,他知道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小林倒有点局促,扶着老汉,刚要到门口,只听得一阵妇女的高亢而又刺耳的声音刮进了门。“秦主任啊,秦主任呀。”一个人高马大的妇女已经跟着声音跨了进来,睁着铜铃大的眼睛,径直往秦主任走去:“你说我二哥在那儿开了个多大的公司啊?”显然她对这儿已经是熟门熟路了,不知从那儿听到了消息,就跑了过来,刚要往下说,发现了边上的小林和老汉,“哦,林同志啊,哥啊,你们都在啊。”这是老汉他娘在后来互助组那会儿,又从西面逃荒过来的人群里,看着可怜,领了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当时才两三岁模样。因是从西面来的,所以取名叫王溪,当作女儿养。那是1949年以后的事了,跟去了台湾的王立没照过面。前些年嫁给了镇上一个远在青海工作的人, 现在,家住街那头的胜利村(东南村),可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小林忙嗯嗯了两声,老汉都没嗯嗯,低着头,继续往外走。小林送到门外,还不停地叮咛着:“大爷,能行么?走好喔。”屋里传来那女人的声音:“我二哥能带回来多少钱啊,秦主任啊,可得有我的一份啊,到时候你可得为我说话噢。”
  “你的事,不还是一句话么。”秦主任爽快地答应着。

  老汉都不知怎么出了门。明晃晃的阳光照花了他那还挂着泪的眼睛。自己也觉得两腿打晃悠,一脚高一脚低,要说不听使唤吧,却也在往家走着。街上的熟人见了,以为老头今天在镇里又挨了什么训,倒了什么霉,也不敢和他打招呼。拐过街角,老汉在闭着眼也能走回家的胡同里居然走过了头,多走了一个巷口。便在一个井台边的草垛旁蹲了下来,闭上眼,眼前又是黑呼呼,又是金光四射,心里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苦。这时,他的心情已经远不是用高兴和悲苦所能说得清的了,心里都不知道这将是旧的苦难的结束,还是新的一个什么的开始。
  台湾,国民党,是多么可怕的字眼,是令多少海源人几十年来心惊胆战、闻之色变而又死死缠绕、挥之不去的恶魔。
  谁家要是和这两个字有关系,哪怕是被说成是和这两个字有关系,不是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起码也要脱掉几层皮,连儿子、孙子也永无抬头之日。
  而如今,台湾的“国民党弟弟”,却要回来了!却要回来了……
  在激烈的阶级斗争的年代里,龙头镇,西北村,还真发生过不少深深刻进人们脑海、跟台湾相关连的事。此时,对于王老汉来说,也正是:多少事,数不尽,涌上心;多少事,一幕一幕,就像在眼前。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18:39:06
  1.2 回忆一:残害老王头
  1967年的冬天,那个腥风血雨的年月。
  龙头镇西北村场院,正召开着一场气氛肃杀的大会。
   台的横杆上挂着“海源县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龙头公社分部批斗阶级敌人大会”。喇叭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四周有穿着黄军装、戴着“八一八”红袖章、肩上扛着长矛的人,在来回巡游。社员们不安地坐在中间,争辩着,争吵着,紧张地向四周张望着,不知今天又要发生什么。
   台上坐着几个造反派头目,在一番交头接耳之后,一个敦实矮胖、皮肤粗糙的人站了起来,裹着一身过紧的黄军装,领子、袖口、下摆都露出脏兮兮的蓝套装,胳膊上套着显眼的红袖章。他,就是前面讲的那位秦主任的父亲,当时的八一八造反司令部龙头分部副司令秦德才。他站起来,精神十足,面相不善,拍了拍麦克风:“喂,喂!安静啦!”威风凛凛地扫视了一下会场,“现在我宣布,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龙头分部批斗阶级敌人、批斗国民党地主大会现在开始!”他又停顿一回,扫视了下前方,会场的嘈杂有所收敛。他知道,他也能显示出某种权威了,嘴角露出得意的拧笑,便咳嗽一声,大声道:“首先宣布大会纪律。第一条,全体与会人员必须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第二条,全体与会人员必须遵守革命纪律,保持革命热情,提高革命警惕,高唱革命歌曲!放歌曲,预备,唱!” 会场又播放起振耳的革命歌曲,秦德才忘形地挥舞着双臂,哇哇地大唱起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
  “今天的大会,主要是批斗我们西北村的地主分子和国民党反动派。过去,旧社会,他们欺压我们贫下中农。今天,他们人还在,心不死。千方百计地妄图变天复辟,想要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是可忍,孰不可忍!”
  台边有人高举拳头,带领大家高呼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但是,西北村的国民党分子王建悟胆敢跑到反动保皇组织那儿去,污蔑我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挑动群众斗群众,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德才一声吼叫:“现在,把国民党他爹王建悟和他的王八蛋国民党一家押上来示众!”
  王山和他的爹妈,还有王立的媳妇,早已押在了台下,每人脖子上挂着大牌子,写着“国民党”他爹、他妈之类的话,名字上照例划上大大的红杠,身边都有两个身穿黄军装的造反派站着。此时,随着秦德才的一吼,便被反扭胳膊,像小鸡似的提遛到了台上,一字排开,低头弯腰。场下于是一阵骚动,虽然都是一个村的,再熟悉不过了,但也还是纷纷伸出脑袋看着台上将会延续怎样的情节。
  “为了彻底批判国民党分子、老狗王建悟,我们欢迎王老狗的女儿王溪上来揭发、批判王老狗的反革命罪行。”当时的王溪,已中学毕业在家,也是村里的风云人物,一身红卫兵的打扮,头顶的军帽没压住头发,脑后的小辫还高翘着,手中高举红宝书,风风火火地跳上了台,一把抓住麦克风,激动地流着眼泪喊着:“首先让我们敬祝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敬爱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她激动地呛了口水,连连咳嗽,“我要揭露这个王老狗,他看上去可怜,实际上完全是国民党的孝子贤孙。他披着贫下中农的外衣,骨子里完全向着国民党反动派。是他指使他的二儿子留下来参加国民党,并且死心踏地的跑到了台湾。他把我留在他家里,也完全是出于反革命目的,想为国民党反动派增添一个接班人。”已是白发稀疏的王山他爹,邻居都称老王头,虽然神色凄惨,听到这话,也仰起脖子想看看这养了十三年的女儿怎么能说出这个话。却被秦德才一眼看见,猛地一拍桌子,“你敢不服吗?跪下!”他们四人的小腿,马上被人踢上一脚,“砰”的一响,膝盖碰上了事先铺在地上的碎砖,随之惨叫一声,都跪到了地下。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0 20:36:56
  王溪的激动还没有平息,“我宣布,我要脱离这个反革命家庭,断绝和这帮国民党的一切关系。我要参加革命队伍,参加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这个革命的大家庭。”秦德才马上站起来鼓掌:“王溪同志是可教育子女的先进典型。我代表八一八红色造反司令部,热烈欢迎王溪同志成为我们革命队伍的一员。”
  “我还要宣布,为了表示我彻底脱离这个反动家庭、加入革命队伍的十二万分的坚定决心,我决定抛弃王溪这个名字,叫王红啦!我,这个革命的王红从今天起,就和过去那个不革命的王溪彻底地决裂啦!”台上台下欢呼声四起,又有领头的带着呼口号:“热烈欢迎王红同志,参加我八一八革命造反派!”“革命不分早晚,造反不分先后!”
  王溪似乎觉得这一切还不能完全表达她的革命决心,突然转过身去,朝着她爹老王头“啪啪”左右两下极响的耳光,又飞起一脚踢向老王头的心口。全场都为之一愣。老王头没吭一声,晃了一下,倒向后面,被两边的造反派一把提了起来。这位王姑娘还不过隐,大步走过来,对她的娘和哥、嫂,“咵咵”,每人两个耳光,而后昂首挺胸,脸上挂着最革命的神情,傲视一切地阔步走下台去。
  “现在,大会进行下一项内容,这可是不一般的内容。”秦德才一下又变成脸色铁青,声色俱厉:“那个反动保皇组织,所谓的‘革命联合指挥部’,为了进行不可告人的反革命活动,上个月把这个老国民党抢了去,反而诬陷我‘八一八’包庇国民党。是可忍,孰不可忍!”秦德才像是真的发了怒,猛地挥拳砸向桌子,连桌上的茶杯都跳起来翻倒了地下。“我‘八一八’昨天对‘革联指’进行了坚决反击,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把那个老国民党又抓了回来。我们有两个‘八一八’战士为此还负了重伤。为了明确表示我们的革命立场,我‘八一八’对阶级敌人,从不宽恕,决不手软。今天,我‘八一八’决定对老反革命、老国民党执行‘钉板’!”
  此言一出,全场骚动,“吓死啦,吓死人啦!”人们都慌乱起来,有的妇女连忙拖着孩子往外走,四周造反派模样的人赶紧大声吆喝:“不许走!不许走!谁让你们走的!”手里的长矛横在了出口,把人们挡了回去。
  “钉板”是前清衙门的一种刑具,就是在两三指宽的板上钉上铁钉,一面露出钉尖。钉的长度不一样,一种是露出半寸余长,这是往死里打的,不消几分钟便皮开肉绽,輾转哀号,悲惨而死。一种是刚露出钉尖,专为刑讯逼供而用。打法也很有讲究,打下去就抬起来,还是横里一扫,其伤害程度大不一样。但落到造反派手里,这些都就只有天知道了。
  果然,一个造反派拿了个足有一人高的木板,前面歪歪扭扭地钉了两排铮亮的铁钉,上了台来。此人就是镇东面孙家疃的孙武胜,外号孙二赖,全公社有名的困难户,一年的救济款一个月就花完了。前些年是“社教”运动积极分子,眼下是秦德才的铁杆。已经年过六十的老王头,望着孙二赖扛的这钉板,脸无人色,浑身打颤,站不住了,被两边的造反派硬生生地提着。王山他妈和弟媳妇,那两个女的都瘫在那儿了。
  “打!给我狠狠地打!”秦德才面目狰狞地又向桌子重重地砸了一拳。孙二赖二话不说,挥起板子打向老王头。老王头一声惨叫,身体抽搐着蹦了一下,划开口子的破衣服上立刻渗出鲜红的血印。大喇叭里变了调地呼叫着: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革命的红色恐怖万岁!”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啪!”又一下,“啊,啊……”王老头惨叫不已。他老伴见此惨状,虽然被两个大汉强摁着,却还拼命地嚎啕着,挣扎着。“啪!”再一下,王老头“啊”了一声,却已经蹦不起来了。有人走过去,跟秦德才耳语了下。哪知秦德才再次拍了桌子,“打!接着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啪!”“啪!”拷打持续着,王老头已经昏死过去了,没有了声息,破衣衫已完全被血染红了,被两边的造反派拽着肩膀硬支着。边上两个女的也都昏了过去……
  秦德才瞥了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现在,大会进行第三项,把王八蛋国民党一家拉出去游街示众!”于是,在嘹亮的革命歌曲声中,王山一家四口,被造反派押着向街上走去。实际上,老王头和婆媳俩都已昏死过去,是被一路架着、拖着。会场上的人一下就都走散了,街上的人看着这样的血腥残忍,都吓得唯恐避之不及,躲得远远的。秦德才一帮看着没趣,没游到半条街也就散了。王山一家被押回了看管他们的住处——镇外西北方的三队饲养棚。但是,他爹没有回来,被直接带到了“八一八”的队部。
  第二天傍晚,孙二赖走进饲养棚,两手叉着腰,一嘴酒气,通知他们,“国民党老狗王建悟已经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不得丧葬,尸体我们已经处理了!并且警告你们,不许哭,不许掉眼泪!这是反革命份子的应有下场。”
  他们没敢再问,伤痛和恐惧已经盖过了悲伤,只是蜷缩在炕角,挨过这难挨的又一个黑夜……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07:09:30
  1.3 回忆二 枪毙还乡团长高增光
  1965年。
  海源人民又一段难忘的往事。
  龙头镇东门外的中学操场,正召开着县人民法院宣判大会,对反革命杀人犯高增光执行死刑。
  这个高增光,解放前原是北山的一个地主少爷,1949年国民党反攻登陆龙头镇时,从北山逃过来,投靠蒋匪军,充当了还乡团长、伪警察局长,对革命群众进行疯狂报复。我人民解放军为解决这股来犯的蒋匪军,派出侦察兵了解敌情,但未能成功。一个班的八名侦察兵,被国民党军集体活埋。正在这时,西北村的妇女主任,年仅二十四岁的共产党员姜雪花,自告奋勇,潜入镇内,不幸被还乡团俘获。姜雪花虽遭严刑拷打,宁死不屈。最后,竟被高增光活活钉死在龙头镇十字路口旧县政府的大墙上!事后,高匪跟随国民党逃到了台湾。1965年的夏天,在蒋介石、国民党反攻大陆的叫嚣声中,他居然作为“反共救国军第十三支队中校队副”,带着十一、二个人,在龙头镇西侧的大河口武装登陆。被我当即一举歼灭,活捉了高匪。因血债累累,民愤极大,新仇旧恨一起算,被判处死刑,今天公开执行。
  会场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不但四乡五里的人不断地集队赶来,就连北山的社员们也是天不亮就开始步行五六十里地赶过来。龙头镇的大街小巷满是走来走去的人,人们往往就此顺便串门探亲,甚至比一些节日还热闹。
  会场四周,插着许多红旗,在风中飘扬。很多的公安干警和解放军战士,或立正站岗,或四处巡查,表情十分严肃。场外的大门口,停着许多部队卡车、警车、机关的吉普车,这在县里就是意味着一个重大事件。
  王山一家,连同几家类似的内控对象被安排在会场的后侧,蹲在地富分子之前,几个武装民兵持枪站在左右。内控对象,就是不戴帽子,但由基层组织内部控制,不得参加某些工作和活动,离开居住地必须经过批准。他们已经接到通知,这次大会之后,全家将被强制迁徙到北山安置。
  ……大会已经开始,大喇叭的声音传得很远。在县委书记讲完话之后,由受害人家属、姜雪花的儿子秦有理,也就是后来的秦红卫、秦主任,当时镇中学高二(1)班的团支书,上台讲话。他以一种标准的学生普通话,充满感情地念着讲稿:“高增光这伙反动派能够杀得了我的母亲,但绝对杀灭不了伟大的中国革命。我的母亲、姜雪花烈士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而高增光这种国民党反动派只能像臭虫一样地死去!”全场掌声四起,激越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坚决镇压反革命!”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大会最后由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以高亢的声音宣布终审结果:“反革命杀人犯高增光,一贯坚持反动立场,追随国民党反动派,坚持与人民为敌,血债累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决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五花大绑的高犯 ,立即在颈后被插上高高的亡命牌,“高增光”三个字划上了刺眼的红圈,在一大群公安人员的簇拥下, 推上了卡车, 押在车厢前排的正中央。满车厢是执行这项特别任务、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说明:那时武装警察部队尚未组建,但对驻县看守所的配备武装的警察也习惯叫武警)。卡车发动了, 启动了, 缓缓地开动了。人们挤上来, 争相观看。前面警用摩托在“呜呜”地低速开道, 公安干警在更前面大声吆喝着, 推开人群。
  卡车开上了大路。人们在前后左右兴奋地奔跑着,一遍一遍地想看看这即将被枪毙的人此时是个什么模样。高增光脖子上的一条大绳索,被身后的武警紧紧地勒着, 脑门上青筋突暴, 嘴里塞进了一个大木球, 穿过木球的粗绳深深嵌进了脸腮, 浑身一点动弹不得, 连眼皮也眨不动。阳光依然明媚, 高增光似乎想最后看一眼这世界, 满脸使劲抽搐, 那翻上去的眼珠却始终翻不下来, 眼睛里全是吓人的眼白和血丝。这个杀人的凶汉在这生命最后的关头,还在想看什么呢?他内心翻搅着的,却是别人想不到的他那痴了的老婆和瞎了的儿。这一点,后面要说到。
  听说要在烈士牺牲的大墙前公开枪决高犯, 十字路口已挤满了人群, 几乎水泄不通。押着死囚的卡车,在镇东面停了一会, 大概是指挥部商量了下, 临时改变原定方案, 又从镇北绕了一大圈, 再折向南面, 直往海角而去。
  海边的一块沙土地。高增光十六年前逃往台湾的海边, 十六年后又重新登陆回来的海边, 今天终于成了他的终结之地。当然,这时候,谁也不会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而且谁也不会去理会他在想什么。现场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有不多的人在那儿, 一块大大的帆布摊在地上。卡车过来, 准确地停在了帆布边上。高增光被左右两名武警押下卡车, 胸前的大牌子和背后的亡命牌扔在了车上。几位公检法走过来,说了几句,写着什么。有个人一扬手,驾驶室里下来一位压低帽沿、戴着大口罩的武警,只露出一动也不动的黑眼珠, 提着枪, 紧跟在高犯后面,一起往前。没走几步, 左右俩人一松手,高犯脑勺后便随之响起枪声, 前脑门爆裂的血污刚溅开,就已经倒在了帆布上。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帆布就被卷了起来, 抬进了紧随其后的一辆医院的救护车。救护车和另一辆警车,拉着“呜呜”的警笛,亮起闪烁的红蓝警灯,卷着尘土,飞快地走了。
  阳光依然明媚, 沙土地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连从脚印上,也看不出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07:48:27
  1.4 逮捕特务董平章
  1964年。龙头镇民主村人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一件事。
  那天早晨,公社来人召开大队干部紧急会议,而后又立即召开生产队干部紧急会议。散会后,干部们神色紧张,全部出动,四处大声喊话:“今天上午九点,所有社员,必须到大队部院子开会,不得缺席!”有人问,什么事呀,干部们一律回答说,“到时就知道,到时就知道”,语气极其严肃沉重,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大家也不敢多问,不知道又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人们走出家门,街上已站上了武警,村口停着一辆大卡、三辆吉普。会场门口和大队部办公室门口,更是站着好几个武警,警惕地看着人们。社员们也从没见过这种阵势,悄悄地进去,赶紧找个边上坐下,整个院子没有一个说话的。最前面 台的地方,放着一排长长的桌子,还空着。
  王山一家在老王头的带领下,很早就来到了会场。虽然,老王头在1959年“大跃进”搞浮夸那年,因为不会吹一亩地能打几千斤、几万斤粮食,在“插红旗,拔白旗”的时候,丢了生产队长的“官”,但无论干什么事都还是非常地认真。
  跟平常村里开会拖拖拉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不到九点,各户社员基本都已到齐。不一会儿,办公室里出来一大帮人,好几个还穿着白色的警服,坐到了那排长桌的后面,人们认识的有公社的宗书记,连大队书记也只能站在边上。宗书记站起来,神色凝重,说:“今天,在你们民主村开个什么会呢?想不到吧?你们民主村真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49年,你们村有好几个跟着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这已经是我们公社的污点了。今天,其中的一个,居然还敢当上国民党特务,回来搞破坏活动,被我们抓到了!这个人,就是董平章!今天这个会,就是公开逮捕美蒋特务董平章大会!”
  此话一落,就像一块巨石扔进了波澜不惊的水塘,浪花四溅。原本平静的大院,一下子轰动了起来。民主村年纪稍大点的人,谁不知道董平章呢。他是中农董老头的独子,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这在那时是很少有的。董老头中年丧妻,对董平章更是宠爱有加,一直未再续弦。1948年,村里动员组建民工大军,南下支援解放军的淮海战役,董老头尽管已年过四十,也不舍得让儿子去,自己背上铺盖卷踏上南下的征程,就再也没有回来。董平章小时还读过两年私塾,这在当时的农家孩子里也是很少有的。人也长得斯文,在村里,算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少年。十九岁那年,娶了远近闻名的一朵花、西面赵村的赵玫。婚后夫妻恩爱,远近羡慕。谁知,才一年多,刚有了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董平章就被国民党带去了台湾,从此,妻离子别,天各一方。董平章就在这时也并不知道,他的三个月大的婴儿,在他还没爬上国民党军舰的时候,就已经死在国民党的炮弹之下。
  就在人们紧张而又惊讶、议论纷纷的时候,县公安局卞局长站起来,大声宣布:“海源县公安局决定,正式逮捕国民党派遣特务董平章!”话音刚落,从 台旁的平房里,突然几个民警押着一个人推到台上。大家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十五年没见的董平章吗?真的就是他吗?当初几十个去了台湾的海源人,大家见到的第一个,就这样地回来了?!此时的董平章,苍白而又憔悴,无神而又无力,满脸胡子拉碴,下巴在颤抖着,眼睛在不停地四处张望,显然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两边的公安迅速地掏出手铐,“卡嚓”一声拷上。
  就在这时,会场的侧面,一个妇女挣开左右几个妇女的手脚,想冲上前去,拼尽全力呼喊着:“平章!平章!”董平章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颤抖着。这就是他的妻子,日思夜想的妻子,千里万里赶回来要寻找的妻子——赵玫呀!赵玫想拼命地冲过去,“他不会是国民党,他是好人,他是来看我的呀!我知道,他是来看我的呀!”会场一片叹息,几位妇女甚至还在低泣。公安局长怒向大队书记:“怎么连会场都没管好!”指向赵玫那边:“拉下去!”赵玫挣扎着、喊叫着:“平章啊!平章!”被几个男的和女的七拽八拽地拖了下去。那撕心裂肺的呼叫,久久地回荡在民主村大队部院子的上空,深深地刺进人们的心里。可怜花也似的赵玫,在两年后的文革中,竟在南疆荒漠,惨死在狼群的尖齿利爪之下,那是后话了。
  局长又转过来,指向董平章:“带走!”董平章立即被几个人拖走,他还想跳得高点,想从人头上再看一眼他的妻子,却被人摁着几乎横躺着拖了出去。他没说一句话,因为在看守所出来之前,已经被下了下巴,只能颤抖着,痛苦地发出两步以外便听不见的丝丝声。
  老王头坐在下面,看着上头,心里像打翻了油盐酱醋,五味陈杂,说不清了。文人们用的词汇:兔死狐悲、同病相怜,等等,都表达不了老王头此时的心情。自己的儿子呢,想都不敢想,可又怎么能不想。老王头不知道的是,从这天以后,他们家,也被划进了内控对象的名单……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08:36:14
  1.5 民主村概述
  ……
  王山老汉睁了睁眼,思绪回了过来。
  王立要回来了?王立要回来了。
  几十年杳无音讯的弟弟王立要回来了!
  被称之为“国民党”的、给家里带来无尽灾难的弟弟,要从海的那一头——台湾回来了!
  就在王老汉从乡政府出来,短短的十几分钟里,王山要回来的消息,就像炸弹爆炸一样,震动了整个民主村,震动了整个龙头镇,传遍了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
  人们纷纷围了过来,用各种异样的复杂的眼光看着王老汉,揣摩着王老汉和他的一家又会有怎样的悲喜和变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啊呀,快四十年了,现在怎么又有消息了?”
  “唉,这几十年,他家为这事,遭了多少罪。”
  “这回不知道又会怎样?”
  “现在开放啦,这是好事情啊。”
  “唉,丁妹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啊,老天开了眼,真是不容易啊。”
  “他爹就没等上啊。”
  ……

  王老汉还靠在井台边的草垛上,迷着眼睛喃喃自语着,还没有从这晴天霹雳似的震荡中返过神来,甚至对站在四周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的乡亲们都没有反应。
  阳光暖暖地晒着,王老汉无尽地思索着。
  王老汉黝黑粗糙、布满皱纹的脸上,深深地刻着历史的沧桑。从王老汉一家的命运,可以看到民主村的变迁;从民主村的变迁,可以看到整个中国农村的革命历程。虽然它们有着各自的特性,更多的却是历史的共性。
  海源,民主村,可以说是整个中国农村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一个缩影。这儿是革命老区,早在抗战期间就有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政权。1946年以后,国民党疯狂反攻解放区,革命和反革命的力量在这儿反复绞杀,土改的激烈,地主还乡团的血腥报复,上演了一场场的生死搏斗。人民群众义无反顾地追随革命,在这块土地上涌现出了无数像姜雪花一样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最终国民党在这儿从海上败退,还带走了民主村的一些乡亲,为日后演绎的种种人间悲剧留下了伏笔。
  解放后,民主村和海源人民一起,走上了集体化的道路,搞起了互助组、合作社,也经历了大跃进和困难时期。不甘心失败的蒋介石集团,先后用U-2侦察机飞越海源上空,直至派遣武装特务在海源登陆,被我海源军民一举歼灭。随着国内政治中“左倾”思潮的发展,阶级斗争被人为夸大,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接踵而来,海源和民主村也是首当其冲。海源被选中作为华东地区的社教运动试点单位,运动中死亡人数达百人以上,严重伤害了、撕裂了基层干部群众,使得海源在随后的十年浩劫中,两派的争斗比周边地区更为惨烈。
  所幸的是,海源在改革开放中也是成绩斐然,走在前列。往日血染的沙滩,辟为旅游胜地,胡耀邦 亲笔题写的“万米黄金海滩”镌刻在海边的大牌坊上;招商引资也被省委、省政府树为典型。
  当今天阳光温暖地洒向王老汉和他身边的草垛,洒向民主村,洒向海源大地的时候,让我们从头回忆。本书将要讲述的,就是民主村、龙头镇这四十年的风云变幻。现在就把时光拉回到1949年。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09:20:22
  第二章 恶战在即

  2.1 孤注一掷
  1949年5月的一天。
  北中国海。
  天色刚要微明,海天之间一片黑暗浑沌,海面上翻动着汹涌的深黑的波涛。东面的天际,渐渐泛出灰白色。在雾气蒙蒙中,一队舰船遮闭了所有的灯光,黑黑呼呼,影影绰绰,顶着风浪,朝北艰难地驶去。
  这时,中国国内革命战争,已经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人民解放军已经跨过长江,解放南京,推翻了国民党政权,正向着江南广大地区快速挺进。国民党方面,兵败如山倒,一潰千里。为了扭转这个败亡的局面,国民党在北方沿海最后一个据点——黄港战区司令部,仗着黄港有美军驻扎,料想共军奈何不得,居然敢孤注一掷,向海源县解放区登陆反扑,试图转移我军注意力,干扰我军战略决策,延缓我军的前进步伐。
  这队舰船,连兵舰、连强征的民船,共约六、七艘。为首的是“济成”号,号称是轻型巡洋舰,实际是改装过的稍大点的驱逐舰,六、七千吨的排水量。是英国政府在战后从退役军舰中稍加修理改装后送给国民政府的,1948年刚从朴茨茅斯港接回。主炮是刚换上的130舰炮,动力用的还是平流蒸汽机,这在国民党海军里算得上是一流的。
  “济成”号狭窄的会议室里, 挤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一头,墙上孙中山像之下悬挂着大大的一幅北方沿海地图,桌前站着一个穿着橄榄绿薄呢军装的军官,身材修长,神色严峻。这位就是此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青年军211师一团上校团长章汉林。
  章团长也曾是个热血青年,从抗战以来还真有过一番不平常的表现。他原本是湘西山区的一个小学教师,从日寇入侵就满腔仇恨、一心报国。1938年底,恰逢国军第二军第9师来湘南集训,他得知这个部队先后参加过淞沪会战、徐州会战,前不久刚打了场赫赫有名的田家镇保卫战、英名远扬,就毅然决然投笔从戎,加入了这支部队。之后,便随部队参加了著名的昆仑关战役、两次宜昌战役。1943年,该师划入赴缅远征军编制,参加了滇西反击战。章汉林本人也是有勇有谋、奋勇杀敌,被升为营长。应该说,这期间,他为国家、为民族立下了汗马功劳。
  抗战结束后,他自然也被卷进了内战,成了国共争斗中的一个卒子,内心是十二分地难言。他所在的第二军改为整编第9师,来到山东战场。可是打得并不顺,自从内战以来,就越打越窝囊。刚到山东就被命令急驰孟良崮援救74师,却在差一二十里的地方,眼看着张灵甫被围歼。第二批组建的青年军,其中的211师在1948年也来到胶东。为加强力量,章汉林和他的这个营,被整个地调了过来,还当了个团长。这次又被任命为总指挥,不管内心是在怎么想,看着面前这么多的下属,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话还是要讲。
  他整了整军帽,笔挺地站立,语气沉重地说:“先前,为了保密,不让共军探听到,我一直没讲。现在共军的活动,几乎是无孔不入啊。此次行动的计划,在座有的恐怕还不一定知道。这次行动就是趁共军不备之际,在海源县登陆,开辟一块新的三民主义实验区。”坐在后面的一些人,显然是才听说这事,十分愕然,纷纷议论起来。
  章汉林没有让大家继续议论,冷冷地说:“我知道各位会奇怪,国军在各地纷纷溃退,我们怎么还向外出击呢?这,就是我们的高明之处,共军绝对想不到。我们就是要在这想不到的时候,想不到的地方,来这一下子。诸位,此次行动可是非同一般,党国存亡维系在我等肩上。尤其是,据最新情报,共军的大批军火就是从东北苏占区,经海上运到荣成,再由民工用小车经过海源北部山区运到徐淮前线各处。这条运输线,是共军的生命线,反过来也是我们的生命线。如果这一仗打赢了,把这条运输线掐断了,共军南下的步伐将被拖住,国军还有在华南重整旗鼓的机会。如果失败,大至党国,小至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正因为如此,蒋总裁在这大厦将倾之际,上星期还风尘仆仆飞来黄港,亲自出马作了部署,想力挽狂澜于即倒。我想,各位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章团长的语调越发沉重起来:“我不想隐瞒各位,共军拿下南京后,几乎是昼夜兼程、日行百里,已经完成了对大上海的包围,淞沪大都会岌岌可危。真没想到,中山先生倡导的国民革命竟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痛心啊!我们跟共军打斗了几十年,这是我们实践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最后机会了,也是我们自己求生存的最后机会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09:32:13
  第二章 恶战在即

  2.1 孤注一掷
  1949年5月的一天。
  北中国海。
  天色刚要微明,海天之间一片黑暗浑沌,海面上翻动着汹涌的深黑的波涛。东面的天际,渐渐泛出灰白色。在雾气蒙蒙中,一队舰船遮闭了所有的灯光,黑黑呼呼,影影绰绰,顶着风浪,朝北艰难地驶去。
  这时,中国国内革命战争,已经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人民解放军已经跨过长江,解放南京,推翻了国民党政权,正向着江南广大地区快速挺进。国民党方面,兵败如山倒,一潰千里。为了扭转这个败亡的局面,国民党在北方沿海最后一个据点——黄港战区司令部,仗着黄港有美军驻扎,料想共军奈何不得,居然敢孤注一掷,向海源县解放区登陆反扑,试图转移我军注意力,干扰我军战略决策,延缓我军的前进步伐。
  这队舰船,连兵舰、连强征的民船,共约六、七艘。为首的是“济成”号,号称是轻型巡洋舰,实际是改装过的稍大点的驱逐舰,六、七千吨的排水量。是英国政府在战后从退役军舰中稍加修理改装后送给国民政府的,1948年刚从朴茨茅斯港接回。主炮是刚换上的130舰炮,动力用的还是平流蒸汽机,这在国民党海军里算得上是一流的。
  “济成”号狭窄的会议室里, 挤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一头,墙上孙中山像之下悬挂着大大的一幅北方沿海地图,桌前站着一个穿着橄榄绿薄呢军装的军官,身材修长,神色严峻。这位就是此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青年军211师一团上校团长章汉林。
  章团长也曾是个热血青年,从抗战以来还真有过一番不平常的表现。他原本是湘西山区的一个小学教师,从日寇入侵就满腔仇恨、一心报国。1938年底,恰逢国军第二军第9师来湘南集训,他得知这个部队先后参加过淞沪会战、徐州会战,前不久刚打了场赫赫有名的田家镇保卫战、英名远扬,就毅然决然投笔从戎,加入了这支部队。之后,便随部队参加了著名的昆仑关战役、两次宜昌战役。1943年,该师划入赴缅远征军编制,参加了滇西反击战。章汉林本人也是有勇有谋、奋勇杀敌,被升为营长。应该说,这期间,他为国家、为民族立下了汗马功劳。
  抗战结束后,他自然也被卷进了内战,成了国共争斗中的一个卒子,内心是十二分地难言。他所在的第二军改为整编第9师,来到山东战场。可是打得并不顺,自从内战以来,就越打越窝囊。刚到山东就被命令急驰孟良崮援救74师,却在差一二十里的地方,眼看着张灵甫被围歼。第二批组建的青年军,其中的211师在1948年也来到胶东。为加强力量,章汉林和他的这个营,被整个地调了过来,还当了个团长。这次又被任命为总指挥,不管内心是在怎么想,看着面前这么多的下属,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话还是要讲。
  他整了整军帽,笔挺地站立,语气沉重地说:“先前,为了保密,不让共军探听到,我一直没讲。现在共军的活动,几乎是无孔不入啊。此次行动的计划,在座有的恐怕还不一定知道。这次行动就是趁共军不备之际,在海源县登陆,开辟一块新的三民主义实验区。”坐在后面的一些人,显然是才听说这事,十分愕然,纷纷议论起来。
  章汉林没有让大家继续议论,冷冷地说:“我知道各位会奇怪,国军在各地纷纷溃退,我们怎么还向外出击呢?这,就是我们的高明之处,共军绝对想不到。我们就是要在这想不到的时候,想不到的地方,来这一下子。诸位,此次行动可是非同一般,党国存亡维系在我等肩上。尤其是,据最新情报,共军的大批军火就是从东北苏占区,经海上运到荣成,再由民工用小车经过海源北部山区运到徐淮前线各处。这条运输线,是共军的生命线,反过来也是我们的生命线。如果这一仗打赢了,把这条运输线掐断了,共军南下的步伐将被拖住,国军还有在华南重整旗鼓的机会。如果失败,大至党国,小至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正因为如此,蒋总裁在这大厦将倾之际,上星期还风尘仆仆飞来黄港,亲自出马作了部署,想力挽狂澜于即倒。我想,各位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章团长的语调越发沉重起来:“我不想隐瞒各位,共军拿下南京后,几乎是昼夜兼程、日行百里,已经完成了对大上海的包围,淞沪大都会岌岌可危。真没想到,中山先生倡导的国民革命竟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痛心啊!我们跟共军打斗了几十年,这是我们实践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最后机会了,也是我们自己求生存的最后机会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0:02:45
  章汉林讲到这儿,自己也觉得讲得有些过于伤感,便停了下,提了提精神,拉高了点嗓门:“当然,这次行动,我们也有很多有利条件。北方共军已倾巢而出,后方空虚,此其一。我们行动突然,出其不意,共军绝无防备,此其二。美军有海军陆战队驻守黄港,共军必投鼠忌器,不敢有所动作,此其三。尤其是,我们罗副总指挥,与共军周旋了几十年,打共军,打鬼子,都有一套。现在,请罗上校讲话。”
  几声稀落的掌声之后,一个粗壮的大汉,满脸落腮胡,土黄色的棉布军装,虽有上校之尊,却还是穿得皱皱巴巴,国民党334团团长罗自成在座位上晃了晃,算是跟大家打了招呼了。罗团长原是山东军阀韩复榘手下的连长。日军入侵山东、韩复榘被蒋介石枪毙后,他便在沂蒙山区落草为王,打着“救国军”的旗号,四处转悠,好不容易熬到国军回来,又被共产党打得到处乱窜,好在还能几次绝处逢生,混到了现在。所以,虽然情势危急,罗团长居然还有点不在乎。“我跟共军打了十几年了,我可以说,我们这次行动有绝对的把握。他们以为我们肯定已经吓破了胆,哪会料到我们会来这一手。我们绕到了他们的背后,剩下的都是一些土八路,绝不是我们的对手。呵,呵,”罗团长阴笑了两下,忽然,又一下子变了脸,露出几份杀气:“当然,章兄讲得对,这次的行动十分的重要。是共产党逼得我们没路可走了。过去,小鬼子那会儿,我们东躲西藏,还有地方躲。可现在,躲都没地方躲,共产党非要把我们斩尽杀绝。我们没路可退了,再退就真的退到大海里喂王八了。”他又瞪大了眼睛,猛地拍了下桌子,发吼地说:“334团的弟兄们,真的要拼一下了。这个时候,谁敢往后躲,我就宰了谁!妈妈的,决不客气!”
  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想接着说。章团长对他摆了摆手,指向一位穿着笔挺的海军呢制服的海军军官:“方舰长,请讲。”那位舰长的制服,非常的精致,雪白的衣领,黑色的领带,帽沿、肩章、授带的佩饰,金光闪闪,胸前是金链坠挂的十字架,衬在深蓝色的呢制服上,倒是十分的显眼。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虽说是军人,却显得文质彬彬,透着几分儒雅,但在满屋激战之前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中,有点像请来参加一场饭局的客人。
  “哈,哈。”方舰长微微笑着,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向大家挥了挥:“我们海军历来很敬佩陆军弟兄们出生入死、为国效力。过去,我们也使不上劲,这次很荣幸能和诸位并肩作战。你们要运什么,运多少,只要船装得下,都行。你们要炮火支援,只要弹舱里还有,就往外打。海上支援,敬请诸位放心。”言毕,方舰长微微点头,白手套又在胸前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神态十分地客气和潇洒。
  这时,戴瓜皮帽的老头已急不可待,不等章团长发话,自己先说了起来:“我……我要说。”章团长只好伸手示意了下,说:“请即将上任的海源县代县长陶富贵先生讲话”。“我……我要说的是,我们和共产党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陶县长讲话很急切,心里更急切。他家是龙头镇上的大地主,陶富贵是长房长子,自认为是肩负着家族重担。1946年这一带解放,1947年第一次土改时,他全家就被扫地出门,土地、房产、浮财,全被没收,人被赶进牲口圈。第二年冬天,陶家兄弟俩偷偷逃出来,想去投靠黄港的国民党。结果,他跑了出来,他兄弟被民兵抓回去,开大会,当场被“镇压”了。
  此时,尽管黄港国民党当局封他为代县长,但也还是个沦落之人,身边不过三五个随从。穿的虽然是长袍马褂的老装束,质地却已大不如前,绝不是先前印度绸那样阔绰的料子,胸前空挂着一条细细的镀铜链条,袋里却并没有怀表拽着,只是脖子上比前几年多了串佛珠。连这个代县长,也只有在登陆上岸,进了老县政府大院后,才能算数。所以,这位代县长的心情不能不急。“我家原本二百三十四亩地、八十九亩山峦啊!可共产党来了,我家的地被他们分了,我家的房被他们占了,我家的人被他们杀了……此仇不报,我,我……我愧对祖宗,死不瞑目啊!”陶老头说到伤心之处,竟捶胸顿足、涕泪俱下,其他人等也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卑职在此拜托各位国军兄长了。”陶老头站起,连连向四周鞠躬,甚是虔诚,其他人等也连连摆手,示意不必了。“国军收复县城之后,卑职将尽全力犒劳各位兄长。”陶某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我要拿回分去的房,夺回分去的地,抢回分去的财产。”说着,又猛地取下了脖子上的佛珠,往桌上一摔,“我虽是拜佛之人,也不信这一套了。佛爷救不了我。我要杀,杀人……杀尽共产党,解我心头之恨。”话语至此,又连连咳嗽不止。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0:18:49
  章团长似有感触,稍作沉思,抬头说:“陶县长心绪,我等可以理解。古人有言,国将不国,何以家为。真的是这样啊。但是,”他又转了一下语气:“我们光复海源,还要注意争取人心啊。过去三年来,我们只知道争地盘,不知道争人心。结果是既丢了人心,又丢了地盘,教训深刻啊。我们这次进去,对共党首恶,必办无疑。但对乡间农民动作不要太大,他们已经得了共产党的好处,我们不要再把他们往共产党那边赶了。根据省党部的意见,乡镇士绅被共党清算的损失,暂由政府酌情补助。不要直接去向农民讨回,徒然增加我们与民众的矛盾,替共产党为渊驱鱼。”
  “这怎么能行?”陶县长屁股都跳了起来,“就这样让那些穷小子沾了共产党土改的便宜?我的地,我的房,就这样丢了,那我们还来干什么?”
  “我们来,不是为哪家、为哪个人争地争房子。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犯不着我们弟兄们为这个来流血拼命。”章团长冷冷地缓缓地说着:“不要忘了我们国民党的使命,是要完成国父中山先生的国民革命,实践中山先生三民主义的遗愿。我们流血流汗,唯此心愿,没有别的。”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有别的话了,我们就按原定方案进行。”章团长指了下地图,“登陆地点:海源县龙头镇正前方的海角。”他抬了下手臂,看了下手表,目无表情地说:“现在还有半小时,各舰船之间立即联络,投入行动。首先是要争取成功,别的话以后再说。主炮一响,登陆艇、小划子就一起出动,不得迟疑!”
  大家也都站了起来,无言地走了出去。

  “李副官!”章团长朝门口喊了一声。
  “有!”早已等在那儿的一位还显得年少稚气的海军少尉立即应声答到。
  “立刻向司令部发报,已按时到达预定海域,攻击即将开始。”
  “是!”李副官应答后,马上挤向人群。走廊上,站满了背着大小行囊、东歪西倒、神情疲惫、等待登陆的334团的士兵。好不容易挤过走廊,跨进电报室,没顾上与另一位报务员打招呼,就赶忙坐到发报机前,频率早已调好,急促地用按照莫尔斯编码改制的密码“滴滴达达”地向外发报。
  这位李副官,是“济成”号的报务主任,眼下兼章总指挥的联络副官。李副官名叫李策,也是龙头镇人,家中父母年岁已大,还有一个妹妹。在黄港开了个店铺的叔叔,因为没有儿子,所以两家合着供李策上学。李策也挺争气,从小书念得不错。抗战胜利后,他叔叔说,中国所以受日本人的气,是因为中国的海军不行,于是到南京上了海军学校。去年,还没毕业,就到英国朴茨茅斯,在“济成”号上实习训练,而后跟着船回来了。可出外求学之后,却因为家乡已被解放,李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这些年也再没能回过龙头镇。后来由于家里没有男劳力,李策他爹雇了个短工,结果,1947年土改时因为算是有剥削行为而划成了富农,成了革命对象,被管制起来,跟外面断了联系。李策因此还一直没有家里的音讯。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0:51:33
  天已微明。黑色的天幕下乱滚着飞云。海面上各艘舰船的轮廓,已逐渐清晰。
  为首的“济成”号,舰首在波浪中起伏向前,桅杆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顶着风呼啦啦地飘,指挥舱顶上的信号灯正不断地打着忽闪忽闪的亮光。
  甲板上,舷梯旁,过道边,很多的人影在上下前后奔忙。
  前甲板的主炮正卸去炮衣,炮管在渐渐地抬起,炮口指向天空。
  向北望去,海平线后的陆地,在灰暗中也已隐约可见。
  李策发完电报,靠近舷窗,一语不发,定睛地向外张望,眼睛一眨也不眨。隐现在波涛后面的陆地,已越来越近,层层叠叠的山峦,越升越高。那儿就是他的家乡,那儿就是他的家。三年没回来,就这样地回来了,怎么也想不到啊。炮响之后,将会怎样?自己将会怎样走进家门,家又将会是怎样的家?父母和妹妹又会是怎样?是房倒屋塌,还是血肉横飞,不敢想,不敢想啊……李策低下头,闭上眼,攥紧拳,心里只有焦虑,只有紧张,只有不安,不知道命运在谁手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1:32:53
  2.2 发现敌情
  龙头镇前面的海边,还非常地安静。
  先把龙头镇一带的地形地貌大体介绍一下:
  龙头镇正前方的海岸,是一片礁石,当地人称那地方叫海角。海角的两边则是平直的海岸线,宽达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沙滩,向两侧的远方延伸。海角西侧七八里,是本县南北流向的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叫大河口,有一片泥沼。往东二十几里,则是一条小河的入海口,叫小河口。那条大河,当地老乡习惯就叫大河,我们也就不另取名了。它长达百余里,深入内陆山区,流域两侧便是海源县的主要辖区。从海边沙滩往里,便是第一波高地,二三十米高,当地把这种不甚高的山丘,叫做塂(读:jiang)。在龙头镇正南方的,叫前塂,西南方一个更大的,叫南塂。龙头镇,坐落在塂后的一片平地。镇后,又是第二波高地。紧挨着镇后面的一座石山,高约百米,叫望海山。镇东北更远处一座较平缓的,叫矛山。望海山与矛山之间,有一长排低山,叫后塂。大河从北向南流来,撞上矛山,转而向西,在望海山北麓再折向西南,在入海口形成了一片从地理学来说是袖珍的冲积平原。大河北岸有二三个村庄,而后又是一排山。山的后面,则是更大的平地,现在的海源县城就在那儿。再后面,便是更高的海拔三四百米的山岭了。
  那年,解放军全力南下挺进全中国,后方的兵力确实并不十分充余,海源留了守备师的一个团。龙头沿海放了一个营,营部和一连,在龙头镇的南门外,二连在小河口东面的浮山卫,三连在大河口西的新河镇。守备师除了守护当地外,还有训练新兵、补充野战军的任务,所以兵员还比较充足。

  龙头镇的前海沿,这一夜有两个哨兵在巡逻。高个大郑,浓眉大眼,是个老兵,其实入伍也就两年。是前两年,国民党进攻临沂时,离开老家随大军后撤,就参了军。矮个小钱,刚从本县的儿童团上来,也就十五六吧,还是个娃娃脸,留着几分的稚气。
  两个哨兵负责这十几里的海岸线,一晚上就要来回走上几十里。这一阵,又刚好走回到海角的岩石礁群。礁石参差不齐,有的几米高,有的躲不下一个人,有的几个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地从沙地里冒出,在晨曦的朦胧中十分地不好走。
  “来,小兄弟,坐下歇会儿吧。”大郑走到一块面朝大海又背风的大礁石前面,跟小钱说。
  “站岗巡逻,还能坐吗?”小钱有点惊诧地问。
  “嗨,打仗不能死背教条,这站岗巡逻也不能死背教条。咱们在这儿,看海上,不是更清楚吗。”大郑已经横下枪靠着礁石坐下了。
  大海就在脚跟前,浪花卷着泡沫几乎能飞到身上。按时辰,大潮已过,潮水开始退下,坐在地上还有点湿,但是视野极其开阔。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海,都已经淡了许多。翻滚的云,翻滚的浪,都有了些蓝色。海天之间的晨曦,蒙着一层薄雾,更显得模糊。
  小钱看了下海上,也抱着枪靠着老郑坐下了。“郑大哥,你都是老兵了,怎么没跟着大军过长江去呢?听说进南京城的,就是咱们军区的六纵、七纵,那多带劲啊!不像咱俩,天天看着海,从小就看着海,多没劲呀。”
  “谁不想上前线啊,谁不想打国民党啊。”大郑忿忿地说。
  “那怎么不叫你去呢?”小钱还在问。
  “你虽然穿了军装,可还没打过仗,不知道打仗的残酷啊。我参军算起来还不满两年,可已经负了三次伤。去年那次,子弹穿过了肚子,在后方医院躺了四个月。出院时,就不让我回24军了,叫我回老家,我不愿意,就到守备师来了。”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小钱又看了看海上。
  “回家?回什么家?我爹是村里农会的小组长。那年,国民党打过来,还没到我村,还乡团就已经把我爹妈都杀了,房都烧了。我和我哥,那时都跟着部队在外县支前,一听说这样,干脆就都参军了。我这条命,就准备在战场上跟国民党拼了,从参军那天起,就没想到要回家。”大郑的脸都发青了。
  小钱听了,望着大郑,颇有感动:“我什么时候才能轮得上打国民党呢。”
  “是啊,大军一天天地往南了,说不定,真的轮不上了。”老郑似乎有点遗憾。“不过,那也好。那样,我们就可以早点建设新中国了。”大郑的脸色,又舒展开了。
  “新中国,会是啥样呢?”小钱也兴奋地侧过了脸,看着大郑。
  “新中国,什么样呢。”大郑颇有几分得意,像对小学生似地对小钱说,“那就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地种,人人有活干,没有国民党,不用受地主老财的气。”
  “那我们解放区不就早已经没有地主、国民党了吗?”看来小钱是个爱深究的人。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1:43:53
  2.2 发现敌情
  龙头镇前面的海边,还非常地安静。
  先把龙头镇一带的地形地貌大体介绍一下:
  龙头镇正前方的海岸,是一片礁石,当地人称那地方叫海角。海角的两边则是平直的海岸线,宽达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沙滩,向两侧的远方延伸。海角西侧七八里,是本县南北流向的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叫大河口,有一片泥沼。往东二十几里,则是一条小河的入海口,叫小河口。那条大河,当地老乡习惯就叫大河,我们也就不另取名了。它长达百余里,深入内陆山区,流域两侧便是海源县的主要辖区。从海边沙滩往里,便是第一波高地,二三十米高,当地把这种不甚高的山丘,叫做塂(读:jiang)。在龙头镇正南方的,叫前塂,西南方一个更大的,叫南塂。龙头镇,坐落在塂后的一片平地。镇后,又是第二波高地。紧挨着镇后面的一座石山,高约百米,叫望海山。镇东北更远处一座较平缓的,叫矛山。望海山与矛山之间,有一长排低山,叫后塂。大河从北向南流来,撞上矛山,转而向西,在望海山北麓再折向西南,在入海口形成了一片从地理学来说是袖珍的冲积平原。大河北岸有二三个村庄,而后又是一排山。山的后面,则是更大的平地,现在的海源县城就在那儿。再后面,便是更高的海拔三四百米的山岭了。
  那年,解放军全力南下挺进全中国,后方的兵力确实并不十分充余,海源留了守备师的一个团。龙头沿海放了一个营,营部和一连,在龙头镇的南门外,二连在小河口东面的浮山卫,三连在大河口西的新河镇。守备师除了守护当地外,还有训练新兵、补充野战军的任务,所以兵员还比较充足。

  龙头镇的前海沿,这一夜有两个哨兵在巡逻。高个大郑,浓眉大眼,是个老兵,其实入伍也就两年。是前两年,国民党进攻临沂时,离开老家随大军后撤,就参了军。矮个小钱,刚从本县的儿童团上来,也就十五六吧,还是个娃娃脸,留着几分的稚气。
  两个哨兵负责这十几里的海岸线,一晚上就要来回走上几十里。这一阵,又刚好走回到海角的岩石礁群。礁石参差不齐,有的几米高,有的躲不下一个人,有的几个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地从沙地里冒出,在晨曦的朦胧中十分地不好走。
  “来,小兄弟,坐下歇会儿吧。”大郑走到一块面朝大海又背风的大礁石前面,跟小钱说。
  “站岗巡逻,还能坐吗?”小钱有点惊诧地问。
  “嗨,打仗不能死背教条,这站岗巡逻也不能死背教条。咱们在这儿,看海上,不是更清楚吗。”大郑已经横下枪靠着礁石坐下了。
  大海就在脚跟前,浪花卷着泡沫几乎能飞到身上。按时辰,大潮已过,潮水开始退下,坐在地上还有点湿,但是视野极其开阔。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海,都已经淡了许多。翻滚的云,翻滚的浪,都有了些蓝色。海天之间的晨曦,蒙着一层薄雾,更显得模糊。
  小钱看了下海上,也抱着枪靠着老郑坐下了。“郑大哥,你都是老兵了,怎么没跟着大军过长江去呢?听说进南京城的,就是咱们军区的六纵、七纵,那多带劲啊!不像咱俩,天天看着海,从小就看着海,多没劲呀。”
  “谁不想上前线啊,谁不想打国民党啊。”大郑忿忿地说。
  “那怎么不叫你去呢?”小钱还在问。
  “你虽然穿了军装,可还没打过仗,不知道打仗的残酷啊。我参军算起来还不满两年,可已经负了三次伤。去年那次,子弹穿过了肚子,在后方医院躺了四个月。出院时,就不让我回24军了,叫我回老家,我不愿意,就到守备师来了。”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小钱又看了看海上。
  “回家?回什么家?我爹是村里农会的小组长。那年,国民党打过来,还没到我村,还乡团就已经把我爹妈都杀了,房都烧了。我和我哥,那时都跟着部队在外县支前,一听说这样,干脆就都参军了。我这条命,就准备在战场上跟国民党拼了,从参军那天起,就没想到要回家。”大郑的脸都发青了。
  小钱听了,望着大郑,颇有感动:“我什么时候才能轮得上打国民党呢。”
  “是啊,大军一天天地往南了,说不定,真的轮不上了。”老郑似乎有点遗憾。“不过,那也好。那样,我们就可以早点建设新中国了。”大郑的脸色,又舒展开了。
  “新中国,会是啥样呢?”小钱也兴奋地侧过了脸,看着大郑。
  “新中国,什么样呢。”大郑颇有几分得意,像对小学生似地对小钱说,“那就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地种,人人有活干,没有国民党,不用受地主老财的气。”
  “那我们解放区不就早已经没有地主、国民党了吗?”看来小钱是个爱深究的人。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2:10:01
  “新中国比解放区还要好,干活有机器,人人穿新衣,家家住新房。从地主老财那儿分来的那些旧衣服,还是长袍马褂的,也穿不出去,算个什么呀?比地主穿得还要好,比地主吃得还要好,那才算行。”大郑的眼光里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期盼和向往。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老师说,还要反对封建,实行民主,人人平等。”小钱刚从小学毕业出来。
  “民主?民主是什么呀?”大郑在使劲地回忆着,好像在哪儿听说过,可又记不起来,十分地茫然。
  大概小钱对这个也说不上来,于是,谈话停了一会儿。
  “郑大哥,你说,渔船还有隔了一夜,清早才回来的么?”小钱看着海上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郑不在意地说。“你自己就是海源人,这事,你得比我明白。”

  到底是小钱人小眼睛好,他已经看到了昏黑天际下,在灰白色的天边,薄雾后面的模糊船影。“我是北山的,对海上的事也不清楚。我看着,好像有渔船过来。奇怪,怎么会是这个时候回来呢?”当时这儿的渔船,都是很小的,比舢板大不了多少,一般早出晚归,不会在海上过夜,除非是出了意外。尤其这两年,黄港有国民党兵舰,敢出海打鱼的就更少了。
  “让我看看,在哪儿?”大郑认真了起来。
  “在那儿,在那儿。”小钱掂起脚,使劲地指向远方。
  大郑朝远处看了下,便着急地说:“这不就是军舰吗。”尽管大郑也没见过军舰,但长长的船身,隐约的炮塔,也可以肯定无疑了。“咱们怎么现在才发现呢?”大郑拍了下大腿,颇有几分自责。
  “我早就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我怕看不准。”小钱嘟囔着。
  “有几个?你能看清吗?”
  “我也看不清,大概四、五个吧。”
  今晨的薄雾虽然不算大,但远处还只是晃荡的黑影,确实也还是看不清。
  大郑望着天边,想了一下,说:“我得赶紧去报告连部,你在这儿看着。”
  “我,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害怕,别国民党上来,把我给抓走了。”
  “嗨!你还真是孩子,尽说些小孩话。这些船,没半小时上不来,而且这么大的船,还靠不上岸。这样吧,你回去报告,我留这儿看着。”
  小钱急忙拿起枪,翻过礁石,走了。没过一会儿,却听见“扑通”,接着又“啊哟”的一声。
  “怎么啦?”大郑喊了一声。
  “我没看清,摔了一跤。”
  “嗨!还真是个孩子,慌什么,这么毛糙。回去别忘了怎么讲。就说,‘报告班长,有情况,敌人的军舰来了’。”大郑连连嘱咐着。
  “这个,我知道。”小钱忙端起枪,爬起来,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前走。

作者:挖空心思ABC 时间:2012-11-21 12:38:04
  @lwg1945 2012-9-21 17:27:00
  笔者的回忆录"我那左倾狂潮下的大学生涯(1962-1970)",连载已结束,并已由漓江出版社正式出版,现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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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儿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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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2:49:36
  2.3 部队出击
  营房在龙头镇的南门外。
  那时的龙头镇,老县城的城墙还在,不高,五、六米的样子,很破旧了。坑坑洼洼的泥坯墙,长了不少枯黄衰败的蓬草,除了贪玩的半大小子,没人会爬上去。南门还有个城门洞,早年上面还有个门楼,被日本鬼子当成碉堡用,八路军来了,就拆了。东西北三面,名字还叫“门”,其实,只是一个豁口。
  部队的营房,在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的三排平房。泥坯墙,麦秸顶,连窗户也没有,更不用说床,地上铺着厚厚的玉米秸,倒也不冷。营部和一连连部在最后一排。
  小钱急急忙忙跑到营房前,满头冒着热汗,脚步还没停下,只听得暗处一声大吼:“站住,口令!”
  小钱一愣,一时竟答不上来,“我,我,我不知道口令。”
  黑影中走出来一个扛枪的哨兵。小钱一看,是三班的小宗,宗发奋。小宗是本省西面平原上的人,比小钱早参军一年,个儿不高却挺精神,看起来办事很认真,其实很有心计。小钱以为大家都认识,不是很在意,随口说道:“小宗,我是一班的小钱哎。海边有情况,我回来赶紧报告。”
  “这儿没有小宗小钱,只有革命军人。”谁知小宗没吃这套。
  “我昨晚吃过晚饭就跟大郑出去巡逻,没人告诉我口令呀。”小钱说的也是实话,是大郑忘了还有这码子事。
  “进营房必须要有口令。”小宗一脸认真地说。
  “我有重要事情啊!”小钱着急地说。
  “不行!”小宗斩钉截铁地说。他今天就是要做个遵守规矩的模范。
  小钱急得跳了起来,想往里挤,被小宗一把挡住,便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班长!班长!”
  “你再喊,没了规矩。”小宗一下把肩上的枪横了下来。
  “班长!班长!”小钱喊得更响了。
  小宗“哗啦”一下拉了枪栓,把子弹顶了上去。
  “怎么回事啊,吵吵成这样啦?”第一排最右边的门“衣呀”地开了,一个很健壮的人披着上衣走了过来,这就是一排长纪海洋。纪排长是典型的从翻身农民走上革命道路的。老家在海源西面的胶济平原,八路军一过来,就带头在村里搞起来,当了农会小组长,斗地主,分田地,样样走在前面。上级号召年轻人参军支援前线,便二话没说就报了名,为了保卫家乡,保卫胜利果实,戴上大红花高高兴兴地上了部队。这几年东征西战,练成一个军人模样了。
  纪排长过来一看,小宗把枪都上了膛,对着小钱,忙问了情况。两人把前后事情一讲,纪排长顿时觉得情况严重,便对小钱小宗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还在瞎吵吵。你们都已经参加革命队伍了,都要注意提高水平、改进工作方法啊。”纪排长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他们俩,又对小钱说:“赶紧跟我来,向营长、连长报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4:40:01
  纪排长领着小钱,急忙来到最后一排房前,“砰砰”地拍着门板,喊着:“营长!营长!有情况!”又回头对小钱说,“你快去叫连长、指导员过来。”
  营长已经把门拉开,“我听见外面响声啦,快进来,有什么情况?坐着说。”营长姓令,令锦绣,三十出头,在当时的部队里,已算是老革命了。他是抗战初期罗荣桓将军带领八路军125师一部从太行山区跃过黄河开辟鲁西根据地时过来的。后来部队撤回黄河北,留下了一批人,成了以后山东军区的骨干,令营长就是那时的一个班长。当初从黄土高原的窑洞里走出来的放羊娃,如今已是很成熟的一位指挥员了。
  营部的房间里也就是多了一张从地主家搬来的方桌和三条长板凳。
  “我站着说吧。”纪排长把情况大体说了下。
  这时,连长、指导员也急急地赶了过来。四人在屋里站了一圈,小钱持枪等在外面。
  “我在想,敌人是耀武扬威地转一趟呢,还是真的要上来?”令营长先问大家。
  “他还敢上?敌人已经是朝不保夕、日薄西山了,只剩了喘气的份。” 指导员姓胡,先开了口。胡指导个儿不高,皮肤白白的,眼睛很精神。他是浙江人,因为讲着一口浙江官话,有人笑话他和蒋介石是老乡,其实,那倒不是。抗战时期,浙江四明山区有个浙东支队,1946年,按照重庆“双十”协定,共产党的军队都要撤出江南,于是就到了海源一带。第二年,这支队伍又要开拔到东北。胡指导对北方的生活不习惯,听说在这儿已经吃不惯的窝窝头,到了东北,连这也成了稀罕,加上身体也不算强,便要求留下来。那时,很少有人自己提要求,考虑到他也有点文化,地方部队也需要这样的人才,就分到了守备师,当连队指导员。胡指导还在说着:“我军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大军压境,气势如虹,已经把那个黄港小小的弹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眼看着要死无葬身之地,想保住黄港还顾不上来呢。我敢说,他们绝没这个豹子胆,异想天开。”胡指导讲话,还真有些词汇。
  潘连长,是个东北人,心直口快,他不等指导员讲完就开了口:“可不能这么想。”潘连长原籍胶东,祖辈上闯了关东。“九.一八”鬼子占了东三省,家园被毁,一路流浪回到胶东。可老家也已荡然无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便上了昆俞山,参加了抗日义勇军,这正是共产党领导的一支武装队伍。从此,一个关东莽汉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既然敌人来了,管他娘的上不上来,我就一句话,打!我看,兔子急了也能跳墙,这回敌人可是急红了眼,想找上门来拼了。咱们就叫他想跑也跑不了。他想跑,我还要追到船上去揍他呢。瞧那小样。”眼神里充满了对国民党军的极大蔑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5:30:48
  令营长倒不忙说,对着纪排长问:“你看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因为连长和指导员俩人说法不一样,排长稍为迟疑了下。
  “时间不多了,快说吧。”营长催促着。
  “我说,要有两种准备。要防备他上来,准备打。要是不上来,那更好。”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首先是要防备他上来,要准备打。”营长对这位排长还是挺器重的,经常会来听听他的意见。“先派一个排,全副武装,去海角进行戒备。其他两个排,也都集合,做好准备。哪个排去?”令营长问。
  “那当然是我们排去。我已经有这个准备了。”纪排长对于领任务,那历来是毫不迟疑的。
  “好,就这样!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啊。对付敌人从海上登陆,我们还没有这样的准备,也没有过这方面的训练。纪排长,要多想到一些困难啊。要利用礁石,分散,隐蔽。”
  “是!请营长放心!”
  就在此时,纪排长的话还没讲完,海角方向传来“啪”的一声枪响。显然,大郑那儿有了紧急情况,这是发来的警报。
  “快!全体紧急集合!一排,跑步到海角!进入战斗!三排到南塂,二排到东滩。”令营长大声而又准确地说着。
  “滴滴滴,打滴打。滴滴滴,打滴打……”紧急集合的号声马上响彻营房上空。刚才还寂静的营房就立即像翻了锅似的,嘈杂的人声,急切的脚步,房前屋后都是扛着枪奔忙着的战士。
  纪排长对小钱说:“你赶紧先去海角跟大郑说,我们马上就过来。”小钱一溜烟地跑了。
  纪排长便向最前面的一排屋子跑去。
  指导员还跟在后面喊:“出发之前,别忘了还要开个战前思想动员会啊!要鼓动战士的革命情绪,打仗靠的是革命精神啊!”
  令营长对指导员说:“他们排的事,他会处理好的。你赶紧去乡政府,跟经乡长通报情况,叫他们也赶紧做好准备。”
  “那老百姓要不要疏散?”
  “这个,由乡政府来定。再有,用电话向团里汇报情况。”
  “是不是需要团里派增援?”
  “目前还不用。”
  “是!”
  指导员向城门里跑去。

  纪排长跑到那排平房前往常集合的地方。一排的战士们正提着枪,背着子弹袋,扣着扣子,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挤在一堆,都兴奋地望着他们的排长,看看带来了什么样的光荣任务。
  “各班列队!立正……报数!”纪排长边喊,边看着战士们的装束是否符合要求。
  “1,2,3,4,5,6……”不一会儿,报数完毕。
  “一班报告:全到!”
  “二班报告:全到!”
  “三班报告:全到!”
  “这次集合很快,很好!我看有个别同志,鞋带没系紧。我讲话的时候,赶紧系好了。”纪排长从不挖苦别人。“刚才,你们听到枪声了吗?今天的集合,不是科目排练,不是打演习。国民党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国民党的军舰已经开到我们前面的海边了。我们绝不能让蒋匪军上岸来糟蹋我们解放区。同志们,我们立功的机会到了!端起枪,跑步走!”
  天蓝蓝的,已经亮了,空气非常的清新。“蓬蓬”,“蓬蓬”,砂土路上响起了整齐的节奏强烈的跑步声,尘土在裤腿间扬起,三十来人的队伍,端起枪,向着海边出发了。
  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战斗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6:02:06
  2.4 飞蛾扑火
  停泊在龙头镇外海的国民党海军舰船。
  这是一次典型的舰对岸两栖登陆作战,国民党军几乎还从来没搞过,要弄好了,说不定还能在军史上写上一笔。按说,这样的行动,要有完整的舰艇编队,比如,要有专门的指挥舰、火力支援舰、登陆舰、运输舰等等,各司其职。“济成”号轻型巡洋舰,这回担当了多方面的职能,既是指挥舰,又承担主要的炮火攻击任务,还搭载了二百余名等待登陆的士兵。
  “济成”号已经停速漂泊在海面上。由于多了这么多人,甲板上,船舱里,乱成一片。炮手要启动炮位,水手要收放缆绳,待在甲板上的334团的士兵们被四处撵过来、撵过去,在哪儿也碍手碍脚。舰上满是驱赶声、抱怨声、责骂声。
  在舰桥顶层的指挥舱里,还能稍微安静些。
  章团长、罗团长、方舰长,三人都在,各自都拿着望远镜,望着窗外。窗外,早晨最初的阳光已照上了陆地,翠绿的山岗夹杂着少许土黄色的山丘,就展现在几层波涛之后,似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只是隔了层玻璃而已。那望海山,那龙头镇,在望远镜里看得十分真切,而且十分地安宁,静静地,没有任何的异样,就好像在等着他们去似的。
  章团长问罗团长:“罗兄对这次行动有几分把握?”
  “把握?”罗团长反倒有几分惊讶,指着窗外安静的陆地好像是一块已经到手了的肉,“这不是明摆的嘛,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不可轻敌呀,罗兄。这些年,我们跟共军打,什么时候还赚过便宜呢?”章团长提醒道。
  “你怕我不卖力吗?你放心,我知道我的处境。你们俩是正统国军,打不好,还有退路。可我一个杂牌军还往哪儿跑?这海源也就是我最后的落脚之地了。这个地方拿不下,站不住,我还能上哪儿去?我是个粗人,说句粗话,打不下海源,打散了334团,就好像丢了老婆又丢了床。别人的床,谁会让你去上?”
  “不,不,你误会啦,罗兄。”章团长忙解释道:“我可能是多虑了,但我总想共军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
  “不至于吧,就算是扔骰子,也该轮上一回了。”
  “但愿如此吧。”章团长苦笑了一下,也不想多说了。
  这时,334团的常参谋推门进来,门外传进一片嘈杂之声。
  “外面吵什么?”罗团长颇有点不耐烦。
  “团长,舰上的人把我们二连的弟兄们赶来赶去的,太过分了,差点都打起来了。” 常参谋说。
  “二连长呢?”罗团长问。
  “二连长在那个‘隆庆’号上呢,二连副在船尾,过不来。一连长的话,两边都没人听。这么搞,都有点乱了。” 常参谋答。“济成”号的甲板和船舱已经装了一个连,还想多塞点,但再装一个连实在塞不下了,就塞了二连的半个连,结果指挥上肯定就乱套了。
  罗团长看了一眼方舰长,忍了一下,没发作。
  章团长忙说:“334团二连,赶紧上小筏子,发起第一波攻击。小筏子下海后,空出甲板,炮手马上进行操作,朝原定目标轰击。”
  方舰长向身后的副官嘱咐了几句,副官点头说是,转身向门外走去。
  “报告团长,”常参谋继续说道:“刚才龙头方向的岸上,传来一声枪响。”
  “就一声枪响,没别的情况?”章团长也有点警觉地问。
  “没别的情况。目前岸上还很安静,没有别的动静。”
  “不能让共军察觉我们的意图。请罗团长务必抓紧安排334团的弟兄们上艇,赶紧出发。”
  “好,我出去看看。”罗团长说着也出去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7:40:34
  章、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章团长先说了话:“你不必在意334团的事,罗团长这回算是很克制了。”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听说过罗团长这个人的。”方舰长忙应声答道。
  “哎,罗团长对这次行动,心态也是很复杂。开始叫他来,他还不想来,怕吃了亏,打掉了他的334团,以后没了吃饭的本钱。我跟他说,这次你不来,以后还有你的机会吗,你还能上哪儿去呢。他一下子像开了窍,急呼呼地要过来。”
  “那你何必要拉上这种人合伙呢?”方舰长不以为然地说。
  “这年头,你又能去找谁呢?黄港的那些人,还不如他呢,他说不定还真能拼两下。”
  “章兄,我俩交情不错,跟你说句心里话,国民党都到了这份上了,还用得着再去拼吗。这次行动要用舰船,我是海军,没办法,只能来。你又何苦来趟这个浑水呢?”说起来,方舰长更年长些,可说话很谦逊。方舰长,大概是江苏海门人,家境不错,自小念书。因为也是海边人,学的都是轮机、船务一类,学校出来就进了海军。1937年,鬼子来了,为抵挡日寇舰队沿江上行,所在的舰艇自沉于九江江面,心中积郁。后来,退到四川峨眉,在兵工厂当了个所谓的驻厂军方代表,也是无所事事。抗战胜利后,派去英国学习最新的海军技术。在英国,又信了基督教。以外人看来,方舰长,与其是个军人,不如当个工程师更合其秉性。
  “方兄,谢谢你能跟我讲这样的交心底的话。真是谢谢了。”章团长感激地看着方舰长,“其实,我何尝又看不出来呢。可是黄港警备司令,那个汪司令硬是盯着我不放,叫我挑这个头。我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发。”
  “汪司令也是看准了你好说话,知道你不会推。这种鬼差事,叫谁也脚底抹油,早就溜了。”
  “怎么说呢,我也是看在党国份上,经国主任待我也不薄。眼下,又是党国危难之际,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最后出把力吧,尽个军人之责而已。”章团长拍了两下方舰长的袖口,脸色似有凄然之感。

  “济成”号的左舷侧。穿海军服的、穿陆军服的,乱轰轰地挤成一团。
  “过去点,再过去点!”左舷舰炮的炮手们还在推搡着挤在炮塔边上的334团二连的人。
  “推什么,推什么。是司令叫我们上来的,凭什么撵我们啊!”有个班长在带头争。
  “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全是为你们好啊。待会儿炮一响,那声音,那热浪,能把你们打趴下了。”
  “二连的,二连的,听好了。”二层的铁梯上,一个高个军官在叫喊:“命令下来了,准备出发。一班、二班,排好队,上筏子。”讲话的是他们的排长,姓支。
  先头还在和炮兵争讲的那个班长,姓余,顿时闭了嘴,一声不响地钻到一边去了。
  “余班长,余班长,在哪儿呢?”支排长朝下四处张望。
  余班长此时恨不得能钻入地下,躲在最旁边的他们班杨定神的后面,还紧贴着钢板死命地再往里挤。
  “你往哪儿躲?我都看见你啦。余班长,往前来。”支排长站在铁梯上咋呼了一下。结果,也在边上的二班长被挤烦了,一下把余班长拱了出来,叫支排长看见了。支排长忙指着那位余班长直喊,“一班的,赶紧过去,到余班长那儿集合。二班跟在后面。”
  余班长忿忿地瞪着二班长,也无奈,摇摇头,不吭声地站着。一班的几个兵,渐渐地凑了过来。
  被当作登陆艇用的救生艇,已从舰楼顶端的支架上用钢缆慢慢地放了下来,靠近了船舷的旁边。
  支排长也挤了过来,站在救生艇旁,看着士兵们都慢慢吞吞不想动,便骂了起来:“真他妈的,不识抬举。”又一把将余班长拉了过来。“姓余的,第一个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7:49:27
  余班长哭丧着脸,爬了进去,拣了个艇尾紧靠发动机操纵杆的位置坐着。
  “下一个!还用我一个一个拉吗?别怪我火气大,咱们早打完仗,早回家。”支排长又指着杨定神吼着:“过来!”
  杨定神还想耍骨头,说:“我在甲板上,怕掉到海里去,一晚上抱着铁管,蜷在这角落,又呕又吐,腿也麻了,头也昏了,我等下一批去吧……”
  支排长没等他说完,便一脚踢了过去,“在我面前来这一套,做梦去吧!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呀。”
  杨定神没料到有这一下,被踢了一个趔趄,连晃了几下,差点翻出栏杆掉下海去。他连忙抓住栏杆,正巧一个海浪打来,飞起的浪花,把他浑身浇了个透湿。其实,这些北方兵,谁也没坐过船,经过一夜颠簸,都是晕得不得了。
  杨定神抹着泪,也爬进了救生艇。杨定神是应该伤心得流泪。他家在黄港西面百多里路,鬼子在时,经常下来扫荡。杨定神不堪其扰,上山里去找队伍打鬼子。那时,周围几百里,就有好几支救国军,他哪知道谁是谁呀,只要是打鬼子就行。结果,错上了贼船,进了那个罗团长的队伍,不是躲鬼子,就是打八路,平时挨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想跑还跑不掉,那次,和他一起来的同村的伙伴,跑了回去,已经到家半个多月了,还是给抓了回来,硬按了个罪名,说是想去投靠鬼子,在队伍前枪毙了。
  一班的士兵,渐渐地都爬进了救生艇。
  “二班的,上那一个艇!”支排长还在指挥着。
  “你自己干吗呢?”不知什么时候,罗团长站在了铁梯上,以更响的喉咙嚷了起来:“你就是支排长吧?就是说你呢。”
  支排长也只好转过身来,立正,敬礼,大声说:“是!”
  “你上第一个艇,你担任这第一批的指挥,指挥五个艇。”
  支排长一听,他担任指挥啦,顿时来精神了。一面对罗团长又敬了个礼:“感谢团长栽培!”一面又对士兵喊:“快上,快上!”又对余班长说:“你们这儿让个地方给我。”
  余班长的艇上,已经有十一、二个人,分坐在两侧,没一个人吭声。支排长自己就挤了上去,把杨定神拱到了最前面。
  “好了,往下放,往下放。”支排长对舰上说着。
  缆绳又吱吱地往下放,碰到水面了。那个浪,往上一涌,能把艇抬起一、二米,又“哗”地一下落到了浪底,海水和浪花在小艇四周腾空而起,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人坐在里面,一下子像飞起来,要被摔出小艇似的,一下子屁股又重重地砸在船板上。那个心也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下子又像掉进了冰凉的海水里。其实今天的风浪并不大,但这些兵,都是些旱鸭子,哪经过这番折腾,个个脸色苍白,东倒西歪,爹呀妈呀地大呼小叫,真的像要去送死一样。
  舰上的水兵在喊:“解缆绳,快解开缆绳。”
  艇上的老兄们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费了半天牛劲,才知道是解开缆绳的夹子。这下小艇更是在大海上任其飘摇,那些人也更是嗷嗷地直叫。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17:50:36
  2.5 一石激起千层浪
  胡指导员,挎着盒子枪,沿着南街急急忙忙地朝十字路口的乡政府赶来。
  街里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之中,虽是解放区的后方小镇,却仍能看出革命战争不断胜利的几分喜庆气氛。几面红旗插在路边,在晨风中飘扬。街两边的墙上贴着不少彩纸写的标语:“庆祝南京解放!”“解放全中国!”“中国共产党万岁!”
  街上扫得很干净,院落内外参差不齐的树枝上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显得很有生气。有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只有从农家院子里不时传出“呼呲呼呲”拉风箱做早饭的声音,和少许的鸡鸣狗叫,才打破了一点早晨的宁静。
  路上已能看到有些早起的勤快人的身影,有背着粪篓子,出镇去捡羊屎豆、驴屎蛋的,也有扛着锄头上山去收拾庄稼的。有认识胡指导员的,还在跟他打招呼:“胡指导,这么早就过来啦?今天队伍吹集合号,怎么这么早?”
  胡指导员顾不上搭话,朝他们挥挥手,继续往前走。看来,老乡们是听见了营房里的集合号,但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这也难怪,海源是老解放区,1946年就基本解放了,离打垮国民党1947年的反攻也已经两年了。随着革命战争的胜利,战线越来越往南,战争似乎也越来越遥远,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残酷的战斗又一次迫在眉睫,已经到了眼前。
  乡政府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占了大地主陶家的房子。陶家是三进两院,乡政府用的是前半个院子。解放区后方的基层政权,倾其人力、物力支援前线,几乎顾不上自身建设。当年的大院,房顶的瓦当破损,已长了不少茅草,东面临街是堵高墙,墙皮斑驳脱落,朝南的门楼陈旧暗淡,门前的一对小石狮早就没了影,全然没有了先前大户人家的威严。
  胡指导员敲响了乡政府那早就没了红漆、变成了深灰色的大门,连喊:“经乡长,经乡长!”
  大门顺势被推开了,没拴。
  由于革命战争的推进、不断开辟新区的需要,大量的老区干部开赴前方,海源乡村基层干部的配备已相当紧缺。按当地的说法,是“一老一少加伤残”,就是:或是年长一些,不适于上前方的;或是刚从儿童团上来,年轻热情有前途,还需要进一步锻炼的;或是受伤的部队干部,回乡安置的。经乡长是属于年长的一类,四十出头了。现在说起来,四十来岁,应该是年富力强正当年的好时候。但那时候条件十分艰苦,经乡长已是颇有些老相了,黝黑粗糙的皮肤,灰白拉碴的胡子,满脸的风霜。可别看是一副老农的模样,却是参加过十多年前天福山起义的老革命了。但这样一位老革命,却因为脾气不那么火暴、工作不那么激进,有时还有些自己的小观点,在土改时曾被批评过,说是走“富农路线”、温情主义。连乡长的职务都给抹了,更不用说南下了。这不,今年初,上面精神有所调整,才从北山调到龙头来当乡长。
  乡政府的设置,非常简单。除了乡长,还有就是财粮干事兼文书、武装干事、民政干事,是吃公粮的。后院是民兵的,每天由各村派两人来值班,顺便给乡里跑个腿、打个杂。
  经乡长是北山人,就是本县北面山区里的人。出村参加工作,那时是没有工资的,一月发一些小米、玉米面,和几两烟叶,一年里说不准还给个几件衣服。但这些,都没有个准数,可能多,可能少,甚至几个月发不下来,也得糠菜代。可谁也对这些不会有意见,都是乐呵呵的,工作得很带劲。村干部们还都很羡慕,那已经是干革命熬出了头,成了公家的人了。连经乡长的老伴,都能出来跟经乡长一起过,住在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这是公家人,或者叫工作人的最大的一项待遇。虽然经乡长的老伴也常做一些群众工作,但并没有另外的生活补贴。所以,生活上还是挺苦,不一定能赶上在家里,甚至还赶不上民主村里的一些平常人家。
  尽管如此,经乡长的工作,还是很认真的,整天忙忙碌碌。这不,他和往常一样,早早就起来了。听到敲门的声音,他已经走到前院来了。
  “哟,胡指导,这么早来,一定是有重要任务吧。”经乡长热情地打着招呼。
  “不要这么客气啦,你是我的领导,你给我布置任务还差不多吧。”
  “进来坐,进来坐。”
  “不啦,有个情况我要讲一下。”
  “快说,快说。”
  “前面海上发现有四、五个国民党的军舰。”
  “哟!”经乡长神情马上严肃起来。
  “哦,哦,也不用紧张。”胡指导劝慰道:“我看他们不一定敢上来,就算上来,也没有什么可怕,有我们一连挡着呢。”
  “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呢?”
  “你们地方政府自己拿决定吧。”
  “群众要不要后撤?”
  “现在看,还没有这个必要吧。”
  “噢,那我知道了。”经乡长回头朝屋里喊着:“大程,大程。”大程是财粮员,一直在经乡长的身边。
  “来了。有什么事?”大程很快就出来了。大程是个大块头,走起路来爱摇摇晃晃的。
  “有情况,海上发现了国民党军舰。你马上叫上后院的那两人,赶紧把镇上四个村的村长都喊来,就说有要紧事。”
  “这些狗娘养的,还敢过来啊?坚决消灭它!”大程说话也像他的块头一样,嗓门大得很。
  “你先赶快去通知吧。”经乡长不耐烦地说。
  “好!”大程转身就走了。
  “我进去打个电话,跟团里讲一下。”
  “好。”经乡长点头答应着,又若有所思地低头想着什么。
  胡指导进屋摇起了电话。电话在那时,可是个稀罕物。因为龙头镇是海防前线,所以,县里特地拉了这条线。营里跟团里的联系,也是用的这个电话。
  “喂,喂,请接团部……团部吗?我是龙头一营的胡自豪呀。团里有谁在?我找团里的领导……哦,哦……谁也行。我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稍等了一会儿,电话里又有声音了。“喂,喂,是政委啊……我是一营的胡自豪哎。是的,是的……有个重要情报向您报告。”胡指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立正,“海上发现了四、五只国民党军舰……不大,目前还没有新的动向,他们不一定敢上,我们正在密切注视情况的发展……”
  胡指导员屏着气,耳朵紧贴着话机,听着政委在电话那一头的讲话,嘴里连连说着:“是……是……”又听了一会儿,说道:“请政委放心,我代表全营干部战士表示决心,如果敌人胆敢上来,我们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把他打回去,人在阵地在,守住海防第一线!……对老百姓的安排,我正在这儿,和乡政府商量呢……现在看还不需要增援,我们一营有这个能力打垮敌人的任何进攻。在团首长的领导之下,我们一营一定会立新功,显出我们的英雄本色来,为我们团争光!”
  “营长?营长……营长跟着连队上第一线了……等营长回来,我叫他跟您直接汇报……好的,好的,我也立即上第一线……是的,是的,再见。”
  胡指导放下了话筒,有些不悦。听刚才讲话的意思,好像是政委在问,为什么不是营长来汇报。一营的教导员受伤住院已经一年多,能否回来,也难说。胡指导也常常有意识地在营长旁边忙东忙西,连站队时,也是靠营长比靠连长更近一些,让人觉得他正在承担、或者能够承担那个不用言明的角色。连胡指导自己也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吧,怎么一直还没有公布。今天,自己也是特地过来打这个电话,想在团领导面前多一个表现的机会,可政委的话里,却一点暗示和鼓励也没有。

  胡指导的思绪还没收回来,民主村的于村长已经进了院子。
  于村长,高个儿,白单褂,黑长裤,腰里拴了根长长的黑腰带,再插着一根旱烟袋,典型的北方农民的打扮。刚四十开外,这样的年龄,在当时的村干部里还真不好找,要经验有经验,要水平有水平,要精力有精力,但就因为是中农成份,也没能出去工作。不过,民主村也因此有了个好的当家人。
  “有什么急事,一早就叫过来啦?”于村长先见到的是站在院子里的经乡长,所以就先问起乡长来。
  “有情况啦,国民党的军舰开过来啦。”
  “是嘛,还有这等事,从哪儿知道的?别听错了,信了谣言。”
  “这种事还能瞎说吗?有几个脑袋啊?你没听见兵营里一早就吹起了集合号了吗。胡指导还在这儿呢,待一会儿,你们几个来齐了,他来跟你们讲。”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1 20:07:25
  两人还在说着呢,毕竟是一个镇的,那三个村长也前后脚到了。
  “胡指导,胡指导!”经乡长朝屋里喊着:“他们人都来了,你跟他们讲一下吧!”
  “嗨,你讲下就行啦,情况就是这样。”胡指导跨出了屋子,还有点没转过神来。
  “这样的军情大事,当然得你们部队的同志来讲。”
  “好吧,我来讲一下。同志们,”尽管前面人不多,可胡指导习惯了开会做报告的语调和神情:“今天早晨,海边巡逻的同志回来报告,海上发现了几艘国民党的军舰,这是严重的敌情。同志们,这是国民党反动派对我们解放区的猖狂挑衅!我们要提高警惕,坚决回击!”
  言毕,胡指导看着这几位,想着他们一定会有非常激烈的反应,胡指导带来了多么重要的消息。他们几位也在看着胡指导,在等着下面再布置什么任务。
  五秒钟以后,于村长先开了口,问:“敌人只是在海上吓唬我们一下呢,还是要上来和我们干一场?”
  “你提这个问题很对,我们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敌人的胆子不一定会那么大。当然啰,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么。”
  “那我们怎么做呢?”于村长又问。
  胡指导没想到还真地问那么多,便含糊了一句:“你们和乡长一起商量吧。”
  四位村长又一起望着经乡长,还没等乡长张嘴发话,只听得南门外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房顶瓦片上的浮灰唰唰地往下落,脚底下都感到了震动。连西门外大银杏树上的乌鸦,也都惊得“呱呱”地拍着翅膀满天乱飞。
  这一响,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搅翻了天,搅翻了地,什么也不用说了。
  “敌人打炮了!”于村长朝天大叫一声。
  “乡长快说话!”村长们齐说。
  “这时候还说什么?”经乡长倒也干脆:“1947年国民党反攻,我们都经过,就按那时候的办!”
  村长们一下全都撒鸭子,往各自的村子跑去了。
  胡指导说了声:“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没等经乡长回话,也一路小跑地走了。


  第三章 血肉拼杀

  3.1 不畏强敌
  这一炮,是“济成”号前甲板主炮轰击南门外的营房。敌人的进攻开始了!
  小钱早就跑到了海角,和大郑一起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观测着海面,焦急地等待着队伍的到来。
  望着海上,晴空万里,蓝天碧海之间,通红的太阳跃出了水面,万顷波涛衬托在蓝天之下。浩瀚无际的海面,在阳光的反射下,跳跃着无数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五彩光芒。这是多少人向往着能欣赏到的海上日出的美景,真的是气象万千,壮丽无比。
  可两人早已无心旁及,两眼紧盯着前方。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从国民党军舰上放下来的小艇,翻卷着白色的浪花,正在开过来了。
  小钱不时地在回头张望,急得用手直拍岩石,嘴里不停地嘟囔:“怎么还不来呀,怎么还不来呀!”又对大郑说:“我们两个能顶得住吗?”
  “顶不住,还不能顶一阵子。”大郑毕竟是在部队多待了两年的老兵,沉着多了。
  “要是国民党上来了,把我们抓走了,怎么办?”小钱人小,心里老装着这事,又盛不住,照直往外说了。
  “嗨,你怎么净讲这晦气话,真是不吉利!”大郑有点不高兴小钱的幼稚,或者叫无知,或者叫胆小了。“打仗之前,不许讲这种话。要叫连长听见了,少说要揍你一顿,还要关禁闭。要扣上扰乱军心的帽子,枪毙都有份。听见啦?!”
  “听见了,听见了。”小钱的脸上有点苦悲悲的,不知道真的打起仗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敌人要真的上来了,那就只有拼刺刀,没有别的退路啦!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革命军人,只当烈士,不当俘虏。听见啦?!”
  “听见了,听见了。”小钱的眼睛里有点光亮了起来。
  “叭,叭……”小艇上的敌人开始朝岸上射击,子弹嗖嗖地从小钱的头顶上飞过。
  小钱又神色紧张起来,紧皱着眉头,身体紧紧地贴在地上,只有眼睛刚刚露出礁石。
  “轰!”身后几十米又一声爆炸的巨响。这回的着弹点更近了,震得贴在地上的肚子直翻搅,鼻子和眼睛都感受到了硝烟的呛人和刺激,崩起的石子像雨点似地“劈里叭啦”落下,打得身上生疼。
  敌人的小艇掀起了更大的浪花,像是在浪尖飞掠而过,越来越近了,不到一千米了,不到一里地了!已经能看出艇上的敌人土黄色的衣帽,眼看他们就要靠岸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2 07:36:32
  小钱趴在礁石后,更紧张了,双手直拍着地,紧皱的眉头上,沁出了汗珠。大郑也顾不上教育小钱了,他紧闭着双唇,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两眼紧盯着海上。
  这怎么办呀?!

  忽然小钱好像听见了什么,转过了头来,看了看后面,高兴得一下子从岩石后面蹦了起来:“排长过来了!他们过来了!”
  果然,纪排长带领一排翻过高低不平的礁石,在最紧急的时刻,急急匆匆地赶到了。
  大郑和小钱在那块大礁石后面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我们在这儿呢,我们在这儿呢!”
  “叭,叭……”敌人的子弹又飞过来。
  “注意隐蔽!快趴下!”纪排长对他俩大喊着,自己也就势蹲下,对后面的战士们大声说:“二班向东,三班向西,一班跟我向前过来。注意分散,各人找好有利位置。”
  “叭,叭,叭……”敌人的子弹更密集了。
  “轰!轰!”炮弹在礁石群中不断地炸开,海角渐渐地弥漫在一片硝烟之中。
  纪排长一边在紧张地观测着前方,一边又注意着左右两边战士们的位置和动作,“准备射击。瞄准好了再放,不要轻易浪费子弹。”
  “机枪手,机枪手!”纪排长继续指挥着,对左前方的机枪手说:“你的位置不太好,左侧的石头太大,影响你的射击面。” 机枪手到了更前面的礁石,这是连里唯一的机枪,潘连长把它给了一排。“对,对,再往前一点。好,好,小伙子,今天这一仗,要看你的了。你要瞄准最前面的第一个小船,狠狠地打!”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2 10:21:30
  3.2 第一波冲击
  国民党334团的支排长半躺在小艇里,一边喊着:“打呀,打呀!”分坐在两边的士兵们朝前胡乱地开着枪。
  小艇在海浪里颠簸,浪花在四处飞溅,打在身上,衣服湿漉漉的,在清晨海风的吹拂下,身上冷得直打颤。
  忽然,右面的一个士兵,烦躁不安,浑身扭动起来。
  支排长忙吼了他一声:“干什么?毛病!”
  那人小声地哼哼,用的是山西话:“俺憋尿咧。”
  “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唻?”支排长骂着。
  “哎呀,实在憋不住咧。”
  “你自己想办法吧。”支排长也无奈。
  那山西兵背负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站也站不稳,好不容易扶着船帮颤颤巍巍地伸起了腰,在小艇的起伏晃悠中,腾出一只手来去解裤带。只听得“砰”的一声,都没听出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子弹,就见那山西兵,一声也没吭,连同身后的背包,整个人一头就栽进了海里。溅起的浪花一闪而过,依旧是翻腾的碧绿的深不可测的波涛,没有留下关于那个人的任何痕迹。
  艇上的士兵们惊讶得相视无言。如果不是艇边的长条凳上还留着他的空隙,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曾经有过这个人。他们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只喊他“小山西”,因为是临上船前,才从别的团补充到他们排的,讲的是山西话,应该是山西人,所以叫“小山西”。至于家住何方,从何而来,姓甚名谁,便一概不得而知了,只有他远方的父母才会知道。但他远方那苦苦等待、无一日不在翘首期盼的父母,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儿子魂散何处。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没有人,也没有办法去通知他的父母。或许,或许……他的父母也早已坟头长满了枯草……
  “愣着干什么?”停了一回,支排长又开始吼了起来:“赶紧射击!只有把共军打得抬不起头来,咱们才能抬起头来。咱们的子弹比共军多,使劲打。”
  趴在艇里的士兵们,艰难地蜷缩着,尽可能低地埋着脑袋,猫着腰,高高地撅着屁股,也顾不上瞄准,“叭叭”地扣着板机。
  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着。
  “叭,叭,叭,叭……”一阵机枪子弹扫了过来,打得船帮上的木屑直飞,吓得支排长蹦了起来。
  “你他妈的,怎么开的船?”支排长又骂起余班长来:“你是死人啊?就会直着开?明摆着叫共军瞄准着打。不会绕着弯开啊!”
  余班长只好转动操纵杆,小艇“S”形地往前行进,颠簸得更厉害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2 10:38:38
  3.3 坚守阵地
  一排据守的滩头阵地正面临着真正的考验。
  炮弹接连不断地在前后左右炸开,碎裂的石片四处飞崩,烟雾弥漫在礁石之间。
  大郑虎着脸,使劲地瞄准着,“叭”的第一枪就撂倒了刚刚从小艇里伸出腰的敌兵,叫他翻进了大海。望着翻倒的敌兵,大郑的嘴角微微地咧着,露出了别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打得好!”在他右边的小钱,看了直叫好。
  机枪手,一梭子弹出去,就叫跑在最前面的小艇向左拐了弯走。
  “同志们!激战还在后面。沉住气,狠狠打,决不让他们上岸!”纪排长不断地鼓励着大家。
  “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像在头顶炸开,身下的土地都震动了起来,小钱被震得弹了起来。一颗炮弹就落在小钱右侧十来米处,腾空飞起的沙石,灰黄的一片,几乎遮住了天,不一会儿,又劈头盖脑像雨点似地砸下来。
  小钱眼睛迷糊了,耳朵也听不见了,肚子疼得像断了肠。他揉了揉眼睛,“啊”地大叫一声。
  他看见了一只血淋淋的粘满了泥土的断臂,就在他的面前。
  他活动活动了自己的两手,翻动了一下手掌,都还在,于是又慢慢地抬起了头。
  满脸泥污的大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瞪着眼看着他呢:“怎么啦?”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2 16:54:22
  小钱都说不出话了,用眼神看了看前面半截埋在沙土中、还在渗着血的手臂。
  大郑也难过地低下了头。因为大郑刚才看见,在他们右侧的两位战士被炮弹击中,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抛上了半空。
  一排在礁石群里防守,好处是有很多的隐蔽点,能很好地抵挡前方子弹的威胁,炮弹即使落在不远处,也没有多少弹片会飞过来。但要是就落在战士隐蔽的石磞里,则由于无处躲避,加之大量碎石的崩裂,其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大郑还在关心地问:“没事吧?”
  “肚子疼。”小钱咧着嘴,痛苦地说。
  “那你是肚子紧贴着地上吧?以后注意了,肚子不能紧贴在地上,要抬起来点,还要张大嘴。不然,会震坏肚子,震聋耳朵。知道啦?”
  他们的班长,许成才,还在刚才的弹坑里四周张望,寻找着什么。弹坑里,一片焦黑,浓烟和着血腥味在翻滚,焦黑的岩石上粘着撕裂的肌肉碎片,有的甚至还在抽搐跳动。
  许班长哑着嗓子对着纪排长低沉地说:“没有了,都牺牲了。”
  纪排长愤怒了:“同志们!我们的小庄、小童已经壮烈牺牲了!他们为着保卫解放区,英勇地牺牲了!我们要向他们学习!为他们报仇啊!”
  “向烈士们学习!”
  “为烈士们报仇!”
  滩头阵地上,战士们满含热泪,一片呐喊。激越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叭叭!”“叭叭!”仇恨的枪声,响彻了海滩。
  战斗更加残酷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2 19:03:16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3 08:21:28
  3.4 以卵击石
  支排长的小艇,又拐了一个弯。
  前方一个炮弹在水中炸起,涌起的巨浪,把小艇高高地托起。掀起的水柱像一面巨大的水幕朝天空升起。当水幕落下时,小艇又像钻进了瀑布,天上脚下全是明亮急促的水流,轰然而下,赛过倾盆大雨,浑身湿透。小艇被大浪摔得失去了重心,几乎竖了起来,差点侧翻了过去。一个士兵没抓住船帮,“啊”地大叫一声,一下被摔出了小艇。又一个人消失在翻腾着的白色浪沫里。
  驶出浪涛,小艇里灌满了水,东倒西歪。每个人脸上、眼睛里、嘴里,都是苦涩的海水。
  “注意拐弯,躲避大浪。”支排长还能撑得住些。
  可是命运多舛,穿过了大浪,子弹还不饶人。滩头阵地上的子弹“嗖嗖”地更密集地射来。离岸边越来越近,岸上的射击越来越准,艇上的人也越来越难以躲避。
  “叭叭!”
  “啊……啊”一个士兵惨叫着,显然中弹了。他的右侧肩膀,衣服被前后穿出了两个黑洞,“沽沽”地冒出了血。他右臂颤抖,脸部在痛苦地痉挛,咧着大嘴哀号着。别人也都是面面相觑,一脸悲苦,揪紧了心,不知下一个会是谁。
  “叭叭!”子弹不停地从四周、从头顶飞过。士兵们趴得越来越低。
  “他妈的!还击!还击!”支排长又吼上了:“你们这样真的是在去送死。”
  士兵们只好探出枪,射击着。
  “叭!”又一个士兵,脑袋被击中,瘫倒在船帮。迸裂的脑浆,都喷到了别人的脸上。
  “啊!啊!”满船的人惊呼起来。
  “推下去,把他推下去!”支排长命令道,可谁也没有动。
  支排长挤过来,冷峻着脸,一把就将那人推下了海,又冷冷地看着剩下的几位。
  那个肩部受伤的人,被看得竖起了汗毛,吓得连连大叫:“别推我啊,别推我啊,我还能动啊。”
  支排长连理也没理,只是对大家说:“看着前面,快到了。把身上的背包先放下来,放在艇上,轻松一点。一到岸边,大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下跳,找个石头块躲起来,等着后续部队上来。听明白了吗?后面的事,就看各人自己的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大家吱唔着,也并不敢去看那已经快要到了的岸边。
  支排长朝后面看了看,很不满意:“第二梯队还隔这么远,这个仗怎么打?”深深地叹了口气。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3 10:40:20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3 12:26:12
  这个支排长,这一阵火气大,不只是因为又要送死来打仗。支排长是湖北人,老父在家是早年的私塾教师。因为没有靠山,自己也照样被抽壮丁出来当了国民党的兵。好在支排长身体强壮,头脑也算灵活,几年下来,居然还混了个排长。虽战乱频频,自己提着个脑袋,却还有了些幻想,似乎有了点出人头地的奔头。但千里之外的家乡却是遇到灾年,家中境况实在叫人惦念,老父年迈,娇儿尚小,全靠妻子,难以支撑。他更知道在家乡,大户骄横,地痞猖獗,怎不叫人牵挂。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五个月前,收到了家父的一封来信,见了后夜夜不安。本想能混个一官半职,回家好撑个门面,却不知自己和家人能不能挨到那时。
  望着后面是毫无退路的大海,前面是更加毫不留情的子弹,支排长也只能是拼一步算一步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3 15:37:41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3 17:23:32
  3.5 支排长毙命
  纪排长手提长枪,打量着海面,大声地说:“大家还要注意跑动,别死蹲在一个地方,我们的人手少。敌人的小船要在哪儿登陆,我们就往哪儿打。”
  纪排长注意到了最前面的小艇,在拐了两个急转弯、差点儿翻了船之后,正向西面的礁石靠过来。
  “妈的,他想抢头功,有他好瞧的。”纪排长低低地骂了一声,正要回头发话,又一声巨响发生在眼前。
  一颗炮弹就落在右侧的浅海里,溅起了遮天蔽日的巨大水幕,虽然崩起的海底沙石还打不到岸上,可也遮挡了纪排长他们的视线。
  当冲天的水幕落下,又几经上下翻腾,那只小艇居然靠上了无人正面防守的海滩。

  支排长也算是个老兵了。当他看见由爆炸涌起的水幕升起的时候,知道天不该绝,机会来了。他不顾可能飞来的碎石,亮起了眼睛,大声对余班长呼喊:“向右拐,加大油门,冲上去!”他要趁对方在水幕后看不清的时候,抢先靠岸。
  果然,在水幕落下之时,猛地一个碰撞,小艇居然冲上了几块小礁石之上。
  “赶紧往下跳!”支排长率先从艇右侧往下跳,又回头大喊:“往下跳!”
  看见余班长还想磨蹭,支排长对着他的脑袋上方,举手就是一枪。
  余班长一惊,知道躲不过去,也只好翻了出来。

  纪排长此时真急了,不顾一切地跳起来直叫:“朝小船打!打呀!不能让他们站住脚!”回头往两边一看,有大郑和小钱在,忙说:“大郑,你带上小钱,赶紧冲过去!那边没人。”又看见机枪手边上的小宗,“小宗!你也过去!”因为右侧的巨石挡着,小艇那边是机枪的死角,所以纪排长喊了他们过去。
  大郑大吼一声:“小钱,小宗,跟我来!”便跃出礁石,向那边冲去。小钱、小宗紧紧跟上。
  守备部队的武器,还都是清一色的单发大盖枪,与国民党军的美式半自动卡宾枪不能比,射速很慢。但他们一边填弹射击,一边冒着危险往前冲。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3 20:17:42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4 08:04:44
  从艇上下来的最前面的两个敌兵,在海水里蹚着往前,还没等碰到岩石,就先后被击中倒下,泡在了水里。支排长换了手枪拼命回击,在刚碰到岩石之前也中弹了,倒在一块小礁石上。
  在左侧下艇的杨定神,有小艇挡着,运气稍微好一些,没有被弹击中。扶着小艇刚跨了两步,后面的大浪涌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推来,两脚都离开了水底,根本站不住,一下子倒在水里,接着又被浪潮顺势冲上了岸去,人也晕厥了,那枪更不知上哪儿去了。
  在最后面的余班长,早就留了一手,一直靠在艇边上,一看不妙,便又翻身爬进了艇里。
  支排长艰难地撑了起来,看见了在艇里的余班长,吃力地朝他招着手:“等一下,老弟,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拉老哥一把。我家里,妻儿老小,还都在等着我回去呢。”
  余班长何等地滑头,哪会管这等事,更何况头顶上还有“嗖嗖”的子弹,眼见着解放军的士兵正往这儿跑过来。余班长把那个右臂受伤、已经半死不活、不再会哼哼的同伴掀到了海里,挂上倒挡,“呜呜”地加足油门,趁着这波大浪回撤时,退了出来。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余老弟!”小艇依然扬长而去。支排长面朝茫茫大海,摇动的手掉落下来,绝望地一屁股瘫软在水中的礁石上,涌起的海浪把他下半身都浸泡在海水里。

  小宗跑在了最前面,看见海里支排长的半个人影无力地靠在礁石上,回头兴奋地喊起来:“看!还有个当官的!”提着枪,大叫着跑去:“抓活的!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瘫倒的支排长举起了手,摇着,嘴里还含糊地叫着:“我,我……”
  小宗兴奋地跑着,“抓到了,抓到了!”
  突然支排长后面的海上响起了枪声,小宗卒不及防,应声倒下。
  “小宗!小宗!” 大郑和小钱一边呼唤着战友的名字,复仇的枪声也随之响起,朝着海上,朝着敌人。小艇像受惊的老鼠东窜西突地逃走了,支排长也结结实实地倒了下去。
  那是小艇上的余班长看小宗单个人在前跑向海边,怕自己逃不脱,便开起了枪。

  大郑忙过去扶起小宗。小钱尽管半小时前刚和小宗拌过嘴,可这时也红了眼睛。小宗腿上受了伤,神智还很清楚,瞪着眼骂着:“狗娘养的国民党,看下回再碰上我。”
  “别动了,我们拖你到礁石后面去。”大郑说。
  纪排长也赶了过来,问:“怎么啦?还行吗?”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小宗说着,却并不动。
  大郑和小钱把小宗抬到了边上的礁石旁。
  纪排长转过来再看那支排长。
  浪潮又向后回撤,支排长被夹在石缝里,手枪早不知上哪儿了,身上冒出殷红的鲜血混杂在碧绿的海水里,向下流去。他还没有死,看见纪排长朝他走来,艰难地抬起手,好像是对着胸前指了指,嘴唇动了动。还没等纪排长走近,他的手一下就垂了下来,脑袋一歪闭上眼死过去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4 10:34:45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4 19:28:04
  从艇上下来的最前面的两个敌兵,在海水里蹚着往前,还没等碰到岩石,就先后被击中倒下,泡在了水里。支排长换了手枪拼命回击,在刚碰到岩石之前也中弹了,倒在一块小礁石上。
  在左侧下艇的杨定神,有小艇挡着,运气稍微好一些,没有被弹击中。扶着小艇刚跨了两步,后面的大浪涌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推来,两脚都离开了水底,根本站不住,一下子倒在水里,接着又被浪潮顺势冲上了岸去,人也晕厥了,那枪更不知上哪儿去了。
  在最后面的余班长,早就留了一手,一直靠在艇边上,一看不妙,便又翻身爬进了艇里。
  支排长艰难地撑了起来,看见了在艇里的余班长,吃力地朝他招着手:“等一下,老弟,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拉老哥一把。我家里,妻儿老小,还都在等着我回去呢。”
  余班长何等地滑头,哪会管这等事,更何况头顶上还有“嗖嗖”的子弹,眼见着解放军的士兵正往这儿跑过来。余班长把那个右臂受伤、已经半死不活、不再会哼哼的同伴掀到了海里,挂上倒挡,“呜呜”地加足油门,趁着这波大浪回撤时,退了出来。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余老弟!”小艇依然扬长而去。支排长面朝茫茫大海,摇动的手掉落下来,绝望地一屁股瘫软在水中的礁石上,涌起的海浪把他下半身都浸泡在海水里。

  小宗跑在了最前面,看见海里支排长的半个人影无力地靠在礁石上,回头兴奋地喊起来:“看!还有个当官的!”提着枪,大叫着跑去:“抓活的!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瘫倒的支排长举起了手,摇着,嘴里还含糊地叫着:“我,我……”
  小宗兴奋地跑着,“抓到了,抓到了!”
  突然支排长后面的海上响起了枪声,小宗卒不及防,应声倒下。
  “小宗!小宗!” 大郑和小钱一边呼唤着战友的名字,复仇的枪声也随之响起,朝着海上,朝着敌人。小艇像受惊的老鼠东窜西突地逃走了,支排长也结结实实地倒了下去。
  那是小艇上的余班长看小宗单个人在前跑向海边,怕自己逃不脱,便开起了枪。

  大郑忙过去扶起小宗。小钱尽管半小时前刚和小宗拌过嘴,可这时也红了眼睛。小宗腿上受了伤,神智还很清楚,瞪着眼骂着:“狗娘养的国民党,看下回再碰上我。”
  “别动了,我们拖你到礁石后面去。”大郑说。
  纪排长也赶了过来,问:“怎么啦?还行吗?”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小宗说着,却并不动。
  大郑和小钱把小宗抬到了边上的礁石旁。
  纪排长转过来再看那支排长。
  浪潮又向后回撤,支排长被夹在石缝里,手枪早不知上哪儿了,身上冒出殷红的鲜血混杂在碧绿的海水里,向下流去。他还没有死,看见纪排长朝他走来,艰难地抬起手,好像是对着胸前指了指,嘴唇动了动。还没等纪排长走近,他的手一下就垂了下来,脑袋一歪闭上眼死过去了。
  纪排长蹲下来,看着这个敌人的排长,潮湿而零乱的头发紧贴在额上,苍白的嘴唇,深陷的眼窝,毫无血色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粘满了血污。他想着这个人临死时那个最后的动作的含义。他试着解开支排长胸前的钮扣,在里层的口袋里,找出了两张印上了水渍和血迹的信纸。打开一看,第一行就是:“吾儿如面……”
  纪排长明白了这是老父给儿郎的家信,明白了这位死去的国民党排长的最后的牵挂。他叹了口气。心中掠过一个闪念,是憎恶?是怜悯?根本来不及去想,他收起那两张信纸,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而,这一个闪念,却使这眼前的一幕无意中永远地定格在他的脑海中。三十七年之后,没想到这一幕又再次浮现,竟使他去了湖北,探望这位支排长的老家。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5 08:59:09
  余班长的小艇,在翻滚的白浪中,溜走了。
  海面上的枪声渐渐地稀疏起来,那些小艇也都跑到了离岸更远的地方,国民党军的第一次进攻失败了。

  “沿海滩再仔细搜索一下,应该还会有。不管死的活的,注意看一下。我在这儿陪着小宗。”纪排长对大郑和小钱说。
  小钱嗯了下。
  小宗说:“我没事的,纪排长,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卫生员,没事的。”
  纪排长说:“我还是在这儿吧,这一段海滩也需要人看。”

  小钱和大郑继续向西面的海边走去。这回,小钱可谨慎多了,端着枪,朝四处仔细地看着。
  “啊哟!”小钱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不许动!再动,我就开枪啦!”
  一个国民党兵倒卧在海水里,随着海浪在起伏。
  他俩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大郑走过去,踢了一脚,那国民党兵被踢翻了过来。
  “呸!死的。”大郑不屑地朝地下吐了口痰。
  走了几步,小钱又“啊哟!”起来。
  “又看见什么了,一惊一咋的。”
  “又有一个,又有一个。”小钱指着前方的礁石吆喝着。
  大郑朝前看去,果然又是一个,一个随着波涛晃荡的尸体。
  “咱们打得不错。”大郑又微微地咧着嘴笑了,“你人小眼力真好使,再看看,还有没有?”
  小钱回了一句:“眼力好使,跟人小有什么关系。”又往前走,好像又发现了什么,可这回没放声,只是放慢了脚步,悄悄地往前。
  大郑看出了小钱的道道,也顺着小钱的眼光往前看。果然,前面碎石滩上,躺着一个国民党兵,手还在微微地动,但旁边并没有枪。
  大郑停了会儿,仔细地又看了看,确定并没有枪,这才招呼小钱一起过去。
  仰面躺在碎石滩上的,正是杨定神,被大郑狠狠地踢了一脚之后,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站着的解放军,高大的身影似乎碰着了天。他惊得想喊,可嘴唇却动不了,只是身上颤动了一下。
  “你被俘虏了!站起来!”大郑用枪比划着。
  杨定神想站,又颤动了下,却站不起来。
  大郑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手一松,他又瘫了下去。
  杨定神被窝囊地俘虏了,却从此改变了命运。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5 14:11:48
  a
作者:军群172133772 时间:2012-11-25 14:16:33
  军事爱国,藏龙卧虎,友好交流,共同富裕。
  本文由军事爱国群172133772专家提供资料,通行证:平淡好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6 08:18:48
  第四章 同仇敌忾

  4.1 全村总动员
  于村长在往回跑。接连的炮弹声,已不由他多想,也不用他多说了。
  村民们都惊恐地涌出了自家的院子,挤在街巷里。看到村长跑过来,忙不迭地问:“怎么啦?怎么啦?”
  于村长也顾不得多解释,直喊:“蒋匪军到海边啦!各家赶紧清理一下!村干部到老地方开会!”
  这里讲的村干部,有明确范围,包括正副村长、农会主任、民兵队长、妇救会主任、会计和各农会小组长,大家都知道,不会搞错的。那时,党组织还没公开,党员个人也没有公开身份,尽管大家都知道。所以,开会还是以开干部会的名义。
  于村长跑到巷口时,看见民兵小队长秦德才牵着一条大黄狗在自家门口逗着玩呢。
  “你还有这闲心,你家媳妇呢?”于村长没有好气地说:“快叫她过去开会。”
  这位秦德才,便是二十年后的造反司令,现在可是土改积极分子,他媳妇就是妇救会主任姜雪花。
  “她比你还要积极呢,已经去找妇女同志们了。”秦德才答道。
  “你去跑个腿,把鲁队长他们叫到老地方开会。”鲁队长就是村民兵队长鲁来福。老地方,大家也都知道是哪个地方。
  秦德才,对有活干还是很积极的,牵了大黄狗,就去通知了。
  就这样,一个叫几个,几个再叫几个,等于村长来到村公所的院子,人们也来得差不多了。
  尽管解放区的基层政权,早已到了人民手里,可能是为了尽量减少社会震荡,名称还都是沿用老的叫法。西北村的村公所用的是以前一家小地主的院子,大小跟一般农户差不多,只是瓦房盖顶,和多了个门楼。当然,这几年也没有修缮,显得很破旧。
  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看见于村长过来,忙喊着:“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于村长头一眼先看到的是姜雪花。
  姜雪花身材并不高,但很健壮、丰满,齐耳的短发,显得精明干练。她以前是大地主陶家的一个丫头,受了不少苦,连自己的身世来历都不清楚,只知道是早年西面逃荒来的难民卖给陶家的。共产党来了,她真的是彻底翻身解了放。革命使她离开了陶家,分到了地,分到了房,结识了同样是积极分子的秦德才。虽然觉得秦德才这人不是很理想,但想想凑合过算了,她在这方面没有更高的要求,毕竟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已经三岁的可爱的小宝宝。所以,她对革命是一万个感谢,对政府的号召是一万个拥护,样样事情总是走在最前面。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6 10:46:12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6 11:55:45
  啊
作者:道童儿 时间:2012-11-26 12:08:06
  想不到先生写小说也如此厉害,一出手就是史诗般的长篇巨著,佩服!我特赞同先生的观点:中国的当代文学作品,如果能进入世界文学宝库,那它的题材一定是文化大革命。那些所谓的魔幻、悬疑、武侠、言情、穿越、小市民、小女人之类,不说全部,至少绝大部分,不是垃圾,也是灰尘,都会很快随风而去、毫无踪影。
  作为我们这一代亲身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知情人,我一直鼓励大家都来写回忆录,把中国近代史上这一特殊时期所发生的一切都真实的记录下来,让后代看到一个真实的“文化大革命”。先生在这件事上为我们这一代人做出了榜样。在下前几年也写了一些回忆录,当时也受到了一定关注,但由于思想放不开,心有余悸,有些事写得不深不透,现正打算修改。 待改定后再请先生指正。前段时间,也取材云南文革中的真人真事,编成七回云南评书《云南奇案--三位省委书记之死》,现上传先生请指正。谢谢!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6 18:06:36
  “村长,我把妇救会的几个都已经喊上了。你看,怎么做?”不等村长开口,姜雪花先说上了。
  “好,我就说。”于村长看了一下院子里的人,来了不少,大家都是一脸的焦急,就说:“同志们,不管是不是干部,我们一起说一下吧。”
  又一声爆炸从南门外传来,大家更是焦急地抬头看着南面的天空,一股浓烟冲起,乌鸦们还没等停下,再一次“呱呱”地乱飞起来。
  “不知又落在哪儿了?”有人在议论着。
  “王八蛋!还敢来。这次,准叫他有来无回,打他个稀巴烂!”有人愤愤地说。
  “同志们,事情很清楚了,敌人来进攻了!但我们老解放区的人民是经受过战争锻炼的。现在,我们就按照往常的分工,各人分头去做。”
  于村长看了下大家,怕还有什么疑惑,又接着讲:“鲁队长带着基干民兵,跑步到海角,帮解放军守阵地、搬弹药。秦德才,你带上你那个组去看管好地主富农,把他们都赶到一个屋里。儿童团,到街口放哨。姜雪花,你的任务也很重。你带几个年青力壮的,去海边救护伤员,往后抬;年纪大点的,烙饼做干粮,往前线送。彭会计把村公所的东西清点整理好。各农会小组,通知各家各户,整理好东西,保管好粮食,缸里挑满水。如果,敌人真的从海边上来,我们还要依靠这个城墙,守住龙头镇,准备打几天呢。”
  “还有什么别的吗?”于村长最后问。
  “没有了。”大家齐声说。
  “那就分头行动吧。有什么事,就说。有什么困难,大家就互相帮衬点。面对国民党,我们就都是一家人。”
  “是啊,是啊。为了打垮国民党,没有二话可说的。”大家并没有多少的惊慌,而是高声响应着,相互招呼着,找各自的人,纷纷走出院外。
  民主村在几分钟之内就激愤了,振奋了,高速运转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6 19:45:31
  a
作者:沈阳老道口 时间:2012-11-26 19:59:16
  把真实留给未来,支持您!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7 07:46:10
  4.2 赵玫
  鲁队长第一个冲出院子,一路小跑,拿着哨子使劲地吹上了,边吹边喊:“基干民兵到西门外白果树下紧急集合!”

  紧接着就是姜雪花走出了门外。
  院子门口外,已经有一群年青妇女等在一边。
  “赵玫,赵玫!”姜雪花刚跨出门口,就喊上了。
  赵玫,年龄与姜雪花相仿,肤色白晢,身材适中,娘家是西面十里的赵村。自嫁到这儿的董家来,家里家外都称得上是百里挑一的好媳妇,颇受四周邻里的称道。不但人俊,而且聪明能干,是村妇联的副主任,姜雪花的好搭档。
  赵玫“哎!”地答应着,从人群里笑盈盈地走出来。
  “小玫啊,”姜雪花和她的姐妹之间的感情,还是很亲热的,“你带着王大妈她们上场院烙饼吧。”
  “别,别,我要上第一线去抢救伤员。”
  “上第一线,我会带她们去。你孩子还小,还要喂奶,离不开你,就留在村里吧。”
  “嗨,你的孩子也不大,你在村里指挥全局,还是我到前面去。”
  “小玫呀,别争了,为部队烙干粮,责任也很重大。那些大婶大娘们也都听你的,你领她们更合适些。好吗?”
  “那行,我听你的。”赵玫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回头就对彭会计说:“彭会计,我先跟你到库里去,你看能称两袋棒子面出来给我吗?”(棒子面,就是玉米面。)
  彭会计稍沉思了一下,说:“行。”
  那时候,尽管已经推翻了旧政权,群众的生产积极性已经调动了起来,但老百姓的生活还是很困难的。大批的青壮年参军、支前、上了前线,地里严重缺少劳动力;打了粮食,都不舍得吃,要交公粮、支援部队。这春天,正是粮食最紧的时候,老乡们只能吃些麸皮野菜地瓜蔓榆树叶。至于养鸡喂狗,那是很少有的奢侈事了。
  所以,对库房里仅有的几袋棒子面,彭会计不能不心里盘算一番。当然,支援解放军是优先考虑,彭会计只沉思了一下,就答应了。
  “我替解放军谢谢你了。”赵玫俏皮地说。
  “你倒挺能说。”彭会计回应道。
  于是赵玫转过来又对王大妈说:“大妈,你再喊上几个大婶大妈,到场院那边等我。”
  这位王大妈,就是农会小组长王建悟的妻子,也是妇救会的干部。虽然比起她们年纪不小了,好些事本来可以不出来,可总觉得自己男人好歹也是个组长,怕别人说不积极,但凡要有公家的事,也都是出来跑前跑后的,肯出力。
  只听王大妈也是一声爽朗的答应,快步走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7 12:49:15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7 15:00:17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7 18:25:09
  赵玫跟着彭会计往村里的库房去。
  彭会计平时是个话不多的人,可是跟着赵玫这样的俊媳妇走,不由得也有些话来了:“赵玫啊,你真行。孩子还这么小,就出来跑里跑外的。”
  赵玫谦逊地一笑:“这没什么,大家都这样。敌人都打到门上来了,你说还能怎么办?”
  “是啊,等什么时候彻底打败国民党,我们大家都能过上安生日子。”
  “快了,快了。这就是最后一仗了。”赵玫的眼里充满了希望。
  很快到了库房,赵玫帮着开门、搬面袋、上称、记帐,最后还没忘签上字,把两袋棒子面拽到了手里。
  把彭会计直看得羡慕得不得了,一个平常就在家里围着锅台转的农家女,怎么会把这些事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利落,直说:“我家要是有这样一个好儿媳,那我就有福啦。”
  赵玫的脸稍有点红,没想到连彭会计这样的老实人也在这样夸她,就说:“你家小宾还早呢。你现在就忙活开啦?”
  是啊,彭会计的儿子才十四呢。彭会计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你怎么拿呀?” 彭会计想起了还有别的话。还没等说完,彭会计抬头一看,那袋面已经上了赵玫的肩膀,另一袋提在了她的手里。
  “哎哟,哎哟,”又把彭会计惊讶得不得了,没想到这花容月貌似的小媳妇竟也能出这样的力,“别使坏了膀子,那一袋,我来帮你提吧。”说着,便过来提袋子。
  赵玫也不便推辞,两人就一前一后,扛着两袋棒子面往北面的场院走来。
  老实的彭会计死于十六年后社教运动的棍棒之下,这当然是那时的人们绝对想不到的事。

  场院在村的西北面,城墙里的地面并没有都盖满房子,还留了一块空地,正好成了村里有什么事活动的地方。场院上,有几个碾盘,支了几口锅,搭了个大凉棚。
  王大妈几个也已经来了,看见赵玫,赶紧接了面袋下来。
  “快歇息,快歇息,女人家怎么能扛这么重的袋子。”王大妈心疼地说。
  “还有好多事呢。”赵玫用衣袖擦了下脸,顾不得停下,说:“那柴火呢?”话没停,便又接着说:“大妈,你们上我家,先把我家的柴火搬过来吧。”
  “这怎么使得?”王大妈说。
  “现在这时候,就得这个样了。敌人都打上来了,怎么还能顾上自己的家呢?”赵玫说着就拿起放在锅边的水桶和扁担,挑上了肩膀。
  “你还要去挑水啊?快回家看看吧,别叫孩子从炕上掉下来,你还要去喂奶呢。”王大妈着急地说。
  赵玫笑盈盈地说:“没事的,我用被子什么的把孩子都围住了,不会掉下来的。喂奶还可以再等会儿。挑水可是要紧的事,没有水,下面的活都得停在那儿。”
  说着,就挑起了扁担,闪着明亮的大眼睛,轻盈地往城墙外的井台走去,嘴角露着笑容,额头沁着汗珠。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7 20:14:10
  a
作者:道童儿 时间:2012-11-27 21:42:43
  ttt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8 07:49:25

  4.3 姜雪花
  这一头,姜雪花对着几位年青姑娘 ,一挥手,说:“走,上我家,去拆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我们扛着上前线。”
  “好!”姑娘们齐声应着,跟着姜雪花,大步往前走了。

  姜雪花的家,在西街后的第一条巷子,原先一个大地主家,砖瓦到顶,三进两院,分给了五户贫雇农。最后一进,也就是最后一排屋,是五间房。海源的农舍,五间的话,从院子往屋里走,都是走中间的堂屋,堂屋里两边都是灶台。东西各两间,南面靠窗有炕,通常外间住人,里间堆杂物。姜雪花住在最后面那五间西侧的两间,与另一家合用中间的堂屋。
  姜雪花带着姑娘们匆匆地进来。两岁多的孩子,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高兴地叫着:“妈妈,妈妈!”孩子长得健康壮实、虎头虎脑,真的是很可爱。
  姜雪花爱怜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问:“宝宝,你爸呢?”
  “走了。”宝宝已经能简单地答话了:“还带着大狗。”
  “宝宝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妈妈要去打坏蛋,等一会儿再回来。要不,你到对面齐阿姨家玩吧。”说着,就动手要卸房门了。
  “哎哟,你不卸外面的街门,怎么卸起自己的房门了?你不怕小俩口上炕被别人看见啊?”还是贫农林齐心的闺女小林姑娘心直口快,先张嘴说了,引得大家笑了一阵。
  小林,名叫林海秀,年方十六,个儿不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还是个小姑娘,却是聪明伶俐、活跃得很,村里的一个积极分子。
  “你这个小丫头,不害臊。这个话,是你能说的啊?”姜雪花也不让腔,“街门木板厚,太重,还是房门轻便,好抬。”
  对门的齐阿姨听见了声音,也走了过来,问:“是什么事呀,还要卸门板啊?”
  小林跟她一讲,齐阿姨忙说:“那先下我家的门板吧。我们是老俩口了,上炕也不怕人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不用了,齐姐,把我这儿的里外两副门板拆下来,也就够了。”雪花真诚地说。
  “这样吧,就拆我们两家里屋的门板吧。这样我们谁家的炕,别人也看不到了。”
  “齐姐讲的对,就这样吧。”小林忙说。
  大家又是一阵嘻笑。姑娘们充满阳光的笑声,把战争的阴霾赶到了一边。七手八脚,没用一会儿,就把四块门板卸了下来。大家争着往肩上扛,又大步地往外走了。
  “宝宝,乖啊。”雪花回头向宝宝招手。
  齐阿姨拉着小宝的手,带着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一双小儿女,一直送到街上,不停地向着雪花她们招手。

  雪花迈开大步,跨出街门,赶上了她的队伍,说:“别走南门,南门有炮火。咱们走西门,出了西门,再往南走。”
  雪花和她年青的姑娘们,尽管穿得都很朴素,甚至陈旧,花布也已洗得泛白,补丁打着补丁,脸上却个个充满了青春的激情。扛着门板的队伍,行进在街上,由小林姑娘领着,还唱起了在这儿已经唱响了许久的歌曲: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解放区的太阳永远不会落,
  解放区的歌儿唱也唱不完。”
  听着这荡漾在笼罩着炮声、飘散着硝烟的龙头镇大街上的歌声,谁能想到这批昂首向前的女孩子是一支即将冒着枪林弹雨、要去与死神争夺生命的队伍!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8 11:21:40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8 11:52:40


  @道童儿 75楼
  ttt
  -----------------------------
  老朋友:

  您好!

  又见到你了.

  我还欠你份情,我答应过要给你本我那本回忆录的.

  但还没找到当时你寄"人大三红报"时的信封,没有你的地址,实在不好意思.

  烦请你再告诉我一下.

  LUWEIGUO1900@SINA.COM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29 17:04:28



  这首“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法与通常的不一样.

  这是七十年代初我在海阳留格庄彩春泊蹲点时,海阳辛安中学语文老师李红法叫给我的.

  我去烟台后,他也去了烟台轻工业学校,我离开烟台后,失去了联系.

  有认识或知道他的朋友,可告诉我或告诉他.

  他当年的老朋友想念他.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30 07:42:02
  4.4 老王头
  王建悟是本村农会第八小组的组长,在刚才开干部会的那批人里是年长者,虽还远不到能称得上老头的年龄,但大家已习惯叫他老王头。尽管被叫做了老王头,可散会后的步履倒一点也不比那些年轻人慢。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比别人更多。他们组里的几户,他都要去看一看。国民党要打过来了,可不是件打哈哈的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好多人家的男人都在外面支前,家里就剩下妇女、老人和孩子,有些事不去帮上一手还真不行。他觉得他的责任很大,谁家出了事,他都担当不起,心里沉甸甸的,不像那些女孩子还能唱得起歌来。
  他组里的这几户,住的虽没连在一起,倒也靠得比较近。当初说是自愿组合,但也有些人脾气大,不好相处,可总得放在哪个组吧。老王头这种时候往往好说话一些,松了些口,“不行,就过来两个到我这个组吧。”现在他有时就碰到这些矛盾。

  他先到了伤残军人靳喜悦的家。靳喜悦是在1947年反击国民党对山东解放区重点进攻时负的伤,被截了一条腿,抬回了家,已经两年了。这几年,大家的生活都不易,他们家就更难了。所以靳喜悦常对他媳妇发个脾气,可他媳妇又往哪儿发去呢,弄得夫妻关系挺紧张。妇救会也来过几次,劝说他媳妇,但也没能完全解决问题。所以,老王头怎么也要先过来看看。
  “喜悦啊,听见炮声啦?” 老王头跨进门就先问上了。
  “怎么没听见?是国民党打过来啦?”喜悦惊讶地问。
  “是啊,所以我赶紧过来看看。”又回头对喜悦媳妇说:“喜悦不方便,你要多辛苦了。”
  喜悦媳妇点了下头,也没多言语。
  “谢谢你来看我。我正在着急,仗都要打过来了,怎么没人管我了,把我撂在炕上,到时可怎么办呀?”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30 12:28:50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30 14:06:42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30 18:40:33
  “你先走吧。有你,这我就放心了。”
  临走,老王头还对喜悦媳妇说:“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你放开心。”
  喜悦媳妇这才抬起头来,客气地说:“谢谢王大伯了。”
  “嗨,乡里乡亲的,客气啥呀。”

  老王头急忙拐过来,又进了杜家骏的家。杜家骏支前出去一年了,听说都已经走到了淮河,是支前走得最远的一批了。家里只有他媳妇和十二岁的儿子。家骏媳妇大名叫唐玉珍,跟老王头有点亲戚关系。所以,老王头喊声:“玉珍啊。”就进了门。
  “哟,大伯来啦。”唐玉珍爽朗地应声走出了里屋。
  玉珍是个通情达理、大面上能过得去、家里也能撑得起来的人,加上又有这层亲戚关系,老王头对玉珍是挺放心的。
  “听到炮声啦?”
  “听到啦,刚才街坊也都说啦。”
  “怕不怕?”
  “怕有什么用?怕能躲得过去吗?”
  “家里把最要紧的东西收拾一下,万一要后撤,也好有个准备。”
  “国民党会打进城里来吗?”
  “有准备,总比没准备要好。”
  “对,我马上就收拾。”
  “长贵呢?”
  长贵是唐玉珍十二岁的儿子。
  “他呀,跟他爹一样积极,一早就跟着小宾到村口站岗去了。现在大概在书坊了吧。”小宾是彭会计的儿子,村里儿童团团长。
  “好,那我走了。”

  老王头往前走过迟得法的门口,喊了声:“得法!”
  迟得法种地是把好手,肯出力也有技术,自己的几亩地拾掇得漂漂亮亮,没有多少事要去求别人,在村里就不愿多出头露面。老王头知道这码事,也就没进去,在门口喊一下。
  “哎,”得法在院子里答应着,“大哥,有什么事?”他俩年纪差不多,得法出于客气,喊一声大哥。
  “听见炮声啦?家里准备一下啊!”同样的问话,只是简化了一下。
  “噢,噢,知道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1-30 20:24:11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1 08:35:07
  老王头又到了后街祖责成的家,这是他最头疼的一家。祖责成可是有点来历的人。早年间,闹义和拳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小坛主,烧教堂,杀教民,欢腾得很。轻易就要了人家的命,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敢冲敢杀,好一阵畅快淋漓。义和拳失败后,他憋了几十年的气。前些年的抗租抗税,又燃起了他骨子里的激情。杀土豪,分田地,又有了他的用武之地。讲这些,秦德才当初只能算是他的徒弟,跟在他后面瞎起哄。地主们,哪个都对他恨之入骨。他大儿子,不知被谁暗算,抛尸野外。到如今,更不把生死当回事。不但年纪大,辈份高,有点倚老卖老,加上二儿子在外是解放军的干部,家里是军属,更有点傲气,在村里没几个人他能看得上。这倒还是其次,尤其是这人火气忒大、脾气暴躁。跟他说不明,讲不通,什么话也听不进。两句话没顺着他就跳起来,甚至有时还会把好事给理解反了,结果好心赚个驴肝肺。
  “祖大叔,祖大叔。” 老王头小心翼翼地叫着,慢慢地向院子里探进了头。
  “谁啊?”祖老汉在明知故问,他还没到耳背的时候。
  “祖大叔,是我呀,建悟呀。”
  “噢,建悟呀,进来吧。”
  老王头推开房门,进了里屋,见同村的皮安己也在炕上,先点了下头,便问:“大叔忙什么呀?”尽管时间紧迫,得一分一秒地算,老王头还得耐着性子先问点别的。
  “忙什么?有什么忙?外面在忙什么?”
  “你没听见外面炮响了。”
  “听见了,炮响了,又怎么?”
  “国民党要打过来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1 11:37:46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1 16:32:39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1 18:56:32
  “打过来?他敢打过来?他有能耐打过来?”祖老汉对国民党似乎不屑一顾。
  “大叔,还是要准备一下,家里要紧的东西收拾好,万一要后撤,就不会忙乱了。”
  “啪!”祖老汉突然一拍桌子,瞪起眼睛,大声说:“你说国民党会进城来,谁告诉你的?这是造谣!你再讲,我就要告到乡政府去。”
  “大叔,大叔,别这么说。你这话,谁也担当不起啊。我这也是传达村里开会的意思。” 老王头没料到祖老汉会来这么一下,也紧张了。
  “国民党来了,我们就要后撤啊?见他妈的鬼去吧!我亲手杀过的地主国民党,不知有多少。他还敢来?我才不走呢,一巴掌就把他打出去,看谁狠过谁!”老汉的精神,真叫人佩服。
  皮安己也顺着劝说:“你杀过那么多地主。国民党来了,不得先抓你啊?”
  祖老汉眼一撇,鼻子里哼的一声,极藐视地说:“抓我?那么容易?还不知道谁抓谁呢?大不了一个死。我站起来是条汉,躺下去也是条汉。这条命早就够本了,无所谓了。”
  正在老王头左右为难,不知怎么来说服祖老汉,南门外又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国民党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老王头一下跳了起来,望着窗外,说:“大叔,我要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去安排。你还是做一些准备,比较好。我要走了。”
  “我也要回去准备准备。”皮安己一看,气氛不对,赶紧走了。
  只有祖老汉在炕上,正襟危坐,岿然不动,还不服气地哼哼了两下,很有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
  倒是祖大妈在老王头耳边说了句:“别听他的,就这么个人,叫人讨厌。”
  老王头也顺势赶紧走了。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2 09:34:42
  4.5 最后一课
  龙头镇的东门外有一个学校。早先是县中所在地,当地解放后把县政府搬到了海源,县中也随之北迁,这儿就成了龙头小学。那时叫国民完全小学,就是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校园里四排灰色的瓦房,是周围几个县最好的小学校舍了。
  跟中国社会的传统习惯一样,龙头的农民都很重视孩童的读书学习。哪怕日子多么艰难,自己勒紧裤带,只要稍有可能,都是尽其全力把孩子送进学堂。尤其是在当地解放以后,有两大新气象:一是妇女彻底翻了身,你看,本书里有很多新女性的形象;二是出现了学习文化的高潮,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进了学校。所以尽管还是战争和动荡的年代,龙头小学的学生依然不少。
  当然学校的条件,十分有限,也就是桌椅板凳。这在当时,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不易了。好在,孩子们也很懂事,学习都很认真、很刻苦。每天,咬上几口干粮,早早就来到学校晨读。
  今天,当南面的海角响起炮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学校。

  五年级的教室。
  这里有好几个民主村的孩子,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
  “轰——”远处传来了炮声。
  “这是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响?”皮家的大闺女皮珊珊挺警觉,一听见声音就抬起头,朝四处张望。
  “好像是打炮吧?”唐玉贞的儿子杜长贵,年纪不大,却挺沉着,不急不忙地说:“前两年不是听到过这声音吗?”
  “不会吧?国民党不是被我们打到长江南面了吗?”经乡长的儿子经学文也在这儿上学,是个学习很认真的孩子。
  正在这时,平家的小女儿平近芳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脑袋后的小辫子直蹦达,还没喘上气,就说开了:“不好了,不好了。国民党要打过来了!”
  杜长贵马上就说:“听谁说的?别瞎讲噢。”
  “街上人都这么说。胡同里好多人在跑来跑去呢。”平近芳说。
  “哎呀,那快跑吧。”皮珊珊收起桌上的书,用包袱布卷起,站起来就要走。那时候没有书包,课本作业就是用布裹起来。
  “嗨,怕什么呀,有解放军在。国民党还没到这儿,就会被消灭了。”杜长贵说着,还拍了一下大腿。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2 13:07:47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2 15:48:51
  啊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2 17:55:45
  经学文也说了:“别走呀,书还没学完呢。走了,不上课了,怎么考试呀?”这个时候,小经还在惦记着考试呢。
  “都别说了。李老师来了,听老师的吧。”平近芳看见李老师正从外面走过来。
  来的是李辰老师,也才二十刚出头,皮肤白皙,面目清秀,身材略瘦,还戴着一副在乡间极少有的近视眼镜。他是龙头北面李家泊的人,家境尚可,所以一直念到了初中,毕业后就留在了学校教书。后来中学搬去了海源镇,他没走,还在龙头小学,成了学校里数一数二的教学骨干。这回还是他们五年纪的班主任呢。
  “李老师啊,李老师啊。是国民党打过来了吗?怎么办啊?”往常孩子们就很喜欢李老师,这时就更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
  “同学们,先不用慌。虽然国民党想要进攻我们解放区,但前方还有解放军在。学校还没有下通知,我去问问校长,马上就回来,你们稍微等个三分钟。”

  李辰赶紧跑到最后一排的校长办公室。
  龙头小学的佘校长,已经五十多了,一个瘦小又谨慎的老头。家在东面邻县,是个大户人家,他自己一直在外念到中学。可能是生性比较懦弱,所以也没在外面做事,而是回来教了书。在这动荡的年代里,像他这样的知识人,或去参加革命,当了干部;或者成了革命的对象,被打得落花流水。还留在乡间的,实在是很少了。也正因为是埋头教了几十年的书,老家的人土改时受到了打击,而他还能“独善其身”,没有波及,不过是离开了家乡,到了龙头。他没有妻室,也很少跟人往来,整天默默地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单人宿舍。
  李辰跨进佘校长那狭小而又杂乱的办公室,忙不迭地问:“校长啊,外面都打炮了,咱们这么多学生怎么办啊?”
  佘校长很敬业,每天天一亮就坐到了办公桌后。他听到李辰的问话,慢慢地抬起头,说:“啊,听见了,可上面还没有来通知。”
  “这个时候还等通知啊,县教育局就算有通知,也得等中午才能送到,能等到那时候啊?”
  “那你说呢?”佘校长并非是不负责任,而是他的内心大概已经被岁月的风云冲刷成了空壳。对什么,反应也都很迟钝。连炮声也引不起他的肾上腺的分泌。
  “马上停课,让学生们赶紧回家。”
  “好吧,走吧,都走吧。”佘校长说。
  “还得组织一下。本镇的,可以让他们自己回家;出北门的,我来领他们走。往东往西的,都要派一位老师领队。等第一节下课时,集合起来往外走。”
  “好。”余校长点了一下头,木讷地说。
  李辰又问:“校长,那你呢?”
  “我?我都没想到过我。我这个样子,在哪儿都一个样吧。”
  “没有地方去的话,就上我家吧。”
  “你先走吧。我再看看,情况不一定会那么严重。”

  李辰快步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对焦急等待的学生说:“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能继续上课了。但是,在走之前,我们还要上完这最后一堂课。
  是国民党反动派破坏了我们宁静的生活,是国民党反动派使我们不能继续再上课。”
  说这些话既是习惯,也是李辰的心里话。同学们瞪大了眼睛,静静地听着。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3 09:21:04
  说这些话既是习惯,也是李辰的心里话。同学们瞪大了眼睛,静静地听着。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平近芳涨红了小脸,举着小手喊着。
  “轰,轰——”又是两声炮响,声音更大了,距离似乎更近了。
  “同学们,”李辰这时反倒很镇静,“我们回村以后,要听从村里的安排,听家里大人的安排。参加儿童团的活动,帮助大人,帮助解放军,做好后方的工作,支援前线。好吗?”
  “好!”同学们一致高声地说。
  “我也要去帮解放军,到海边去打仗。”杜长贵说。
  “前线打仗的事,不用去了。有解放军在,有民兵在,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既要积极主动,又不要给大人添乱。”
  “好!”
  “龙头镇的同学,你们自己回家。外村的同学到校门口集合。往北走的同学,由我领队。往东往西走的,都有老师带领。
  现在,我们就下课,相信我们很快会回来再上课的。”
  “轰!”又一声爆炸,地面都有了震撼。
  “老师,再见!”在这枪炮声中,同学们在离开教室时,依然没有忘了这一句。
  龙头小学五年级就这样在炮声中结束了它的最后一课。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3 18:33:12
  4.6 秦德才
  秦德才是第一个到他工作地点的人。他牵着大黄狗,穿着一件不知从哪来的旧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腰间束了根皮带,倒有点像十七年后的红卫兵的那种架势。不过,此时的秦德才行头要多了点。他右肩斜挎了支长铳枪,但那枪已经不好使,只能装个样子,所以左肩后还插了把短柄大刀,柄上系着块红布带,走起路来,喜欢左右甩开膀子,到哪儿都神气得很。
  也难怪秦德才会自我感觉良好。他也是从西面流浪过来,靠着给别人打工勉强度日,真的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因为长期流浪惯了,农活并不精通,在哪儿也干不长,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艰难日子。他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双拳头,和天不怕、地不怕彻底的大无畏精神。革命了,他是急先锋。斗地主、分田地,那是没话说,都是冲在最前面。因为在斗争中,他不会有失去,他没有什么可失去,而只会有收获,至少会有那种精神上的从未有过的满足。遇到有什么对抗的、迟疑的、想耍个花招的,在他的拳头面前,三下五除二,不费吹灰之力,立马就解决。虽然也有过分的时候,但那也是斗争的需要,上级也不能说什么,所以,就越发地张狂起来。村里几次想把他推荐到部队上去当兵,送走算了,可部队上的人一了解,都不要,怕管不住,愣是送不出去。村里反过来再一想,有时候还真用得着这样的人,也就不去多说了。实在太出格的时候,只能让姜雪花来说说他。
  民主村的地主富农,被集中在村西北角的一个小场院,跟牲口棚连在一起,临时搭起的窝棚,一家一个单间。他们,人已经剩下不多。经过解放、土改、国民党反攻、再解放,几次大的斗争,或批斗、或镇压、或自杀、或饥病不支,大都已死去,或逃亡在外,只剩下些鳏寡孤独、破碎的家庭残片。民主村被集中管制的,还有五户家庭的九个人。其中就有李策的一家,他的父母和他十九岁的妹妹李芹,还算完整些。
  秦德才一到,马上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出来!”
  立时,从窝棚里乖乖地、悄悄地、迟缓地低着头走出来一群人。这些人,衣衫烂缕、蓬头垢面、神情呆滞,每个人胸前背后都缝了块白布,上面写着地主或富农某某某。还有个抱着的两三岁的孩子,身上也挂着“地主某某某”的布条。
  “都站在这儿,站好了!”秦德才随手往地下划了个圈,那些人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
  “你们听见炮声啦?”
  他们当然也听见了,当然也知道这是国民党又要打过来了。他们的外表是沉默的,他们的内心是颤抖的。他们知道,这对于他们不是福音,而是催命鬼。他们知道,他们活着是不可能再见到国民党的,尽管在这之前,他们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国民党究竟是什么东西,更不用说有什么联系。他们只知道,他们是被掰去了肢腿、扔在了别人脚底下、早晚要被踩死的蚂蚁,那炮声只会催促脚底更快地落下。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4 07:55:37
  “你们高兴啦?哈哈哈哈哈……”秦德才突然狂笑不止起来,而后又突然变色:“告诉你们吧,你们的死期到啦!”
  “别看你们穿过好的,吃过好的,住过好的,一天到晚神气过。今天也有落到我手下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狂笑,大黄狗也跟着直叫。
  而后再一次变脸:“都给我跪下,跪下!”
  他们依然低着头,默默地跪下。
  “给我一直跪着,跪到天黑,跪到国民党被打败!”
  秦德才围着这些人,转了一圈,仔细地盯着每一个人。
  “都给我跪好了。你他妈的,还想耍骨头。跪直了!”说着朝一个瘦弱的老头踢去。
  被踢的就是李策的爹,李老头。他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挺直了。低着的头,早已麻木了,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啊,我看出来了,就是你儿子跑出去当了国民党的兵,而且还是海军。说不定,那海上的几个龟孙子船里,就有你的儿子哎,在等着你去哎。看把你美的。”
  “啪!”秦德才重重地向老李头摔去一个嘴巴。老李头往左一晃,还没等晃过来,右面又是一个重重的嘴巴。
  “我叫你高兴,我叫你高兴,我叫你高兴……哈哈哈哈哈……”秦德才边打边叫着。
  李老头十九岁的女儿,李芹,稍微抬了下头,散乱的头发遮掩着脸庞。
  秦德才看见了,又跳了起来:“你这婊子,想不服啊,找打啊。”过来,举手就一耳光。
  秦德才对李芹并非初次交往。土改那阵,分完土地财产,对地主的老婆闺女怎么处置时,已经和姜雪花好上了的秦德才忽然看上了更年轻的李芹,可李芹宁死不从。秦德才正不知怎么发作时,老王头在他耳边说,德才啊,别犯糊涂了,你要了李芹,可就成了地主女婿了,以后再怎么干革命啊。秦德才这才作罢了。
  此时,秦德才双手团拢着,“哟,哎哟哟,真滑哎。”脸上浮起了淫意,连蹦带跳地朝着李芹啪啪地抽起了耳光,抽一下,就跳一下,怪叫一声:“真滑哎,真滑哎!”
  场院里没有别的声息,只有噼叭的耳光和秦德才与狗的嚎叫。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4 10:48:42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4 12:24:39
  A
楼主lwg1945 时间:2012-12-04 15: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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