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启示录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12:00 点击:32976 回复: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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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部跨越了60年,三个家族三代人恩怨情仇的故事所交织在一起的作品,文笔舒缓娓娓道来,像听那过去的故事一般,这么些年,他们的天空,他们的土地都发生了什么,带给什么样的思考,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人性到底是什么?这是沉寂了很多年的一颗文坛的炸弹,即将炸醒一群人,让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懂得,什么才是理想,才是信仰,才是坚持。更让我们懂得,没有精神的世界是多么的可怕,我们缺失的不仅仅是道德和信仰,而是人性。

  勤奋进取的外来户,守成的大户,以及穿梭在几个男人只见的女人,热情奔放却总是得不到真爱,被土匪强奸而有送出家门的女人,会生一个什么样的儿子,抢了自己的弟媳妇i的傻子是否能够保得住媳妇,那浓郁的乡土文化,荡气回肠的爱情绝唱,那黄土地上男男女女们的恩怨情仇,在那个充满了理想和变革的年代背景里,他们又会如何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


  这是一跨越了60年,三个家族三代人恩怨情仇的故事所交织在一起的作品,文笔舒缓娓娓道来,像听那过去的故事一般,这么些年,他们的天空,他们的土地都发生了什么,带给什么样的思考,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人性到底是什么?这是沉寂了很多年的一颗文坛的炸弹,即将炸醒一群人,让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懂得,什么才是理想,才是信仰,才是坚持。更让我们懂得,没有精神的世界是多么的可怕,我们缺失的不仅仅是道德和信仰,而是人性。

  勤奋进取的外来户,守成的大户,以及穿梭在几个男人只见的女人,热情奔放却总是得不到真爱,被土匪强奸而有送出家门的女人,会生一个什么样的儿子,抢了自己的弟媳妇i的傻子是否能够保得住媳妇,那浓郁的乡土文化,荡气回肠的爱情绝唱,那黄土地上男男女女们的恩怨情仇,在那个充满了理想和变革的年代背景里,他们又会如何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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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14:32
  楔子
  2012 壬辰 仲夏
  秀延河边的一有一道高高的石崖,石崖上面是一个平台,坐落这三间老旧的房子,没有围墙,房子正被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包围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院子的核桃书下,面前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看不见颜色的玻璃茶杯,厚厚的茶垢,一个杯子大半杯子都是茶叶。把手里捧着的书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了看正午的太阳。太阳火辣辣毫不留情的刺痛他的眼。
  干咳可一声,点了一支烟,他扯着嗓子喊出几个字,中午啦,大家谢谢吃饭吧,下午接着干。
  另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从中间屋子的脚手架下面钻了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说道:“高明,还是你舒服呀,你看我们一个个的都成了土人。
  这名叫高明的男子笑了笑,说道:“我说元阳,那又没让你白干,你说你一个堂堂一村之长,怎么着也是个几层干部,谁让你爱钱。”元阳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应到“我那是爱钱,我这也不是为咱村这古老建筑做点贡献吗,你说这杨道长也走了,这道观也要塌了,不维修不行了,再说了,咱石家沟村,还真离不开这道观。只可惜杨道长,咋就走了呢”元阳仰起头,朝对面不远处的乾坤湾方向望了望。
  十天前,这座无名道观的唯一道士,突然走了,有人看见他一直朝黄河边走去,乘了一个羊皮筏子,去了对面的山西,这道观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盖的,只是在村里一些老年人的嘴里,知道这道观在他们的小时候就是三间房子,门口一台石桌,和一颗核桃树,核桃树年年都结果,有时多有时少,不管多少,杨道长都会等核桃全熟了,青皮在书上就裂了口,一颗一颗的落在地上,然后才一个一个捡起来,当树上最后一颗核桃和一片巴掌大的黄叶都散尽的时候,杨道长就会把这些核桃用几个木筛子撑着,放在屋檐下晾干,然后无论那个村民路过门口,他都会从口袋里拿出核桃一个一个,边递边说,吃吧吃吧,白露的核桃七月七的枣,一颗两颗一生不显老。
  另外几名干活的村民相继从房子里出来,其中一个人满脸的兴奋,都到高明面前,压低声音说,高明,在老道士住过的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木箱子,你看看咱咱回去吃饭吧。高明转过头,说是吗二狗子,那走,元阳一起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几个人进了正屋,这三间房子只有一个正门,正门进去供奉的是三尊神仙,然后左右两侧各自一个门,左边的门里面住人,在屋子北侧,右边的另一间房子在南侧,是放置一些家什的地方。高明随着二狗子进了左边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条长方形的土炕,炕槛早已经没有了棱角,闪着幽暗的光,炕头是灶头,灶头除了安锅之外,还留了一小块地方放置面盆,铺着清幽幽的石板。石板已经被掀开,里面是个泛着黝黑亮色的木匣子。二狗子把木匣子抱出来放在炕上。
  木匣子没上锁,高明失意二狗子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个红包裹,包裹上面放着两本线装书,高明拿起来一本翻了一下,这是一本已经泛黄了的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封面上的书名已经模糊不清,高明翻开书,在里面隐隐约约写着几个字《铜人腧穴针灸图经》,高明小心翼翼的翻阅了一下,书里面都是一些人体的图,高明又拿起,另一本是《杨家将》,他把书放在旁边,然后让二狗子把红布包裹拿出来,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把枪,黑黝黝的一把手枪,众人都睁大了眼镜,高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白色手套,把枪拿了出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说:“以前在部队的博物馆见过这种手枪,国民党军队的装备。”他把手枪放在一边,红布包裹里除了手枪,还有一套发这霉味的军服,一定已经没有沿的军帽。高明拿起军帽,把军帽反过来,绿色的军帽里面有一层白色的棉布,棉布上面写着一行字:国民革命军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第一师汽车运输团营长杨魁山。山西代县。
  “这老道士不一般啊!”高明轻轻把军帽放下,把手枪和书都放进去,然后仔细包好。元阳一直在旁边看着,问道:“这么就不一般了?”高明回过身来,说:“这老道士原来是国民党的一名营长,山西代县人。代县不就是雁门关吗?这老道士不一般呀不一般,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二狗子欠着身子问。
  “走吧,把东西抱着,抱好,下午我要送到县文化局去。”高明对二狗子说。
  二狗子抱起木匣子,几个人从屋里鱼贯而出。石崖下的一条大路沿着秀延河蜿蜒,朝西就是石家沟村,朝东出去二里地就到了乾坤湾边。远处几个穿这一身白衣服的人正慢慢的朝乾坤湾方向而去,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牵着一头叫驴,叫驴套个车,车上放着一口槐木棺材,车后面跟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都一身素白的孝服,就连鞋上,也用白纸糊了一层。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只有秀延河河水哗啦啦的声和发情了叫驴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胡大国死了,唉,都好几年没见他了。”二狗子叹声气说。
  “你们去吃饭吧,我去送送他,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亲戚。二狗子你把木匣子给元阳,让他保管好,我一会来取。”高明把手里结满茶垢的玻璃杯子递给元阳,快步朝石崖下走去。
  对面远处的一道山梁上,传来一阵调子:白花花的大腿细细的腰,这么好的身子你咋还走了。。。。叫驴正在拉着棺材上坡,弓着腰呜哇呜哇的叫着。秀延河的水哗啦哗啦的卷着浪花。

  • 李成略: 举报  2016-11-12 10:53:47  评论

    评论 孤清霜:有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但没有黄河三角洲。为什么?因为黄河的泥沙在中游沉积,无法流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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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16:00
  第一章:1942--壬午1
  1.
  农历三月初六到三月初十,是村里道观的庙会,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唱五天大戏,周围四邻八乡的人都会前来赶会,三月的秀延川,野草儿还没拱出地面,可秀延河里的冰已经开始慢慢融化,天照旧阴冷阴冷的,风就像细细的钢针一样,一直扎到骨头上。
  道观的小院子里搭起了一座戏台,每天一场大戏。吃过早饭,锣声一响,整个川里都能听见,娃娃们来不及擦去嘴边的饭粒,扔下碗就朝道观院里跑。
  今天是三月初八,也是主会,最隆重的一天。吃完早饭,高宗福披上羊皮袄,从锅里打来一盆热水,放到锅台上,用棉布蘸上水,然后捂在下巴上,从门脑上取下一把剃刀,打开刀用指头在刀刃上试了试,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翘起左腿,把刀在鞋底上嘶啦嘶啦来回拉磨了一会,又用指头试了试,方才取下下巴上捂得冒着热气的棉布,对着盆里的水,小心翼翼的刮着满脸花白的胡子茬。
  高宗福腮帮子上长了个火疖子,剃刀划过,血和着水渗了出来,他咧了一下嘴,继续刮着,血越来越浓,顺着腮帮子滴到盆里,盆里高宗福的影子晃了晃,变成了一圈一圈的。他停了一下拿起棉布,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咳了声,擦干剃刀上的胡屑,又在鞋底上来回拉了几下,一只手扳起下巴,鼓起腮帮子,继续用剃刀在脸上来回刮着花白的胡子。
  厚重的槐木板大门吱呀一声,高志飞从推开门进了院子,径直朝高宗福走了过来,高宗福头也没抬,继续刮胡子,高志飞走过来,双手缩在衣袖里咳了一声,站在高宗福的背后。高宗福问,一大早你去干啥了。高志飞说,我听庙会上来了个郎中,就去问问,看我大哥的病能治不。高宗福又问,那郎中咋说的?高志飞跺了跺脚说,大夫说了,恐怕不行。高宗福嗯了一声,又用棉布去擦脸上的血水。
  院子的东北角是个茅厕,高志远一手提着棉裤,一手摸着鼻涕从茅厕里出来,像喝醉了一样的扭扭歪歪走了过来,高志飞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高志远走到高宗福旁边,歪着头看高宗福,然后拉开嗓子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着,流血啦流血啦。
  高宗福这才抬起头,高志飞看见高宗福刮破了脸,问高宗福爹你这是咋啦,高宗福说没事,你娘昨晚把炕烧的太热了,上火了,长了个疖子,一会抹点烟灰就好。高志飞说那爹你当心点别化脓了。高宗福一遍擦着剃刀一遍说,不打紧,你快去拾掇拾掇,带上祖宗的牌子,一会咱去观里。高志飞转身走了,高宗福回到屋子里拿出个一尺长的旱烟袋子,捏起一撮烟叶,放进烟锅子里,压的实实的,在从灶膛里掏出块火炭点着,啪嗒啪嗒的抽了起来。
  今格日头不错,暖洋洋的,巳时时分,道观院子坐满了人,上了年纪的都围着戏台子,年轻人则在其地方玩,四周有赌钱的摊儿,也有货郎的摊儿,娃娃们不知疲倦的到处乱跑,摔倒了再爬起来。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17:45
  2.
  年过六旬的李道长,歪着身子坐在大殿神像边的一把椅子上,闭着眼睛,花白的胡子耷拉在前胸,头上挽了个油亮油亮的发髻,身上的道袍倒是格外的干净,只是不知道洗了多少遍色,变成蓝白色。神仙前的香炉上,一炷香还没来得及燃完,就又有人插进新的香,然后跪在神像前,默念着什么,念完了,就从衣襟里摸出个铜板,丢到面前的布施箱里,当的一声。李道长就拿起木棍,闭着眼睛敲响了旁边的铜磬。嘴里说声无量天尊,多子多福。
  两个束着腰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点着香,恭恭敬敬的把香插到香炉里,一起跪在神像前面,双手合十默念了一会,稍微年长点的从腰间的布腰带里摸出三个大洋,依次丢进布施箱里。李道长皱了一下眉头,缓缓睁开眼睛,一边敲响了铜磬,一边打量了一下这两名年轻人,一名约莫三十岁左右,满脸络腮胡子,有点呲牙,闭着嘴还能看到两个大门牙的白边。另一名面皮微黄,稀稀拉拉的长着几根黄胡子,李道长又逼上眼睛,嘴里提高点声,念道:无量天尊,福祸齐至。
  两名年轻人没有理他,转身出了门,绕过看戏的人们,朝崖下走去,黄脸皮的汉子对大牙的说,大哥咱不看戏啦,听说这戏里的娘们可好看了,和仙女一样。大牙瞪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女人女人,这辈子你迟早死在女人手里,看什么戏,山上几十个兄弟还等着吃饭。黄脸皮不再吭声,默默跟着大牙,俩人朝山下走去。
  高宗福和高志飞正朝上走,远远的见有人下来,二人就在小道比较宽的地方挪到路边的荒草里,高志飞怀里抱个红布包,俩人站在旁边让道,大牙和黄脸皮从二人身边走过,高宗福看着二人,大牙也看着高宗福二人。高志飞一抬眼,正遇见大牙的眼光,连忙垂下头来。
  大牙和黄面皮一路朝下走去,望着远去的背影,高志飞说爹我咋觉得那个大板牙的目光老凶,和刀子一样,我后背都发冷。高宗福没有说话,抬头望了望天,在前头朝崖上走去,高志飞紧紧跟在后面,把怀里的红布包死死抱着,再回头看了一眼,见大牙和黄面皮已经到了山下的大路上,正和一个来看戏的人说了句话,然后拱手朝沟里走去了。
  高宗福二人进了道观院子,径直朝大殿走去,到了大殿外面,高宗福停下脚步,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头顶上的棉帽子,然后从门边侧身轻步进去。高志飞把怀里的红布包放在身旁,跟着高宗福一起跪在垫子上,奉上香,毕恭毕敬的三叩九拜,毕后,高宗福从怀里摸出个银元,丢到前面的布施箱里,伴随着李道长的磬响,当的一声。
  李道长微闭着眼说,无量天尊,高东家来啦。高宗福站起身子朝着李道长拱手,回了声无量师尊,然后侧开身子,站在李道长旁边。
  李道长睁开眼,看了看外面见再也没人进来,就慢腾腾的站起来对高宗福说,东家是大善人,来喝杯茶。高宗福指了指高志飞怀里的红布包,李道长笑了笑对高宗福说,是祖宗吧。高宗福点了点头,李道长示意高志飞把排位放到三清像的脚下,高志飞连忙去打开红布包,毕恭毕敬的把祖宗的牌位放好。
  高宗福和李道长分别坐在靠墙的两张椅子上,中间几上放着两个茶杯,冒着热气。高志飞站在高宗福的旁边,高宗福端起茶,抿了口放下,干咳了两声为李道长看今年的天年咋样啊。李道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眯上眼睛,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水火不容,老天爷恐怕要收人咯。然后逼上了眼睛,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腹部,大拇指来回转动,再不说一句话,高宗福只好转移话题,问是不是前些日子李道长收了个徒弟。高宗福打从记事起,李道长就一直一个人。李道长慢悠悠的说,见死不救,枉为修行人。高宗福又问,那怎么没见人在哪。李道长淡淡的说,有缘自然会相见,不急不急。然后继续眯着眼睛。高宗福识趣的起身和李道长告别,带着高志飞出了大殿。
  院子里已经开戏,大姑娘小媳妇的挤了很多人,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个子矮的垫着脚尖,小小的戏台上锣鼓有声,夹杂这唱声,时高时低,对面山坡上隐隐约约的又传来几声信天游:前面的哥哥你莫要急,妹妹我脚小撵不上你,叫声哥哥你等等我,天黑了咱两亲嘴嘴……
  高宗福看都没看一眼戏台上演的是什么,背着手朝院子外面走去,高志飞紧跟上来央求高宗福看会戏,高宗福冷冷的说,有啥好看的,年年唱的都一样。走跟我回去看看西沟里地消了没有,要消了明带上人去吧玉米茬给挖了。高志飞不再说话,有些不舍得跟着高宗福顺着小路下了石崖。
  高宗福是石家沟的大户,雇了三个长工,一个放羊,另外两个干地里活,每年农忙的时候还要再雇上七八个短工,如今刚开春,人都闲着。连从保安下来的长工也来了几天了,地还冻的和石头一般,没法下地,只好照顾着高宗福的牲口,把牲口粪都从圈里掏出来,用笼担着倒在院子外面,再用镢头打细,准备过阵子下了雨,都驮到地里。
  一直到了晚上,到吃饭时间了,高宗福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个木盘子,高志飞在旁边坐着,媳妇杏儿挺个大肚子,耷拉着腿费力的半坐在炕沿上,高志远手里拿个碗,眼睛直溜溜的看着盘子里的猪肉蒸酸菜,不停的咽口水,高宗福瞪了他一眼,高志远擦了一下嘴,继续盯着盘子。高老太太端着一大盆玉米面节节,放在旁边,小女儿高志霞从灶膛的木板凳上站了起来,也跟着过来,高老太拿起碗,先盛了一碗端给高宗福,然后从高志远手里夺过碗,盛了一碗递给高志远,高志远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片肥肉,放到碗里,高宗福瞪了他一眼,嘴里说上辈子就是饿死鬼变的。杏儿一手扶着腰从炕沿上溜下来对高老太说,娘你坐着我来给咱盛饭,高老太说不用不用,你看你都快生了,娘给你盛。杏儿又坐下。高宗福看了一眼问高志飞你妹怎么还没回来吃饭,高志飞说我也不知道,可能看戏看高兴了去谁家玩去了。高宗福端起碗吐噜吐噜的往嘴里扒了几口,然后其他人人才都端起碗开始吃饭。
  饭都吃完了,高志飞高志远都各自回屋去了,还没见高志娟的影,高宗福啪嗒啪嗒的抽着旱烟,自言自语的说,死女子,死土匪窝里去了么,一点人形都没有。刚说完,就听见大门吱呀一声,一阵嘤嘤的小调传了过来:天黑黑路不平我不怕,正好能和哥哥拉话话。高志娟推门进来,见高宗福黑着脸,没敢吭声,自己去拿个碗盛了一碗饭,坐在灶膛边的小凳子上吃了,吃完了才了炕,拉开被子躺在高志霞旁边,高志霞悄悄问姐你弄啥去了,咋才回来。高志娟把头蒙在被子里,不理她。
  高宗福披上羊皮夹袄,到院子里喊,刘三刘三,把大门关好,晚上睡觉灵醒点。大门边左右两边各有两件土坯房,是给长工和短工们住的,长短工都是自个做饭吃,长工们按月领工钱,短工则是按天领工钱,如今只有三个长工,刘三四十来岁,在高家做长工已经五年了,听到高宗福喊,应了声,然后出去关上大门,给牲口填好草料。
  高宗福嘱托完,回到屋,脱了鞋上炕拉开铺盖,对高老太说,吹灯,睡觉。高老太从被窝里欠起身子,吹灭了对面的油灯,油灯冒着浓浓的烟,一股焦糊的味。

  一个来月过去了,地也完全解冻了,向阳的坡上,山桃花都开了,满山的粉红,不见一点其他的色儿,和着微风整个石家沟都是清香的味儿,虽然至今还没见滴一滴雨,但这些山桃花都喝饱了去年的雪水,这才一朵朵的精神抖擞。高宗福在西沟的五十亩地里,高志飞带着刘三他们都把玉米茬挖完,然后把牲口粪也驮到了地里,一堆一堆的倒好,远远望去,活像一个个小坟包。
  这早春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是微风和着花香,到了下午就起了风,树木才刚发芽,还抵挡不了风,风卷着鸡毛羊粪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像发疯的魔鬼一般一天到晚的横行肆虐,人都躲在屋里,出去了都站不住脚,身薄的人没准都能让黄风给吹到秀延河里去,河道里的冰也都融化完了,前些日子河里的水还不小,可而今,秀延河的水小了许多,两边露出的黄泥,也让风吹的裂开了缝,里面挂满了枯枝烂叶。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18:29
  3.
  高宗福已经脱了羊皮夹袄,换上了对襟的粗布夹袄,可这捉摸不定的天,又时候却冷的要下雪,只有在道观里或者屋里,才能露出黝黑的肩膀。
  道观里多了名年轻人,俊朗的面孔透着一丝英气,个子不高,浓眉大眼少言寡语,提着水壶给高宗福和李道长的杯子里填满了水,然后低着头去到大殿边,坐到垫子上闭着眼睛默念起来,身上的道袍显然太小,紧紧的绷在身上,后背上的肌肉被勒一块一块的。
  高宗福对李道长说,玄润师傅,再过几天,不行了咱去求个雨吧,你看这龙王是不是睡着了,把咱石家沟给忘了,这都几月了,一滴雨都不见。李道长叹了口气说,天要收人,龙王管不了。高宗福不甘心,依旧央求李道长给选个日子,好去求雨。李道长掐了会指头才对高宗福说,修行人,天下苍生可怜,那就这个月的十七吧。高宗福又央求李道长主持求雨仪式,李道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天要收人,老道怕也没啥法子啊。
  高宗福见李道长答应了,就起身要走,到了大殿,年轻的道士朝他笑了笑,高宗福对视到年轻道士的眼神,背后不由的一个激灵。李道长在里面喊道,玉通,去送送高东家。被叫做玉通的年轻道士站了起来,把高宗福送出大殿,到石子路边,才停下脚步,拱手施礼,高宗福连忙也拱手还了个礼,看了玉通一眼,有些纳闷的问玉通,你就是李道长的收的弟子吗?玉通点了点头,高宗福哦了一声,又问哪里人,玉通这才开口说自己是山东人,俗姓杨,道号玉通。一阵黄风肆虐了过来,高宗福被刮的睁不开眼睛,只好朝玉通再拱了拱手,然后猫着身子朝崖下小心的走去。
  四月十七这天,风停了,天瓦蓝瓦蓝的,高宗福早早吃过饭,先去了道观。不一会高志飞就带着七八名身强力壮的后生和一帮吹鼓手赶了过来。在道观院子的西南角墙角下,有个用三块石板搭起来的一个小龛,李道长先上了香,然后招呼着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跪下,三叩九拜后,李道长一边念着咒语,一边毕恭毕敬的从石龛里搬出一尊龙头人身的龙王像,龙王像不大,用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的,李道长给龙王像披上一块红绸子,小心翼翼的把龙王像放在一把椅子上,用红绳子固定好,又拿起一个小口鼓腹双耳的黑瓷罐,在龙王像的头上绕了三圈,然后招呼高志飞他们过来,在椅子下面穿过两根木杠子,四个人各肩扛一头,李道长喊了一声起,四名小伙子一挺腰,抬了起来,李道长又喊道,奏乐,走。吹鼓手鼓起腮帮子,唢呐朝着天,吹了起来。高宗福走在最前面,紧跟着吹鼓手,然后是抬着的龙王像,李道长走在最后面,一行人下了道观,到了村里,路边早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很自觉的跟在求雨队伍的后面,怀里都抱着刚蒸出来的花馍。上了大路,抬着龙王像的四个后生,扭起了花子,队伍缓慢的进行,朝乾坤湾的方向而去。
  一个来时辰左右,众人到了乾坤湾边,后生们把龙王像放在一块平整的沙地上,背着手站在四角,李道长从后背拔出一把黝黑的桃木剑,在龙王像旁边念念有词,舞动着身子,前来求雨的人们,依次把花馍都放在龙王像的面前。高宗福站在最前面,旁边站的是高宗寿,后面是高志飞以及高志云等人,等贡品都放完了,高宗福第一个跪下去,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的百十号人,齐刷刷的跪在龙王像的面前。在李道长的指挥下又齐刷刷的磕头作揖。过了好一会,李道长收起桃木剑,抬头看了看太阳。大声道,吉时已到,诸神回避,恳请龙王,普降甘霖,救济百姓,满仓颗粒。然后又拿出那个小口的双耳黑磁罐,在龙王像上绕了三圈,用一个细长的红绳绑在罐的双耳上,朝水边走去。众人也都站了起来,紧紧跟在后面。到了水边,李道长一手牵着绳,一手把罐子使劲朝水里扔去,黑瓷罐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众人都盯着罐子,罐子在水面上翻滚了几下,停留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打着转。一炷香时间后,李道长收起绳子,把罐子拉了回来,拿起罐子口朝下,里面一滴水都没有。李道长又念了一遍求雨辞,再次把罐子扔到了水里,一炷香后拉上来,照旧没一滴水。
  到了第三次,李道长才从黑瓷罐里滴出来几滴水,和瞎子的眼泪一样,还没落到地上,就不见了。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19:29
  4.
  高宗福赶紧凑上来问,是不是求到了。李道长没有回答高宗福,而是对大伙喊道,龙王显灵了,求到一点雨了。人群顿时欢呼了起来,吹鼓手又鼓着腮帮子把唢呐吹的淹没了黄河的哗哗声,一群人高高兴兴的抬着龙王像朝回走。李道长和高宗福走在最后面,高宗福的脸舒展开了,把旱烟抽的啪嗒啪嗒响,李道长却一脸的平静,高宗福问李道长求到雨了,你为啥还不高兴。李道长叹了口气说,只怕是不解渴啊。高宗福有点纳闷的问李道长咋就不解渴了,李道长却说,天要收人咯。
  所有的人都高高兴兴的把龙王送进了道观,又在道观的院子里热闹了一会,天快黑了才慢慢散去,李道长回到屋子里,玉通已经做好了饭,几个窝窝头和一小碟泡咸菜,李道长咬了一口窝窝头,在嘴里咕隆咕隆嚼了半天,伸长脖子使劲咽了下去,然后端起水喝了一口对玉通说,玉通啊,你的那些东西就别在惦记了,好好的修行,老祖会宽恕你的。玉通嗯了一生说师傅我晓得。李道长点了点头又说,玉通啊,明你把咱观里所有的香火钱都拿出来,去高家换成粮食,记得不要换细粮,都换成玉米和谷子,啥便宜换啥,要多换些。玉通有些不解说,师傅换那么多干嘛,不留点香钱?李道长喃喃的说,神可以不烧香,人得吃饭,你就照我说的去做。玉通不解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玉通拿着观里的几个银元还有一些零碎钱,去了高宗福家,高宗福正背着手朝刘三发火,原因是昨天一只母羊生羊羔,刘三没照看好,羊羔死了,高宗福气呼呼的朝刘三喊,刘三一声不吭的把羊羔皮剥下来,晾到院墙上,然后再把那一堆烂肉用铁锹端着出了大门,倒在外面的粪堆上。
  玉通进了院子,高宗福见玉通来了,才消了怒气问玉通师傅,吃饭了么,走走回屋里坐。玉通连忙推让说不去了,师傅说观里没粮食了,让我来换些粮食,于是从褡裢里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递给高宗福说,高东家你看这些能换多少玉米谷子。高宗福却说,哎呀道观里没粮食了还要钱,我布施点就是了,说着又把钱推给玉通,玉通不接钱,非要高宗福给换。高宗福有些纳闷说,你师傅也太会过了,净吃些粗的。玉通连忙拱手说,修行人不问粗细,吃饱就行。高宗福说那行,不过你这些可换不少,我让志飞带两个伙计一会给你背上去,估计得跑好几回。
  整整一上午,高志飞带着刘三和另一名长工都给道观里送粮食,道观在石崖上,就一条石子路,坡陡弯急,还有几处是高高台阶,牲口走不了,只能人背。到了中午才背完,高宗福还多送了两斗谷子,李道长本来有两个粮食囤,都倒满了不说,还用粗布袋子在地上堆了一些。看着粮食搬到了,李道长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这几天的风是小了许多,可日头却毒了起来,晒的人睁都不开眼。
  不知道从哪里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信天游:红红的日头蓝蓝的天,我的亲亲你几时来吧我看,今格晚上鸡叫三遍,妹妹我暖暖的被窝等你来钻……。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20:29
  5.
  龙王爷还算没食言,到了四月底一个晚上,稀稀拉拉的洒了点雨,高宗福躺在炕上高兴的一夜都没睡着,天刚一亮,就推开门出去,看到地面都湿了,他连忙喊刘三等人要套上牲口去西沟,刘三披着衣服出来说,东家,这点雨怕是啥也种不成。高宗福瞪了他一眼说我明明听下了一夜的雨,唏啦唏啦的,咋就种不成!刘三说,东家就下了一会,后半夜那都是刮风,风声,你老了,耳朵不行了。高宗福还不服气,用鞋底子在地上蹭了一下,果真就薄薄一层湿地,下面都是干的黄土。这点雨,太阳一出来就不见了。
  到了五月底了,眼看什么都种不成了,连坡上的草都旱死了,羊的都瘦的走路直打晃晃,秀延河里的水就和老头的尿一样,滴滴答答的,眼看就断流了,村里不少人起先都跑到高家来借粮,起初高宗福还借一点,后来高宗福也不借了,很多人就去挖野菜,能吃的基本上都吃了,西沟还有南山头的几块地踩一脚下去脚都没在黄土里去了。高宗福天天端着旱烟袋子蹲在大门口焦急等着,可就是没一滴雨,全村人,有几户新来的地少的人家都背着铺盖卷逃难走了,就连高宗寿都眼看没得粮食吃了。李道长在道观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铁锅,每天午时熬一锅粥,连小米带糠一起,稀稀拉拉的,到了中午,村里不少人都端着碗指望着这一口粥活命。
  熬完了五月,六月里天火辣辣的晒着,秀延河里的水也要干了,高宗寿的粮食都吃完了,几次让高志云拖着布袋子找高宗福来借粮,高宗福也不敢多借,连糠带谷每次只给一点,好在高宗寿家里人少,中午还能去道观里蹭个粥,勉强还能撑住。
  六月十五,杏儿生了个男孩子,这可是高宗福的第一个大孙子,可高宗福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杏儿没奶水,娃饿的直哭,高宗福咬了咬牙,让刘三杀了一只羊,炖了一锅汤,只给杏儿一个人喝,高志远几次拿着碗去锅边,都让高宗福骂走。锅里的汤干了,就剩下骨头,高宗福让继续掺着水熬,一直把骨头都熬的发白,才不舍的的把骨头捞了出来,刘三连忙把骨头拿出大门,到了碾子边把骨头砸碎,用碾子碾成面,回来用水和着吃了顿好吃的。高宗福喃喃的说,这下可不得了了,咋不见有人给咱接济些呢,前些年,都缴公粮,今格,咱老百姓没吃的了,咋就没人给咱送点粮呢?于是就让高志飞去街上跑一趟,看能不能给村里接济点粮。晚上高志飞回来说,他见到人了,说这次旱的地面广,再等几天就送点救济粮来。高宗福点了点头,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到了七月十五,该给小孙子过满月了,高志飞去问高宗福要不要都把亲戚叫来热闹一下,高宗福说算了,按照规矩吃完早饭去村里转转,意思一下就行了,么看眼看都吃不上饭了,还过什么什么过。高志飞也没吭声,高宗福叹着气自言自语,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啊,爷怕把你给饿死啊。
  转眼就到了八月,火毒的太阳丝毫没有一丝雨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不安的黄土燥味,高宗福家门口的几棵大杨树的叶子提前干枯,随热风而落,他背着手站在大门口,村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个鸡鸣犬吠都没有。一片干了的绿叶子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偏不斜掉在高宗福的头上,他伸手从头上拿过树叶子,对着太阳端详了一会。然后扯着嗓子喊高志飞出来,慢腾腾的对高志飞说,时候差不多了,去吧,去吧东崖下的那三面石窑开了吧。高志飞迟疑了一下,高宗福回头瞪了他一眼,高志飞这才转身去了。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21:34
  6.
  在石家沟的东崖下,有着高宗福的三孔石窑,村里人都不知道那窑里是什么,也没人见过有人进出,石窑的门前都是旱死的齐腰高的黄蒿。里面的秘密,只有高志飞和高宗福两个人知道,而且那三孔石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开的。
  第二天,高家的大门外加起了一口大锅,刘三把火烧的噼啪噼啪的响,一大锅稀汤寡水的小米汤热腾腾的冒着热气,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弥漫了整个石家沟,村里留下的人都纷纷走了出来,奔着高家而来。高宗福站在大锅前,看着人来的都差不多了,就站到一个小板凳上,咳了声嗓子,大声说:老天瞎眼,把我们石家沟给忘了,遭这等的罪,那几户都走了的,就走了吧,他们也都是来咱这里没多久的外地人,剩下的都别怕,只要我老高家有饭吃,大伙都饿不着,从今起,我高家的大门口门天早中晚三次熬粥,大伙都带着碗筷,放开的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日这瞎了眼的老天爷。
  高宗福话音刚落,众人就一哄而散,不一会一个个手里拿着碗筷奔跑着朝高家大门而来,高宗福嘱咐高志飞和刘三慢慢给众人盛粥,自己笑着背着手进了院子的大门,高志远傻咧着嘴也朝大锅边凑,高宗福瞪了他一眼说,你就是个饿死鬼投胎,咋没把你给饿死呢。
  道观里的粮食也差不多吃完了,更别说每天的清米汤了,李道长听说高家开始施粥,就让玉通去看看,玉通去高家看了看,回来多李道长说高宗福确实开始施粥了。李道长摸着山羊胡子自言自语道,他家怎么突然冒出来那么多粮食呢?
  高家每天都按时熬粥,大门口都会到饭点上聚集这石家沟的百十号人,粥一连施了五天,到了第六天,大伙都按时来了,但是热腾腾的一锅粥已经熬好,刘三站在旁边不让大家喝,说东家一会有话要对大伙说。
  百十号人都可怜巴巴的等着高宗福,过了片刻,高宗福慢腾腾的叼着旱烟袋走了过来,穿过人群,来到粥锅旁边,低头问刘三人都来了吗,刘三点了点头。高宗福把旱烟袋子在鞋底子上磕了几下,然后把绣花的烟袋子和镶着银环的烟锅子搭到脖子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诸位乡邻,都来了吧。众人说来了来了,就等着喝高东家的粥呢。高宗福慢腾腾的说:不急,不急,我得跟大家商量个事,什么事呢,我慢慢给大伙说清楚,我屋里虽然有点粮食,但是那也是我一家人几十年年的血汗粮,老天爷不长眼,大半年了一个尿滴子都没有,大伙也都饿了肚子,我也不瞒大伙,东崖下的那三孔石窑,是我屯了几十年的粮食,我孙子生下来我都没舍得拿出来,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命都是命,谁都不想被饿死,可我屋的粮也不能再这么给下去了,我昨夜里和娃商量了一下,想出了个办法,决定赌一把,怎么个赌法,也就是我要拿出那些粮食来分给大伙,但是大伙听好了,不是白分给大伙,但是也不要大伙的钱,银元纸钱都不要,只要大伙肯给我高家匀出来一点地,就可以换粮食,咋个换法,我只要川里的平地,一亩地我给大伙一斗小米,一斗玉米,每家最多能换二十亩地,大伙要愿意的话喝完这锅粥,下午就去东崖下领粮食去,要是不愿意,那喝完这锅粥,我也就再没啥办法了,大伙就只好自己想想办法了。
  人群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没有一个人吱声,高宗福说完甩着袖子就进院子里去了,高志飞跟上来说:爹,这样不好吧。高宗福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个屁,赶紧带人把斗和升都带着,还有毛笔和麻纸,把东崖下的院子里打扫干净。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22:22
  7.
  众人喝完了粥,都散去了,高宗福又让人把大铁锅也洗干净,抬回了院子。过了晌午,高志飞和刘三都去东崖下去,把院子草草拾掇了一下,摆了一张旧木桌子,桌子上放好笔墨纸砚,高志飞上过几天学堂,能写字,刘三蹲在一旁抽着旱烟。
  还没等到未时,就有人拿着布袋子到东崖下去了,众人一看有人去,就一个一个的都跟着去了。一下午,就把两孔石窑里囤里的粮食都散完了,高志飞捏着厚厚的一沓地契回去交给了高宗福,高宗福接过地契,让高志飞给他念念,高志飞就一张一张的念,高宗福一边听着一边满意的不断点头,当念到高宗寿的时候,高宗福停了一下问高志飞,你二爸也来了?高志飞说他没有来,是志云来了。高宗福自言自语道:都是一样的地,都是一样的种,不争气啊。然后他让高志飞天黑了把这张地契带到高宗寿的家里,当着高宗寿的面给烧了。
  石家沟的大部分的好地都成了高家的地,虽说地里的黄土面子都差不多一尺深了,但是高宗福还是乐开了怀,天照旧旱着,没有一丝下雨的意思,高宗福却一点都不担心。李道长得知了这件事情以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善恶一念啊。
  秀延河里的水越来越少,就和老太太撒尿一样,断断续续一会有一会没有,河滩里干裂的土都变成了黄土面,高宗福坐在门口的树下,让刘三把黄土都一担一担的垫到羊圈里。远处一个人背上背个空褡裢,头上戴个麦秆草帽朝高宗福走了过来,对高宗福说:高东家,这天都旱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垫圈啊。高宗福一抬头,原来是邻村的宇斗山。连忙起身说:宇东家,你咋有空还来我屋转啊。宇斗山摸了一把下巴的花白山羊胡子说:这不听说高东家你用粮食换地哩,我们那一大家的人都饿的直不起腰了,这不也来凑凑热闹。
  高宗福笑了起来说,宇东家,大家都是人,不能饿着,走走,回屋里让老婆子给你弄点吃的,说着就拉着宇斗山进了大门。
  高老太见有客人来,就忙着倒水,高宗福就让高老太去坐了一碗玉米面寸节,还再三嘱咐高老太给里面挖上一筷子羊油。宇斗山倒也不客气,端起大黑瓷碗,呼噜呼噜的吃个精光。吃完了还不忘给碗里倒点开水,用筷子搅着涮了一遍喝了下去,才把碗递给高老太。高宗福啪嗒啪嗒的抽这旱烟对宇斗山说,宇东家,你看这么着,咱也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哥俩,可这老天爷让日瞎了眼,要人命里,我着沟里百十口人,我也都顾不过来,要是外村的都来,我怕我也要给饿死了,可宇东家你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要不让娃娃给你装上三升玉米,救救急,别的还得宇东家你想办法。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23:06
  8.
  宇斗山一听就急了,说高东家,我一大家人,三升玉米搅着树皮也吃不了几天,虽然我是外村的,可我那上百亩的好地都挨着你沟里,要实在不行,你少给我一点也行,别人一亩地二斗粮食,你给我一斗半就行。高宗福摇了摇头说不行,宇东家你还是回吧,要不你找找边区政府给想想办法。
  高志远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手里捏一个死面的玉米窝头,一边在嘴里啃,一边抹着鼻涕。高宗福有些厌烦的朝高志远喊道,你个死娃,咋还吃,就知道吃吃吃,不怕把你给撑死啊。
  宇斗山连忙劝道,高东家,孩子么,你朝他喊啥,高东家,你也清楚,边区的人现在也到处找粮食,你老人家能不能通融一下,给我宇斗山一个面子。高宗福却岔开了话题说,这孩子,这辈子估计连个后人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死了他咋活,都这么大了,按理说,也该有个媳妇了,好坏生个娃,有个后人,我也就不操那份心了。
  宇斗山连忙问娃多大了,高宗福说二十三了。宇斗山叹了口气说,可惜啊,好好的个娃,不知道能治好不?高宗福抽了口烟说,李道长说了,娶个媳妇给冲冲喜,也许行,可这个样子谁家闺女跟。宇斗山又问有点盼头就好,屎尿总能自己打理了吧?高宗福说,这娃,小时候聪明着哩,后来抽了一次,就这样了,傻是傻了点,但是不是全傻,也不怕你笑话,最多就是个八成。
  宇斗山沉思了会,叹了口气说:这样吧,高东家,咱也是老熟人了,我也不绕弯,我把我那闺女给你这孩子做媳妇,彩礼啥的我都不要,你给我粮食就行。高宗福听完宇斗山的话,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说你那闺女,不是许配给我那不争气的侄子志云了么,去年冬里订的婚,我也去了的。宇斗山说,是许配给志云了,可你那兄弟宗寿,连自己家都顾不了了,我怕我闺女跟了志云,迟早都得给饿死。
  高宗福沉思了会对宇斗山说:宇东家,我让娃给你先装上一斗小米,容我再想想,要是行,我就让娃给你拉一车粮食去,你先去我兄弟家把婚给退了,钱要不够我这里有,粮食我也有,只要我屋里有饭吃,你屋里就有饭吃,你看得成?宇斗山也是迫于无奈,可总不能眼睁睁的饿死,就只好答应了高宗福,背着一斗小米忐忑不安的回去了。
  送走了宇斗山,高宗福乐的合不上嘴,屁颠屁颠的去了道观,道观里面已经停止了施粥,玉通正拿一把扫把在扫地,见高宗福进了院子,就给高宗福施了个抱拳礼,高宗福连忙还了一个对玉通说,小师傅扫院子啊。玉通嗯了一声,将扫把轮的更大了,黄尘朝高宗福卷了过来,高宗福连忙用宽大的袖子捂住嘴巴,跨进了大殿。
作者:lxchemo 时间:2015-09-12 18:23:40
  支持朴实深刻严肃的文学。。。。加油。。。。。郭靖明滚蛋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23:54
  9.
  他今格特高兴,道观是高宗福三天两后晌就要去的地,不论是喜事还是忧事,都要去观里坐一坐,和玄润寒暄上一会,施点布施。但是今天却碰了鼻子,道观里除了那几尊神像之外,不见玄润的身影,高宗福叫了几声都没人吭声,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膈应,只好给神像上了香,这次例外多给布施箱里多投了些钱,有些遗憾的从大殿里跨出步子,出了大殿,又有些不甘心的扭过头去看了神像一眼,三尊披着红色绸布的神仙的眼神似乎和往常不大一样,有些鄙夷。
  玉通仍旧在慢腾腾的扫院子,高宗福没有去问他玄润的去向,他心里明白,问了也是白问,也没有向玉通道别,低着头下了石崖,踩着三四寸后的浮土朝东窑下面走去。
  宇木头山不是座山,只是距离石家沟五里远的一个黄土台,宇斗山正坐在炕沿上使劲的抽着旱烟,宇老太一边弓着身子使劲的咳嗽,一边颤颤巍巍的扶着炕沿朝灶台边挪着小小的步子,宇斗山原本也算是这沟里的富户,儿子宇景云早些年跟了马鸿逵的部队,起初还跟家里送钱报平安,最近这些年,自从陕北来了红军,成立了边区政府,宇景云就再也没了音信,宇斗山多次托人打听,但从没有过儿子的一丝信息,一个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就这么的平白无故的从人间消失了,宇老太虽不多言,可身子骨缺一天不如一天,从睁开眼到闭上眼睡觉,一整天都在咳,女儿花子是这沟里出了名的剪窗花人儿,以前不论是逢年过节还是谁家娶媳妇嫁姑娘,都要带上红纸去找花子,让花子铰窗花,花子不爱多说话,可只要拿起红纸和剪刀,心里想着啥,手里就能铰出个啥来。
  宇斗山抽完了一锅子旱烟,干咳了两声对花子说,闺女啊,你看这事,爹也不想,可咱家三口人要吃饭,爹也知道委屈你,就算爹对不起你,没让你生在个好人家。花子从炕沿上站起来做到灶台边的木凳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不吭气。宇斗山长叹了一声又说,闺女,那这事就定下来了,爹明再去一趟石家沟,把高家两兄弟那里都转转,把话都给人说明了。花子还是不吭气,蜡黄的脸色堆满了委屈,她只有把头埋在膝盖上,眼泪珠子悄悄的滴在补满不定的粗布裤上。
  天还是一样的天,八月初里的黄土塬照旧的热,村口的秀延河里的水断断续续的快要断流了,沉淀在河底的那些细黄土都让热风吹到天上,再落了下来,一条村子里,安静的只有干瘪的树叶子发出的绝望声,往日里鸡鸣犬吠如今全部销声匿迹,可高宗福的心情却和这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宇斗山刚刚来过了,他让屋里给做了顿好吃的,然后晚上安排刘三套上车,给宇斗山送了一车的粮食,这车粮食就算是聘礼了,等再熬上三四个个月,不管这天还下不下雨,高宗福都要给高志远把花子娶过来,高志远是他的一块心病,要是能顺顺利利的娶到媳妇,高宗福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熬过了八月十五,天突然凉了,日头也短了,可照旧是火辣辣的大太阳,村里人都在数着米粒熬日子,要是天还不下雨,今年的麦种不上,明年是个啥样,没几个人能说得清,就连高宗福也有点坐不住了,虽说他的粮食足够几家人吃上一两年,可这年头,啥事都不好说。
  吃过了只有清汤小米汤和玉米面掺着麸皮窝头的的晚饭,高宗福背着双手在大门口的黄土沫子里踱着步子,这是他多少年来的习惯,一阵阵的清风从东边吹了过来,头上已经干的掉叶子的杨树突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高宗福一怔,连忙停住脚步,直起腰,像狗一样的伸长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还是燥热的黄土味,难道是闻错了,高宗福有些不甘心,移快了步子上了一个坡,往日里,站在坡上就能听到不远处黄河里哗啦声,可着大半年没一滴雨,黄河里的水声都快要听不见了,高宗福一本正经的站直身子,朝着东边,等一阵风过来,他赶紧使劲的嗅了几下。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味,高宗福激动了起来,燥热的黄土味里夹杂这一股湿漉漉的清土味儿,天要下雨了。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18:24:58
  10.
  高宗福小跑着回到院里,高志云正坐在院子里的,吊着个脸,高志霞和高志娟一句一个哥的叫高志云,可高志云就是不吭气。高宗福一进院子,高志云就拦住高宗福,冷冷的说,大爸,是你让宇斗山退婚的。高宗福早就想到了有这么一天,他瞪了高志云一眼说,你没问他自个,我又没逼他,退也是他宇斗山乐意的。高志云提高了嗓门朝高宗福吼道,你还长辈,你丢不丢人。高宗福从脖子上抽下旱烟袋子,朝高志云头上打去,高志云猝防不及,铜制的烟锅子一下子就砸出了血来,高宗福骂骂咧咧,你个怂娃,有本事你不会自个想办法,早早把婆姨给娶了,还朝我发啥冲。高志云摸了摸头,热乎乎的血从头顶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的黄土里,溅起一朵朵看不见的小土花。高志飞连忙过来夺过高宗福的烟锅子说,爹你这是干啥哩。然后让高志娟去抓点草木灰,来按到高志云的头上,又扯了块布给高志云包头。
  高志娟双手掬着一把草木灰,对高志云说,哥,快来我给你按上。高志云一挥手,将高志娟手里的草木灰打翻在地上,又在脸上抹了一把血,一字一句的说,行,高宗福,你等着,从今格起,咱两家再没得啥关系,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后悔!然后拧过身子,朝大门外走去,高志飞连忙去追,一边追一边喊着,哥,你等会,先别走,听我给你说。高志云没有停下脚步,捂着头一路小跑,一会就不见了身影。
  这一夜,高宗福都没闭眼,躺在炕上,瞪着眼睛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到了三更天,突然起了风,高宗福有些睡不住了,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拉起一根细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着一个尿葫芦,他将尿葫芦拉进被窝里,扒开塞子,将自己那活儿塞进尿葫芦里面,痛痛快快的尿完,再塞上塞儿,将尿葫芦轻轻的放到炕沿下面。
  风过后,安静了一会,院子里突然有些响动,高宗福索性披上衣服,挪到木窗子前面,盘腿坐在窗户下,将活动的窗页悄悄的打开一条缝,侧着耳朵听。扑簌扑簌的声,是雨滴落到黄土里的声儿,没错就是这个声,高宗福激动了起来,伸手摸着旱烟袋子,装了一锅子烟,用火链子将油灯打着,点着烟,又吹灭了油灯,靠在窗户上继续听,外面的雨滴声越来越大,噼噼啪啪的打着地上的黄土,高宗福悄悄的笑了起来,抽着旱烟,靠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作者:lxchemo 时间:2015-09-12 18:26:46
  楼主,按照现实主义文学走红的规律。。。。第一页必须有相当分量的火爆男女情的描写。。。。要把握好度。。。。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12:06
  谢谢提醒 哈哈
我要评论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15:14
  11.
  高宗福就这么在窗户边靠了一整夜,抽了一夜的旱烟,天还没亮,高志娟就被呛的睡不着了,迷迷糊糊的问高宗福你干啥,不睡觉,把人抽的能呛死。高宗福嘿嘿的笑了几声,用手摸索着将窗户轻轻的推开一道缝,从屁股下面摸到一个扫炕笤帚,这是用糜子秆和麻绳扎成的,也不知道使用了多久了,已经很秃噜了,高宗福将笤帚疙瘩夹在窗户缝里,一阵清凉湿润的风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他感觉到有些冷,将旁边的被子拉过来披在肩上,又点着一锅子旱烟,和着泥土清香的细风夹杂着高宗福的旱烟味,在屋子里打着转儿。高志娟嘟囔了一句,我爹傻了,又翻过身继续睡去了。
  这一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喂饱了石家沟里那干涸饥渴的黄土,秀延河也变得欢快起来,泛着黄色的浪花,一路朝着黄河奔涌而去,全村的生灵都在沐浴着这来之不易的透雨之中。高宗福让高志飞带着刘三将那些闲置了大半年的农具都给拾掇好,就等着雨停了,趁着天还不冷,还能种上一季倒茬麦。三天后,天上的阴云终于慢慢的褪去,太阳从云后面钻了出来,照在石家沟的黄土地上,湿腾腾的雾气从地面上升起,将石家沟包围在一片氤氲之中,天刚放晴,地里还去不了,黄土吃透了水,要等上一两天,才能去翻地,高宗福趁着这个空,将自己收拾干净,去了一趟道观,虽说上道观的路还有些滑,但是高宗福却一定要去,这一次他没有带高志飞,自己一个人怀里揣了五个银元,这是他这辈子给道观布施最多的一次。
  三天的透雨过后,紧接着就是晴朗的好日子,石家沟家家户户都又开始忙碌了起来,饿了半年的牲口也又重新能吃上了青草,高宗福说,牲口口粗,只要有草,就能长膘,这些瘦弱的驴骡牛马被套上套锁,拉倒田间地头,挂上铁铧犁,在主人的鞭子吆喝声中,弓着身子,拼命的拉着铁铧犁,将黄土又给翻了起来,喝足了雨水的黄土也变得疏松起来,除了牲口,人也都没闲下来,就连十几岁的孩子,也都在大人的带领下,扛着老?和铁锨,在地里挥洒着汗水。
  高宗福家里的地比别家的要多出很多,虽然牛和驴套了好几副铁铧犁,可还是忙不过来,已经过了八月十五,天眼看着要变冷了,要不赶在月底把麦子给种上,那地只有等着来年种秋庄稼了,他把全家人都带到了地里,从天一亮一直忙到太阳落山。高志娟代替刘三每天去放羊,高老太和高志霞在屋里给做饭,一天早饭午饭都要用扁担挑着给送饭,到了中午,牲口累了,就用长绳拴着在旁边的荒坡上啃那刚露出头的草芽,人却不能歇着,喝上一口水,抽上一锅子旱烟,拼了命的在地里翻地。
  村里有些家户地少的,就早早的下了种,高宗福就让高志飞去找那些已经种完了地的人过来给帮忙,可高志飞去全村叫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叫来,他只好把心一横,说谁要来干活,一个人干一天给发一个银元,在当时的石家沟,有边区的纸钞,还有国民党的纸钞,就连晚晴的铜板都可以用,可这些钱的购买力一天一个样,只有银元是最值钱的,那些闲下来的人听说一天一个银元,这才跑来给高宗福帮忙,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着可忙坏了高老太和高志霞,屋里的锅灶做饭做几十个人的饭显然不够用,高老太一着急,让高志娟去秀延河边抱回来几个圆滚滚的鹅卵石,将石头架在火上烧红,给另一面用刷子刷上一点油,然后将擀好的玉米面饼直接在石头上烙,母女两个从早上做饭要一直做到晚上,才能够勉强给十几个人供上吃喝。高志霞在石头边生着火,日头都老高老高了,高志远才从屋里出来,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提着尿葫芦,朝茅房走去。高志霞叫高志远说,大哥,你懒死了,赶紧来给帮我烧火,高志远嘿然一声,点了下头,顺手把尿葫芦一扔,尿葫芦在院子里转了个圈,里面的尿,冒着泡泡流了一地。高志远把裤腰拧了一个疙瘩,腾出双手,跑过来帮高志霞,可他没见过高志霞烧石头,伸手就去摸那已经烧的快要发红的石头,黑乎乎的双手刚碰上石头,就啊哦叫了一声,摔着双手一屁股坐在尿葫芦里倒出来的尿上,哇哇的一边哭一边打滚。高老太连忙从屋里跑出来问咋了,高志霞说,大哥摸石头了,高老太嘟囔了一句说你个死女子,你不知道你大哥是个傻子啊。把高志远从地上拉起来,去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让高志远将烫伤的手泡到凉水里,高志远这才停止了哭声,高老太只好将他带到墙根地下,让他靠着墙,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泡着烫伤的手。
  高志霞轻蔑的瞅了高志远一眼,嘟囔了句,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这么傻,然后继续生火。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从高家院子下面的大路上走过,一个清脆高亢的男人唱道:小河流水哗啦啦,哥哥今晚就到家,心肝妹妹你再等等,今晚咱俩被窝里拉话话……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20:13
  12、
  半个月后,麦苗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拱破了土皮,放佛一夜之间就都从黄土里面钻了出来,淡绿的铺满了石家沟的沟沟坎坎。高宗福总是会在天微微亮就爬起来,黄土大塬中秋的早晨已经略带寒意,他披着薄棉袄,从西沟转到北坡,又从北坡转到南洼滩,从一块地看到另一块地,那些新鲜又充满了生命力的麦苗甚至比自己几个月大的孙子都显得重要,他总是喜欢蹲在地头,点上一锅子旱烟,眯着眼睛望着淡绿色的麦苗发呆,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堆的像山一样的麦子,一车一车的拉倒自家的院里,也拉倒东窑下,将那三孔窑洞塞的满满的。想着想着,肚子就响了起来,又将旱烟袋子挂在脖子上,朝回走去。
  虽然这场雨来的有些晚,天也一天比一天冷了,可这也挡不住家里牲畜们长膘,高宗福嘱托高志飞将东窑里剩余的粮食都搬到院子里的粮仓里,抽空让人将空出来的三孔石窑洞里里外外的清扫了一遍,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粮食粒都要打扫干净,和着黄土运回来,在石碾子上压碎,给牲口搭料,被清理的一干二净的三孔窑洞里,还要抽空用泥巴再抹上一遍,将那些老鼠洞,都用碎石块塞实了,等到来年的五月,收了麦子,石窑的老鼠也就都搬家了。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天遂人意,高宗福的脸上每天也都挂满了笑容,就连额头上哪几道深深的皱纹,也好似舒展了开来,他把高志飞叫到屋里,嘱托了这个秋天要做的一切事情,说自己年纪大了,以后就少管点事,地里的事情,长短工的事情以后都由高志飞来安排,自己接下来要给高志远准备把订婚好的媳妇娶回来。
  在石家沟,娶媳妇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情,要提前几个月准备,首先要男方家带上礼去女方家通知大概要成亲的日子,然后再确定个黄道吉日,最后临近了就要通知四邻八乡、亲朋好友。高宗福虽然从心里有些看不起宇斗山,虽说,两人相聚也就十里的路,大小一起长大,那时双方的家境相当,宇家也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大户人家,可再看看现在,宇斗山儿子自从当了兵,就再没了音信,一个三口之家,宇斗山都养活不了,这让他很瞧不起宇斗山,自个觉得,要不是高志远的脑袋有问题,才不会和一个败家子结亲,可宇斗山虽然破落,但是宇家的闺女却眉清目秀,要不是这场旱灾,那宇花子怎么也不可能答应了这门亲事,可再看不起宇斗山,在这会,高宗福也得放下自己的架子,亲自骑着毛驴,去宇斗山家里商量话儿。
  宇斗山也估摸着高宗福这几天要来了,每当看到自己一手拉扯大的闺女,模样俊秀,而且女人活样样拿手,尤其是那铰窗花的手艺,十里八乡没人不知,要不是这老天爷捉弄人,高志云不知道要比高志远强多少倍,可是自己也是没法的事,想起这事来,宇斗山就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是把自己的闺女给卖了,他也想反悔,可又想想高宗福平日里的行事为人,只能自己先蔫了下来,只能盼着要是哪天高志远要是突然病给好了,不傻了,自个也就安心了。
  高宗福去宇木头山的哪天,吃完了早饭,特意换了一身新的行头,剃干净了脸上的胡子,备上了足够的礼,背着褡裢,给自己家的小毛驴背上铺了一层厚褥子,让高志飞将自己扶上了小毛驴,将缰绳攥在手里,吆喝了一声,小毛驴摇着尾巴,迈开急碎的步子,哒哒哒的朝沟里面走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宇木头山,高宗福径直赶着毛驴朝宇斗山家里而去,到了大门口,从驴背上溜了下来,将毛驴拴在宇家大门外的枯树杆子上,拍打了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土,整理了一下褡裢,推开了宇家的大门。
  宇老太听见有人来,就从炕上溜了下来,挪着小脚推开窑洞的木门,上午的太阳刺着她的双眼,只看见从大门里进来个人,高高大大的,但是又看不清是谁,宇老太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将手搭在眼睛上问来的是谁啊。高宗福咳咳了声大着嗓门应道是我,亲家,石家沟的。高老太听着声才知道是高宗福来了,咳着说是高东家呀,走走,回屋里去。高宗福一边迈着步子朝里走,一边说,啥东家,咱是亲家,一家人了,弓着身子进了窑洞。
  宇斗山和花子都下地去了,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高宗福坐在炕沿上,双腿吊着有些难受,索性就脱了布鞋,盘起双腿坐在炕上。高老太拿个木瓢,从水缸里盛了几瓢水,倒到锅里,对高宗福说,高东家你先歇着,累了就躺炕上,我给你烧点水。然后坐在灶台前的枣木凳子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打着火,烧起了开水。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22:46
  13.
  宇老太烧好了开水,给高宗福盛了一大碗,高宗福也不客气,端着大瓷碗一边吹着气一边吸溜吸溜的喝着。一直等到晌午,宇斗山才和花子一人扛着一把?头回来,花子见是高宗福来了,低着头去一个人坐到炉灶前一声也不吭,宇斗山则拿起自己的旱烟袋子让给高宗福抽,高宗福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说不要了,都一样,然后就和宇斗山寒暄了几句,问宇景云有消息了没有?宇斗山叹着气摇了摇头,又问宇斗山都种了些啥,宇斗山说是麦。两个老头都心照不宣的说着,似乎谁也不愿意提起正事来,但是高宗福心里却很明白自个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宇斗山一直在打着哈哈,让他感觉到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但是总是这么寒暄下去也终究不是个法子。于是高宗福就问宇斗山闺女今年多大了?宇斗山说虚岁十九了,高宗福这下总算是觉得自己终于把话引到了正题上,就咳了咳嗓子,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对宇斗山说,亲家,你看,我今格来,是为了咱两家的娃娃来的,按理说,要是有个媒人也好说话,可咱这事也确实是有些仓促,你和亲家母就不要怪我了,我也直说了,咱娃娃也都不小了,到年纪了,我是打算在今年的冬天给娃娃把亲成了,你看成不?
  宇斗山头也没抬,使劲的抽着旱烟,听高宗福说完了,才将旱烟袋子在鞋底子上磕了几下说,高东家,我把你的粮也吃了,娃娃就是你们的人了,你说是啥就是啥,我也没啥说的。高宗福听完宇斗山的话,脸上浮现出了略带自豪的笑意,伸手将褡裢拿过来,打开口绳,在里面摸出来十二个白花花的大洋来,在手里摞成一摞,掂了掂,然后退到宇斗山的面前说,都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虽然先前确实给了你些粮食,但是那也不能算作彩礼钱,今格咱老弟兄两个也就不讲究那么多规矩了,这十二个大洋,算是一份礼,咱这片也就都这个样,你别嫌少,就手下,算是彩礼钱,娃娃的事情我回去找人掐个好日子,就搁在冬天,人都闲了,虽然说今年遭了个灾,可咱屋里还有些粮食,现在也敢借了,等到明年,人们就都缓过劲来了,你也缓过劲了,要是景云回来了就好,要是不回来了,我就让我家的儿将来给你养老送终,你看中不?宇斗山没有去伸手接银元,也没看一眼,低着头听完高宗福的话,咳嗽了声说,那可别,我不招女婿,只要娃娃好就成。
  高宗福起身要告辞,宇斗山客气的让他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可他心里明白,整整一个晌午,都没见有做饭的动静,到这会了说做饭,其实也就是句让话而已。就一边推辞着一边朝大门外走去,宇斗山跟在后面将高宗福送到大门外,高宗福将小毛驴牵到土坎下面,翻身骑上,两腿使劲夹了一下,小毛驴就撒开蹄子朝石家沟奔去。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24:47
  14.
  高原的天冷得早,九月底,几场寒霜过去以后,日头就突然变的很短,人们饿了大半年,赶上了中秋的那场秋雨,多多少少的种了一些可以短时成熟的作物,勉强在冬季充饥,要是再过上一个来月,下了雪,那些野兔野鸡还有斑鸠麻雀都可以捕了来打个牙祭,可这些对于在道观里的里玄润和玉通来说,却是无法越逾的鸿沟,玉通不由的皱起眉头,就连每天的拜神烧香也没了兴趣,玄润劝他说,不怕不怕,天好着呢,饿不着,过几天会有人来给咱送吃的呢。
  玄润说的没错,玉通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这名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精神萎靡的师傅,几天后,高宗福怀里揣着两块银元来找玄润,让玄润给看个好日子,说要给高志远娶媳妇,照例拜过神仙,上了香,然后将高志远和花子的生辰八字说给玄润,玄润眯上眼睛用指头掐了会说,十一月初六,是个吉日,大吉大利的日子,诸事皆宜。求下了好日子,高宗福舒开了眉头,拍了一下脑袋说,李道长,按理说要给你备一份四色礼的,可我也最低你们出家修行人不吃肉,也不喝酒,也不晓得给你备点啥。玄润慢吞吞的赢着高宗福说,唉,高东家客气了,修道之人,于人方便,不用那么麻烦。高宗福却说那怎么行,咱不能坏了规矩,要不你看你这里缺点啥,我布施。玄润想了想说,啥也不缺,你看这大殿神像都挺好的,就是这冬天还长,我得带着弟子出去化缘去,今冬总得吃饭,这观要不高东家你就帮我师徒两个先看着。
  高宗福一下子明白了,拍着脑袋说,化缘啥,咱村里你走了,人心里过的都没地,这样,我屋里还有点粮食,今年种了不少,明年它多多少少都有些收成,我让娃娃明给观里送些,就算是布施了。
  玄润没有客气,站起来给高宗福施了一个抱拳礼,高宗福也连忙还了一个,然后就起身告辞,玄润师徒两个将高宗福送到道观的大门口,高宗福转身抱拳正欲转身下去,玄润叫了他一声,高宗福驻下脚步,玄润说,高东家,你要多加小心,明年黑虎当道,万事不可张扬!高宗福哈哈笑起来说,谢道长,我没事,你看我能吃能喝能睡的,再活个十年八年的没啥问题。说完就朝着崖下而去,玄润望着高宗福离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日子定了下来,那就要早早准备了,高宗福又亲自去了一趟宇木头山,见了宇斗山,把日子写在红纸上,亲自递到宇斗山的手里,然后又返回来,就在返回来的路上,高宗福骑着的小毛驴吃了惊,将他重重的摔到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恰巧高志云扛着锄头经过,高宗福就喊高志云来将自己扶起来,高志云跑过来一看是高宗福,就放下锄头,蹲下来问是咋摔的,高宗福就说刚走的好好的,突然旁边的野草里飞出来一只野鸡,将驴给惊了。高志云问那驴呢,高宗福说驴跑了,估计这会都跑回家了。高志云没有去扶高宗福,而是说,那野鸡是我赶的,你说咋没把你个老东西给摔死呢。
  高宗福一听高志云骂自己,差点气的背过气去,高志云轻蔑的笑了声,然后将锄头继续扛在肩膀上,头一扭离高宗福而去,走了几步,还大声唱起来:天上月牙除了山,我去把小亲亲看,柳树下拉着亲亲的手,咱一对冤家这辈子慢慢走…………。高宗福一口气没上来,又扑通一声倒在了黄土里,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日头都偏到山背后去了,他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可腰火辣辣的疼,只能佝偻着身子,慢慢的挪着步子,朝石家沟而去。旁边秀延河的水哗啦啦的朝着乾坤湾奔流而去,高宗福听着,似乎有很多的人都在背后骂着他,让他恨不得在黄土上挖个坑钻进去。耳边有响起了玄润的话,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黑虎挡道吗?高宗福想着,挪着细碎的步子,夕阳下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孤独而又凄凉。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25:38
  15
  高宗福这次摔的不轻,进大门的时候几乎是爬着进去的,高志飞和刘三将他扶到炕上,连夜从道观里叫来了玄润,玄润解开高宗福的夹袄,在他的腰上摸了会,又使劲按了几下,高宗福疼的哇哇叫,玄润说,没事,就是扭了,躺上一阵子就好了。然后从自带的褡裢里面取出来一副黑膏药,在油灯上烤热,贴在高宗福的后腰上,嘱托他不要乱动,就留下几贴膏药,让高志飞三天一帖给高宗福贴上。
  高宗福只能躺在炕上,动也动不得,挪也挪不得,吃饭抽烟都让人帮忙,最麻烦的就是解大手,高志飞也不知道栋哪里弄了一个旧升子,让刘三将升子四个沿用锯子锯低,给高宗福当便盆用,高宗福赤身裸体的躺在被窝里,每次解手,就喊着羞先人了,咋弄了这么个事情,可无论他如何的硬气,却不得乖乖的躺着,有时,杏儿抱着孩子过来,高宗福就羞的用被子将自己的脸都盖住,连看也不敢看一眼,半个月后,玄润的膏药起了效果,高宗福终于可以自己起来了,扶着墙也能走,但是却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着晒太阳,可他却没有忘记今冬最大的一件事情,嘱托高志飞将话都捎带给所有能想到的亲戚,也给村里的人都捎了话,给猪圈里的肥猪加了料,就等着十一月初六这天到来。
  高宗福整整歇了一个月,扭伤的腰还没有彻底好,就开始着手准备高志远的婚事,他让刘三带着人,将高志远住的窑洞从里到外彻底的清扫了一遍,将和着麦糠,把窑顶和四壁都给泥了,换上新炕沿后,就等着日子临近了再糊上麻纸,贴上红窗花。高老太和杏儿忙着蒸馒头,高志霞高志娟也加入进来,尤其高志娟,和面肉馒头已经娴熟于心,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要是那天有了婆家,要连饭都不会做,那高宗福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脸,杏儿将孩子用布带子背在背上,背累了就让高志霞抱上一会,孩子都几个月大了,可如今连个名都没有,杏儿几次想让高宗福给孩子取个名,可高宗福好像很不喜欢这个苦命的孩子,一出生就差点给饿死,只好让高志飞取名,高志飞却说,爹还活着呢,让爹给取,父子两个就一个孩子的名,至今都没给定下来,时间一长,杏儿也就不再提这事,只是娃儿娃儿的叫。
  成亲是个大事,尤其是给高志远这样的人娶个媳妇,高宗福觉得自己没给先人丢脸,虽然腰还在隐隐约约的疼,但是却一刻都不敢停下来,收拾好了屋里的里里外外,蒸好了圆圆的黄面馒头,每个馒头上都用红纸浸出来的水在馒头上点了红点,然后生好了豆芽,磨好了豆腐,杀了猪,月尽一过,就差人将酒肉分了一部分驮到宇木头山,送给了宇斗山家里。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26:30
  16
  初六的红事,初三四就要给村里的人都通知到来帮忙,等到初五就有亲戚要来了,骑驴的,步行的,还有的拖儿带女,能够在红事上吃上几片肉,喝上几两烧酒,对于人们来说也是莫大的好事,而高宗福也觉得,红事嘛,就要热热闹闹,人越多就越红火,办事红火,日子自然就红火,初三那天他让刘三把高志远给按到在板凳上,自己亲手给高志远剃了个光头,高志远不愿意,在椅子上一遍乱挣扎,一边嗷嗷叫,看高宗福手里在磨剃头刀,居然哭喊着说爹你可别杀我,我这阵子都不尿炕了。高宗福没有搭理他,先将高志远那好比毡片一样的头发在热水里浸湿透,然后抓了一把草木灰,在头上来回搓,如此反复几次,才将高志远的头给洗干净,右手持剃头刀,左手按着高志远的头,一刀一刀的将头发给剃了个干净。高志娟高志霞姐们两个忙着将高志远屋子的窗户都糊上了崭新的麻纸,又用红纸剪了不少窗花,贴在麻纸上,远远望去,灰白的麻纸上就好像爬了些许活着的生灵。
  再过两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可天却阴沉了下来,初四的晚上起了风,呼啸着从石家沟而过,狼嚎一般,高宗福躺在炕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天要变了。到了后半夜,风停了,月初的晚上,漆黑一片,似乎天变的也低了,要压在人们的头上一般。等了下半夜,天上无声的飘下了雪花,先是米粒般大小,紧接着就是鹅毛一般的大雪,悄悄的从天而降,丝毫没有一点预感的一场大雪,将石家沟严严实实的捂在一床棉被里。
  天刚蒙蒙亮,高志飞起身下了炕,杏儿和孩子还在熟睡之中,这几天家里为高志远的婚事忙的焦头烂额,杏儿虽然带着个孩子,但并不会因此而轻松许多。拨开门闩,将门轻轻的拉开,他害怕吵醒熟睡中的娘俩,屋外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没有,高志飞慢慢的将门打开,然后掀起门帘,抬起脚朝外走去,只听到咯吱一声,高志飞一脚踩进积雪里面,厚厚的雪已经没过他的脚脖子,一阵刺骨的冰冷从脚底传来,高志飞打了个激灵,低头一看,忍不住的妈呀一声,下了这么厚的雪啊,然后又重新回到屋里,把鞋穿好,将宽大的棉裤裤腿用绑带扎进,再推开门,仔细一看,整个院子都在一片雪白之中,虽然天还灰蒙蒙的,可高志飞的眼前除了雪还是雪,他挪着细碎的步子除了屋门,轻轻将门合上,从窗户下面摸了一把扫把,左右挥舞的扫除一条尺许宽的小路,一直扫到茅厕,解了手,再返回到屋里,这时杏儿也醒了,高志飞坐在炕头抽了一锅子旱烟,再到院子里,走到刘三的房子门口,叫刘三起来打扫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丝毫没有一点减弱的迹象,高志飞将高志远和自己的门口都扫了一条通往厕所和大门的小路,然后让刘三打开大门扫外面,自己又从大门口往高宗福的门口扫,唰啦唰啦的,扫把将积雪朝两边扫去,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小路。很快就扫到了高宗福的门口,远远的高志飞就看见高宗福坐在门槛上,将双手缩进衣袖里面,戴着一个狗皮帽子,一句话也不吭。
  高志飞扫完了小路,问高宗福爹你咋了,下雪了也没啥活,你起这早干啥。高宗福一句话也没坑,只是叹了一口气。高志飞将扫把放下说爹你叹啥气,不是说冬天了雪好了来年收成好,你看这雪多好,来年咱那麦子肯定要多打一些。高宗福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气呼呼的说,好个屁,你就晓得麦,后就要过事情了,这么大的雪,客都咋来?高志飞连忙对高宗福说,哎呀,爹,这天的事情谁管得了,能来几个就来几个,事情还是要过。高宗福没有再搭理高志飞,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雪,一拧身回去了,啪的一声将门关上。
  就在这时候,刘三从大门外面跑了进来,手里的扫把也不见了,一边跑着,一边喊着,东家东家,出大事了。高志飞连忙朝刘三走了过去问,出啥事了,慌里慌张的。刘三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指着外面说,东家,外面外面死人了。高志飞吃了一惊,说啥,谁死了?刘三指着大门外,说就在雪地里,有个死人,不知道谁,在雪里埋着。
  高志飞急忙朝大门外跑去,刘三紧紧跟在后面,刚出了大门,只见刘三的扫把撇在一旁,刚刚扫到大门口,积雪里面趴着个人,刘三只扫出了那人的脚,高志飞连忙蹲下身子,和刘三一起用手将人身上的积雪都扒拉掉,雪里的人身上的雪被两人拨拉干净,只见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头朝着东北方向,脚正好斜对着高家的大门,好像刚从高家出来就趴到在雪地里。高志飞招呼着刘三将人给翻了过来,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头发胡子都长在了一起,脸色铁青,紧紧咬着牙关,大冷的天只穿了一身不知道补了多少遍的夹衣,补丁压着补丁,高志飞端详了一下脸,说这不是咱这的人。说完又将手伸到衣服里,然后对刘三说,还热着,有口气,赶紧弄回去。
  两人将雪地里人抬着,高宗福听到响动也走了出来,连忙问咋了,高志飞就说在咱大门外的雪地里的,估计给冻的不行了。高宗福连忙说,赶紧抬进屋,快点快点。说完小跑着去打开门,撩起门帘,高志飞和刘三将人抬了进去,直接放在了前炕上,高宗福上前去在身上摸了摸,又在脖子上摸了会,说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27:43
  17
  救人要紧,高宗福嘱托高老太赶紧去烧一锅热水,让高志娟姐妹去杏儿那边,又让高志飞和刘三去请玄润,然后自己脱鞋上了炕,去尽衣裤,钻到被窝里,将身子紧紧的贴在来人的身上,片刻后又将来人翻个身,继续贴着,如此几番,来人的身上渐渐有了热气,身子也开始逐渐暖和起来。
  高老太烧好了热水,高宗福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衣裳,用羊肚子手巾在热水浸透,拧干,掀开被子,自己的用毛巾在来人的身上擦拭。也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全省上下早就没了原来的肤色,湿毛巾很快就被擦成了黑的,一木盆热水也成了黑色,高宗福让高老太换了水,继续擦拭,直到水都凉了,来人的呼吸也变得均匀了起来,高宗福这才停了下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说,福大命大,死不了了。
  片刻后,来人终于慢腾腾的睁开了眼睛,无力的看了一眼,又重新闭上,高宗福又让高老太去煮上一锅小米粥,自个照旧点上一锅旱烟,啪嗒啪嗒的抽了起来。就在这时,高志飞带着李玄润推开门走了进来,两人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雪,连胡子眉毛都成了白色,玄润顾不得和高宗福寒暄,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将三指搭在来人的寸关上,微微闭着眼,高宗福和高志飞都紧紧的盯着玄润,一会后玄润放下手,将来人的胳膊放到被子里,摸了一把胡须说,死是死不了了,可要活好,恐怕也难。
  高宗福连忙问咋了,玄润说,这人恐怕有阵子没有进食了,再加上着冻,就算活过来,弄不好也要落下病根。高宗福说,咱救人就要救到底,师傅你看要咋样才能让他好好的活下来。玄润说,这人体内寒气逼人,经脉起伏,要想和好人一样,那得赶紧给把寒气逼出来,只要阳气充盈,阴阳平衡,就没事了。高宗福磕了一下烟锅子,着急的说,李道长你好好说,你这说,我听不明白。玄润又说,就是又冷又饿给冻的不行了,要驱寒,晓得不。高宗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高志飞在旁边说,玄润师傅的意思就是要给这个人补点热。高宗福有问,那要咋个补。玄润说,先给他弄点热的吃,他这样要给他找好药慢慢的补,我们修道人也不杀生,高东家你屋里有么有獾油,有的话给他一天喝上一小盅,里面放上几粒黑豆放锅里蒸熟,过不了半月,指定好起来。
  高宗福一拍脑门说,哎呀我的师傅,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大灾年刚过去,哪里来的獾油啊,猪油行不行,要不行羊油也行。玄润摇了摇头,说除了獾油只有山参能救他的命,山参咱这片地别说你没有,我都没见过,眼下只能用獾油。高宗福跺了一下脚,叹了声说,哎呀我的妈呀,这可让我去拿寻獾油,天寒地冻的,打也打不到啊。
  高志飞突然说,爹,你忘记了,上次你摔伤那几天,志云不是在哪里打啥东西么,后来听说他弄了只獾。高宗福这才想起来说,是呀,那小子一年秋冬最爱弄这些,估计屋里真有,要不你去你二爸家里要点。高志飞摇摇头说,爹,咱两家的事情你晓得,他连你都不救,能帮你救人?
  高宗福低下头,不再说话,玄润起身告辞,高志飞留他吃了早饭再走,玄润说雪太大了,刚扫出来的小路得赶紧回去,要不雪大了一会滑的上不了观了。高志飞只好将他送出大门。
  高老太熬好了小米粥,比往日喝的稀饭稠了许多,高宗福让高志飞给来人喂了一碗,他喝完了小米粥,费力的睁开了眼,用尽吃奶的劲操着外地口音说了声谢,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一家人的早饭都因为救了一个人而吃的毫无兴趣,高宗福喝了几口稀饭,把碗一扔,一个人去在院里的雪地里转悠,高志远跟在后面傻乎乎的看着高宗福,高宗福瞪了他一眼,他转过身,将地上的积雪团成一个球,朝高宗福扔了过来,不偏不斜砸在高宗福的后脑勺上,冰冷的雪顺着衣领灌进了高宗福的棉袄里,高宗福大怒,顺手抓起扫把就打高志远,高志远没跑两步,扑通一声滑到在雪地里,哇哇大哭了起来,高宗福气呼呼的将扫把往旁边一撇,骂了声,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高志娟听见哭声就跑了出来,从雪地里将高志远拉了起来,对高宗福说,爹,你别打大哥了,你看大哥都这样了。高宗福一听更来气,一边扭动着身子,将落在后背上积雪都给扭的滑到裤腰上,再伸手抠了出来,一边吹着胡子说,这东西还不如死了的好。高志娟说爹你生这么大气干嘛,赶紧回去让我娘给你把背擦干了,腰刚好别在着凉了又疼。说完将高志远拉近了他的屋里,出来对到门口,将头探进去说,爹娘,大哥大嫂,我去找我志燕姐学铰窗花了,说完扭过头,嘴里哼着信天游,手里拧着一条黑亮的大辫子,朝大门口去了。
  高宗福一听高志娟要去找高志燕,连忙然高志飞给叫了回来,问高志娟说你是不是要去你二爸家。高志娟说是呀,我志燕姐铰的窗花可好看了,比我给我大哥铰的好,今下大雪,屋里也没来人,也没啥事,我去找她学。高宗福连忙凑过身子,眉开眼笑的在高志娟的耳朵边说了一会,高志娟点了点头,嘴里嗯过来几声,等高宗福叮嘱完。高志娟说,爹你不要想那么多,我志云哥和我二爸对我好着,我定给你要点回来,说完在雪地里小跑着出了大门,朝高宗寿家而去。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2 20:56:26
  今日到此 明继续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11:24:18
  18
  这一天,高宗福都忘记了两日后就是给高志远成亲的日子,他不知道高志娟是不是能够从高志寿家里要来獾油,家里被救的人半死不活的躺着,从早上到下午就喝了一碗小米粥,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谢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时紧时慢的呼吸声告诉高宗福他还活着。眼看就到了天黑,雪还在不紧不慢的洋洋洒洒的飘着,院子的小路扫了又扫,茅厕门口高志远的尿葫芦却一点积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挂在那里,高宗福知道,这个傻子儿子大白天睡了一天,天黑了,才把尿葫芦拿来出来,过不了一会,又要拿回去。果不其然,高志娟还没有回来,高志远就吵吵着要吃饭睡觉,高宗福也没搭理他,高老太给了高志远两个玉米面窝头,高志远拿去在灶膛的热灰里埋了会,刚刚有了点温度,用衣袖将灰擦了擦,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去茅厕边将尿葫芦提着,回了屋,啪的一声闭上了门。
  高宗福看着他,又皱起了眉头,自己拉下脸,得罪人,好不容给说了一房媳妇,也不知道高志远能不能够给自己再生个孙子,一想到这,他才想起来杏儿怀里的孩子,掐指头算算也快伴半岁了,可自己一天都没抱过,他又有了些内疚,将旱烟袋子往脖子上一挂,进了高志飞的屋,杏儿正抱着孩子坐在炕沿喂奶,见高宗福进来了,就朝里挪了挪身子,高宗福坐了下来,看着杏儿怀里吃奶的孩子,杏儿脸一红,拧过身子,高宗福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低着头等着杏儿给孩子喂完奶,这才对杏儿说自己要抱抱孩子。
  杏儿将孩子递给高宗福,孩子认生,在高宗福的怀里闹腾着,高宗福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问杏儿,给娃起名了没有,杏儿说,爹起名要你起,你一天忙东忙西的,估计都给忘了。高宗福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摇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说,改日屋里过完了事情,让志飞去把李道长请过来给娃娃起个响当当的大名,小明嘛,我看就叫河儿吧,你看我孙子水灵的就和秀延河里的水一样。杏儿干笑了几声,心里嘀咕,还水灵的和秀延河,你老人家没把孙子饿死就不错了。
  大门咯吱一声,高志娟在院子里喊,爹娘,我回来了。高志霞从屋里跑了出来,抱着高志娟说,姐,你回来啦,志燕姐给你带好吃的了么。高志娟说,你哥死女子,天寒地冻的那有啥好吃的。高志霞缠着高志娟说,往年冬天,志云哥哥都有野鸡肉,野兔肉,山鸡肉给我吃,今年咋就没了。高志娟没理她,进了屋,跺了跺粘在鞋上的积雪,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破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油。高宗福从门外进来。高志娟指着油说,爹,我给你要回来了,我志云哥不给,志燕姐给我偷了点,她说多了不敢拿,只能拿这点,要不够了,我和志燕姐改天在偷点。
  高宗福见高志娟带回来了獾油,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摸着高志娟的头说,我女子就是厉害,够了够了,这么大个黑瓷碗,够了,我娃就是好。然后招呼高老太把馒头给热上,顺便用小酒盅小心翼翼的盛可班盅獾油,又给里面放了几粒黑豆,一起放到了锅里。
  总算是放心了,给来人喂了獾油,一家人吃完了晚饭,高志飞和刘三将来人抬到刘三的房内,放在最暖和的炕头,占了原先刘三睡的地方,嘱托刘三一定将人给看好,安顿好一切,高宗福这才想起来,后天就是初六了,明就要给屋里准备了,可这雪下了有半尺厚了。他又开始愁眉苦脸起来,可日子也定了,啥都准备好了,就算没一个人来,这事情也得过。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11:25:08
  19
  初五是最忙的一天了,雪还是没停,但是小了很多,也起了风,天一下冷了很多,一丝细细的北风就好比一把把锋利的刀,从脸上略过,似乎要硬生生的割出一道口子来,大门外的高大的白杨树无奈的抽搐着干涸的身枝,任凭寒冷的北风肆虐。今天是个要忙的日子,全村里每一户都要来一个人,叫做乡房,不管红事白事,都要乡房前来帮忙,高宗福也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也许只有这样,一个村子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拧成一根绳,大伙儿也都习惯了这种乡俗,不管平日里有多大的家长里短,单反遇见红事白事,都要放下往日的那些事儿,一起来帮忙,一个村,张家离不了李家,李家离不了王家。
  高宗福让高志飞早早起来,挨家挨户的去通知人,到了晚上,自己作为主家,要摆上几桌饭,烫上几壶玉米酒,作为村里的大户,执事这个管事的事情一直都是高宗福在担任,今格轮到自己家的事,高宗福还是要自己来当这个执事。高志飞一走,高宗福就去刘三的屋里看看那个人到底咋样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反正这个人,高宗福在心里就打算要救到底。刚掀开刘三屋的门帘,迎面就从里面走出个人来,高宗福一抬头,这不是昨天还半死不活的人嘛,咋这会起来了。那人见有人来,连忙让开,高宗福进了屋,那人掀开门帘出去了,他有些诧异的扭头又看了一眼,然后问刘三他没事了。刘三笑着说,东家,他早起来了,去茅厕了,一会就回来,昨晚天快亮就和正常人一样了,只是说话有些气短,身子虚的厉害。
  高宗福笑了起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自言自语说,这个牛鼻子老道,还真有两下子。然后坐在炕沿上,等着那人回来。
  片刻那人回来了,刘三拉着那人的衣袖对他说,这是咱东家,这片的大户,昨日就是他救得你,你不知道,他为了救你,把自己脱光钻被窝里抱着你,才将你给暖过来的。那人听完刘三的话,扑通一声跪倒在高宗福的脚下,使劲的磕起头,脑门撞在地上,咚咚的响。高宗福连忙溜下炕沿,将他扶起来说,这娃,不要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可那人还是使劲的磕头,高宗福连忙示意刘三,两个人硬是将他扶了起来,坐在了炕沿上。
  那人低着头,屁股挨着炕沿,没敢往上坐,高宗福对他说,娃儿,你是哪的,准备去哪,这天寒地冻的,咋跑到我石家沟来了。那人见高宗福问他话,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一把眼泪低声对高宗福说,我是逃难的,从河北邯郸城来,路上十几天没吃的了,才流落到这。高宗福哦了声说,这年头,老天爷不长眼,都遭灾了,我这日子也不好过,那你咋一个人跑出来了,看你年纪也不大,家人都哪去了?那人一听有人问家人,禁不住的抽泣起来。高宗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娃儿你别怕,到我这了,就是缘分,饿不着你。那人才停住抽泣,对高总福说自个老家那边遭了灾,又让日本人给抢烧了几回,人都跑完了,父母年纪大死活都不走,估计这会早不在人世了,他们是弟兄三个一起逃出来的,自个是老幺,出了邯郸城,听说西边是边区,没有日本人,就一路朝西边跑,半路上让日本人抓去干苦力,老大因为把日本人的马给喂死就被日本人给杀了,自己和二哥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上没吃没喝不说,到处都是日本人,好不容易挨到了黄河边,好不容易下起了大雪,黄河结了冰,两人连滚带爬的抹黑渡河,老二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就剩下自个九死一生的终于到了西岸,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顺着沟走,最后看到有人家,想去讨口吃的,却两眼一黑,倒在了雪地里,再睁开眼,就躺在高家的炕上了。
  高宗福一边抽着旱烟,听完年轻人的哭诉,问年轻人叫啥,多大了。来人止住眼泪,说自己姓元,大名叫元龙喜,今年十九了。高宗福这才仔细端详了一会这名可怜的年轻人,他虽然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衫没有一块完整的,脚下的那双破布鞋一只就只剩下个鞋帮子,鞋底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就对刘三说你去打点水让他洗洗,给剃个头,看刘三和年轻人体格差不多,让刘三将自己的干净衣裳给年轻人找上一身,洗完了给换上。
  刘三帮元龙喜洗了脸剃了头发和胡须,正好也到了吃早饭的时间,刘三就带着元龙喜去见了高宗福以及高家的几个人,每说一个人,年轻人就鞠个躬,连高志远也一样,都认完了,高家一家人围着一个木盘子吃饭,元龙喜缩着手低着头站在旁边,高宗福抬眼仔细端详了一番元龙喜,这名年轻人肩宽个高,虽然饿的面黄肌瘦,但是却透着一丝灵气,尤其那两道蚕眉,卧在双眼之上,乌黑浓密,高耸的颧骨和凹下去的双眼,让高宗福看清了元龙喜脸上的轮廓,他总觉得这个叫元龙喜的年轻人与众不同,丝毫不会给人陌生感。
  高宗福示意刘三给元龙喜找了个杌子,坐在炕沿下面和大家一起吃饭,一边吃着一边对元龙喜说,娃儿,你看着天寒地冻的,那也去不了,我既然救了你,你就在我高家待着吧,等你养好了身子,让你刘三哥给你找点你能干的活,以后吃住都在我家,等来年了,一月给你点月钱,你看成不。
  元龙喜一听高宗福要收留他,连忙扔下手里的窝头和筷子,又要给高宗福下跪,高宗福连忙让刘三搀住元龙喜,然后说都是一家人了,咱庄户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你要乐意了就留下,要不乐意了等你身子骨好了,我给你打发点盘缠,你要去哪都成。元龙喜感激涕零的对高宗福说,叔,你要我救我,我这会估计早都让野狗给吃了,这条烂命以后就是你老人家的,你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能干的我干,不能干的我学着干。
  高宗福咬了口玉米面窝头,窝头有些干,掉了些许渣,他连忙用手接住,又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说,你看你这娃儿,以后咱就一家人了,该给你的还要给你,这些日子天冷也没啥活,你就只管养身子,这会你觉得咋样。元龙喜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高宗福说我好着,就是有点心慌。高宗福嚼着酸菜,高老太今年腌的萝卜条有些酸,他皱了皱眉头,吸了口凉气说,那你就安心养着,咱庄户人家也不是多宽裕的,饭虽粗了些,但是有。又嘱托刘三不要让元龙喜干活,只管吃好喝好,就让高老太去吧高志远的棉鞋给元龙喜找了双,说娃儿已经把脚给冻了,再不给捂好,来年还会犯。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13:37:41
  DD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16:56:16
  ddd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20:23:35
  dddd
作者:tqzrd 时间:2015-09-13 22:02:07
  @孤清霜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支持一个,很朴实的文学。
    楼主这么赞,更新这么勤快,打赏一下楼主以示鼓励吧!【我也要打赏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23:34:06
  非常感谢 我会努力的 谢谢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23:36:11
  20
  高家的红事并没有因为大雪而另行择日,初五晚上高宗福在家里摆上了几桌简单的酒席,村里稀稀拉拉的来了三十来个人,天都黑很久了,高宗福还在等,每来一个人他都认真的招呼,可等来等去,最后想等的一个人还是没有来。他问高志飞你叫你二爸了吗,高志飞说叫了。高宗福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招呼大家喝了几杯酒,然后把初六的事情安排了一下,谁搭帐、谁挖地锅、谁洗碗、谁看客等,安排完了,大伙寒暄了一会,就各自散去,等人都走完了,高宗福叼着旱烟锅子,啪嗒啪嗒的抽的满屋子都是烟,刘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东家不早了,明还要过事情,你老早些歇息。高宗福拉着脸自言自语的说,他咋能不来呢,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不来就不来吧,不来我照样过事情。
  雪终于停了,高宗福驻住脚步,站在雪地里抬头望望天,漆黑的天似乎就在他的头上,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仰起头对着天狠狠的唾了一口浓痰,一丝如刀一般的寒风扫过,唾沫星子被吹了回来,溅在他的脸上,他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几下,在心里骂了句几年都没出过口的脏话—你哥狗日的天!然后背起手,回屋里去了,雪被他踩的嘎吱嘎吱的响,在夜里,让人听了牙根发软的响。
  第二天,十一月初六,这是高家这个冬天里最忙的一天,早早的,乡房们就来了,按照昨晚上安排的活,各自的忙碌,将院子里的积雪全部清扫赶紧,搭建了一个大帐,帐下面摆上了桌椅,另一角的茶锅里煮着大砖茶,地锅里也烧好了热水,可到今格,一个远方的亲戚都没见有人来,高宗福盼着高宗寿来,可高宗寿家里也是一个人都没来,他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可今格是大喜的日子他不能发火,只有忍者,脸上还必须挂着挤出来的笑容,一个一个的对前来帮忙的村里人嘻哈着。
  这两天他也顾不上照顾元龙喜,就把元龙喜交给了刘三,刘三按时每天中午给元龙喜热獾油和黑豆,元龙喜问这是什么东西,刘三告诉他这是宝贝,大补的,要没这东西,你早残了,这可是高东家费劲力气搞的。你不晓得,咱东家和他兄弟结仇了,这獾油是志娟去东家他弟屋里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要来的,你可得好好喝,不然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元龙喜听完刘三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在心里憋足了一股劲,只等着高家用到他的那一天。
  高志远结亲的队伍少的可怜,牵驴的舅舅没有来,高宗福就让刘三去牵驴,哥哥嫂嫂也没有,只能让高志飞夫妇两口子去,搀新娘子的伯母也没有,干脆就省略掉了,十几个人的结亲队伍,高志飞夫妇、高志娟以及刘三再和村里其他几个临时凑来的,稀稀拉拉的只有五六个人,提前预定好的吹鼓手等了几个时辰,也不见人影。高宗福只能硬着头皮,让结亲的队伍上了路,刘三牵着小叫驴,小叫驴身上铺了一床大红的褥子,额头上挂着一朵红花。高志远骑在驴背上,戴着一顶崭新的毡帽,几条五色线在毡帽上缠了几圈,斜肩披着一条大红的披红,手里正在玩弄着胸前用红布扎的红花,刘三朝小叫驴吁了声,挽起缰绳,几个人冷冷清清的除了高家的大门,朝着宇木头山而去。
  结亲的人走后,玄润和玉通都来了,每当村里遇见红白喜事,玄润这个道士都少不了去帮忙,村里能识得字的人没几个,写对联,当账房先生每次都是玄润的事,高宗福早就给玄润备好了笔墨,在大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沏好了热茶。玄润先把几幅对联给写好,让玉通给贴上,然后摆好账本,等着登记来客,可等来等去,都是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亲戚,就连近门的高宗寿影子也没看到,吹鼓手也没有,就说高宗福你也太省了吧,连个吹鼓手都不舍得雇。高宗福有些抹不开脸,对玄润解释说早就雇好了,可没来。玄润又问那亲戚咋也不见,高宗福说也没来,玄润也就不问了,至于高宗寿他早就想到了,这老弟兄俩,这辈子恐怕都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就对高宗福说,都没得个亲戚,还当啥账房先生,这大冷天的,坐这里也不好受,我俩先回去了,明收礼钱了我再来给你记账。说完就带着玉通起身离去,撇下高宗福站在院里发愣。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3 23:38:06
  21.
  接亲一行人,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虽然说雪停了,家家户户也都将自家门前的雪打扫干净,可村与村之间的路上却连个野兽的踪迹都没有留下,只有半尺多厚的一片白,凛冽的北风将上面的雪卷起,是不是的打在脸上,高志远骑着小叫驴出了村,就让高志飞从驴背上给拉下来,跟着大伙一起步行。小叫驴夹着尾巴是不是的就止步不前,刘三拉也拉不动,就让高志娟在后面吆喝,两个村子之间的几里地,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晌午时才到了宇木头山,到了村口,看到了村里被扫出来的阡陌纵横,高志飞又放高志远骑上毛驴,几个人进了村。
  村里丝毫感觉不到一丝要过红事的气息,家家户户都躲在自己屋里捂着被窝里拉着家常,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忙着手里的女红,偶尔一两个骨瘦嶙峋的野狗在雪地里慢腾腾溜达,伸长鼻子嗅,或者翘起后腿,在雪地里撒着尿。
  娶亲的人穿过村子,来到宇斗山门前,荆条编制的门上没有一副对联,也不见有人来帮忙,几个人将叫驴拴在大门外,高志飞带着众人到了大门口,扯着嗓子干咳了几声。宇斗山才从窑洞里出来,手里端着旱烟锅子,冷冰冰的说,来啦。高志飞应了声。跟着宇斗山进了大门,高志远在摸着叫驴的长脸,高志娟拽了拽他的衣襟,他才跟着进了门。
  宇斗山将结亲的队伍安置在旁边的一孔窑洞里,用木盘子盛了几个菜,带了个酒壶,给每人斟了一盅酒,然后就出了门去了自个住的窑洞里,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大家都不吱声的坐着。屋里好久都没人住过,也没生过火了,坐了一会,就都冷的坐不住了,尤其高志远,清鼻子挂了两串,随着呼吸声一进一出,高志飞瞪了他一眼,高志娟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个粗布手绢,给高志远把鼻涕擦干净。
  这时,宇老太端着个木盘子,里面用小碟子盛了几碟煮熟的饺子,饺子个头小的可怜,比人的大拇指略微大一点,她进来给每人的面前放了一盘饺子,然后众人就开始相互交换着碟子,在这些饺子里,大部分都是可以吃的饺子,只有个别饺子里面包的是辣椒面,这是传统下来的老风俗,叫新女婿吃饺子,搁在往常,嫁姑娘都在院子里搭大帐,周围围满了人,看着结亲的队伍陪着新郎官吃饺子,要是不小心吃出了不能吃的饺子,人群就会嘻哈大笑,一来以此增加娶亲的热闹,而来也是警告新郎官,不能随便欺负媳妇,再者也祝福新人的生活像辣椒面一样红红火火。饺子上来后,谁也不知道那个饺子是辣椒面饺子,就相互换碟子,然后用筷子夹开吃。
  宇老太把饺子放好,大灾害还没过去,虽然这桩婚事高家给宇斗山不少粮食,可那是用姑娘换来的,宇斗山故意让宇老太将饺子包的小的不能再小。众人换完后就各自低头吃了几个,辣椒面的饺子谁也没吃出来,大伙放下筷子,只有高志远一个人低头狼吞虎咽,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又拿过杏儿盘子里的,吃完了又伸手去端高志飞的,让高志飞在头山打了一巴掌,差点把新毡帽给打掉,高志远咧着嘴,就要哭。高志飞说你敢给我哭,一会把你给扔秀延河的冰窟窿里。高志远这才咬着嘴唇,吓得不敢哭。
  吃完了饺子,宇老太收拾了碗筷,宇斗山进来说,都吃好了吧。高志飞说叔好了。宇斗山说,吃好了那就走吧,娃儿在院里。说着拧了一下鼻子,自己先出了门,众人都跟着出来,见花子在院子里站着,换了一身新粗布衣裳,大红右襟棉袄,刚刚梳了的头辫了个大辫子,在后脑上盘了个髻,斜插着一根嵌着翡翠的发簪,雪白的簪子在乌黑的头发里很显眼,她缩着双手,白俊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
  宇斗山说,娃儿,爹对不住你,人都来了,你走吧。花子仰着头,也不顶盖头,自己一个人挺直着腰杆,朝大门外走去,宇斗山老两口跟着花子送到了大门口,花子也不要扶,走到小叫驴跟前,掂着小脚,一个翻身就骑到了驴背上,刘三连忙跑过来解开驴缰绳,牵着小叫驴,其他人除了大门,转过身对宇斗山老两头鞠了个躬,一行人朝石家沟而去。
  宇斗山站在大门外,看着结亲的一干人从家门口下去,穿过了村子,上了大路,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抹了一把眼泪,叹着气朝屋里走去,一转身,见宇老太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晕倒在雪地里,连忙放下手里的旱烟袋子,去吧宇老太扶了起来,老两口颤颤巍巍的进了大门,院子里的雪白白的,静静的,这会也没了风,老两头弓着腰,黑色的棉衣服在雪白的雪地里慢慢的挪动,远远看上去好似一动不动。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4 03:44:24
  22.
  高宗福心里盘算着,好好的把屋里过个红事,给傻儿子冲冲喜,兴许能够好起来,可人算不如天算,这场红事是他一辈子见过最窝囊的一次,连个吹鼓手都没有来,结亲的队伍把人娶回来,简简单单的拜了个天地,就入了洞房,村里的乡房们都成了客人,只吃了一顿酒席就都各自回家了,礼钱一个子都没收到。高宗福到厨房里转了一圈,虽然没来客人,可东西却没少吃,他突然明白了乡房们为什么一个个早早的都要回去,连洞房都不闹,原来那些给客人准备的猪肉豆腐都让乡房们你一块我一块的给揣进怀里各自带回家里去了。高宗福气不大一处来,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窝在炕头上,黑着脸使劲抽旱烟。高志远的新房里,花子脱了鞋,蜷着身子抹黑靠在前炕的新被子上,高志远天一黑就去把尿葫芦提了回来,压在枕头下面,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就打起鼾。花子这才将背后的被子拉开,合着衣裳轻轻躺下,一整夜似睡非睡,她怕吵醒了高志远,这个傻子,不知道他爹妈给他教过点啥没有,自己再这么也是个弱女子,傻子要强来,她也没法。
  花子想多了,高志远不光新婚晚上如此,在以后的每个晚上都是如此,他最爱的东西除了那个尿葫芦再别无他物,每晚准时把尿葫芦提回来,早上有准时拿出去倒掉,挂在茅厕外面。除了熟练的使用尿葫芦之外,高志远什么也不会,花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要能够守住身子,日后总是有办法的,她听人说,石家沟也是边区,边区的妇女要解放的。
  按风俗,新婚时候要在婚礼上给所有的来客鞠躬,账房先生念到谁,就先给谁鞠躬,然后来客给礼钱,一来收礼钱,而来也是让新人都认识一下亲戚,可一个客人也没来,高家的亲戚花子一个也没认下,高宗福只有在第二天的早饭上将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和花子见了个面,其实高家的大部分人,花子都是见过的,唯一没见过的就是元龙喜,高宗福对花子说这是咱家新来的工,叫元龙喜,年纪和你差不多。花子嗯了声。扬起眼撇了元龙喜一眼,元龙喜也看了花子一眼,花子的心突然砰砰砰的跳了几下,眼前这个年轻人,让花子有些手足无措,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可好像又没有见过,他连忙低下头。这是和高家人的第一顿饭,花子履行着一个新媳妇的义务,见过了公公婆婆小姑子小叔子等人,按照次序坐好,又给所有人盛好饭,可她的脸上还是冷峻的让人感到背后发凉。高宗福似乎发觉了什么,问花子娃儿你是不是心里不大美气。花子没应声,端着自个的碗,小声的咀嚼饭菜。高老太开了口说,娃娃刚过门,慢慢就好了。
  高宗福知道花子的心思,他也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对不住这个姑娘,可事已至此,只能看以后了。她能做的也就尽量的当好自己的公公,杏儿是儿媳妇,花子也是儿媳妇,咋样对杏儿,就咋样对花子。
  办完了高志远的婚事,这个冬天就再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了,就在今格,天也放晴了,一扫往日阴沉,冬日的暖阳撒在石家沟,没有了一丝风,到处充满了暖暖的气息,向阳的山坡上的积雪化成了水,从黄土里无声而下,最终都流进了秀延河里,可秀延河的冰却一点都没化,那些黄色的泥水覆盖在冰面上,过上一个晚上,秀延河就成了一条结着黄冰的河。高宗福打算去道观里找找玄润,有些日子没见这个老道士了,他觉得心里好像有些毛糙,总憋着一股气。
  每次去道观,高宗福都要把自己拾掇干净,玄润对他说过,石崖上的那些神仙,天天都在看着他,一碗水端的平不平,都干了些啥,神仙都会记下,等哪天到了阎王哪里,这些都是账。因而每次去道观,高宗福总是充满了敬畏之心,生怕得罪了那个神仙,要给自己记错了,就不好使了。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4 07:26:58
  希望大家喜欢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4 18:36:15
  23.
  道观院子里的积雪都已经被打扫干净,这场雪让这座不知道建于何年何月的道观焕然一新,院子里静悄悄的,门口的枣树上,晒化了的雪水将树皮滋润的舒张着身姿。高宗福站在院子里干咳了几声,没有人应声,道观大殿的门敞开着,他拍打了拍打身上,进了大殿,和往常一样,给神像磕了头,捐了布施,站起来正要准备去旁边的侧殿看玄润是不是在里面,可一转过身,旁边站着个人,把高宗福吓了一跳,再一看,原来是玉通。高宗福连忙给玉通抱了个拳,道了声无量天尊,问玉通,小师傅,你家师傅人呢。玉通给高宗福回了个抱拳说,师傅不在。高宗福又问,都要过年了,跑哪里去了?玉通说师傅是半个神仙,说去云游些日子。高宗福一听玄润不在,有些失望,他和这个叫玉通的小道士始终对不上眼,还是觉得和玄润说话心气才能顺畅,可玄润又不在观里,这些年,玄润从来没离开过石家沟,可偏偏这个时候却云游去了。高宗福有些纳闷,可他也不能再往下问什么,只好向玉通告别,闷闷不乐的下了石崖。
  元龙喜在高家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刘三给换了新衣裳,一天也不安排活,就这么养着,每天中午的獾油和黑豆不能少,那是高宗福亲口嘱托过的,要按时给蒸好,虽然说只过了几天,但元龙喜的脸上有了气色,这几天,元龙喜天冷了就在炕头上捂着被子,天暖和了就搬个板凳在门口晒暖暖,他还是有些怕冷,尤其到了半夜,总觉得身子骨凉飕飕的,没有一点热气。刘三心里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高宗福对元龙喜这么好,自己在高家做了这么多年的活,高宗福是什么样的人他再也清楚不过了,可对待元龙喜却好似换了个人似得。刘三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只知道埋头把自己的活干好,大冬天的也没啥要紧的事情,无非就是给牲口加加料,往牲口圈里垫上些土。
  婚后的第七至八天,花子该回娘家了,这叫对七对八,新娘子在婆家住上八天,就要回娘家住上七天,若是在婆家住上七天,回娘家则住上八天,据说在那头住八天,那头的家业就兴旺。第七天头,花子吃了早饭,收拾了一个包裹,挂在胳膊上对高宗福说对七对八了要回娘家,高宗福刚要说你住上八天,明天再走,可一看到花子对着自己的眼神,想刀子一样的扎心,只好说那你回去吧,花子说天寒地冻的我一个人不敢走,你让谁送送我。高宗福说大白天的有啥怕的,再说了屋里也没闲人,刘三要给牲口每天打料,志远也送不了你,除非我这把老骨头去送你去,可这一路上,闲言碎语的我也丢不起那个人。花子指着靠在院子土墙上晒暖暖的元龙喜说,他不就是个闲人,让他送我好了。高宗福说他刚来找不着道,再说身子骨也怕有些扛不住。花子就转过身将元龙喜喊了过来问他,你身子骨好了么,能不能把我送到我娘家?元龙喜终于盼来了活,这几天下来,在高家好吃好喝的住着,啥活也不让干,他的心里也没个底,生怕有一天高宗福再打发他走,自个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连忙应声道,成,俺能行,你看俺都歇息了这么些日子了,身子骨早好了。花子扭过头来看了看高宗福,高宗福就再也不好说什么,就嘱托元龙喜送完了花子,早些回来,外面雪消的路也不好走,天要黑了一个人走夜路不行。元龙喜说俺把嫂子送到家就往回走,叔你别太操心,俺也是庄户人家的娃,没事。
  元龙喜从花子手里接过包裹,跟在花子后面,两个人朝宇木头山而去,高志远不知道啥时候也凑了过来,跟着花子出了大门,也要去,花子瞪了他一眼喊道,赶紧回去,你要再跟我,我就把你喂了狼。高志远笑嘻嘻的说,不怕不怕,他们说我傻,狼不吃我。花子就推着高志远,一直推进了大门,高宗福见花子把高志远推了进来,就把高志远叫了过去。高志远拉着哭腔,指着花哭着说,婆姨婆姨要走了。高宗福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走就走,关你屁事。高志远大哭了起来,躺在雪地里打滚。高老太连忙去茅厕边解下高志远的尿葫芦递给他,说我娃乖,快拿着回屋里睡觉去,再不睡觉,野猫要咬雀了。高志远一听高老太的话,连忙止住哭声,从雪地里爬起来,一手捂着裤裆,一手提着尿葫芦,进屋去了。花子这才出了高家的大门,嘟囔道,亏了先人了,生了这么个娃。
作者:淘宝奇购店 时间:2015-09-14 19:39:39
  欣赏过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5 00:00:03
  明日更新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5 11:32:11
  24.
  花子在前面迈着细小的步子,元龙喜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村,朝后沟里走去,花子缠着小脚,消了的雪将本来就泥泞的路变的更加难以步行,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花子干脆一脚迈进雪里面,踩着积雪缓慢的走着。元龙喜张了张嘴,没敢说话。走了会,元龙喜转头看看,背后的石家沟早已不见,这才嘟囔说,嫂子,还是走路上吧,雪里冰。花子停下脚步,转过头,喘着气看着元龙喜,眼神里充满了哀怨,元龙喜赶紧低下了头,花子说,不要叫我嫂子,我有名,我叫宇花子。元龙喜唉了声,抓这包裹低着头,等着花子。花子掠了一下额头的黑发,有衣袖沾了一下鬓角的汗,说,你过来,扶我一把。元龙喜又唉了声,把包裹挎在肩膀上,伸出手,去扶着花子的手,刚碰到花子的指尖,元龙喜赶紧抽回了手,好似被咬了一口一样。花子有些来气的说,我又不吃你,快点,你不把我扶到路上,我就在着雪里走。元龙喜连忙再次伸出手,花子将一手握着元龙喜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元龙喜的肩膀上,把身子朝元龙喜靠在元龙喜的胸前,然后抱着元龙喜的的脖子,一使劲,就从雪地里出来,站在了路上,可花子还没放手,两只手勾在元龙喜的脖子上,元龙喜窘红了脸,不知所措。
  花子咯咯笑了起来,松开了手,对元龙喜说,你这个后生,还没碰过女人吧。元龙喜被吓的不敢吱声,只顾低着头,不断的拧自己的鼻子。花子这才迈开细碎的步子,继续朝宇木头山走去,拐过了一道弯,前面就是敞亮的一条大川,花子突然扯开嗓子唱道:妹妹我在前面走,哥哥你紧跟在后头,等一会会没了日头,炕头上咱二人亲口口……
  到了宇木头山,进村的时候,花子嘱托元龙喜在村里就叫她嫂子,只有他两人的时候才能叫花子,元龙喜点头应着。到了宇家大门口,宇斗山老两口都出来去接回娘家的花子,见还有个小伙子跟着,就问花子这娃是谁,咋没见过。花子说那是高家新雇的长工,叫元龙喜,来送我回娘家的。宇斗山一听是高家的人,心里就不是个味。对元龙喜说,那你回去吧,对你们东家说一声,等日子到了,我就把闺女送回去。元龙喜嗯了声,转过身就走。花子突然喊住他,然后快步到屋里拿了一个玉米面窝头,扳开夹了些酸菜,出来递给元龙喜说,这晌午都过了,你吃上一口,快回去吧,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元龙喜接过窝头,道了声谢,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的离开了宇家,出了村子,如释重负一般,站在路边喘了几口气,才记得手里还有个窝头,蹲下来将窝头给吃了,又在雪地里掬了两把雪,捏瓷实了,嚼着当水喝了,才不紧不慢的回石家沟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日头也逐渐的一天比一天变长,还没觉得干了些啥事,就快过年了。过年对于高宗福以及整个石家沟的人来说,都是一件既盼望已久而又惧怕到来的日子,可谁没没有办法让年过的或早或晚。
  腊月十五一过,就要给过年准备,从给高志远娶了亲已经一个多月了,期间又下了两场小雪,地里的麦面被厚厚的积雪盖着,地也冻的如岩石一般坚硬,阳面上是存不住雪的,但凡有点太阳,都会很快的被消完,那些裸露在地面细碎的干草叶子,也早就被带这刃的北风吹断了身子,漫无目的的在风里打转。
作者:netfly119 时间:2015-09-15 13:01:45
  等着养肥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5 20:25:31
  谢谢,今晚更新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5 23:14:52
  25.
  腊月月尽是一年里最忙碌的一天,俗话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在高家,剃头的活都是高宗福自己亲自把刀的,家里的男人,都要在月尽这天,让高宗福给剃个大光头,就连刘三,提前几天回家,临走的时候也忘不了让高宗福给剃个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带上月钱,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了。
  早上这顿饭,要吃猪肉擦擦,将生肉切成小块,先用热水焯一下,去掉腥味,然后再和粉条、土豆条拌着面粉蒸熟,吃的时候蘸着蒜泥和酸菜水和在一起的蘸料,猪肉擦擦除了给人吃,还是上坟的祭品,只能用白面做,粗粮面做不成。高家每年从腊月月尽这一天,一直到来年正月初六,一改往日,所有的面食全部换成白面。高宗福常说,咱再穷,也不能穷这几天。
  吃完了早饭,高志飞照例提了提了一个小框子,里面放上酒水和香火,以及上坟的祭品,准备去上坟,高宗福让他也带上元龙喜,说让祖先也认认高家新来的人。高家的祖坟就在高家对面坡上的一个洼地里,脚下流淌着秀延河,侧面可以望见乾坤湾,这是高宗福当年下葬他父亲的时候,给道观里布施了十个大洋,让玄润给看的坟地,说那片坟地面前盘着一大一小两条龙,只要龙不打架,高家必定子孙兴旺。
  高志飞带着元龙喜爬上坡,到了坟地里,跪在坟前,先插上香,然后摆好祭品,再烧了用黄麻纸剪出来的纸钱,两人一起磕了三个头,高志飞对坟念叨着说,爷,老爷,各位祖宗,这是咱家新来的长工,我爹让我带来给你们都认认,咱高家不容易,你们在那边多保佑保佑。念完了,从地上爬了起来,和元龙喜一起蹲在旁边点了一锅子旱烟,啪嗒啪嗒的抽着,祭品摆在坟前的供桌里,等着祖先们来取。
  高志云也来上坟,喘着气爬上了坡,看见高志飞带着个人在坡上抽旱烟,就停下脚步,靠在黄土上晒太阳,等着高志飞走了再去。高志飞去看见了他,朝他喊道,志云,你上来。
  高志云只好提着小框,歪着脖子走到高志飞面前。高志飞问他,上坟就上坟么,躲躲藏藏的干啥哩。高志云耿着脖子,硬生生的说,给咱祖宗送饭送钱。高志飞把烟灰磕了说,送就送,过年了都要送,又不是偷鸡摸狗,躲啥。高志云说,那你走了我再送。
  高志飞看高志云不想和自己再多说话,就软了口气说,兄弟,咱哥你也知道,要不是你大伯这么做,咱哥一辈子就完了,这四邻八乡的,好女子多的去,你就多担待担待,咋说,花子也是咱高家的媳妇,对不?高志云一听这话,来了气,将手里的小框子往地上一放,瞪着眼睛说,你说的好听,那你咋不把你媳妇给了那个傻子。高志飞一听高志云这么说也火了,撸了一下衣袖,捏紧了拳头。高志云也不甘示弱,瞪大了眼,往手心了唾了口唾沫。旁边的元龙喜一看弟兄两要打架,连忙拉住高志飞说,哥,别,大过年的,一家人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高志云瞪着元龙喜大声喊,你说谁,关你啥事,你让开,有本事咱今天就在咱祖宗的面前评评理。元龙喜连忙又去劝高志云说,俺叫元龙喜,刚来的,你也消消气,别人笑话呢。高志云一听是元龙喜,火更大了。拧着脖子喊,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要饭的呀,谁让你偷的的獾油哩。元龙喜说,哥呀,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哪,我几时偷过你家的獾油啊。高志云继续喊着,没偷过,没偷过你能活今格,是不是你让志娟伙着志燕偷的。元龙喜摆着手,冤枉的说,这事俺真不晓得,俺是喝过獾油,可俺真不晓得咋回事。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6 00:25:08
  点点滴滴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6 00:47:13
  等等等等等等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6 04:14:56
  谢谢 共同努力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6 18:30:49
  ee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6 20:4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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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6 20:45:18
  26.
  天大地大,娘家最大。
  可这大的雪,被派去请娘家人的乡房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一个舅,来代表整个娘家。
  下葬的那天,天突然反了晴,厚厚的积雪化成了雪水,和着黄土泥,将秀延河染成了一条黄带,和去年娶花子的天一样,什么都准备好了,可亲戚都没有来,礼生没来,吹鼓手也没来,唯一的亲戚就是高志飞的那个舅。还好地皮没有冻住,墓就选在了高家对面山坡下的一个凹地里,被翻出来的黄土在雪地里格外的刺眼,那些被太阳晒化了的雪水,让拉着棺材的车一步三滑,散发着香味的柏木棺材上全是斑驳的黄泥水印子,玉通在前面,穿着道袍,背着桃木剑,手里拿着罗盘,花子和杏儿紧跟着撒纸钱,高志飞和元龙喜拉着白号,白号后面是放着棺材的架子车,村里帮忙的男人们都戴着白号帽,等出了村口,将棺材停在路边,全村的人都前来给高宗福送行,齐刷刷的跪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头,这才在玉通的指引下起了车,朝墓地里去了。
  一岁多的河儿被用一根麻绳栓在磨盘上,孩子还小,不能出殡,等送棺材的队伍都走了,高老太解下麻绳,抱起河儿,站在大门口的树下,望着那送葬的队伍,慢慢的消失在雪地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了出来,头顶树枝上消了的雪水,滴在她花白的头上,顺治脸和泪水一起流淌。高志娟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呆滞的望着远处,逐渐隆起的小腹让旧棉袄变的有些不合身,高志飞记得高宗福临终的嘱托,没有让她戴孝,等葬了高宗福,高志娟也就要永远的离开高家了。
  棺材停在了墓地,玉通放好了罗盘,给墓的四方钉好了神楔,这是用木板削成的一小块木板,上面用红朱砂画着符,钉在墓的四周,用来区分墓地和周围的地,等一切都好了,就准备让人抬着棺材用绳子放到墓穴里,高志飞和元龙喜等人都跪倒在泥地里,最后一次哭灵。就在这时,高宗寿、高志云和高志燕三个人身着孝衣,手里提着柳木棍,急匆匆的来到了墓地,高宗寿跪在最前面,两个孩子去跪倒在高志飞的身后,先给灵柩上了三炷香,将自己屋里准备好的祭品都摆到棺材前面,各自磕了三个头,拄着柳木棍垂着头,孝帽拉的很长很长,铺到黄泥水里,和泥土黏成一片。
  高志飞没有说话,高志云一家在这时前来送灵,他的心里觉得欣慰了很多,毕竟老弟兄两个是一个亲爹生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而高志云也想,高宗福活着的时候夺走了他的幸福,可他们还是一个高家,在这个石家沟,高家是第一大家,他虽然恨这个大爸,恨不得让他早一天死,可如今大爸是死了,可花子依旧是高志远的婆姨,见了面还得叫一声嫂子,高家不能没了门风,不管是他家还是高志飞家。
  高宗福的葬礼因为大雪天而显得很草率,可人死了,在家里不能放的超过三天,高志飞再有回天的本事,也没法让这几天是个好天,草草的安葬了高宗福,高志飞和杏儿还有花子以及高志霞都戴上了重孝,三年内不能穿红挂绿,不能嬉笑打骂,元龙喜说自己虽然不是高宗福的亲儿子,可高家待他不薄,他也要戴三年重孝,高志飞说你的心思我也懂,可这不能,最后让元龙喜为高宗福戴上一年的重孝,平日里,不管是三七还是五七,元龙喜总要和高志飞一起去墓地里请灵,请回来再一起祭拜。
  过完了七七四十九天,高家到墓地的路上都插满了小小的三角小白旗,下一次请灵就要到过年了,那一场大雪很快就被消完,石家沟里除了少了一位老人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变化。只是高志燕却总是来找高志霞,一起照顾高志娟,每次来见了元龙喜,都喜子哥长,喜子哥短的叫,元龙喜也应着,这一年下来,他也将自己当成了高家的人,家里大事小事,忙里忙外一刻都不让自己闲下来,高志燕说,喜子哥,你咋这能干的,都不知道歇会。元龙喜说,俺的命都是你大爸给的,今格你大爸不在了,俺哪能不管。高志燕背着双手,仰着头,两个大辫子在背后晃着说,是呀,救你的命,我还有份呢,那你那天也到我家去帮着干干活成不。元龙喜嘿嘿然笑着说,那成么,你们老高家都是俺的救命恩人,给谁干都一样。高志燕调皮的嘟着嘴对他说,那可不一样,你看我大爸家里大哥二哥都娶了婆姨,我哥还没相呢。元龙喜听了这话,默不作声的继续忙着手里的活,高志燕说,我说的对吧。元龙喜应付她说对着哩,志云哥的气性太大了,脾气要好些就好了。高志霞弯下腰,看着他手里的活说,可不是,我哥急了谁都骂,上次志娟姐让我给你偷獾油,我哥知道了,要不是爹拦着他,他早把我打死了。
  元龙喜这才知道了獾油原来是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给他偷的,要不是那獾油,自己也就只有半条命了,照这么想,他这一条命,高宗福给了半条,高志燕给了半条。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收起手里的活,回刘三的屋里去,想到炕上躺一躺。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6 20:4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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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09:24:36
  上一小节发错了 下面继续正确的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09:25:41
  25.
  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白天又飘了一点小雪,到了晚上,高老太在锅里烙了些玉米面饼,高家总共有四个灶台,就需要四份玉米面饼,烙好了饼子,先给高宗福屋里的灶王爷供了一份,再让花子给她的屋里供了一份,然后是高志飞屋里的,最后是刘三的,都给灶王爷上了供,点了香,就算是把灶王爷给送走了,那些玉米面饼,是灶王爷去上天给玉帝汇报人间事的干粮,无论谁家屋里再过不下去,给各路神仙吃的也不能少,送灶王爷走的时候,高宗福捻着香,毕恭毕敬的在灶王爷面前低估了许久,这个马年,自己做的事情太多,为屋里换了不少的地,又给高志远娶了媳妇,也得罪了亲弟弟高志寿,还得罪了宇木头山的大户宇斗山,更让他心里觉得不是滋味的就是好像道观里的玄润也疏远了自个,他心里清楚,玄润能和神仙说上话,神仙就能和更大的神仙说上话,他不想让这些事情都让神仙知道,可似乎没有能力来阻止,唯一的办法就是向让神仙看看,其实他高宗福不是个坏人。
  从邯郸来的元龙喜,让高宗福高兴了许多,他经常听玄润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他始终弄不明白浮屠是什么东西,但是肯定的是只有造了浮屠,也许那些神仙才能够看到自己是个善人,他有时候觉得,元龙喜好像就是自己失散了的一个亲儿子一样,正在他无法下台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自己家的大门口,让自己多多少少的挽回了一些颜面。
  他把心里想的都一五一十的给灶王爷说完,高志霞嘟囔着说爹你赶紧说,我和姐还等着吃饼子。等香都着下去了寸许,高宗福才说完,再等一会一炷香着完,这些玉米面饼就可以吃了,神仙带走的是饼的魂,留下的那些都是皮囊,人还可以拿来充饥的。
  高宗福看着高志霞和高志娟在使劲的咬着玉米面饼,饼子太硬太粗,每咽一口都要噎一下脖子,可姐妹俩还是有滋有味的嚼着。高宗福突然觉得这两个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大姑娘,尤其是高志娟,虽说半年可能都没吃饱,可仍旧挡不住她那逐渐隆起的胸部,高宗福突然问她,女,你今年多大了。高志霞插了句说,爹你都不晓得我姐多大了,你咋当爹的。高宗福呵呵笑了起来,要搁在往日,他指定对高志霞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可今格,却变得异常的和蔼,他是真的忘了高志娟的年龄,只能打着呵呵,用旱烟锅子在烟袋子里挖着被揉碎的烟叶。
  高志霞嚼着玉米面饼,使劲咽了一口说,爹我姐姐十六了,过完年就十七了,我都是十三了。高宗福似乎想起了女儿的年纪。抽了一口旱烟,自言自语的说,日子真快,我闺女都快要嫁人了。然后又突然问高志娟,娃儿,你看咱屋里新来的后生咋样。高宗福这话,把高老太都吃了一惊,在这个家里,她几乎没有什么发言权,可听高宗福这么一说,她似乎感到了些什么,这老头,是不是疯了。高志娟的回答令高宗福很高兴,她说,喜子哥好着呢,他总帮我干活呢,人可好了,还给我说他老家的事,我们俩都喜欢听他说话,就是有时听不懂说的是啥?高宗福抽了一口烟说,娃儿不急,日子久了,就听明白了。
  高老太拽了一下高宗福的衣襟低声说,赶紧让娃娃睡觉,你听外头啥声。高宗福这才转过神来,侧着耳朵,院子里不知道是谁踩着薄雪,咯吱咯吱的……。
  高宗福一口吹灭了麻油灯,从炕上溜了下来,穿好鞋,蹑手蹑脚打开门,探出身子,月还没升起来,院子里漆黑一片,高宗福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朝着高志远的屋而去,顺手从门口曹起来一铁锨把,也悄悄的跟了过去。一个黑影蹲在高志远的门口,将耳朵紧紧的贴在窗户上,高宗福走到跟前,来人见有人来,也不躲避,高宗福猫下腰挪了过去,近了才模糊的看到原来是刘三,就把刘三拉到一边问你干啥呢,半夜三更的。刘三说,东家,我听房呢,志远都成亲一个月了,我都听几次了,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高宗福有些没好气,把锨把一扔,回屋里去了,刘三也没了兴趣,直起身子,朝自己的屋里走去,薄薄的一层雪,被二人踩的咯吱咯吱的响。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09:26:26
  26.
  腊月月尽是一年里最忙碌的一天,俗话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在高家,剃头的活都是高宗福自己亲自把刀的,家里的男人,都要在月尽这天,让高宗福给剃个大光头,就连刘三,提前几天回家,临走的时候也忘不了让高宗福给剃个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带上月钱,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了。
  早上这顿饭,要吃猪肉擦擦,将生肉切成小块,先用热水焯一下,去掉腥味,然后再和粉条、土豆条拌着面粉蒸熟,吃的时候蘸着蒜泥和酸菜水和在一起的蘸料,猪肉擦擦除了给人吃,还是上坟的祭品,只能用白面做,粗粮面做不成。高家每年从腊月月尽这一天,一直到来年正月初六,一改往日,所有的面食全部换成白面。高宗福常说,咱再穷,也不能穷这几天。
  吃完了早饭,高志飞照例提了提了一个小框子,里面放上酒水和香火,以及上坟的祭品,准备去上坟,高宗福让他也带上元龙喜,说让祖先也认认高家新来的人。高家的祖坟就在高家对面坡上的一个洼地里,脚下流淌着秀延河,侧面可以望见乾坤湾,这是高宗福当年下葬他父亲的时候,给道观里布施了十个大洋,让玄润给看的坟地,说那片坟地面前盘着一大一小两条龙,只要龙不打架,高家必定子孙兴旺。
  高志飞带着元龙喜爬上坡,到了坟地里,跪在坟前,先插上香,然后摆好祭品,再烧了用黄麻纸剪出来的纸钱,两人一起磕了三个头,高志飞对坟念叨着说,爷,老爷,各位祖宗,这是咱家新来的长工,我爹让我带来给你们都认认,咱高家不容易,你们在那边多保佑保佑。念完了,从地上爬了起来,和元龙喜一起蹲在旁边点了一锅子旱烟,啪嗒啪嗒的抽着,祭品摆在坟前的供桌里,等着祖先们来取。
  高志云也来上坟,喘着气爬上了坡,看见高志飞带着个人在坡上抽旱烟,就停下脚步,靠在黄土上晒太阳,等着高志飞走了再去。高志飞去看见了他,朝他喊道,志云,你上来。
  高志云只好提着小框,歪着脖子走到高志飞面前。高志飞问他,上坟就上坟么,躲躲藏藏的干啥哩。高志云耿着脖子,硬生生的说,给咱祖宗送饭送钱。高志飞把烟灰磕了说,送就送,过年了都要送,又不是偷鸡摸狗,躲啥。高志云说,那你走了我再送。
  高志飞看高志云不想和自己再多说话,就软了口气说,兄弟,咱哥你也知道,要不是你大伯这么做,咱哥一辈子就完了,这四邻八乡的,好女子多的去,你就多担待担待,咋说,花子也是咱高家的媳妇,对不?高志云一听这话,来了气,将手里的小框子往地上一放,瞪着眼睛说,你说的好听,那你咋不把你媳妇给了那个傻子。高志飞一听高志云这么说也火了,撸了一下衣袖,捏紧了拳头。高志云也不甘示弱,瞪大了眼,往手心了唾了口唾沫。旁边的元龙喜一看弟兄两要打架,连忙拉住高志飞说,哥,别,大过年的,一家人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高志云瞪着元龙喜大声喊,你说谁,关你啥事,你让开,有本事咱今天就在咱祖宗的面前评评理。元龙喜连忙又去劝高志云说,俺叫元龙喜,刚来的,你也消消气,别人笑话呢。高志云一听是元龙喜,火更大了。拧着脖子喊,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要饭的呀,谁让你偷的的獾油哩。元龙喜说,哥呀,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哪,我几时偷过你家的獾油啊。高志云继续喊着,没偷过,没偷过你能活今格,是不是你让志娟伙着志燕偷的。元龙喜摆着手,冤枉的说,这事俺真不晓得,俺是喝过獾油,可我真不晓得咋回事。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09:27:14
  27
  高志飞去拉过元龙喜,怒声的说,咱走,大过年的,不和这疯子计较,冲了喜气了不好。两人匆忙的从地上拾起框子,头也不回的走了。高志云望俩人远去的背影,狠狠的唾了一口唾沫,来到了坟前,将高志飞和元龙喜摆下的祭品全部用脚踢到一边,重新摆上自己的祭品,嘟囔着骂,还有脸来给先人上坟,真不要脸。骂完了,吸了几口气,摸了摸胸口,跪在坟前给祖宗烧纸摆祭品。
  高志飞叮嘱元龙喜不要将吵架的事情说给高宗福,他不想让两家的矛盾更深,元龙喜问呢高志飞獾油的事情,高志飞说那是高志娟和高志燕偷的,元龙喜说,你们两家人都是俺的救命恩人,可你们两家老这么僵着,俺也难受啊。高志飞说没事,等高志云以后娶了媳妇,就好了。
  中午时候,高家屋里屋外贴满了春联,高志远成亲那会,高宗福就多扯了些红纸,刘三临回家过年的前几天,高宗福就让他将红纸拿到道观里,让玄润写好了春联,全石家沟几十户人家,春联都要让玄润一个人写,往年到了月尽,有时要写到天黑,春联必须要在太阳落山之前都给贴上。可高宗福却想多了,今年是个灾年,不少人家的门上只简简单单的贴了一张短小的横联,和高家春联的横批一般大小,用来庆贺新年,也就只有高家,从大门到屋门,再从牲口圈到茅厕,就连东窑下的三孔石窑,也都给贴上了鲜红的春联。不管日子再怎么紧巴,过年都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事情,这些规矩都不能少。
  天刚一麻麻黑,就要给道观里去送灯,高宗福还是让高志飞带着元龙喜去,他有些不明白,为啥干啥都要带上元龙喜,可高宗福让带,也只能带着。灯是用萝卜做的,叫萝卜灯,找一个粗大的白萝卜,找最粗的部分切上一截,将里面挖出一个小坑来,倒上麻油,再用麻搓个捻子,转圈挖出来三个小孔,穿上三根绳子,再将绳子系在一个小木杆上,将捻子耷拉在麻油外面点着。可几年的萝卜都是秋后种的,还没来得及长粗,地就冻了,灯也只能做的比往年小了些许,两人提着萝卜灯去了道观,将灯挂在大殿里玄润早就摆好的木架子上,给大殿的神仙上了香,磕了头。
  回到屋里,还要给屋里的灶王爷、财神爷,还有院子里的关二爷都点上灯,最后再给大门挂上灯,除夕晚上,每个住人的房子里灯都不能灭的,要和人一起熬年,说天一黑,屋里所有的神仙都要上天,等到了五更天,神仙们就都要回来,还得再起来给灯续上麻油,上好香,要以最隆重的方式去迎接这些在屋里要住上一年的神仙们。
  挂好了灯,点一把香,从屋里最里面的灶王爷开始,然后是财神爷,财神爷旁边是高家祖宗的牌位,高老太早就放好了祭品,高志飞给敬上香,然后到了门口。给门神敬上,高宗福屋里完了,是高志远屋里的,按理说,这事情要高志远自己来,可他这会已经将尿葫芦压在枕头下面,打起了呼噜。高志飞只好自己来,敬完了高志远屋里的,才是他屋里的,然后是刘三屋里的,最后是院子里的关二爷,以及羊圈、驴圈、猪圈、狗窝、鸡窝等,最后才是大门口,高志飞带着元龙喜敬完了所有的香,再回到高宗福屋里。
  屋里的炕上摆上了一个四方的小矮木桌,上面是高老太带着女儿儿媳做的一桌子菜,有荤也有素,旁边是烫好的一壶烧酒,高家一家老小按照次序坐好,高宗福也让元龙喜破例坐在高志飞的下面,然后按照老小次序斟好了酒,高宗福端起酒盅,大伙也跟在端了起来,陕北的女人都能喝酒,花子杏儿等人也一样,大伙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高志飞等晚辈都陆续给高宗福敬酒,敬完了一圈,高宗福的脸有些通红,咳了咳嗓子说,过年了,今年是个灾年,可对咱高家来说,是个福年,这一年,咱高家大大小小添了三个人,是咱祖上积德了,过了今格晚上,就是个新年,新年是个好年,咱那些地,那些牲口,都好,咱屋里人,也好。说完了端起了自个面前的酒盅,仰着脖子呲的一声,将酒盅里的烧酒喝了,大伙也跟着都端起了酒盅。
  女人们喝了几盅,就聚集在一起开始包扁食,只剩下三个男人,继续围着小方桌一边喝着烧酒,时而欢笑,时而沉默。
  这一晚,所有的人都不能睡觉,要熬年,也只有高志远,打着均匀的呼噜,过年这些事,对于他来说,永远都没有他的尿葫芦重要。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09: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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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11:12:03
  晚上 进行 第二章 欢迎顶贴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11:2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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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19:2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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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7 22:48:52
  第二章:1943癸未
  1.
  春天的黄土大原,总是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躁动,就连那漫山的青草似乎在一夜只见都喝足了水,摆动着水灵的身姿,散发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骚情味儿。
  谷雨前后,种瓜种豆,上年是个灾年,雨来的晚了些,地都种上了麦,那些麦苗儿憋足了劲,把一个冬天蕴藏的精气神都展现在刚刚抽出的麦穗上。那些少了土地的人家,不得不扛上镢头,在所有能耕种的旮里旯拉里开出来一片片大大小小的荒地,随便撒上点啥,到了秋里,多少都能收点,去年的灾年不算是大灾年,就算再饿,种子都是不能被吃掉,于是五花八妹的作物都被洒在了黄土地里,有谷,有黄豆,还有玉米。
  道观里的庙会已经热闹过了,高宗福照例布施了一块大洋,和往年一样,问起玄润今年的年头,玄润只说了句,今年相生。高宗福对于玄润这些话,始终似懂非懂,可却深信不疑,只要玄润说好,那指定就好。
  他没有去开荒,划算着等麦子收了,种上些倒茬的秋庄稼,等了明年,麦是麦,秋是秋,茬就顺了,眼下他只等着再过上月儿半载,麦穗儿一泛黄,让刘三再叫上几个短工,那几百亩的麦子,缺了人手不成。
  那些沟沟坎坎里的男男女女们,挥舞着老镢,生怕瞅好的荒地让别家给开走了,就连晌午,都是送饭,累了,抽上一锅子旱烟,高兴了,吼上几句信天游,这边山头上是男人浑厚亢长的一句:天上星星晚上明,哥哥炕头冷清清,只盼着月儿见了星,二妹妹晚上和额亲嘴嘴……对面的山坡上就有个女人亮堂绵长的回上一句:天上星星明是明,妹妹我的心窝热腾腾,只等着哥哥你走过来,咱二人这会就亲嘴嘴。所有能听到的男人们,都停下手里的镢头,哈哈的笑起来,伴随着黄土味儿,在石家沟的川里飘着。
  杏儿抱着河儿在大门外的青石上坐着,上个月就给娃离了nai,可着孩子却是调皮,不管人多人少,总是是不是的把手往母亲的怀里伸,杏儿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在怀里摸着,捏着,直到捏累了,睡着了。
  高志飞带着元龙喜从门前的坡上爬了上来,杏儿见有人来了,连忙将孩子的手给抽了出来,可孩子却不依不饶,还要摸,杏儿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河儿就扯开嗓子哭了起来。高志飞听见娃哭,说杏儿,你咋有打娃了,那么小的娃晓得啥。杏儿见元龙喜也跟着,有些窘,没有搭理高志飞,抱着孩子回去了。高志飞嘟囔着,这些个婆姨,就晓得打娃娃。
  过完年都快四个月了,元龙喜的病也好了,在高家从来就没闲下来过,眼里都是活儿,扫院子、驮水、喂牲口,样样杂活只要看上一眼,就都能干,这让高宗福很开心,也让刘三轻松了不少,就连高志飞都觉得元龙喜这小伙子不错,是个勤快娃。今格早上,高宗福嘱托高志飞带上元龙喜,去了东窑下面的那三孔石窑里,将里面那些旧的粮囤都检查了一遍,窑洞里有老鼠,有那么几个粮囤都被老鼠挖了洞,高志飞就和元龙喜将囤抬到院子里,然后和好了细泥,搅上麦糠和稀牛粪,都给补好,在院里排开,这几天日头好,等晾好了,在给挪进去。又在最中间的一孔窑洞里面靠窗的位置,盘了个小炕,安上了一口锅,元龙喜每天都要下去几趟,给灶膛里架上木疙瘩,新盘的炕要用文火慢慢炕干,火太猛了,炕面上的一层细泥都会被炸开,等烧干了炕,就让元龙喜搬进去住,今年手了新麦子,要将那三孔窑洞里的粮囤给装满,这三孔窑洞里的东西,是高宗福的命,也是高家的命,高宗福反反复复的叮嘱元龙喜,要将窑洞看好,就算天塌下来,没有他的话,窑都不能开。
  通望东窑的小路,从高家出来,朝东走要下一个大破,然后中间一段是条狭窄的小土路,两边都是红土崖,少说也就十几丈深,路面宽窄勉强只能过去一架马车,在靠近崖畔的地方,是几棵长的七扭八歪半死不活的枣树,枣树的根深深的扎到土里,防止土崖下雨多了被水渗垮,在窄路的另一头,是个用酸枣刺编的大门,只有在挂铁锁的门闩旁,用了两个光溜的荆条,勉强能够容得下一只大人的手,近了大门,左右各一个狗窝,高宗福不知道从哪里捉来两只小狗娃,拴在两边,让元龙喜从小养着,还给起了名,一只叫剩粮,另一只叫余粮。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8 00:47:43
  对对对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8 04:37:36
  码字不易 且行且珍惜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8 16:56:11
  读者扣扣群;375654239 欢迎加入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8 21:11:50
  2.
  五月是个忙碌的日子,麦子发白的那几天,高宗福每天都一大早跑去地里看,元龙喜说,叔,不用起那么早,啥时都能去看。高宗福嘿嘿笑着说,娃,你不懂,走,明个早上跟叔一起去地里,叔教你。
  第二天,天刚亮,高宗福就爬起来,元龙喜比他起的还早,已经将院子扫了,蹲在门口等着,见高宗福出来了,就站起来,打开大门,跟在高宗福屁股后面,朝地里走去。高宗福在路上对他说,娃儿,这看麦,是有讲究的,定要在早上去,才能看明白,等日头上来了,照在麦上,白晃晃的你就看不清了,要是晌午去一看,麦子都熟了,割下来拉到场里,却还都是青的,不要看那麦粒都大了,等一晒,就瘪了。元龙喜认真的听着高宗福的话,两人来到麦田,高宗福绕着一块地转了一圈,自言自语的嗯着,说差不多了,最多也就三五天了。又让元龙喜去折下一剁麦穗,将麦粒剥出来,丢到嘴里嚼了嚼,满意的点着头。
  上午,高宗福就让高志飞将屋里的镰刀都给拾掇出来,自己拿着,坐在硷畔的青石上,将烟袋子挂在脖子上,让元龙喜给舀了一瓢水,嘶啦嘶啦的磨起了镰刀,吃完早饭那会,他就打发刘三去请短工了,今年的工钱比往年高,一人一天两升麦子,一起场,就给装,一再嘱托刘三都叫上几个人,都要年轻能干的好后生。
  五天后,高宗福亲自套上马车,两头驴拉着,带上高志飞一行人,到了地头,先不下镰,在地头上用黄土堆了个小堆,点了香,带着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这叫祭麦神和土地,要谢这些主宰这人间生死的神仙们,祭完了以后,所有人一人手里一把镰刀,一字儿排开,中间是高宗福,左右两边是刘三和高志飞,再往后是新来的短工和元龙喜等人,高宗福望手心里唾了口唾沫,凝重的朝麦田望了几眼,低下头,左手抓住一把麦子,右手挥着镰刀,将第一把麦子割下,整齐的放在地上,生怕弄乱了每朵麦穗。然后低着头,猫着腰,镰刀在他的右手有节奏的挥舞,只听见沙沙的声儿,麦子一片片的倒下,跟在左右两边的人依次跟在后面,一个新来的短工,将那些稍微有点发青的麦子连根拔起,抖干净根须上的土,将两把麦子跟对着根,使劲拧上几圈,然后再将两把麦子和在一起,从中间分个缝,分成两端,铺在地上,将前面割倒在地上的麦子抱在一起,捆好,不一会,一排排麦捆就一字排在地里,金黄色的麦茬发着刺眼的光,一闪一闪。
  从第二天起,高宗福就不去地里了,祭麦神,下第一道镰,他必须去,麦子开割了,就专门在场里看着麦子,割回来的麦子先不打场,要在场里在散开,积在一起,等所有的麦子都收完了再打场,晒麦。高家的地多,收麦子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几天,要不抓紧收,这些麦子在太阳下要不了多久,就会落到地里,高宗福一点也不能马虎,天不亮就嘱托高志飞将人叫起来,一块地一块地的将地里的麦子割下捆好,再运到场里来,在石家沟,有好几个打谷场,但是也就只有高宗福的打谷场,是自己一家人的,其他的那些打谷场,都是好几户人家合用一个。
  虽说麦子比往年晚种了一个月,麦穗儿较往年也小瘪了不少,可高家地多,石家沟的的地,一大半都归了他,今年打下的麦子,将东窑下的三孔窑洞里的粮囤都装的溢流了出来,高宗福心里顿时吃了颗定心丸,先前那三窑的粮食,是他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积攒下来的,而且还都是些杂粮,可今年一年,就将粮囤都给装满,要是再不来灾年,就高家这些人,这三孔窑洞里的粮食,也够吃上几年了。
  大半个月后,收完了麦,就等着来上一场透墒雨,将麦茬赶紧翻了去,趁早种上秋粮,赶到年底还能再收一次。
  刚将麦收了没几天,一场无声的透雨从天而降,地里的墒刚刚好,高宗福没有让那几个短工走,收完了麦子,他总觉得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这雨来的最是时候,家里的牲口都被套上了犁,一天两晌,将高家的地全部翻了一遍,再将一半的地又重新翻了一边,耱平,开了沟,撒上了秋庄稼。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9 08:29:40
  继续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9 12:38:15
  3.
  高宗福让高志飞和元龙喜给短工们都装好了粮食,带不动的,就折算成了钱,嘱托他们明年了再来,老高家不会亏待他们。,然后再将这些短工们送到了大门口,目送着他们都远走了,回到屋里,让高志娟给烧了点热水,刮净了胡子,再用湿毛巾将身上擦了一遍,换了个干净的汗衫,出了大门,去石崖上找玄润,今年收成好,不能不去将观里施点钱财,也让神仙们知道,老高家心里敬畏着他们哩。
  拜完了神像,玄润和高宗福两人坐着拉话,可玄润的话总让高宗福觉得有些不着边际,他说,高东家,你满脸咋都带着哭呢。高宗福摸摸自己的脸,除了那些黝黑发亮的褶子,没觉得哭,就说,道长你是不是看错了,我那有哭相。玄润就叫玉通来看,说你看看高东家是不是哭哩。玉通盯着高宗福的脸看了会说,面子是笑,骨头里哭。玄润摸了一把山羊胡子,笑眯眯的说,看嘛,我就说哭哩,我这个弟子,学的快着哩,过阵子就能挑大梁了。高宗福又有些摸不着头。干脆就挺平了脸,玄润又说,肉能挺平,骨头挺不平。高宗福觉得这老道是不是有些疯了,咋几天不见就说起了胡话。玄润又问高宗福收成好不好,今年都种了些啥,高宗福说好着呢,种了些倒茬的秋庄稼,等明年茬就顺了,啥吃的都有了。玄润慢腾腾的说,明年再说明年的,今年的得吃上。高宗福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问玄润说是不是下半年又要旱。玄润说不旱,雨水多着哩。高宗福说那是要涝,玄润说,也不涝。高宗福拍了拍头说那咋就吃不上了。玄润说,说多了也没用,高东家,咱俩可算是老相识了,这世上,有报应的,一会我送你个东西,你戴着,好好等着吃秋里的庄稼。
  俩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拉着,高宗福原本的高兴劲也都让玄润给说没了,临走的时候,玄润给了他一个铜板,上面钻了个眼,系了根红绳。高宗福接过来一看了几眼,也没看明白。玄润说,这是个符咒钱,你戴上,咱俩个老家伙大半辈子的交情了,这玩意,能保你吃秋庄稼,但吃了就不好说了,明年恐怕咱俩就难见面了。
  高宗福将铜钱挂在脖子上,脸上堆满了奇怪的表情,玄润继续说,缘嘛,有聚就有散的。高东家你别多心,不准将来那天,咱俩可要在一起了。高宗福戴好了铜板,问玄润说,道长是不是又要云游。玄润说,修道的人,自然而然,一切都没有定数。
  高宗福实在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玄润的话,带着满脑子的疑惑离开了道观,下了石崖,对面就是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的老院子,可他远远望去,总觉得有些恍恍惚惚。难道是自个真老了,不行了,眼都花了。
  高家的院子里,来了个杂货郎,挑着个挑子,大热天的上身穿了个脏兮兮的汗衫,下身却是黑粗布的裤子,两个裤腿用绑带帮着,凸这圆滚滚的小腿肚子。屋里的几个女人围着货郎,挑着货郎挑子里的针线,河儿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呵呵的笑着摇着,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大人都听不懂的话。
  女人们都挑好了自己要的东西,问了货郎价钱,然后又去屋里取了零票,交给货郎,货郎一点点头哈腰,一边盯着院子里的窑洞,似乎要看清楚那些土窑洞里都藏着啥。高宗福背着手,吭了声。货郎回过头,看着有人来,点着头,脸上堆满了笑。高宗福没有搭理他,径直回到了屋里,货郎对高志娟说,妹子,能不能让我靠在你那墙下凉快会,你看这天,晒的人受不得。高志娟说行,货郎就将挑子挪到了墙根下,靠在墙角阴凉的地方,撩起汗衫,扇着风。又对高志娟说,妹子,你屋里有水没有,俺口渴的很,高志娟说有哩,我给你舀。说完就到屋里在水缸里舀了慢慢一瓢水,高宗福问端水干啥,高志娟说给那个货郎喝。高宗福又说,出门跑江湖的不容易,你再给拿上个窝头,大晌午的,让吃上两口。高志娟又去拿了个窝头,一并递给了货郎。货郎吃了喝了,就要到门口来谢高宗福,高志娟带着到了高宗福门口,货郎没敢进屋,在门口鞠了个躬,说了声,你这家都是好人。高宗福从炕沿上溜下来对货郎说,没啥,你热了就在院里歇会,天凉快些了再走。货郎说不了,趁天天日子长,多去卖点。然后去挑起挑子,转过身,笑着朝高宗福点了点头。
  晌午的太阳下,货郎的那微黄的面皮,让高宗福觉得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再那见过,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去年是个灾年,谁家没几个面黄的人,更何况是个跑江湖的小货郎。
  货郎挑着挑子,顺着大路,唱了几句:红红的太阳天上挂,谁来和我拉话话,前面那个妹妹呀,哥哥我就要撵来啦……
  高宗福隐约听到货郎那低沉而有些沙哑的信天游,嘟囔着,大热天,这嗓门,还唱啥哩。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9 19:55:58
  1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9 22:58:50
  1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19 23:31:05
  也没人顶个贴啊
作者:幽州李晟 时间:2015-09-19 23:45:40
  挺好的小说,帮顶一个!兰州要坚持下去哦!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0 00:17:15
  谢谢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0 03:27:32
  谢谢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0 23:03:30
  4、六月没好天,高原的天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暴晒上几天,就是狂风暴雨,新来的人还真是习惯不了,早上火红的太阳,将有些发潮的被子拿出去晒,刚一过晌午,一团黑云飘过来,就是雷鸣电闪,这让元龙喜有些很不习惯,尤其那毒辣的日头,经常把人的肩膀上晒的蜕一层皮,他身上的汗衫,遮住的地方还是正常的肤色,露在外面的,早就被晒成了黑紫色,就连胳膊肘儿,里外都是两个色。
  地里的秋庄稼都趁着好墒好太阳,使劲的往上窜,高宗福说,玉米在夜里都能听见拔节的声儿,嘎巴嘎巴的响,今年肯定能好好的收上一茬。可又想起来玄润说的话,再把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自发笑,这老道不是疯了就是走火入魔了,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个铜钱儿,陷入了沉思,一辈子也没戴过个啥,如今老了,给脖子上挂个玩意还真别扭,几次都想取下来,可想了想还是戴着好。
  村外的大路上,黄土被晒干了变成了粉末了,又被雨浇湿,被马车碾出来两道深深的车辙,路边是不知道何年何月长出来的榆树,枝叶繁茂,要两个人合着才能够抱的过来,榆树下面,是一层柔软的小草,总是被牛羊啃的长不起来,薄薄的一层,也成了放羊人和过路人歇脚的好地方,树下可以坐着,也可以躺着,旁边正好有一眼山泉,渴了,蹲下身子掬上几掬,喝上几口,全身就充满了劲。这泉在这里叫做桃花水,靠近黄河岸边的很多沟沟坎坎里都有这样的泉眼,养育着这里的男男女女,后生们身材硕长,大眼板齿,说话声儿铿锵有力,女人们腰身娆美,水灵白净,尤其那毛眼眼,就好似天上的月亮一般清亮。
  正是晌午天,草坡上的牛羊们都聚集到了阴凉的地,眯起了眼,老榆树下面的草地上,一个健硕的男子正躺在哪里,一身破旧的衣裳,很久都没有洗过了,头下枕着一双破旧的布鞋,鞋帮子和鞋底都脱离了开来,成了拉板鞋。咋一看,好像又是个逃难的。
  日头稍微一偏西,天就凉快了下来,高宗福让元龙喜跟着高志飞去地里锄地,两人扛起了锄头正要走,花子手里提着一个小木桶,走过来递给元龙喜,对他二人说,这是晌午烧的煎水,凉了,老喝生水肚子里会有虫。元龙喜接过了水,点了点头头,嘴里嗯着,然后跟着高志飞一起出了大门。高志飞自言自语的说,地里的泉水都喝了多少年了,也没见肚子里有虫。元龙喜也不敢吭气,提着木桶跟在高志飞的后面朝地里走去。
  这些高宗福都看见了,等二人走了,就叫花子来问,你嫁过来多久了,花子说半年了。又问,高家对你好不好,有没有让你干重活。花子摇了摇头说没有,家里人好。高宗福叹了口气说,我心里也明白,让你嫁给志远,是有些对不住你,可让你嫁到高家,也是你的福分,往后了好好的在咱家里待着,你看去年那灾年,多少人都饿着,咱屋里谁也没给饿着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干啥都得吃饱肚子,要是将来再和志远生个娃,成一家人,那高家也有你一半。
  高志远从屋里出来,拽着花子的衣襟,花子扭着身子躲避,高志远却不撒手。高宗福就问,你干啥哩,大白天的。高志远咧着嘴,抹了一把哈喇子,往身上一擦,说我要尿尿哩。高宗福瞪了他一眼说你要尿,你不去茅房里,在这里拽啥。高志远哭丧着说,茅房里有鬼,我不敢去。高宗福站起来,骂高志远,茅房里哪里来的鬼,大晌午天,看我不把你的嘴给你打烂。高志远指着茅房说,就是有鬼哩,昨个黑了我去拿尿葫芦,听见天上有鬼说要带走去哩。
  高宗福火了,对这个傻儿子,他总是没好脾气,脱下来一只鞋,就去打高志远,花子连忙拦住说,爹,你打他干啥,他脑子没长全,你又不是不知道。然后喊高志霞过来,让把高宗福给拉回去,然后自己带着高志远到了茅厕边,让高志远进去小解,她在外面等着,片刻后,高志远提着裤子出来,花子扭回头不去看他,高志远就站到花子面前,打开裤子,指着里面的活儿对花子说,没尿完,你看都湿了。花子捂着脸,扭过身子自己走了。高志飞把手伸到裤裆里,摸了一下,又在屁股上蹭了几下,然后把裤子提上,顺手将挂在外面的尿葫芦拿下来,回屋里去了。
  高宗福躺在炕上抽着旱烟,门开着,高志远和花子在院子里的举动都看的一清二楚,越看越生气,干脆闭上眼,不见不心烦,可一闭上眼睛,眼皮子就忽闪忽闪的跳,只能瞪着眼睛看着窑顶发呆,不一会,睁着的眼,眼皮子也跳,一蹦一蹦的,越来越起劲,他使劲揉了揉,将眼泪都揉了出来,可还是跳,越跳心就越烦躁。躺着不是,坐着也不是,就喊高志霞过来给自个看看是不是进啥东西了,高志霞让高宗福躺着,小心翼翼的翻开高宗福的眼皮子,说里面啥都没有。他两只眼睛跳的越来越厉害,好像要绷裂了一样,高宗福从炕上溜下来,提着旱烟袋子出了大门,到东窑下面去看了看,元龙喜将东窑收拾的井井有条,小院子里的草都被锄的干干净净,剩粮和余粮也长的肥嘟嘟的,模样儿可人,高宗福将两只狗绳解开,带着在院里玩了一会,见院墙也被加固好了,墙头上都前几个月种上的仙人掌也都长出了刺,这才满意的将两只狗拴好,锁上了门,弓着身子朝上走。
  刚上了坡,迎面就撞见了高志云,高志云扛着一把镰刀,想要去给屋里的牲口割上一捆青草,晚上了好填料,撞见了高宗福,心里就来了气儿,把镰刀提在手里,大摇大摆的朝高宗福走了过来。
  高宗福见高志云不搭理自己,眼皮子又跳的厉害,心里窝着火,喊高志云你干啥。高志云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说给你挖墓去,好埋你。高宗福都要气炸了,从脖子上抽下来旱烟袋子就去打高志云,高志云连忙跑了起来,高宗福又追不上,捡了一个土疙瘩,朝高志云扔去,高志云一闪,土疙瘩掉在地上,碎成了沫。他也不示弱,捡了土疙瘩扔高宗福,高宗福躲闪不及,被一个土疙瘩砸在了胸口,气的直跺脚。
  高志云去一边挥舞着镰刀,一边唱着信天游:小河流水哗啦啦,今格晚上不回家,跑到你家窗台下,抬眼看见你的妈…………
  高宗福跺着脚,脸憋的通红,手里的烟袋子颤抖着,眼前的树木都开始打着转转,扶住墙喘着粗气。
  花子听见吵声就出来,杏儿抱着孩子也出来了,见高宗福扶着墙喘着粗气,就问爹你是咋啦,高宗福用烟袋子指这路那边说,志云那个狗东西,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花子听见是和高志云吵架,心里咯噔一下,但是她没有说啥,去把高宗福扶进了屋,说了几句宽心的话。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1 00:02:49
  2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1 13:24:53
  2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1 20:32:43
  2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1 22:47:34
  5.
  日头有些偏西了,山坡上的牛羊们也都打起了精神,继续啃着嫩嫩的草儿,榆树下的年轻人伸了伸腰,坐了起来,揉了一下眼,先环顾了一下四周,将手伸到腰间,见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儿,才放下了心,将地的破布鞋拿过来抠在脚上,伸手扒住老榆树的干树皮,使劲站了起立,挪了一下腿,紧紧在皱着眉头,到泉眼边上,掬了几把泉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喘了口气,伸手将右腿上的破衣裳撩了起来,在小腿肚子上,一片巴掌大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白色的脓和淡红色的血水,从腿上渗出来,他咬着牙,两只手挤着伤口,把脓水都挤出来,然后又撩着水,洗了洗,再在太阳下晾干,才艰难的挪动着步子,朝黄河边方向走去,到了河边,再拐个弯,就离家不远了。偏西的太阳,晒在他的后背上,影子在前面一晃一晃,远处的山坡上,放羊的在呐喊着羊群,吆喝声传的老远老远。
  两辆马车不知道从哪里来,四匹马拉着,木制的车轱辘扎在黄土上,扬起了一股黄尘,车上坐了七八个年轻的汉子,可没一个人吱声,马车不急不慢的朝他而来,他连忙拖着伤腿,挪到路边。
  马车缓缓过来,他强忍着痛,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按在腰间,破烂的衣衫下面,露出来一个黝黑的枪口。马车到了他跟前,停都没停,车上的几个人,只朝他看了一眼,就继续朝前而去。等两辆车都过去了,他才放松了警惕,松开了紧紧握着枪的手。
  可走出去十几步远的马车却又停了下来,车上溜下来一个年轻的后生,朝他走了过来,他又警惕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后生,右手紧紧的按在腰间。年轻人走过来问他,我说这个后生大哥,你是阿达人。他冷冷的说,黄河边的人。年轻后生哈哈笑起来,说这里都是黄河边儿,你是要到前面去吧。他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到哪去,不关你的事。年轻后生说,这位后生大哥,不管你到哪去,这里就这一条道儿,我当家的说了,看你走路有些不方便,说捎上你一段路,走跟我走,坐上车,比你走着快。
  他没有答应年轻人,而是问年轻人,你们又是哪的,去哪,干啥。后生说,我们是收粮食的,去延水关。他这才又些放心了下来,心里想着,手里有枪,莫怕莫怕,这天又热,腿伤有疼的厉害,不管他了,去延水关刚好路过回家的沟口,就坐上一程吧。然后跟在年轻人的后面,跛这腿,年轻人过来扶他,他不让扶着,硬撑着走到马车边,爬到了车上。
  驾车的人朝牲口屁股上拍了拍,牲口迈开不紧不慢的步子,车子中间坐着一个满脸胡子茬的汉子,头上扎着发黑了的羊肚子手巾,两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屁股地下坐着一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心慌的是啥。他只好靠在车帮上,将别了枪的一侧腰压在身下,伸长了伤腿。那个带他过来的年轻人对他说,车中间的就是他们的当家的,当家的看你受了伤,让我叫的你。他朝当家的点了点头,示了谢意。当家的问他,伤的重不重?他说没事,就是掉了块肉,流脓了。当年的又说,别看你站的直,俺也能看出来你受了伤。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看这名汉子,汉子呲着两个大龅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好像两把毒箭一般盯着他。见他抬起头来又问,你是那个属的,伤了不在队伍里待着,一个人跑啥。他看这个龅牙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心里不免有些慌张,又要去摸枪。龅牙就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那腰间是啥玩意,我当了十几年的兵,原先是井岳秀属下的,你不说就算了,现在是啥兵蛋子都有,说不准你还是日本人那边套过来的。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见这帮人好像对自己也没恶意,就稍微放松了点警惕,龅牙问他,到哪里,他说到前面沟口岔路就行了,自个去沟里。龅牙就给赶车的说了声,几个人不急不慢的赶着车,朝黄河边而去。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2 01:06:27
  2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2 14:23:30
  2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2 14:27:11
  2000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2 14:31:12
  回复 @lxchemo:谢谢 咱不和任何人比
作者:千江月6 时间:2015-09-22 14:55:00
  加油
楼主孤清霜 时间:2015-09-22 23:37:01
  6、
  已经能看远远的听到黄河水的哗啦声声了,是那么的亲切,马车拐了个弯,顺着河边的土路朝上游而去,约莫再走了一个时辰,天也慢慢的凉快了下来,前面就是个开阔的路口,朝左边有一条土路往沟里延伸而去,那个当家的大龅牙说,到地了吧,你是不是要在这下车呢。受伤的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是多么熟悉的地,离开这里已经将近十年了。他有些激动的扶着车帮要站起来,当家的让停住车,然后让两个人搀着他,将他扶下车。他盯着眼前的景,喃喃的说,到了到了,做梦都梦见的就是这里。
  当家的不动声色的朝搀扶着他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猛地朝他腿上的伤口踢了一脚,他猝防不及,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弯下了腰,其中另一个眼疾手快,把他别在腰间的枪给拔在了手里,两个人摁住他,他想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当家的这才从车上跳了下来,抱着双手站在他面前,冷笑了一声,拿枪的那个把枪递给了过来,当家的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满意的笑着说,不错嘛,洋鬼子货。又熟练的拉了一下枪机,朝远方瞄准了几下,收回来往腰里一别说,看咱都是在队伍里干过的份上,我不伤你性命,但是你也别给我坏事,我拉你一程路,这枪就算你还我人情了。地上的年轻人被疼痛扭曲了脸,挣扎着说,那东西你得还给我,我离不了。当家的说,啥都好说,枪不能给你了,你要觉得亏,再给你几个大洋,算我买的。地上被摁住的年轻人看枪也要不回来了,自个费劲了九牛二虎的力,无非就是想要回个家,把枪从队伍里带出来,也就是一路上防个身,现在都到家门口了,也没啥大作用了,再说,那枪膛里,就剩六颗枪子,给就给他吧。就忍住疼痛说,行给你了,但是你得让我知道,你是那个道上的人。当家的哈哈笑了起来,没回答他,而是问他,这么好的枪,不能没枪套吧,反正枪给我了,套留着也没啥用。说完让人去他腰间解下枪套,连那一条纯牛皮的皮带一起给了当家的。当家的接过来,系上皮带,然后打开枪套,把枪插进去,在扣枪套的时候,发现枪套的里面写着几个字,仔细一看,是宇景云三个用毛笔整整齐齐写的汉字。就又问,你叫宇景云。被摁在地上的确实是宇斗山失踪了将近十年的大儿子宇景云,这些年来,他跟着部队到处打仗,九死一生,捡了条命回来,自己所属的部队几次被打的七零八散,又重新整合,很多队伍里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前阵子在山西和日本人刚进行了一场遭遇战,腿上挨了一子弹,索性没伤着骨头,可却被当作没用的重伤员丢弃在战场上,等敌人都散去,他才爬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回老家吧,多年都不知道父母的事了,也不知道还在世上不,到了家里,这辈子再就不出这沟,不离开这黄土地,这才偷偷的渡过了黄河,走着走着又迷了路,在黄土大塬上绕了个大圈子,眼看就要到家了,腿上的伤口却流了脓,又碰上了这么一伙不知底细的人,这下唯一防身的东西也被抢走了,不管咋的,保命要紧。就点着头说是,当家的说,好,我记得你。然后让人放开宇景云,自己又跳上车,往地上给宇景云扔了三个大洋,一伙人赶着马车继续沿着黄河朝北而去。
  宇景云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远去的两辆马车,唾着唾沫骂了一会,再看看日头,都挂在西边的天上了,这沟口到宇木头山,还有二十里地,要不赶紧走,天黑了还真到不了家。只能咬着牙,拖着伤腿一步一步的朝沟里挪,走了一阵,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的树上折了根树枝,当拐杖使唤,每走一步,伤口都钻心的疼,走了大约有两个时辰,身后已经望不见黄河了,可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叫,嗓子眼也渴的冒烟,眼望着前面不远处就是个村子了,他知道那个村子是石家沟,村里的高志云高志飞都是小自己几岁的玩伴,要点饭要点水就能坚持,可不管怎么走,村子还是那么远,只能远远的望着,就是走不到跟前。
  前面有片刺槐林,宇景云实在是走不动了,到了树林边找了块草地,坐了下来,觉得眼前的山和沟都在慢慢的转着圈,就干脆闭上眼,可还是在转圈,他只好靠在一个刺槐树上,一动也不敢动,任凭周围的一切在脑子里一圈一圈的打着旋儿。几只牛虻闻到了血的味儿,飞了过来,落在宇景云的伤口上,贪婪的吮吸起来。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宇景云费力的睁开眼皮,望伤口上一瞅,几只牛虻正吸的起劲,他也顾不了太多,使劲吃奶的劲,抡起巴掌,一巴掌拍在伤口上,牛忙被拍的血肉横飞,他也啊的一声,伴随这牛虻的死,头一歪,扑通一声倒在了树下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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