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迈说史]五代十国:最乱的乱世!从盛唐到弱宋,到底发生了什么?(长篇连载中)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1 00:08:00 点击:3936485 回复:17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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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把五代十国这段历史好好梳理一下的想法,萌生于2012年,但实际落笔却在2014年(连载则于2016年的今日)。说实话,一开始对五代十国并不怎么感兴趣,感觉乱得慌,之所以动笔写,纯粹是出于对柴荣这个人的好奇。因为要将这个乱世明君描写到位,就不得不把五代十国这段历史给交代清楚。故下定决心,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付诸笔端。
  自己写史本是业余,所以总是会尝试很多种玩法,也会不自觉地模仿诸多前辈的笔法,最后还未写几行,便发现即使是依葫芦画瓢,下笔仍感钝涩不已,遂乖乖作罢。
  这段历史,我写的比较随性。不是自己对要下笔的这段历史了然于胸,恰恰是因为极其不熟才想好好研究,怀揣着好奇心,写到哪里就去翻看与之相关的一切史籍、笔记小说、专著、论文等资料,不管他人,自己作为读者去写自己想要了解的历史,直至感觉自己理清了其中的逻辑关系或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后才下笔。所以,严格说来,这是一本私人历史笔记,优点(如果有的话)和缺点都很明显。
  又因为想说的很多,而历史不是一个很好的载体,所以对于帖子中出现的一些强塞硬凑的注释或段子有感不适者,还请多多包涵。



  ————————————————————————————————————————————

  《五代十国:最乱的乱世》



  【第一节 天灾与童谣】

  咸通[1]十四年(公元873年)七月十六日,唐懿宗[2]病危。宦官刘行深和韩文约决定拥立年仅十二岁的普王李俨为继承人。[3]
  七月十八日,两人假传懿宗诏书:立李俨为皇太子,暂代处理军国大事。
  七月十九日,懿宗在咸宁殿驾崩。李俨于懿宗灵柩前即位(改名李儇),是为唐僖宗(庙号)。
  李儇的存在就如同笑话,且不如称之为“唐嘻宗”(《说文解字》:僖,乐也)。因为他既非嫡子[4],也非长子[5],贤名更无谈起[6]。他之所以能即帝位,恰恰是因为他年幼无知,贪玩且软蛋,便于那群没有bat and balls[7]的宦官们随时把玩、控制。
  对于李儇的即位,上天似乎很不给面子——是时,各地旱涝交替:关东(潼关以东)遭逢大旱,百姓饥苦;[8]河南从七月开始,大雨下个不停,洪涝成灾,至八月才止。[9]
  董仲舒说:“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10]此即所谓“天人感应”。说得直白一点儿就是:旱涝等天灾,如同上天发的律师函,blah - blah - blah[11],意在警示天子[12]。
  张学明先生在《中西神话》中进一步阐释道:中华民族的宇宙观强调“和谐发展”,认为(旱涝等)自然灾祸的出现是自然“失调”所致。除自然因素之外,“失调”亦有人为因素——人间统治者失德。[13]
  若以此论,僖宗同志可以说是“缺德”缺到家了。
  然而,让“缺德”的僖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就不平静的民间还有一股更大的暗流在悄然涌动——乾符[14]元年(公元874年),一句童谣突然广为流传:金色虾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15]其传播速度之快、影响面之广,不亚于现今任何一首洗脑神曲。而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正是大名鼎鼎的黄巢。看似“下里巴人”的一句童谣,却暗含了他许多奇巧心思:“金色”,黄也(黄巢之姓);“虾蟆”,即蛤蟆,又名蟾蜍,栖居草野,历来被视为吉祥之物(传达两个信息:一是表明起事者来自民间,二是预言起事必然成功);[16]“努眼”,即瞪着眼睛,极言其怒(表明百姓对于唐王朝之忿恨由来已久);“曹州”(今山东曹县),黄巢所在之地也。
  如此明目张胆,又如此含糊不清,不可不谓之高明。
  此类童谣就相当于某种小道消息(古人或称之为“诗妖”),对于普通人而言,有着天然的杀伤力——人们实在拿不出拒绝它的理由: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一定的话语资源/话语权;②缓解社交恐慌;③减少对于未知变化的焦虑和恐惧。即使是出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理,大家也乐于传播。
  更深层次的原因,则在于此类童谣(哪怕仅仅只是谣言),以及愿景、蓝图、文化、宗教等等,都属于让人类在漫长岁月及残酷竞争中取得主导地位的“新的思维和沟通方式”——虚构。通过虚构的故事,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并参与其中,就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如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所言:“‘虚构’这件事的重点不只在于让人类能够拥有想象,更重要的是可以‘一起’想象,编织出种种共同的虚构故事……这样的虚构故事赋予人类前所未有的能力,让我们得以集结大批人力,灵活合作……就算是大批互不相识的人,只要同样相信某个故事,就能共同合作。”[17]
  所谓童谣,就是“虚构故事”的最佳样本,尤其是在王朝末世——它总能激起失意者们的共同想象,跟从、顺从、服从,乃至盲从。前仆后继,乐此不疲。


  【注释】
  [1]《旧唐书·卷十九上·本纪第十九上》云:“宣宗制《泰边陲乐曲词》有‘海岳宴咸通’之句。又大中(唐宣宗年号)末,京城小儿叠布渍水,纽之向日,谓之拔晕(与‘郓’同音)。帝果以郓王即大位,以咸通为年号。”
  [2]唐懿宗:李漼(cuǐ),唐宣宗李忱长子,爱慕虚荣,好大喜功。本名李温,初封郓王。宣宗病死后,被宦官迎立为帝。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三月,懿宗不顾群臣反对,大事铺张以迎佛骨。本想为自己的“圣寿万春”而祈福,却颇为讽刺地于不久后病逝。
  [3](东)汉、唐、明,为中国历史上宦官专权最严重的三个朝代,柏杨先生分别称之为“第一次宦官时代”、“第二次宦官时代”、“第三次宦官时代”。其中又以唐朝为甚(玄宗之后,宦官逐渐总揽兵权,控握禁军)。晚唐10帝中,宪宗、敬宗俱死于宦官之手,文宗忧愤而死,7位皇帝由其拥立。任意废立皇帝,乃至弑主杀君,如同儿戏。
  [4]懿宗并未册封皇后,所以他的八个儿子就无从有嫡庶之分了;僖宗的生母王氏为懿宗贵妃,僖宗即位后才将其追尊为皇太后,册上谥号“惠安皇后”。
  [5]僖宗为懿宗第五子;懿宗共有八个儿子,分别为魏王李佾(yì)、凉王李侹(tǐng)、蜀王李佶、威王李偘(kǎn)、普王李俨(即僖宗李儇)、吉王李保、寿王李杰(即昭宗李晔)、睦王李倚。
  [6]吉王李保,唐懿宗第六子,素有贤名。《新唐书·卷八十二·列传第七》称“王于兄弟为最贤”。
  [7]球棒与球,借指男子某器官。叶舒宪《阉割与狂狷》:“自从有了阉割的伟大发明,人类意识到(它)可以有效地改变生物的先天禀性,驯化野性,减弱攻击性。在简单质朴的经验性推理作用下,人们误以为雄性动物的性器就是其野性和攻击性之根源,一旦失去了此物,动物就显得温和驯顺起来……”
  [8]乾符元年(公元874年)正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关东去年(公元873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蓬实为面,蓄槐叶为齑。或更衰羸,亦难采拾……
  [9]《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二,咸通十四年(873)八月条,载有“关东、河南大水”之事;《旧唐书·卷十九下·本纪第十九下》:“(咸通十四年)八月,皇帝释服。册圣母王氏为皇太后。河南大水,自七月雨不止,至释服后方霁。”
  [10]语出《汉书·董仲舒传》。《艺文类聚·卷一百·灾异部》引京房《别对灾异》云:人君无施泽惠利于下,则致旱也。
  [11]指代无休止的絮叨。
  [12]天子:所谓“天子”,即“天之嫡长子”,姑且译作“the Son of Heaven”,但未点明是“the wife's first son”(嫡长子)。两者相结合,天子似乎又成了上天与人妻相恋的结晶。乍听荒诞,实则有凭。相传三皇五帝也多是如斯而生,故而长相奇异(晋·皇甫谧《帝王世纪》)。
  [13]参见张学明:《中西神话》,103页,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3。
  [14]所谓乾符,即天地符瑞,通俗点说就是帝王受命于天的吉祥征兆。僖宗以此为年号,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15]该童谣见《旧唐书·黄巢传》,亦收录于[宋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及[明]杨慎《古今风谣》等书中。
  [16]晋《中州记》载有一谶——虾蟆当贵;战国至魏晋,皆以虾蟆为辟五兵、镇凶邪、助生长、主富贵的吉祥之物。
  [17]参见[以色列]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Mankind),林俊宏译,26、28页,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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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冉令箭 时间:2016-12-01 23: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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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2 07:21:09

  【第二节 躁动的口号】

  舆论准备完毕,好戏正式开始。黄巢及群从(即黄巢之兄弟子侄黄揆、黄恩邺、黄浩及外甥林言等)八人,利用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春荒之际,赈济施财,广收民心。很快,黄巢就在冤句(今山东曹县西北)[1]集结、组织起义军数千人。待率先起事的王仙芝自长垣(今河南长垣县)[2]东进冤句时,便与其合兵一处。[3]顿时军威大振。
  起义军自称“草军”。名虽不雅,但却另有深意:①军中兵士多为出生草野的穷苦百姓,如此称呼,颇接地气;②野草虽贱,但胜在生命力顽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此称呼,自能鼓舞士气;③骄兵之计:让朝廷以为这只是一群出自草野的“乌合之众”,不值一哂,从而让朝廷放松警惕。
  随即,黄巢伙同其余核心人物,一同推举王仙芝为最高统帅,并打出“天补平均”的口号(王仙芝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那年头,造反的跟现在的“世界小姐”一样累(装得累),一个背负天下——我愿天下均平,一个胸怀世界——我愿世界和平。
  “平均”二字,虽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么气势磅礴,却以最通俗的字眼,将利益点赤裸裸地输出,直击贫苦大众的痛点——唐末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土地逐渐集中到少数豪强、权贵之手,百姓已无立锥之地,再加之赋税繁重、腐败严重,以致各地饥荒不断。
  口号简单易记,完全符合“短时记忆容量极限7±2理论”[4],又带有某种“乌托邦”色彩,自然喊得震天响,感动得各地百姓眼泪都快“逆流成河”。一时间,众人纷纷来投:贫苦饥民有之,流寇有之,父子、兄弟同投者有之,含冤者有之,亦不乏一些富家子弟。
  刹那间,黄巢突然明白:这个世界只属于贩卖梦想的人,而非那些真正实现理想的人,一如挖到宝物的,永远比不上空手倒腾宝物的挣钱。而起事之前,他又何尝不是跟那些苦于饥荒的流民一样,对于所谓的梦想,无比渴求,甚至到了一种近乎乞求的状态。直到梦想破碎,才幡然醒悟:我们每个人都比我们自己想象的更为富有,然而别人却在训练我们去借助和乞求别人的帮助。[5]


  【注释】
  [1]关于冤句的具体地理方位,有三种说法:①今曹县西北;②今东明县;③今菏泽西南。
  [2]方积六先生认为王仙芝首先起义于濮州濮阳县,而非长垣。参见方积六:《黄巢起义考》,10-15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
  [3]黄巢喜交豪杰侠士,又经常跟私盐贩子打交道,可以推测黄巢与王仙芝一伙人有过往来,而且交情非同一般(性情很相投,业务有往来)。起义前,两人应有一定的共识或密谋。
  [4]短时记忆容量极限7±2理论:人短时记忆的容量有限,记忆广度一般为7±2个项目,而后来研究发现语音回路的存在,证实人短时记忆的容量远少于此。
  [5]引自[法]蒙田(Montaigne)《论相貌》一文,载《蒙田随笔全集(下卷)》(Montaigne Essais),潘丽珍等译,306页,南京:译林出版社,1996。此处引用之意与其原意已截然不同,请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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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2 11:12:21
  前面几段会稍微枯燥些,后面就会轻松许多,并进入正式的历史进度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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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2 22:09:43
  明天一早更新??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3 07:27:25
  【第三节 身份】
  一个削尖了脑袋想钻进现有体制内的人,竟成了摧毁现有体制的发起人,多么荒诞!不过人生本就如此荒诞,或者说只要人心依旧虚妄、脆弱,就会有荒诞现实的存在:多少人一边在诅咒着特权,一边痛惜自己得不到特权;多少人为流言所累,却又乐此不疲地编造流言……黄巢若是有幸阅看屠格涅夫(Ivan Turgenev)笔下的小丑,恐怕也会“红着脸躲避”。
  不过跟“愚蠢”、“鄙俗”的小丑不同,黄巢可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因为貌寝,故算不上“高富帅”)。但这一说法,也是有争议的——关于黄巢的出身,主要存在三种意见。
  有人说,黄巢出身于贫下农民之家,其依据是崔致远的《檄黄巢书》(收录于《桂苑笔耕集》 [1]):“(黄巢)出自闾阎之末[2],起于垄亩之间”和《旧唐书·黄巢传·史臣附言》:“黄巢阘茸[3]微人,萑蒲[4]贱类”。然而以上史料却不足以证明黄巢就真的是出身于贫下农民之家。为何?一是檄文之言为达到煽动性目的,往往不择言辞,如陈琳写就的《为袁绍檄豫州文》和骆宾王起草的《为徐敬业讨武瞾叫檄》,那当真是文思喷涌如虚恭[5]连连,骂得酣畅淋漓,但当中之言语不可不谓偏激。而崔致远更在檄文中言:“不惟天下之人皆思显戮[6],抑亦地中之鬼已议阴诛[7]。”全然一副恨不得将黄巢生吞活剥的样子。故其中涉及黄巢出身的言语,也值得商榷了。二是《旧唐书·黄巢传》所附之史臣附言,并非是在记录史实,而是针对史实作出的评论,与檄文一样言辞激烈,难免褒贬失实,又并未言之凿凿地说黄巢就是出身于贫下农民之家,只是一味地骂他是“贱人”。故亦不可取也。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黄巢出身于私盐贩子之家,而且持赞成意见的不在少数。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资治通鉴》的记载:“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
  不过这种说法仍不准确(但并非说黄巢就没有贩过私盐)。《新唐书·黄巢传》说黄巢“世鬻[8]盐,富于赀[9]”。俨然一富贾。如果黄巢当真是私盐贩子,想必一向主张对于乱臣贼子要“著其大恶而不隐”欧阳修先生(《新唐书》的编纂者之一),总不会替黄巢刻意隐瞒吧?况且,黄家经过几代积累,已经算是家底丰厚了(富于赀)。转为替朝廷办事的盐商[10]再兼贩私盐,无论如何都比光做私盐贩子要好得多:①扯着贩卖官盐的幌子夹带贩卖私盐,不仅可以双重获利,还能获得政府庇护。私盐贩子虽获利不菲,然而一旦被抓,便是死罪,风险太大,又无保障;②唐晚期,盐商之子可以考取功名:唐朝律法明文规定,触犯过大唐法令的人、工商之子以及州县衙门小吏皆不得参加科举考试。如将上述不合格的士人推举到尚书省应试的,无论是学校的祭酒还是地方官长史,都要受罚。故《新唐书·选举志》说:“凡贡举非其人者,废举者;校试不以实者,皆有罚。”但到唐晚期,条件有所放宽,出身小吏、商贩家庭的读书人也可应试。 不过即使如此,朝廷还是没宽松到允许私盐贩子(其罪之大,不亚于现今之毒枭)参加考试的地步。因为在考试之前,户部都会详细核查应试者的文解(相当于介绍信 )和家状(相当于履历表)。私盐贩子去应试,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唐晚期的监督体系虽然严重失灵,各种制度越来越难以落实,但它顶多算是“高度近视”,还不至于到“失明”的地步。
  《旧唐书》只称黄巢“本以贩盐为业”,黄仁宇先生认为这是带着一种轻蔑的语气的,似乎有失公允。[11]
  所以,第三种说法,即黄巢出身于盐商之家(祖上积财渐多,转为盐商,或亦兼贩私盐),相对于前两种说法而言,是较为准确的。[12]
  有没有佐证呢?有!宋人张端义《贵耳集》记载:黄巢5岁时,其父与祖父以菊花为题联句。其父先成上联两句,其祖父苦思冥想,无以续接。而此时呆在一边的黄巢随口应道:“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其父大惊失色,想要教训他一顿。其祖父连忙劝阻道:“孙子能诗,但不知轻重,可令其再赋一篇。”黄巢随即应声咏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此处记载,不仅能初见黄巢“上帝已死,我心为王”[13]的狂气,更可表明其祖父、父亲皆通文墨,而且能有如此闲情雅致去赏菊赋诗,恐非整天亡命奔波的私盐贩子所能做到。


  【注释】
  [1]出于种种原因,新旧《唐书》及《资治通鉴》均未参考《桂苑笔耕集》中的内容。
  [2]闾(lǘ)阎之末:即乡村下户。
  [3]阘(tà)茸: 指地位卑微或品格卑鄙的人。
  [4]萑(huán)蒲:指代盗贼、草寇。
  [5]虚恭:屁的雅称。
  [6]显戮:明正典刑,陈尸示众。
  [7]阴诛:冥冥之中受到诛罚。
  [8]鬻(yù):卖。
  [9]赀(zī):同资,财也。
  [10]唐代的食盐专卖基本程序是,政府在盐产地设立盐官,盐官低价收购盐户所产之盐,再把这些盐高价卖给有资质的盐商,盐商最后把这些盐卖给老百姓。盐商就相当于渠道商的角色。
  [11]详见[美]黄仁宇:《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第2版,127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
  [12]《唐诗汇评》(陈伯海主编)中所附之黄巢小传,称黄巢“出身盐商家庭”;曹书杰先生在《后梁太祖朱温传》中也持此观点;赵俪生先生在《王仙芝和黄巢》(山东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一书中,如是介绍黄巢和他的家族:“黄巢,曹州冤句人,他出身于一个世世代代贩盐的富商家族,由合法贩盐到不合法贩盐,从武装保护私贩,到起兵对抗政府,便是黄巢家族所经历的一个过程。”
  [13]上帝已死:德国哲学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的一句名言,在《快乐的科学》(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等书中均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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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3 07:29:31
  公布一个买彩票必中的诀窍,不是公式,而是一句话:逆向地综合利用最大程度的不确定性来获得相对确定性。不能说透,有缘人自会悟得。此话,亦适用于一切投机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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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3 22:48:44
  【第四节 虚荣的破灭】

  据正史记载,黄巢之所以起事,乃是因多次考进士不中,失望之极而为之。《资治通鉴》载曰:“(黄巢)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而黄巢在最后一次名落孙山后,满怀怨恨地写下一首《不第后赋诗》,可为例证:“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说:“诗歌必须是简洁的,直观的,必须有情感的高潮。”很可惜,黄巢的这首诗非但没有高潮的快感,反而有如刚遭妇人嫌弃床笫功夫一般,透出一股强烈的报复心理:我所失去的,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全部拿回;那让我多次沮丧、卑微到尘埃里的长安,我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瞩目登场。
  仔细分析,黄巢报复心理的萌生,恐多半是由于虚荣的破灭。故有人说:“读书多并不一定能帮我们(变得)坦然,有时反而会加重虚荣,所以读书人中不得志的尤多。”
  弗朗西斯科·阿尔贝隆尼(Francesco Alberoni)认为,嫉妒是一个人由低处往高处看时的心情,因为他无法达到心中的典范,所以他必须贬低、消灭这个典范。[1]其实虚荣也是一样。但是,“为了摆脱虚荣的恶名,为了掩饰虚荣或傲慢这类字眼所带有的贬义色彩,人们常常会用‘雄心壮志’等更为动听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想想看,有多少人曾骄傲地告诉我们,他们的抱负是如何高远”![2]
  没能力的人会因为虚荣的破碎而走向极端;有能力的人也可能会因为虚荣的破碎而走向社会的对立面。
  此种心境,一如加藤谛三所说:“因为无法正面表达憎恨的情感,所以就要通过行侠仗义的方式来宣泄恨意……他们拿出所谓的正义和真理,真正地想表现的却是自己的愤怒和憎恨。”[3]
  这便是由严重的创伤引起的心理扭曲。多米尼克·斯垂特菲尔德(Dominic Streatfeild)在《洗脑术:思想控制的荒唐史》(Brainwash: The Secret History of Mind Control)一书中谈道:严重的暴力和情感创伤有可能导致行为特征发生根本改变。严重的心理创伤超出临界点以后,人的思维难以维持正常运转,精神扭曲、极性反转之后,就是性格的剧变……强烈刺激使精神到达不自然的兴奋状态,最终引发精神能量的释放和非理性行为,比如欣喜若狂的宗教体验或就此皈依。[4]
  《红楼梦》中的甄士隐算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经历了骨肉分离、家遇大火后,不得不寄居岳父家,受尽冷眼。一连串的打击,使得他贫病交加。一日听得跛足道人所唱之《好了歌》,心中顿悟,解出其意之后,便同着跛足道人飘飘而去。
  黄巢正是因为“放不下”才会多次应试,所以即使遭逢多次落榜的打击,也绝不会投入任何宗教门下以获得心理安慰。他选择的是另一条道路——毁灭。
  不过,即使是多次落榜,黄巢也大可不必如此忿恨,更不必觉得有多丢脸。鲁迅在《说“面子”》中早已讲明:“‘丢脸’一律,也是适用于上等人的。”仔细说来,黄巢虽富甲一方,仍不过是四民(士农工商)之末,故竟连“丢脸”也不配。


  【注释】
  [1]参见[意]弗朗西斯科·阿尔贝隆尼(Francesco Alberoni):《看透人性的弱点》(Understand Human Nature Completely),刘均韵译,12页,重庆:重庆出版社,2009。
  [2]参见[奥]阿德勒(Alfred Adler):《理解人性》(Understanding Human Nature),汪洪澜译,161页,北京:中国城市出版社,2012。
  [3]参见[日]加藤谛三:《你活得累吗:度过困难时期的心理学》,王善涛译,52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4]参见:[美]多米尼克·斯垂特菲尔德(Dominic Streatfeild):《洗脑术:思想控制的荒唐史》(Brainwash: The Secret History of Mind Control),张孝铎译,20-21页,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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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4 20:22:22
  【第五节 命中注定】

  黄巢之不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其大幸。若他真是一举中考,可能一辈子就是个基层公务员,像其他官吏一样,浑浑噩噩地了结一生。
  但,上天似乎有意让黄巢干一番大事,故先让其满怀希望,再让其数次饱尝绝望,从而猛然醒悟。萧伯纳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是万念俱灰,一是踌躇满志。”黄巢 则是从第二种悲剧,直接过渡到第一种悲剧。
  说到悲剧,或许从第一次应考开始,黄巢便注定悲剧。因为无论如何努力,他都几乎无中第之可能。
  其一,录取名额少。唐代入仕主要通过科举、门荫、流外入流(吏员升入九品文官之列)、战功等,因此科举入仕者的比例远小于宋代以后各朝。
  其二,考前便已内定。公卷通榜,是隋、唐五代及宋朝初年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的一种制度。所谓“公卷通榜”乃是指的“公卷”与“通榜”两个内容。公卷,是指考生于考前将平日所做诗文送至朝廷中的饱学名儒手里,经他们传阅评判,在评审圈中打响知名度。这样,考生在未考之时,就已有了一定的客观地位,不必再经过考试。一经公众推荐,即可任用。至于通榜,则是按照实际的舆论来排定选取知名之士,不靠考场上的临时发挥。主考想要录谁,往往在考前已经内定,考试本身就成了走过场。这无疑是在给达官贵人的子弟大开方便之门。[1]
  其三,崇尚姓氏门第。“崔、卢、李、郑、韦、柳、杜、裴等几大世家一直都是唐代最负盛名的望族,翻阅《唐书》即可看出,唐代高官显贵出身于这几大门第的最多。例如河北范阳世族卢氏,从唐德宗兴元元年(784)到唐僖宗乾符二年(875)的九十年中,登进士第者达一百一十六人,从每年取士不过三十名而论,这个数字十分惊人。”[2]
  其四,公行贿赂。这个好理解。僧多粥少,世族门阀的条件又都差不多,这个时候就看谁够“意思”了。
  黄巢虽小有诗才,但比起诗圣杜甫,差了几个境界(杜甫尚且“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只是商人之子,居于四民之末,更遑论跟世族门阀比了;虽不差钱,却也不屑用行贿这种方式来博取功名(从小就心高气傲)。如此说来,黄巢应考不第,多多少少有点儿“命中注定”的意思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黄巢有幸考上,也未必能够谋得一官半职。
  唐代,考中进士只是有了出身,即具备了做官的资格。下一步还要经吏部选试(铨试)合格,才被授予官职。选试包括身、言、书、判四个方面。《新唐书·选举志》载其标准为:“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3];四曰判,文理优长。”换言之就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写得一手好书法;语言表达没问题,判案公文很在行。
  也就是说,要当官,长相就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4]最好还能符合“美男”标准:第一项标准是肤色白皙,宛如珠玉;第二项标准是眼有神采,瞳仁漆黑;第三项标准是关于身形和气质的,讲究秀骨清像,仪姿卓然。
  很可惜,黄巢同学的相貌都巧妙地避开了这些形容词。
  《残唐五代史演义》说黄巢身长一丈,膀阔三停,面如金纸,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此虽小说家之言,却有一定借鉴意义。更有野史、传说记载:黄巢出生时,哭声如雷,像是有怒气,头发微黄,鼻孔上扬,额头中间有一蛇形图案,牙齿尖锐带勾(正中间长两颗犬牙),舌头一吐,甚是吓人。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黄巢之相貌,大概可以想见。
  不过对于相貌的苛求,非唐一朝之特色,而是自古有之。上到官员,下至贱民,似乎都有一个具体化的“脸型标准”。
  这种“以貌取人”的现象愈演愈烈,至清朝为盛。清朝的人才选举制度除了人尽皆 知的科举制度之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近乎苛刻的制度——“大挑制度”[5]。所 谓“大挑”,“挑”的不是举人的文章而是他的脸型、身材,概括起来是八个字“同田 贯日身甲气由”。脸型虽然多样,一个举人却除非有一张“上二等”的脸才有做官的资 格。所以在那个时候能不能做官,完全得靠自己父母给力,结晶出一张“上二等”的 脸。
  颇具讽刺意义的是,尽管“大挑制度”对脸型极其挑剔,却也有人因为丑得“别具一格”而幸运入选,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搏出位”。
  不过,以上所说都是针对普通人。至于王侯,那就是另一番考量标准了。古人认为王侯的命格非同凡人,相貌就必须有格局奇特的地方,最好是狼貌、虎貌甚或鹿貌……
  譬如《荀子·非相篇》里所列举的圣人贤王,无一不是貌似钟馗,一如车祸现场:孔子的脸长得如同傩神;周公瘦得好像立着的枯树干;皋陶[6]脸色青绿,如同削去皮的瓜……禹瘸着走路,汤半身不遂;尧和舜都有两个瞳仁。[7]
  自命不凡的黄巢,看罢《荀子》,不仅自信心陡增,更恨不得穿越至上古,直叫女娲捏泥人时捏得再随意一些。


  【注释】
  [1]参见金诤:《科举制度与中国文化》,72-76页、89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2]同上,90页。
  [3]在唐朝,无论考哪一科,都要求“楷书字体,皆得正详”。[南宋]洪迈《容斋随笔·卷十·唐书判》说:“唐人无不工楷法。”
  [4]当然也有例外,譬如卢杞:相貌奇丑,面色如蓝,也官至德宗朝宰相。
  [5]大挑制度:清朝乾隆年间制定下的一种科考制度,为的是让已经有举人身份但又没有官职的人有一个晋身的机会。三科(原为四科,嘉庆五年改为三科)不中的举人,由吏部据其形貌应对挑选,一等以知县用,二等以教职用。每六年举行一次。
  [6]皋陶(gāo yáo):上古人名,相传为舜的司法官。
  [7]原文为:仲尼之状,面如蒙倛(qī);周公之状,身如断菑(zī);皋陶之状,色如削瓜……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翻译出自安小兰译注版《荀子》(中华书局,2007)第39页。
  • zuoan770: 举报  2016-12-14 11:47:46  评论

    评论 刘一刀001:广告要不要这么明显,好想收点费用
  • 我心狂乱2016: 举报  2016-12-15 09:39:12  评论

    为什么我们的教科书要把黄巢塑造成英雄一般的存在呢?难道是因为造反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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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edleaf1989 时间:2016-12-05 15:15:22
  开篇有点像明朝那些事,呵呵,继续更新,相互学习。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5 15:44:51
  @abon515 2016-12-05 15:33:23
  朱温真是淫贼吗?官场不倒翁冯道是忠还是奸?千古词帝李煜和乐不思蜀的刘禅谁更有人生智慧?一大群“官二代”为什么纷纷丢了江山身死族灭?……
  什么时候才可以看到这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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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前面很长很长都看不到……耐心等待
我要评论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5 15:45:23
  @redleaf1989 2016-12-05 15:15:22
  开篇有点像明朝那些事,呵呵,继续更新,相互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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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不是同一个路子~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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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5 21:04:46
  @仨言俩语 2016-12-05 19:14:29
  开头就吸引了我,好。赞楼主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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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奖~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5 21:10:09
  【第六节 逼不得已】

  说起黄巢,很多人不自觉地就会想起另一个人——洪秀全。因为这两人的共同点实在是太多了:①同样被家族寄予厚望;②同样是家里兄弟之中唯一读书求取功名的;③同样是屡考不中;④在落榜后都受到莫大的精神刺激(一个愤而写诗明志,一个回家大病一场);⑤同样是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起义;⑥同样是在起义后扯起了平均主义的大旗。
  洪秀全当年创立“(拜)上帝教”,并非如历史教科书上所说,是要以宗教名义来给信众洗脑(实施精神控制),以达到造反的目的。他只不过是想出人头地罢了。人嘛,总是想着往上爬,既然正路不让走,那就走邪道,只要能出名得利就行。至于洪秀全最后是如何被“逼上梁山”的,我比较赞同张鸣先生的说法,即事情的发展已远超乎洪秀全本人的预料,最后不得不反:本来无足轻重,但一旦其信众或者追随者达到了一定规模,并卷入了当地的政治斗争,那么就很可能跟当地的官府发生问题。而跟官府发生问题,就等于跟朝廷发生问题,这么一步步地走,最后不反也得反了,所以最后太平天国就反了。[1]
  但黄巢之反,与洪秀全或有所不同。倒是王仙芝起事,与洪秀全同是事出无奈。
  王仙芝走贩私盐,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有研究称,唐朝的盐利收入达到了“中央实际总收入的二分之一或至少达到五分之二”。王仙芝的行为,就等同于“与国争利”了。跟朝廷抢钱花,下场可想而知——有盗坏与鬻鹻[2]皆死。[3]官军的追捕、围剿,使得王仙芝等私盐贩子的反抗力度也不断地提高。在朝廷的严厉打击下,最后不得不走上武装走私的道路(也就不可能不与朝廷发生武装对抗了)。但朝廷同时也说了:盐盗持弓矢者亦皆死刑。[4]这样,王仙芝就落到了一个“横竖都是死”的境地。[5]
  生活就是这样的无奈,你本想安静地好好洗一个澡,却被人硬塞一块肥皂。要么享受,要么反抗,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注释】
  [1]参见张鸣:《重说中国近代史》,第70-71页,北京:中国致公出版社,2011。
  [2]鹻(jiǎn):即盐卤。
  [3]见《新唐书·志第四十四·食货四》。
  [4]同上。
  [5]秦末的陈胜吴广起义和唐末的王仙芝起义,皆是被峻法所逼,走投无路而反。贝卡里亚(Cesare Beccaria)在其论著《论犯罪与刑罚》(Dei Delitti E Delle Pene)中总结道:“严峻的刑罚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罪犯所面临的恶果越大,也就越敢于规避刑罚。为了摆脱一次罪行的刑罚,人们会犯下更多的罪行。”甚则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 ywujun1969: 举报  2016-12-21 21:47:28  评论

    评论 zuoan770:左岸兄此段,唐王朝盐税收入占园家财政如此之高,让我诧异,我一直认为唐朝的工商外贸非常发达,应占税入大头
  • zuoan770: 举报  2016-12-21 22:10:25  评论

    评论 ywujun1969:唐初不收一切商业赋税,唐后期不但征以重税,制盐、茶、酒等重要商品更实行实行禁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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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6 13:00:03
  @沐远之义 2016-12-06 11:41:57
  今日为何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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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固定晚上更新一篇吧,每一篇都要考证,难度略大些。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6 13:03:21
  @鬼咒岚紫 2016-12-06 12:19:15
  那个时代还有哪些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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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人很多,目前唐末开始,就王仙芝、黄巢起义,朱温加入,后面李克用、秦宗权、王重荣……各种乱,到朱温篡唐建立(后)梁,五代纷争就正式开始了。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6 17:53:55
  @abon515 2016-12-06 17:50:06
  今晚还更不更啊?楼主,吱一声嘛,我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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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6 17:57:12
  【第七节 待时而动】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1]
  沉默良久,直男王仙芝终于决定反了。不是因为真的愤怒(爆发),而是怕别人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王仙芝的处境十分不妙。因为当时领天平节度使[2](管辖曹、郓、濮等州)的是高骈,又被加授同中平章事(宰相衔)[3]。
  这个高骈可不好惹:①出身将门:其祖父高崇文,是唐宪宗时期名将,世代为禁军将领;②自身武功了得:发一箭,能同时射中两只大雕,也就是《射雕英雄传》中靖哥哥耍的“一箭双雕”之技;③跟彪悍的少数民族多次交手,几乎就没有输过。
  造反不是造人,不是你想造就能马上造的,关键是要看你的对手允不允许。在“高阎王”的眼皮子底下闹事,简直是嫌命长!
  明明已经决定要跟这个世界决裂,却偏偏还要先夹起尾巴向它表示顺从。憋屈,实在是憋屈!但眼下除了等待,似乎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是啊,有时候并不是你有能力、有想法、有组织、有计划就能成事的。最终能决定你成事与否的关键因素,恰恰是最不可捉摸的(或者说是意料之外的)机遇。一如法兰斯.约翰森(Frans Johansson)所说:“成功是随机的,且随机程度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意料之外的机运才是制胜的关键。”[4]
  不过这个机遇很快就降临到王仙芝的头上:因为南诏作乱(南诏寇巂州[5],掠成都),僖宗遂命高骈调离郓州(今山东东平县),任西川节度使(治所在成都府),以平敌乱。而且高骈临走时还抽调了一部分天平军。这就大大减轻了郓州、曹州、濮州(今山东鄄城县)地区的反抗斗争的压力。
  王仙芝抓住了这个有利时机,于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正月初三发布檄文,揭露唐政府的黑暗统治。[6]
  除提出“平均”这个新观点外,满篇檄文也只是泛泛而谈的慷慨激昂的痛陈之词,主题大意无非是“(官)吏贪沓,赋重,赏罚不平”。
  口号响亮,言辞激烈。对于檄文而言,有这两点就够了。“事实上,感情奔放的胡言乱语和响亮的口号,比逻辑无懈可击的精确言辞更可能引起失意者的共鸣。”[7]
  准备完毕。乾符二年(公元875年)五月,王仙芝正式发动起义。
  关于“起义”,要特别说明的是:它既不诞生于受压迫最严重的时候,也不由最受压的人们所发起。对于前者,用托克维尔(Tocqueville, A.)的话来说就是:革命的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最经常的情况是,一向毫无怨言仿佛若无其事地忍受着最难以忍受的法律的人民,一旦法律的压力减轻,他们就将它猛力抛弃。[8]对于后者,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解释道:实际上,奴隶(最受压迫的人们)的枷锁通常都是由其他人(勇敢、明智的领袖)打破的。而这些人之所以有能力(或力量、勇气)打破枷锁,是因为他的枷锁更松、更轻。[9]
  显然,这与大家所想象的只存在于文艺作品和电影浮华辞藻中的那种“揭竿起义”大相径庭,但它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注释】
  [1]出自鲁迅《记念刘和珍君》一文。原文于1926年4月12日发表在《语丝》周刊第七十四期。
  [2]节度使,唐代开始设立的地方军政长官。因受职之时,朝廷赐以旌节,故称。另,唐谓节度使所治军州为藩镇。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二月,唐军平定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三月,从淄青节度所领分出曹州、郓州、濮州,置郓曹濮节度使,治郓州(今山东东平县)。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赐号天平军。
  [3]同平章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简称。意即与中书、门下协商处理政务(唐初,以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综理政务;中书、门下二省位处宫内,尤为机要)。三省长官(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并为宰相,其余以他官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也为事实上的宰相。但是,尚书左右仆射的相权自贞观末年即已开始削弱,到唐玄宗时,已完全被排除于宰相行列之外;中书令、侍中在安史之乱以后,经常用来加授给元勋大将们,也逐渐变成虚衔。于是唐代后期,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需另兼职事官衔)才是实质宰相。此外,以节度使之身份而兼中书令、侍中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也是虚衔(被称为“使相”),权作笼络之用。
  [4]参见[美]法兰斯.约翰森(Frans Johansson):《运气生猛》(The Click Moment),陈仪译,4-6页,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4。
  [5]巂(xī)州:巂州属剑南道,西接吐蕃,南邻南诏,两面受敌,常遭入侵。
  [6]方积六:《黄巢起义考》,04页。
  [7]参见[美]埃里克·霍弗(Eric Hoffer)《狂热分子:群众运动圣经》(The True Believer :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第2版,梁永安译,136页,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
  [8]参见[法]托克维尔(Tocqueville, A.):《旧制度与大革命》(L'Ancien régime et la Révolution),冯棠译,桂裕芳、张芝联校,210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9]参见[意]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被淹没和被拯救的》(I sommersi e i salvati),杨晨光译,185页,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3。
  • sdhzdmhfszcb: 举报  2017-01-10 09:04:39  评论

    成功是随机的,且随机程度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意料之外的机运才是制胜的关键。====有道理。
  • zuoan770: 举报  2017-01-18 16:40:41  评论

    评论 amitaf:您慢慢看,到了黄巢进潼关一节,是情节直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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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a苏打猫na 时间:2016-12-06 20:58:59
  追着看了几天了!书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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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旧时艳阳 时间:2016-12-06 21:30:23
  作者很用功,我向你学习。我也准备写一段历史。正在翻阅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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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昆汀印象 时间:2016-12-07 10:34:55
  还算比较靠前的吧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2:59:18
  @小狗小猫小松鼠 2016-12-07 08:47:00
  今晚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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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更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2:59:47
  @巴陵神童 2016-12-07 12:11:48
  唐朝的灭亡是因为他的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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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局糜烂,回天无力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3:00:04
  @昆汀印象 2016-12-07 10:34:55
  还算比较靠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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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憨笑]欢迎常来逛逛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3:03:00
  【第八节 耿耿难眠】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六月,王仙芝与二把手尚君长、尚让等人攻陷濮州、曹州,俘获壮丁上万人。时任天平军节度使的薛崇没有“高阎王”的本事,却承继了他的火暴脾气,直言要将草贼团灭。“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以前牛皮吹破没人管,可是随着“草军”的登台,薛崇注定是个陪衬的笑话。当然在《资治通鉴》中,他的出场次也数不多(约摸等于他的丢脸次数)。一次是现在的兵败逃窜——“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击之,为仙芝所败”,一次是两年后的兵败而亡——“黄巢陷郓州,杀节度使薛崇”。不知懿宗朝那群人当初将薛崇调入兵部是何打算(咸通八年任其为兵部员外郎,咸通十年十月又被任为兵部郎中)。
  不过王仙芝却无心看薛崇的笑话,而是趁胜攻城拔寨。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蓄势已久的黄巢看准时机,迅速聚集数千人响应。
  两者合兵,声势浩大。
  此时蝗虫偏偏又跑来凑热闹,遮天蔽日,所过之地,连根草都不留下(蝗虫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
  京兆尹(相当于首都市长)杨知至却上奏称:“蝗虫到了京畿,慑于赫赫皇威,都不吃农作物,抱着荆棘而死。”真是人有多大胆,话有多无耻。[1]
  群臣听后,冒了一身冷汗。气氛一度降到冰点。而此时宰相们却自顾自地嗨了起来,组团“无耻者联盟”,进言称贺。节操碎了一地。
  群臣见风使舵的本领,硬是比船夫还厉害,转而纷纷附和。霎时,宣政殿[2]里听取“喏”声一片。
  僖宗,信了;百姓,哭了。
  于是,“草军”轻轻地挥了挥衣袖,带走了许多壮丁(饥荒时候募兵,就如同美国1857年招工一样,只道一声“管饱”,从者如云)。
  是夜,黄巢久久难以入眠。
  焦灼的野心在这温柔的良夜里蠢蠢欲动。



  【注释】
  [1]这种无耻到近乎天方夜谭的鬼话,并非京兆尹杨知至的突发奇想,而鉴于前人事迹的灵感启发: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年),关中地区连续发生水灾和严重饥荒。唐玄宗担心大雨会伤害庄稼,杨国忠便叫人专拿好庄稼给玄宗看,并说:“雨水虽多,但并未伤害庄稼。”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秋雨连绵,河中府池盐多被毁坏。而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恐盐户减税,便于十月九日上奏唐代宗,称“雨虽多,不伤盐,还有瑞盐生”。宋元之际的史学家胡三省在注《资治通鉴》时,很是感慨:“唐朝官员蒙蔽君主,由来已久,早已成了一种习惯(唐之臣以蒙蔽人主而成习,其来久矣)。”
  [2]宣政殿:宣政殿是唐长安城大明宫中的第二大殿,是常朝殿堂,相当于皇帝办公室。百官们到宣政殿朝见皇上被称为“常参”。
  • 里下河芦根: 举报  2016-12-22 20:35:31  评论

    这1140年前的封建王朝的做法竟和50多年前的新时代的做法惊人地相似! 如此说来,我们读史是很有必要的了。 楼主及各位喜欢谈史论今的捉笔人杂陈的这些,就不仅仅是对此有点兴趣爱好所谦言的,而是怀揣着一份以史警世之心呐。
  • zuoan770: 举报  2016-12-22 21:22:28  评论

    评论 里下河芦根:历史总是惊人相似。历史的魅力在于,无论如何以史为鉴,总是会轻易地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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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3:03:36
  @澜沧江咪咪鱼 2016-12-07 11:12:38
  好吧,白天再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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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更新~~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7:21:02
  @易如初见 2016-12-07 16:50:09
  地铁上,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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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在上班?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7:21:39
  @wan9679247 2016-12-07 14:43:33
  更新太慢,等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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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可爱]不如及时看,O(∩_∩)O哈哈~
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7:22:11
  @梨智薰1106 2016-12-07 14:11:33
  楼主快点更新啊,写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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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速度有限,一天2篇已是极限
作者:sz9981 时间:2016-12-07 19:00:40

  上有所好罢了。
  亩产万斤如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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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17:33:32

  


  


  以上两张图片应该跟历史描述中的黄巢模样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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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7 20:36:35
  【第九节 行路难】

  外面那么乱,僖宗却无心去看看。因为他的“阿父”田令孜告诉他,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好,“马照跑,球照打”(僖宗甚爱打马球)。
  田令孜嘴上虽然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微微打颤。僖宗不是沈复,更不是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一门心思扑在斗鹅、击球等娱乐事业上,心思散漫,眼睛散光,故而未能明察秋毫。[1]
  于是,再一次的,僖宗又信了。
  因为他实在没理由不去相信眼前这位面貌慈祥的长者,一如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对于娜塔丽娅(Natalia Pushkina)的盲从。
  这位面貌慈祥的长者,本姓陈,字仲则,四川人,有一兄长,名叫陈敬瑄。咸通年间,陈仲则被宦官田某收为养子,去势后入内侍省[2]做宦官,改姓田。僖宗为普王时,田令孜只是个马坊使。所谓马坊使,大抵相当于《西游记》中孙行者担任的“弼马温”一职,领马匹驯养之事。说到底不过一马夫耳。
  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十日谈》(Decameron)第三日第二则故事中,马夫尚能与王后温存,[3]而田马夫却只能憋屈地干咽口水。除了不择手段往上爬之外,田马夫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出路。
  是时,在他面前有无数个障碍等着他去跨越,其中万难越过的是掌控宫禁内外的“四贵”。所谓“四贵”,即执掌机要的枢密使[4]二人和典掌禁军的神策军护军中尉[5]二人。
  前者是皇帝近侍,权同宰相;后者则为禁军最高将领,总揽兵权。纵有盗天之能,也万难取而代之。想想自己的前途,田令孜不禁“悲伤逆流成河”。
  难道找条出路就这么难么?
  都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却不知晋升之路难此千百倍!
  就在田令孜苦思无果的时候,一个的伟岸的身影突然映入他的脑海之中。


  【注释】
  [1]清·沈复《浮生六记·闲情记趣》:“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托尔斯泰传》(La Vie de Tolstoï):“(托尔斯泰)明亮的眼睛仍然锐利深沉,显得坦白直率、胸无城府却又明察秋毫。”
  [2]内侍省:或称内侍监、司宫台,专用宦官,由内侍监、内侍、内常侍等为首官,掌传达诏旨,守御宫门,洒扫内廷,内库出纳和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等事务。
  [3]详见[意]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十日谈》(Decameron),钱鸿嘉等译,172-176页,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
  [4]枢密使:《中国历代官制大词典》(徐连达主编)载,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始设内枢密使,以宦官充任,掌承受表奏,出纳帝命。后权任渐重,至于干预朝政,废立君主。
  [5]神策军护军中尉:为唐朝禁军最高将领,分左、右二人。唐德宗时,以北军不可恃(恃:依赖,倚仗),置神策军为天子禁军,以宦官充任护军中尉。
  • sdhzdmhfszcb: 举报  2017-03-09 14:51:03  评论

    外面那么乱,僖宗却无心去看看。因为他的“阿父”田令孜告诉他,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好,“马照跑,球照打”(僖宗甚爱打马球)。----等马不跑,球不能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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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8 08:57:44
  @偏未晚2011 2016-12-08 08:49:15
  有这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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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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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zuoan770 时间:2016-12-08 08:58:01
  @万丹迪 2016-12-08 08:13:51
  小皮鞭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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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起来也是一天两篇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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