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早年部分市井的生活状态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7-03-23 20:52:00 点击:1724 回复: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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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母居住在赣州的城东,与横街上、廉明路和马坡岭毗邻,曾是一片古旧的街巷。街坊的建筑基本上是青砖、灰瓦、木雕、马头墙,有的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很有江南地方特色。街巷通道铺设的石板,被南来北往的过客踏得铮亮,夜色下沉,特别是夜深人静之时,行人的木履(赣州人叫拖板子)趿踏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响声,伴随着孩童们稚幼呤唱的“麻刁子,飞过河,噼哩叭啦讨老婆,娘要肉割不脱,老婆要肉砍瘦肉……”等赣州特有的古老民谣在老街巷久久回荡。成了我儿时永久的记忆。下面叙说的便是发生这儿早些年的市井生活故事。
  

  (一)早年守寡的老妇人
  老街巷居住着一位早年守寡、年过八十的老妇人。老妇人的丈夫原在一家船厂工作,在一次事故中不幸身亡。由于是工亡,再加上老妇人没有工作和固定收入,亡夫的单位每月便给一点养老抚恤金,让她聊以维持生计。几十年过去了,养老抚恤金如今涨到了每月180多元。这点钱,对于居住在城市且物价有点飞涨的老妇人来说,不知能否维持最低的生存需求?
  老妇人养育过三个子女,由于家贫,都没读完小学。如今,子女们大了,成家另过,从事的都是出力大、收入低的工作,养家糊口都十分困难,更不用说给老妇人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了。
  人老了,如果经济上没有保障,且没有遗产可供子女继承,子女的生活又十分困难,那老人的晚年便会十分悲惨。
  早年守寡的老妇人养成了倔犟的性格,既不想给子女增加负担,也不愿看子女、媳婿的脸色吃饭。靠那点养老抚恤金,她长年孤独地生活在这片老旧的街巷里。
  前些年,给老妇人支付抚恤金的单位破产倒闭了。清算之际,单位上给她一次性结清了未来10年的养老抚恤金。
  为什么只给10年?老妇人有些想不通,找亡夫单位的领导论理。
  单位领导一脸苦相地说:这是规定,没办法。有的单位,不管年龄多大,只发到75岁。给你再发十年算是特别照顾了。
  老妇人说:照这么说,10年以后我就不活了?
  单位领导说:你都80多了。
  老妇人说:那是你们的想法,不相信我只有10年的命。
  老妇人虽没什么文化,但未雨绸缪的意识却十分地强烈。为了10年以后的生活不受影响,老妇人十分珍视那点微薄的抚恤金。她计划每月只用100元,其余的放在银行。按计划,老妇人每月需二十斤大米、二斤猪油,这就占去了25元。剩下的75元,得支付房租、水电和油盐酱醋柴等。这样下来,老妇人一天的菜金不能超过1元。
  为充分发挥这1元菜金的作用,老妇人每天上午十一点以后才会去菜场买菜。所谓买菜,主要去菜场拾一些菜农弃之的老菜叶、屠夫丢弃的残剩肉渣。实在要掏钱买,也要等到菜农心急火燎要赶回家做中饭便宜卖了时。有时老妇人会坐在胡同口的潴水桶旁,若有别人倒剩饭剩菜,她便要来。
  在老妇人的生活开支里原是没有水费这一项。因为在她的住处不远有口古井,从井沿的磨损程度看,至少有百年以上的历史,而且井水甘冽,四周的居民祖祖辈辈的都用它来淘米、洗菜、洗衣和生活饮用。有一年,城建部门不知咋规划的,在离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建了座公共厕所。自这厕所建成后,井水水质显著恶化。卫生防疫部门检验后说,这水大肠杆菌严重超标,不能再作为生活用水。为防止人们使用,有关部门就采取断然措施——把古井给填了。于是,在老妇人的生活帐单上又多了一笔开销——自来水费。
  

  老妇人有时也想打打牙祭,吃点荤什么的。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买上一斤极肥的猪肉或板油,与二斤腌菜红焖,然后用大碗盛着,每餐只吃一小匙饱蘸猪油的腌菜,这样可以确保她半个月的荤菜。
  幸亏老妇人身体好,没有什么病痛。即使有个病痛,也只能硬挺着。
  老妇人有个孙子,十七岁了,原在市一所中学读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考进重点高中后,因缴不起6000元的报名注册费,只好辍学跟父母去拉三轮车了。老妇人看到矮小的孙子面黄肌瘦,十分心疼,只要做了肥肉腌菜就会叫孙子过来打打牙祭。
  由于年成不好,这年的端午节,子女没有像往年那样每人给老妇人十元的过节费,而是每家送了二十个粽子。为这六十个粽子,老妇人那几天没再开伙做饭,而是以粽子当饭,每餐只吃二个。为防老鼠偷吃,老妇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坐家中,不敢离开一步,睡觉也只是靠在桌上打个盹。
  (二)翠花的生活之路
  与老妇人低矮破烂平房相邻的是一栋贴着瓷砖的商品房,这楼竣工好些年了还空闲一大片。1999年,一位名叫翠花的年轻女人出人意料地占了其中的一套,颇引左右黔首注目。
  二十八岁的翠花原来也与老妇人住同样的房子。按翠花原来的收入,这辈子也甭想买得起这楼房。但命运这东西有时说不清楚。
  翠花原在市内一家百货商店工作,月收入三百多元。商店转制倒闭后,翠花下岗在家,暂时靠老公养活。在市一家建筑安装公司打杂的老公,嗜酒如命,喝醉了就喜欢打人,翠花身上经常是紫一块青一团,但只有忍声吞气,谁叫她下了岗吃老公的。祸不单行的是,老公不久也下岗了,下岗后还是整天灌劣质白酒,动不动就打翠花。翠花此时再也无法忍受,在亲友的帮助下,一张诉状递上法院,然后拉扯着三岁大的女儿回娘家另过。
  翠花的父母也属贫困阶层,父亲中风偏瘫,长年卧床不起,母亲靠拾废品换钱生活。再添两张嘴,无疑雪上加霜。看到女儿这样而且还年轻,母亲感到不是长久之计,劝她另谋生路。
  翠花仅有小学文化,没什么专长,现在下岗工人满天飞,失业青年到处荡,像她这样只能干些简单粗活的人,想找份能养活全家的工打确也不易。到餐馆洗碗,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包吃包住每月才180多元;去商店站柜台,一天工作十多个时,每月才200多元;到酒家、舞厅、娱乐城做小姐,像她这样离过婚且年纪不小的人,一个星期也坐不了几个台,即使客人点了,估计也要不了什么价,而且还要担身体的风险。
  于是,翠花想到再嫁。对女人来说,找个好男人,就等于找到了生活的靠山,生计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但与翠花年纪相当且有稳定收入的男人,如今都成了香饽饽、众多淑女围攻的目标;离异即使拖着油瓶的男人,眼光也高了许多,总想找个黄花女,很难轮上二婚的她?
  于是,翠花只好另辟蹊径。不久,友邻牵线给翠花介绍了一位七十多岁的台湾老兵。翠花以为友邻开玩笑。因为按年龄,老兵可以做她的爷爷了。经友邻开导,翠花感到又有点意思:一是台湾人比大陆人富,从那过来的人拔根毫毛也比咱腰粗。与老兵结婚最起码可以得到一套房子和一笔可观的礼金,有房、有钱才能保障生活无忧。二是当今嫁老外,特别是少妻配老夫,早已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著名歌星嫁外国老艺人,女大学生嫁七、八十岁的老人,到处都是,都活得乐呼呼的,咱贫民百姓这样做有什么掉价可言呢?三是老兵七十多了,还有几天活头?再过几年,他的财产不就归你了?到时把这钱弄去摆个小摊什么的,下半辈子的生活不就有了着落,到时再想嫁,还怕没人要。
  翠花的双亲也没啥意见,与谁结婚还不是为了过日子,管它大与小,只要好过就行。于是也劝眼前朝不保夕的翠花实现一点。
  

  翠花的容貌虽谈不上是羞花闭月,至少还有点少妇的韵味,对鹤皮松肉的老兵来说,无疑是仙女下凡。见面之后,老兵二话没说扔出一张有八万多元的存折,其中五万多元给翠花买了这套房子(当时的房价每平米500元左右),圆了翠花多年来想住楼房的梦想。剩下的二万多元算是给翠花的安家费。老兵许诺,婚后,每月还将给翠花三百元的生活费。这些举措多少弥补了翠花对年龄差异过大的缺憾。
  老夫、娇妻,其乐融融。但老兵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几下折腾,婚后不久就病了一场,不待翠花盛情挽留,就赶紧回了台湾。现在,他与翠花的联系就是每周一次的越洋电话,每年回乡与翠花生活一、二个月。
  老兵不在家的日子长,翠花就叫父母和女儿搬来与自己一块住,老兵来时再把他们送回原来低矮、简陋、有点破烂的小平房。翠花的生活条件改善了,翠花的母亲也就把拾破烂的活暂时放了放,向翠花要了二百多元,每天到水果批发市场弄点水果,挑到市内沿街叫卖,一天能收个十多元,比拾破烂强多了。
  有了老兵的接济,翠花的日子过得有些了惬意,人也丰腴好看多了。原单位有个三十多岁的下岗同事趁老兵不在时会来帮翠花干点体力活,有空还带她的孩子去公园游玩。看翠花手头还有点余钱并在家闲着,便劝她利用在百货商店工作的人脉和经验,去批些日用百货拉到夜市叫卖,这样既能填补老兵不在的寂寥,又可以赚钱补贴家用。翠花感到有道理,于是在同事的帮衬下,开始了沿街摆摊叫卖,虽风里来雨里去,又被城管撵来撵去,有点辛苦有点累,但每天也能赚个三、四十元。老兵得知了,也赞许翠花自食其力的举动,架不住她的软磨,给她买了一个店面。
  翠花的选择也让许多与她同样命运的姐妹们羡慕不已,连一些未婚女性也在托人介绍台湾老兵。
  架不住翠花的软磨,老兵让她赴台一次。到那儿,翠花才知,老兵的老伴虽已离异但还住在一起。年近七十的“大奶”视翠花无疑异类,自翠花来后没给过一天的好脸色。翠花在那儿除了做饭、弄菜、洗衣、拖地板,做牛做马地侍候他们外,那儿也不能去,晚上睡在杂货间里。好在翠花从小苦惯了,对这些,毫无怨言。让她担惊受怕的却是老兵年近五十的儿子,身体好、劲又大,一有空就死缠着她不放,这让翠花左右为难:若默默承受,任凭老兵的儿子耍野,万一被老兵发觉,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若不承受,老兵的儿子就会想尽法子来惩罚她,日子过得也十分痛苦;再说这事嚷嚷出去,也不好听,坏了老兵家的面子。翠花想暗地提醒一下老兵,但“大奶”对老兵盯得紧,一直没给他俩单独相聚的机会。何况拿不出什么有力的把柄,若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也很难让老兵夫妇信服。退一步说,即使老兵夫妇知道了,胳膊还往里拐呢,又能把儿子怎样,到头来还不是把账算在她身上。身在异乡、寄食于别人屋檐之下的翠花只能怨自己命苦,吞声忍气地承受着人前人后的一切。好不容易住了半年,翠花怀着不知是老兵的儿子还是孙子,黯然地回到了大陆。

  2006年,老街巷在旧城改造中被整片拆除了。拆除时,笔者前去作了最后一次道别,一一目送那承载了老街区厚重历史的老建筑在大型挖掘机的轰鸣声中“轰然”倒下;一块有近百年历史的“东河戏院”的戏牌被来往施工车辆碾得粉碎;后街道上的老石板被一块一块地撬起,随同拆迁下来的废料被一车一车地运走;一瓮子古钱不慎从一栋老建筑的地下挖起并碎洒一地,引来无数人哄抢。
  2年后,在老街巷的原址上崛起了一个崭新的现代化生活区——东方胜境住宅小区。
  老妇人和翠花现在生活得怎样了呢?我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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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5 15:49:35
  抹不去的记忆——赣州马扎巷系列记事

  马扎巷地处赣州老城的西端,是一条长800米左右的小巷。有宋以来直至清末民初,这儿曾是商贾云集、富绅遍布,是赣州著名的商业繁华老街坊。经国先生主政赣南期间及解放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当地的行政公署就毗邻该巷。在我的记忆中,当年的马扎巷是由一栋栋青砖、石雕、马头墙的深宅大院组成。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5 15:51:40
  抹不去的记忆——赣州马扎巷系列记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母亲携带我们三个孩子(最大的约九岁、最小的约五岁)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从郊区的乡村偷偷地搬回了马扎巷居住。之所以说搬回,是因为我们曾在这儿居住过,后来为躲避政治运动派性的骚扰,母亲带着我们暂时离开了这儿,在乡村的外婆家藏匿了一段时间,之所以又搬回,这是因为逃离并躲藏在遂川深山老家的父亲已被造反派抓回,他们放松了对我们的管制和追究,母亲感到没必要再东躲西藏了。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5 15:54:08
  抹不去的记忆——赣州马扎巷系列记事
  我们蜗居在马扎巷15号,这是一座宽十多米、深数十米的老宅院,曾经是前店后院的私人宅院,解放后收为国有,并把其中的店铺、仓库用杉木板隔成多个每间不到20平米左右的房间,俗称“水板房”,提供市民居住。这种房间隔音效果极差,房内有点动静,房外就能听见,用作隔离墙的木板时间一长,容易收缩,板与板的缝隙渐大,私秘性也极差。婚后“听房”这种习俗会不会起源于这类建筑?
  
  马扎巷15号的宅院分前院和后院。前院基本维持老宅的旧样,左右两侧各有三个房间,中间为一块块青砖铺就的通道,人走多了,鞋底从外面带进的泥垢就会不断地残留在通道的青砖上,时间一长,青砖的表面会被泥垢覆盖,斜阳一照,通道溜光发亮。农闲时节特别是春分过后,便见乡下的村民到这样的宅院,用小铲子去刨青砖上积缵的泥垢,弄回去做农家肥。听在乡村长大的母亲说,在种冬瓜或南瓜的坑里放上一些这样的肥,瓜秧会长得特别旺盛。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5 16:18:10
  抹不去的记忆——赣州马扎巷系列记事
  前院过后是个不大的天井,这也是客家民宅的特点。天井的地势略低于房屋和通道,它用大小不等的鹅卵石拼花铺就而成,天井的四周筑有规整的排水沟,常见有蚯蚓、各种虫卵在沟的污泥中翻腾,也有千足虫在沟沿大摇大摆地爬行,小时候,我们没什么地方可去或没什么可玩时,可以蹲在沟沿老半天,看这些动物爬来蠕去。
  天井的左侧是公共厨房,面积较大,依稀可看出当年大户人家的大锅大灶的痕迹,如今分割成每户一小块,每家的标配是柴灶、煤炉、水缸各一个。右侧是浴室两间,每间面积仅一平米见方,不分男女。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5 16:19:57
  抹不去的记忆——赣州马扎巷系列记事
  越过天井往里走是后院,迎面而来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类似于宅院的中堂,以前估计是大户在家敬神祭祖的地方。
  往右拐是一条通往后院的通道,通道两侧也各有三间板房,通道走到底,豁然开朗,后面出现了一个一百平米左右的院坪,院坪的地面也是用规整的鹅卵石铺成,四周有完整的排水沟,末端估计曾垒有一座低矮的假山,现仅残存一个小土堆,土堆上长有高十多米的柚子树和棕榈树各一株,从树杆和树皮、树枝看,树龄都不小了。柚子树每年会结不少甜中带酸的柚子,棕榈树高大挺直,每年也结不少像冬枣大小的棕榈果。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0:59:02
  为什么大户人家当年会在后院的坪上种上这两株树?当年百思不得其解。
  后有老人对我说,可能与当年房东婚后多年膝下无子、祈求多子多福有关。
  柚子,在当地又俗叫“陈子”,“陈”是“多”的意思,当地人结婚时都喜欢在婚床上摆上两个又大又圆的柚子,以示婚后多子;而棕榈树也多籽,“棕”与“孙”用当地方言是谐音,两树的寓意可能是为“多子多孙”。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0:59:46
  后院坪的左侧有两间小屋,从大小判断,过去可能是供大户人家佣人居住和堆放杂物的地方,末端有座简易的公厕。
  后院院坪的右侧也有一座公用厨房,当年估计是大户人家供杂役人等做饭的地方。厨房傍有一间已倒塌的杂间,过去估计是存放和饲养家禽、牲畜的场所。
  在两株大树不远的右侧有个小木门,平时用木栓紧锁,过去可能是大户人家供下人和货物出入的地方。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00:33
  我们搬来时,这儿已有七、八户人家居住。我们一家四口、后来父亲回来了就五口蜗居在一间不足20平方的木板房中,直到我上大学不久,我家才搬离此地。
  我们家在马扎巷15号窝居了十多个春秋里。这十多个春秋,度过了我本该快乐却极度饥饿的童年、本该活泼却十分迷惑的少年,本该阳光却十分自虐的部分青年时光,深切地品味了生活的饥寒交迫、世间的炎凉冷暖、生命的不屈顽强、人性的真善邪恶。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感谢马扎巷15号给了我们生命的凄栖和宽容,感谢老邻居给了我们生活的希望和搀扶。如今,时光逝去了几十年,当年一些年长的老邻居已辞别人世,一些幼小的伙伴已展翅高飞,古老的街巷也在旧城的改造中也基本消失。
  本文叙述的是当年居住这儿的部分人和事。由于时间久远,且当年年少,仅凭记忆,难免以偏概全,挂一漏万,甚至出现纰漏。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02:44
  (一)徐家
  马扎巷15号大门右侧住的是徐家。
  徐大爷是位伤残人士,当时在市区一家副食品单位工作。据说,徐大爷的原籍在贵州,早年从军,奔赴抗战前线,在一次大会战中负伤致残,从此需拄双拐才能行走。
  大凡在旧政权里混过的人,后来的命运都比较背,即使熬过了初期的镇压,也难躲历次政治运动(斗争)的清算。当时有人戏称徐大爷为“国民党伤兵”(这种称呼在当时是带贬义和羞辱性的),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知徐大爷是怎样面对历次运动(斗争)的镇压和清算的,但从徐大爷的精、气、神上,我看到的是一个阳光、乐观、善良的老人。也许他是抗战的伤残老兵,又没参加后来的国共兄弟内战,能清算的东西不多,加上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也就不太忍心伤害他;也许他生性乐观、豁达,即使遭受了委屈和凌辱也能坦然地面对,乐观地生活;也许什么也不是,徐大爷就是这样一个人。
  外境的好坏并不是苦乐的根源,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内心。想开了自然微笑、看透了肯定放下。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03:37
  徐大爷的夫人曾是当年照料他伤痛的本地护理人员。崇拜英雄在哪朝哪代都不乏其人,也是一种可贵的风尚。夫人敬他是卫国英雄,徐大爷爱她温柔贤惠。俩人婚后育有一女三子,四个孩子。徐大爷虽然伤残,却拜夫人勤快能干,里外料理得井井有条。
  值得一提的是,徐大爷的第三个孩子也就是他的第二儿子,从小好学上进,胸有大志,但生不逢时,大好的年华浪费在“文革”的“读书无用论”的盛行年代,好不容易参加了1978年的高考,政审录取时却因徐大爷有过那段在旧政权当过兵的历史而没能过关。
  看到孩子受挫于过去的那段历史,徐大爷感到很对不起家人,每每提起,便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当时有人劝他,没必要对过去那段历史耿耿于怀、感到愧疚,当年你当的是国家的兵,上的是抗日的战场,保卫的是我中华的国土,受到的是抵御外侮的伤残,应当为之骄傲才对。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04:58
  徐大爷最小的儿子与我同龄,小时我们相处最多、甚欢,甚至可以说,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都在一起,共度过一段永铭难忘的艰难岁月。我们工作后,相隔千里,联系不多。若干年后,听友人说,他在一次因公出差中不幸遭遇车祸,英年早逝。
  徐大爷走南闯北,经过风雨,见过世面,酒量很好,典故很多,说话总带一口浓郁的贵州口音。酒,他每天必喝,鉴于当时的收入和生活境况,估计喝得最多的还是当地产的劣质烧酒。酒后,徐大爷喜欢摆龙门阵、讲典故、哼小曲。
  他常说,人活的就是心态,心态好,人生就是快乐的天堂,心态不好,人间就是痛苦的地狱。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05:27
  徐大爷为人亲善,极有人缘,从没见过他与左邻右舍红过脸,也没见他对家人发过火,训过人;徐大爷很喜欢孩子,只要家中做有好吃的,都要均出一些给四周相邻的小孩.....。由于徐大爷的人格魅力和他家所处的位置,徐家无形之中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相聚的场所。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07:55
  当时,我常去徐大爷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喜欢看徐大爷订的《参考消息》。“文革”期间,对百姓的思想和读物管控严厉,除了上级免费发放的领袖著作、“红宝书”外,极少有其它读物。在那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徐大爷能从紧巴的生活费中抠出一点订上一份当时为数不多、公开发行的报刊——《参考消息》,足见他与常人的见识大不一般。
  我一般是下午放学后去徐大爷家,虽说报纸上午就送来了,但那是徐家老小阅读的时间,下午他们基本上阅读完毕,报纸也就废弃一边。
  当时《参考消息》刊登的基本上是“我们的形势越来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我们的朋友遍天下、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世界共产国际运动兴旺发达、资本主义一天天烂下去 ”等之类的报道,对当时信息来源匮乏、闭塞又极想了解外部世界的我来说,仍具有极强的诱惑。但这种报纸看久了,心中就产生了无数的疑惑。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角落,藏着别人不知道的人和故事,不管时间如何流逝,那些记忆始终清晰……每当衣裳褴褛、食不果腹、长年打着赤足的我捧着《参考消息》坐在徐家门口细细品读时,基本上能听到徐大爷酒后的低呤浅唱,像是古曲,又似小调,时不时给我忆起他贵州老家的人和事,话起当年奔赴国难的热血和壮举,说着说着,老人就会情不自禁地哽泣、啸呤。当年的我少不更事,一直没整明白他唱得是什么,说是什么,哭又为何,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09:35
  1979年秋,作为马扎巷15号大院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在即将离开家乡赴南京读书的那个晚上,我到徐大爷那儿辞别、致谢,感激他及他的家人当年的宽容和教诲,当年的关心和鼓励,特别感谢他订阅的那份《参考消息》,通过它,我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到外面去看看、闯闯了。
  去外地读书不久,我家搬到了城东居住,徐大爷及他家的情况就知道得不多了。多年之后,听友人说徐大爷在一个极寒的冬季走了。走的那天他还喝了几杯,并独自坐在用了几十年的破旧籐椅上用他的贵州腔调低声呤唱,但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就寂静无声了。
  徐大爷早年当兵卫国,共赴国难,在我心中,是个识大局、有大义的英雄;
  徐大爷一生遭受很多委屈和凌辱,能坦然面对,在我心中,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徐大爷走南闯北,阅历丰富,在我心中,是个智识过人的大男子;
  徐大爷知人而不评人,从不与人争一长半短,对内对外都一团和气,在我心中,是个可蔼可亲、慈祥有爱的大好人。
  做人如山,望万物,而容万物;做人似水,能进退,而知进退。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11:51
  (二)林家
  马扎巷15号的大门左侧住的是林家。丈夫姓林,妻子姓邓,都在学校教书,算是我们这个小院中最有文化的人家。
  林家夫妇生有一女二男,平时由林老师年迈的母亲——我们称之为“林奶奶”看管。
  林奶奶早年守寡,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抚养成人。儿子成家后,林奶奶就随儿子一块生活。
  平时,林奶奶坐在大门口的竹椅上做针线活,她家的对面是一家南康人开的老旧茶馆,里面摆有数张竹子做的躺椅,常有人在那品茶、聊天,不时也有地方河东戏的小曲、小戏从那飘出。
  河东戏是发源于赣州的一种古老戏种,来源于民间,也散见于民间,深受当地人喜爱。
  林奶奶看我们对茶馆的小曲、小戏感兴趣(其实只是好奇而已),有空就给我们讲老赣州的典故,教唱老赣州的歌谣。我们耳熟能详的“麻刁子飞过河,噼哩啪啦讨老婆,老娘要肉割不脱,老婆要肉砍瘦肉”、“三山五岭八境台、十个铜钱买不来”等歌谣就是从林奶奶那儿学来的;“秃尾龙返乡扫墓”、“田螺岭的传说”、“龟城的来历”、“和尚心大吃笼穅”等老赣州的典故也多是从她那儿听来的。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13:32
  林奶奶为人善良,略懂医术,左邻右舍有个小病小痛,便会向她讨教偏方。印象最深的是每逢林奶奶要给别人治疗跌打损伤时,就会向我们讨要童子尿。她说,童子尿对跌打损伤的治疗有神奇的功效。
  林奶奶喜欢喝(酒)两口,但在那个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林奶奶能喝上几口的机会不多。林奶奶也善看相,左邻右舍逢有大事、要事或心情不爽或作梦奇特,多会找她看看。至于看得准不准,我不清楚,但被她看过的人都深信不疑。林奶奶估计还是一位心理按摩师,友邻有什么苦楚和心结也喜欢与她说。
  林奶奶常说,这世没有过不了的难题,只有解不开的心结,没有过不去的经历,只有走不出的自己。
  当年我苦难的母亲心中囿有许多化不开的痛点和心结,在林奶奶的开导和抚慰下也就慢慢释怀。
  现在,我年迈的母亲只要提及林奶奶总有一种感激和愧疚,老母亲说:“过去,对我们真是不错,真该打两斤陈年伏酒送给她喝,可惜不在了”。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15:35
  林家夫妇在城区的学校教书,幼小的儿女就由林奶奶托管。现在的孩子到了幼教的年纪有幼儿园可上,而过去学龄前的孩子基本是放任自流。孩子大了,好动、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热度又不超5分钟。老人年纪大了,精力渐渐不济,有些看管不过来了,稍不留心孩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幸亏当时拐卖幼童的事件少见,再加上左邻右舍和周边环境都熟,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孩子在周边的玩耍。
  马扎巷19号院内有口不小的无主水塘,估计就是城区起防火降暑、调节气温用的众多水塘中的一个。四周的生活污水和雨水直接排入塘中,水塘的水面上长着茂盛的绿萍,水中滋生着密集的虫卵,临近水塘边也有许多的小鱼小虾。常有大人、小孩用纱布做的网兜在那儿捕捞绿萍、虫卵和鱼虾,大人捕捞,用于喂食鸡、鸭,小孩捕捞,纯粹好玩。当年我们常在那儿玩耍和捕捞。
  一次林家五、六岁的大女儿在水塘边玩耍,不慎滑入水中,许久才被人发现、捞起,当时呼吸已停,脸色如纸,有人捧着她急疾送往约1公里处的市中医院,经抢救,此女大难不死。
  土耳其著名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人可能会在同一个地方犯同样一个错误。
  时隔不久,林老师家不满4岁的儿子,在同一个地点玩耍又不慎滑入水塘,被我及时捞起。为答谢救儿之恩,林老师的夫人邓老师特意做了一碗鸡蛋面送我。在粮食十分匮乏、食不果腹的年代,面条和鸡蛋是个稀少、珍贵的食物,至今难忘。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17:25
  林家给我另一个印象深刻的是:他家有台收音机。
  在“越穷越光荣,越穷越革命”的年代,一般百姓家基本上一贫如洗,除了手电筒基本就没见过其它家用电器。在思想完全上套,文章统统定调、说话都是口号、是非全看领导的年代,收音机是唯一能够听到外部不同声音、了解外面不同世界的东西,既是一件奢侈品,还是一件危险品,更是一件严控品,购买和使用都有严格的审批手续,必须在公安部门申请、报批和备案,而且收听的频率必须限制和锁死,隔三差五会有人上门突击检查,以防收听到与上面宣传不一样的节目和内容。
  当时即使有收音机,能收到的节目和内容也十分单一,除了反复播放伟大领袖的最新(高)指示、一波又一波的政治运动和口号、不是小好而是大好的国内形势,再就是重复播放“八个样板戏”。但就这些,对当时精神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百姓来说,即使一种新生事物,也是一种听觉享受。
  当时房与房之间用木板相隔,隔音效果极差,只要林家播放收音机,附近的邻舍基本上都能听到。每次看到母亲与邻居如饥似渴地聆听林老师家播放的收音机时,我便暗下决心,以后有条件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给母亲买上一台。
  1980年,也就是上我军校后放的第一个暑假,我用积攒的津贴费(当时军校生每月有6元的津贴费,主要用于购买牙膏、肥皂等日常生活用品),在地处南京市的鼓楼百货大楼二楼,花40元挑选了一台“熊猫”牌台式收音机送给母亲,母亲如获至宝,一有空就会打开来听。当时工人的月工资37.5元,换算成现在,也就是要几千元才能买上一台收音机。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21:32
  林家夫妇教子有方,在高考这个独木桥上,三个孩子先后考上大学,事业有成。
  人生如茶,品过才知浓淡;生命如途,走过才知深浅;岁月如酒,醉过才知梦醒。
  林奶奶是我幼年的赣州历史文化和传说的启蒙、传道者;林家夫妇是启迪我热爱学习,走向知识改变命运的引导者。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24:46
  (三)曹家
  过了徐、林两家,往里走就是曹家。
  曹家最早是马扎巷15号的房东,解放前他们在这儿开过饭馆。据老人说,前院是招待客人吃饭的场所,后院是曹家人居住的地方。解放后,饭馆被公私合营,马扎巷15号也就充公了。曹家就从后院搬到了前院居住。
  曹老板先讨了一房(姑称为“曹大大”)。“曹大大”婚后多年无育。本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原则,曹老板迎娶了二房(姑称为“曹二大”)。“曹二大”生有一女一男。听母亲说,“曹二大”怀孕后天天吃肉饼、排骨汤。那时的猪饲养周期长,基本上一年才出一次栏,所以肉鲜、味美、好吃,有营养,一般百姓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掏钱买来吃。由于营养太好,儿子生下来体重十斤,所以小名为“十斤”。
  天不假年,曹老板抛下孤儿寡母,英年早逝。当时曹家仅有“曹大大”一人参加了工作,一个人的收入要养活全家四口,确实不易。
  当时城区有众多水塘,有些是有主的,也就是属于城中村生产队的,那儿的鱼虾是专门放养的,不允许捕捞;有些是公家的,也是就公益性的,主要用于城区防火降温、调节气候的,虽有鱼虾,纯属野生,由于数量较少,基本上无人捕捞。
  为减轻“曹大大”的养家压力,曾过惯了富足生活的“曹二大”此时放下身架,抄起鱼网每天到附近的水塘捕捞鱼虾出售,以弥补家用。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26:18
  曹家毕竟曾经富过,一举一投都显大家风范,即使在“文革”这种人妖颠倒的年代,她们还恪守“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己所不欲,毋施于人”等做人的原则,从不参与人是人非,也不与人计较长短,所以她们与左邻右舍的关系极好。左邻右舍有个纠纷或不明事理,最终都会找到曹家说说,请她们评个理、找个说法。只有曹家说了,大家才会心平气和,不再纠缠。可以这么说,曹家是马扎巷15号的精神领袖和和平使者。
  曹家的子女按旧礼,称“曹大大”为“娘”,称生母“曹二大”为“姆姆”。“曹大大”和“曹二大”分工明确。“曹大大”主外,主要负责挣钱养家;“曹二大”主内,主要负责料理家务,带好孩子,俩人相处融洽。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28:07
  “曹大大”在马扎巷口子上的一家饮食店工作,虽是大集体,但在食物紧缺、买什么都凭票供应的年代,这是个有油水、能吃饱饭的好单位。每天见她下班端回一盆饭馆分配的饭菜供一家充饥,让食不果腹的我们垂涎三尺,羡慕不已。
  “曹大大”不善言笑,令人敬畏,是小院中唯一会抽水烟的女性。空闲之余,常见她一手端着一个清同治年间制作的黄铜水烟壶,一手捻着冒着青烟的纸绳,站在宅院的小天井傍,边抽烟边与邻居搭讪或逗孩童玩耍。每次抽烟,她都要把纸绳吹出明火,再把燃有明火的纸绳放在装有烟丝的铜斗上,然后嘴含铜壶嘴长吸,烟通过铜壶中的水时便会发出“咕噜、咕噜”声响。邻家孩童若遇有烫伤、烧伤,便会向她讨些铜烟壶里的烟膏涂抹,据说疗效不错。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28:49
  “曹二大”温良恭俭,从不大声说话,也不见争长议短,有极好的人缘。虽说解放后妇女都外出工作了,但她仍按“三从四德”的标准要求自己,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抚养好孩子、料理好家务,让家人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生活。在子女的教育上,曹家仍从旧学,要求甚严。子女做人做事都遵母教诲,循规蹈矩。
  由于曹家良好家风和育子有方,一些家境好的人家便慕名把尚在哺乳的孩子送来托管。不论给钱多少,曹家都精心照料,倾注真情真心。时间一久,带养的孩子便与曹家建立浓厚的感情,有的大了都不愿随父母回家。即使成年了还不时回来看望老人。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30:53
  曹家不仅治家有方,且宅心仁厚。
  当年我母亲负责打扫原市总工会至卫府里约500米的地段卫生,按单位规定,深夜三点就要起床,带上扫把、拉上垃圾板车前往约三公里处的地方扫地。深夜叫醒全靠闹钟,但家里唯一的闹钟,被好奇的我拆开、装不回去了,且又无钱添置。
  当时购买一台闹钟需9元左右,母亲每月只有27元的收入,也就是要用三分之一的工资才能购来一台闹钟,这对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我们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
  怕耽误上夜班的时间,母亲每夜都睡不踏实,睡一会儿就会起来敲曹家的门,询问时间,有时一个晚上要问好几次。这样夜复一夜,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不论春夏还是秋冬,酷热还是严寒,曹家没一句怨言,总是善言回复,一直到我们条件稍有改善把闹钟买回为止。
我要评论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32:03
  小院后院坪上有一棵生长多年的柚子树,所有权归属曹家,每年年初曹家都会在树下挖个坑,埋入肥料,有时是死去的狗、猫,有时是有机农家肥,此树树龄虽高,但每年都挂满了甜中略酸的大柚子。
  当时我们一年四季基本上没钱买水果吃,每年就等着柚子树的柚子解馋。待其差不多成熟了,我们便会在夜晚悄悄地摘上那么几个。
  瞅着树上的柚子一天天少去,曹家明知我们所为,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从不点破,也不吭声。
  等柚子完全成熟了,曹家收摘后还会给居住这儿的邻居也包括我们分发几个,以示共享。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6 11:33:11
  曹家逢年过节做了好吃的,不忘分给左邻右舍一碗。当时尚小,不知说酬谢的客套话,每次见她端来,只会说“感谢、感谢”,曹家忙回应不客气。后来邻居悄悄地教我“送东西来时,要说多谢而不是感谢”。
  一九七九年秋,我上大学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曹二大”从我家的窗口悄悄地递给我一块钱,以示祝贺。
  上大学后,每次放假回家,曹家老人考虑到我家五口挤住在不足20平米的房里,便腾出她儿子的房子给我暂时居住。
  我参加工作后,每年从部队回家探亲都会携妻女去看望曹家老人。此时“曹大大”已经去世,患上老年痴呆症的“曹二大”整天坐在简易的厨房里,见我来了只是盯着看,不论我再三表白,根本记不起我是谁了。
  曹家富时不傲有礼,穷时安守节操,是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守望者。曹家老人也是我遇到最善良、最有慈悲情怀的老人。
作者:建筑工地工人 时间:2019-10-17 09:53:24
  @gggvfhpuff163 2019-10-16 11:15:35
  林家夫妇在城区的学校教书,幼小的儿女就由林奶奶托管。现在的孩子到了幼教的年纪有幼儿园可上,而过去学龄前的孩子基本是放任自流。孩子大了,好动、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热度又不超5分钟。老人年纪大了,精力渐渐不济,有些看管不过来了,稍不留心孩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幸亏当时拐卖幼童的事件少见,再加上左邻右舍和周边环境都熟,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孩子在周边的玩耍。
  马扎巷19号院内有口不小的无主水塘,估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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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老师做给你的这碗鸡蛋面,叫做“红汤”,是送给你的吉利祝福; 赣南地区老一辈有这个说法,但凡有“撞生”或“撞死”(遇到小孩出生帮助接生、遇到人有生命危险出手救活),主人家一般都会煮一碗“红汤”以表示感谢,同时以示用红汤给与吉利的意思。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1:38:27
  (四)何家
  过院中天井往里走就是后院,后院右侧第一户人家姓何。何家的住房地面比外面矮约50公分,四面皆是砖墙,整间房只有一个小天窗,采光度极差,常年潮湿、阴暗。我猜,这房八成是曹家当年开饭馆时的酒窖。
  何大爷在船上打工,长年漂泊在外。当年的内河运输船舶基本靠风帆驱动,没风的季节或风帆带不动时,就必须靠人在船上撑、岸上拉,劳动强度大,时间一长,船工的右肩与锁骨之间都长有一个大大的肉包,船上的生活环境和条件也比较艰苦,吃的是红薯粒掺和的米饭,下饭的菜有时是一块腐豆腐,有时是一匙腌菜,一年四季基本上不沾油荤,且长期住在阴暗、潮湿的货舱里,风湿性关节炎是老船工必备的疾病。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1:41:36
  何大爷的老婆与我们同姓,但不是一个地方人。何大娘早年患过天花,留下了一脸麻子,大家又俗称她“麻婆子”。
  夫妇俩生有三女一男,何大娘在家没正当职业,一家老小全靠他在外撑船赚得这点辛苦血汗钱生活。何大爷十分节俭,每月计划供应的2两食用油舍不得用,省下来给子女们吃。长年累月,铁打的身体也会腐蚀,何大爷不到中年便有了末世的光景,不久患上肝病,又不久,何大爷撇下何大娘和一群儿女,蹬腿走了。“麻婆子”只好靠打零工或缝补养活老何遗弃下的这一群未成年的儿女。
  “麻婆子”一家的家境也十分困苦,除了一床张,基本上是家徒四壁。由于房间过于潮湿,床上那床破烂的凉席常处于发霉状态。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1:48:53
  人性多数是这样,越是贫贱,自尊心就越强。“麻婆子”是个要强的人,进进出出都阴沉着脸,对别人说话、做事都特别敏感,常因小事、小节与别人发生冲突,吵起架、骂起人来,什么难听,说什么,给人感觉尖叼刻薄,与左邻右舍的关系十分紧张。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1:50:17
  因我父亲关押在大牢,我们又背负“反革命”家属的重压,不论是政治地位还是生活状况可能比“麻婆子”家差一截。也可能是“麻婆子”总算找到了比她家更差的一家,再可能是我母亲软弱可欺再加上我们年幼,让“麻婆子”找到了可以随意撒野和出气的地方,当年麻婆子及他的一家与我们吵得最多、骂得最凶。我母亲屡被“麻婆子”及她的家人羞辱和吵骂得痛苦不已,有时实在忍受不了曾产生轻生不过的念头。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1:51:32
  古人云:“贫贱家庭百事哀”。“麻婆子”好不容易把子女拉扯大,但都没受过什么教育,又缺高人指点和帮扶,子女成年后都一直靠苦力在社会的底层生存着,幸亏现在有低保和廉租房给了他们基本的生存保障。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1:53:51
  “麻婆子”的大女儿成年后下放乡村,嫁人后杳无音讯;
  二女儿也就是“麻婆子”子女中最漂亮的一个,命途多舛,经历多次失败婚姻后,现在也不知所终。
  “麻婆子”的三女儿,可能是营养不好,小时候比一般的同龄幼儿矮许多,大家都叫她“矮婆子”。“矮婆子”也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离异后与女儿相依为命,现吃低保、住在廉租房里。2015年,“矮婆子”年满19岁的女儿突然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麻婆子”唯一的儿子,当年怕养他不活,按客家人的风俗,给取了个低贱的小名“告发子”,也就是“乞丐”的意思。“告发子”早年辍学,长大后凭一身力气求活,拉过大板车、扛过沙袋、担过煤碳,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婚后,生有一女一男,并与“麻婆子”住在一套二居室、不足50平米的廉租房内。“麻婆子”瘫痪在床,与孙女住一间,媳妇与孙子住一间,儿子长年睡在客厅。孙女、孙子成人后,年近九十的“麻婆子”便搬去与“矮婆子”一块生活。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1:55:51
  2016年9月24日,老母亲对我说,今天在街上遇上多年不见的“矮婆子”。
  一脸沧桑的“矮婆子”显得十分地苍老,她对我母亲说,年纪大了,体弱多病,物价又这么高,低保的钱不够用,每天都要外出拾些破烂弥补家用才能勉强活下去。之后,她又强笑地对我母亲说,垃圾桶里的东西我决不会去捡的。
  我感到,“矮婆子”后面补充的这句话,估计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她贫困生活的自尊。
  贫穷本身不是罪过,因贫穷而放弃了自己生存的尊严,这才是罪过。
  “矮婆子”还对我母亲说,现在一天三餐都吃面条。
  我母亲问为什么?是牙不好吗?
  “矮婆子”说,吃面条可以不要下饭的菜,这样每天可以省下买菜的钱。
  我母亲说,老吃素面也不行啊,可放些瘦肉、鸡蛋什么的。
  “矮婆子”说,低保的钱,除去水、电、房租,还有油、盐、米等开支,剩下的就没多少了,不这样节省就难以活下去。不怕你笑话,我有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更甭说肉、蛋的滋味。现在口袋里有四块钱,而且放了许久,一直舍不得用。身上的衣服还是十多年前的。
  听完老母亲的述说,我难过地很久没吭一声:真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她们的状况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还是这么贫困。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07:35
  2019年 3月30日,陪父母在城区走动,在赣州公园遇到了“麻婆子”的小女儿——“矮婆子”。
  这是我自1979年离开家乡外出读书、工作后时隔40年第一次见她。当年的小朋友、小伙伴如今都迈入了中老年。
  
  (图中的为“矮婆子”)
  当我母亲向她介绍我时,“矮婆子”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
  我母亲问她现在每月的低保多少,她说380元。
  我插话说,不对啊,城市的贫困标准好像是月收入900元啊。
  当我问起她现在的生活,她急忙打断我们之间的谈话,匆匆告辞,走了。
  望着“矮婆子”迅速离开的身影,我母亲说,平时与我们相见,都要聊很久。这次有点奇怪。
  我听后沉默无言,她这样迅速地离去,也许是为了在我面前保持她应有的自尊。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09:20
  2019年9月22日,陪父母散步,在建春门遇到了“麻婆子”的儿子(俗名叫“告发子”)。
  
  (图中间为“告发子”)
  他拉着我父亲的手想聊什么,但见我了,又放弃了。
  母亲对我说,你不在时,“告发子”要与你爸聊很久,他现给儿子带小孩,媳妇在郊区开了一个买文具的商店。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10:46
  当年,我们对“麻婆子”充满了不愉快,对她的子女也没有好感。但任何仇恨和羞辱都经不起岁月的冲刷。几十年过去,回过头去看,都似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从父母那儿回家的路上,我对妻说,有空买些米和油去看看她们,不论过去怎样,总是邻居一场。
  惟有身处卑微的人,最有机缘看到世态人情的真相。隔着岁月的云烟,我们都在经历着,等待着,遗忘着,生活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学习理解,学会宽容,学会与生活握手言和,最终改变的是自己。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13:25
  (五)熊家
  过宅院的天井,步入后院,正中间第一家和最后一间住的是熊家。当年熊老夫妇约五、六十岁,有三子一女,大部分成年。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14:32
  熊老夫妇的大儿子下放信丰乡村,后招到市灯泡材料厂任会计,本分老实、扎实肯干,不知当时得罪了谁还是被谁眼红?被人举报有贪污行为。当时正值“文革”人斗人的年代,没问题创造问题都要斗,何况举报有问题。在残酷的专政之下,大儿子不堪忍受,割颈动脉自杀,未成。后查无实据,纯属冤枉,最后不了了之。估计他被专政专怕了,从此落下了精神失常症,深夜一人常常站在小院大门内侧,数小时一动不动,也不吭一声,若遇人则会悄悄地说“开会了”、“运动啰”,不久英年病逝;
  二儿子英俊挺拔,成年后下放寻乌,也因贫困英年早逝;
  三儿子为人诚实,人缘不错,按政策规定留城,在朋友的帮扶下,到商储仓库工作。当时看他有正式工作还不时拾些包装商品的木板(条)废料回家,我们都十分羡慕。改革开放后,单位不行了,他便在街道设摊修理自行车。曾在街头遇过几次,与他聊过几句。当时自行车众多,生意不错,收益可观。若他坚守此业并逐步发展成修理摩托业务,其收入决不会比在单位工作差。他婚后育有一女,如今也该成家立业了;
  熊老夫妇第四个孩子为女儿,也是他们最小的一个孩子,性情温顺,长得十分漂亮,成年后也被驱逐下放至寻乌乡村。乡村贫困,城市青年难以生存,常见她回家,一呆就是相当长时间。后听说下嫁当地。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15:14
  熊老太太瘦小精明,背有些佗,每天的任务就是买菜、饭菜,然后把做好的饭菜按家中人口均匀地分配到每人碗中,每人食其一份,没有丁点剩余。当时的粮油实行计划供应,份额较少,若不精打细算,会入不敷出;若不搞好分配,很难维持所有人的半饱。之外,熊老太太还从火柴厂领回做火柴盒的活来与熊老一块做。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17:28
  当时割资本主义尾巴相当彻底,任何离开体制内能赚点小钱的活基本上都给堵死、封死,但由于做火柴盒的工艺繁多、过程复杂,机器难以取代人工,不得不借助社会上大量闲置和廉价的劳动力,把做火柴盒的活面向大众开放。当时,有众多的人在做这种活,我弟弟也曾做过一年。
  做火柴盒子时要心平气和,耐得住寂寞。第一步要先熬好浆糊。熬浆糊的水和火候要把捏到位,水太多,粘性不够,包装纸与木片不易粘合,干了也容易脱落,太少,浆糊太稠,容易结团,也不容易把它刷到木质薄片上,包装干后容易起包,影响美观。第二步,要把木质薄片按机器压痕一片一片折叠成盒子状,第三步,要往上刷浆糊,再滚上包装纸,包装纸比薄片要窄一些,滚的时候两边留白一定要对齐,否则包装纸容易滚偏,影响美观,滚偏了就属不合格产品,第四步贴商标:滚好后,再贴上火柴的小商标,然后放在阳光下晒干,这才算做好。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20:45
  五、六十岁的人本该是頣养天年的年纪,但在那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年代,熊家老夫妇仍要像青壮年人似的没日没夜地做这种费神、费力的精细、复杂活。
  
  每次领回做3000个火柴盒的材料(含木质薄片、熬浆糊的原料、包装纸、商标等),除睡觉、吃喝外,一天到晚不停地做,至少要四至五天才能做完,待晒干后,由熊老太挑到二公里外的火柴厂里验货,合格后方能赚得2.4元,以弥补家用。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7 22:23:59
  熊老身材高大,见谁都是笑脸,可近可亲,可惜耳聋、嗜药。不知这耳聋是天生的还是老年性造成的,或是他嗜药引起的?他三天两会朝熊老太吵着要钱买吃药。在生活极度贫困的年代,一分钱都恨不得当作两分钱花,哪有余钱享受这个,熊老的行为很让熊老太生气,俩人常为此吵个不停。后来听说熊老不知为何投河自尽了。
  熊家本是一个人丁兴旺、和谐美满的家庭,为什么搬到这儿后却屡遇不顺。多年后,曾与母亲闲聊此事。母亲说,可能与他家住的位置不太好,风水有问题有关。按客家住宅摆设,小天井过后的中堂一般是供奉神仙或祖上牌位、上香火的地方,其背后的房间一般是摆放祭祀神器的地方。这地方与过道、天井对冲,煞气很重,若住人,不利人丁。
作者:会飞的鱼jxf 时间:2019-10-18 16:31:00
  人间沧桑,底层人生活不易。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8 22:07:34
  (六)洪奶奶、农民工
  熊家后面是我们家(后面另述。)。我家对面住的原先是宋家老奶奶,因她孙子叫洪生,大家又称她为洪奶奶。
  洪奶奶家的门楣上钉有“光荣烈属”的牌子。她一人在此靠政府给的抚恤金生活。逢重大节庆,会有人前来慰问。“文革”“三支两军”时期,见有解放军战士前来看望洪奶奶,并给她打扫卫生。我没见过洪爷爷。洪奶奶能享受这般待遇,我估计十有八九与洪爷爷有关。洪奶奶有个儿子,已成家另过,距这儿不远,住在马扎巷21号,因婆媳关系不好,少有往来。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8 22:08:51
  当时,因我父亲的原因,街道和单位一度中断了我们三个孩子的油粮供应,全家仅靠母亲一人每月的27斤的计划供应口粮存活,我们常常饿得嗷嗷直叫。一次大哥找到母亲上班的地方,说肚子痛,母亲二话不说,便向别人借了一升米,然后牵他回家做饭。吃过饭,母亲问他痛不痛了,大哥说不痛了。
  洪奶奶看我们有一顿无一顿,个个面黄饥瘦,便常接济我们,有好吃的也会匀一些送来。在我们极端困苦的时候,我母亲常为活不下去而痛苦绝望,洪奶奶便耐心地劝导我母亲,劝看在孩子们的面上一定要活下去。洪奶奶自恃也会看相,她对我母亲说,你的三个孩子都能长大成人,特别是老二(指我)会更好一些,好好地活下去吧,好好地把他们带大,将来你会有好日子过的。凭借洪奶奶的这番话,曾几次想率我们轻生的母亲,强撑着活了下来。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8 22:11:57
  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一天夜晚,洪奶奶把火笼放在被褥中取暖,凌晨时分,我们在睡梦中猛然听见洪奶奶在呼叫救命。当众人冲进洪奶奶屋里时,见她像火人一般在床上打滚,床上的被褥也燃起了明火。众人把洪奶奶从火拽出到室外,并给浑身是火的洪奶奶浇上了冰冷的冷水。火是灭了,但洪奶奶已被严重烧伤。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8 22:16:54
  洪奶奶在医院治疗一个多星期后,吵着要回家。从医院抬回来后,她基本无家人照料。但只要我在家,只要听见了老人在房内的叫喊,正在读小学的我便会过去给她喂食、护理。她有什么需求,也会呼唤我的小名。
  一天深夜,估计是凌晨三、四点钟,我打开房门,见洪奶奶站在她家门口,后面跟着两个男的,像押着她似的。
  奶奶见我并招手说:我要走了,谢谢你了。你们要好好待你母亲,她不容易,一定要她活下去,将来你们大了,一定要好好地孝顺她。
  我欲上前想问洪奶奶去哪,但看到她身后站着的两人凶煞恶神的样子,我有些害怕,便把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此时,一阵低沉的歌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细细聆听,歌声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听后感到十分惊恐和害怕。刚才我与洪奶奶的相见原来是个梦。
  第二天早上,我到洪奶奶房间,想给她喂食,发现她已没了声息。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8 22:18:16
  洪奶奶走后不久,有五、六个人搬进了洪奶奶原先居住的房间。
  他们是邻近的湖边乡来的农民,主要来城区为生产队担任沤肥任务。白天,他们到各处收集粪便,运到城墙脚下的一块空地,又到各处收集烧过的煤灰,再把粪便与煤灰掺和一起,发酵数日后,再运到乡下做肥料。一天三顿,他们吃自个从乡下带来的混合粮食,即大米和红薯干粒混在一起,每餐半斤,装入小莆包中,再把莆包放在锅中煮,每锅煮几十袋,每餐每人吃一袋,没有菜拌。粮食不够吃了,有时派人到饮食店收集客人吃剩的饭菜带回来充饥。
  在这儿一呆了半年后,他们便离开了。之后,搬来的是姓邹的人家。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9 11:27:10
  (七)邹家
  邹家搬来时,原先只有二个房间给她信居住:一间是洪奶奶曾住过的,邹大娘把它给自己与女儿们合住;另一间是位于后院坪上左侧的一间不到0平米的小房,里面仅能摆放一张床和一张饭桌,四个儿子(其中二个成年)挤住在这儿。
  邹家人口较多,有几个子女基本成人,有能力,也有力量利用空地搭建房间,改善居住条件。于是他们利用小房与公用茅房之间的空地上搭建了一间厨房,在右侧的公用厨房与后院围墙之间的空地搭建了一间住房。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9 11:45:57
  邹家原是个小康之家。邹大爷14岁就把邹大娘娶进了家门,之后被抽到服兵役。在外当兵几年,回来后学了一门精湛的修锁手艺,并以此养家糊口。
  当年,邹大爷靠这门手艺活得还比较滋润,我估计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得益于锁这玩艺,家家户户都用得着,每家基本上都有一把,因而修锁的市场空间比较广阔。二是得益于早年的锁业不发达,基本上是手工打制,既是工艺品,又是常用品,更是易损品,制作不易,购买不便宜,加上国人怪不得入有限,也节俭惯了,坏了不会轻易更新而是一修再修,所以邹家的生意络绎不绝。
  我曾与修锁的专业人士聊过这个行业。他们说,新中国成立前,在工业(锁业)制造业极度落后和贫富差距悬殊的年代,修锁这活主要还是赚有钱人家的钱。有财富和有家产的人家对“铁将军”把门比较重视,舍得投入,宅院的大门、小屋基本上都会安装工艺复杂、价格不菲的门锁,家中的大箱小笼也不会放过。按照越复杂就越容易出问题这个道理,当年的富人和锁业状况就给修锁人带来了无限商机。而普通百姓家除了吃饭、睡觉、劳动的家伙,基本上家徒四壁,没有多少东西值得挂上一把锁,即使挂了也是十分便宜的那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果。
  新中国成立后,地主、商人和富绅等有产阶级基本上都受到了打击和清算,人数骤减,贫富差距陡然缩小,后来街头巷尾摆摊设点又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清理掉,锁业制造工艺渐渐发达,锁不再成为紧缺和稀有之物,因而修锁这活也就日薄西山,最后连维持生计都成问题。迫于无奈,没及时行业转型的邹大爷只好放下修锁这门冷清的手艺,出来干他不太擅长的力气活。在困顿之中,人到中年的邹大爷又遇上一场大病,不久撒手人寰。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9 11:56:50
  邹大爷与邹大娘生有五男二女。在过去的年代,一个家庭有七个、八个孩子,十分正常。邹大爷两手一摊地走了,靠平时做点缝补零活的邹大娘是没法养活这群儿女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她响应政府号召,携拖家带口去了全南乡村插队入户。她说,农村再不济,也能找到点野菜、野果充饥,不至于骤然饿死。
  在乡村呆了多年之后,孩子们一个个渐渐大了,邹大娘感到老呆在农村也不是个事,于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邹大娘又拖家带口地把孩子们带回了城里。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9 12:21:09
  邹家大儿子,大家又俗称“哑巴子”,这并不是说他完全说不出话来,而是他说话有些困难,特别是生气和发急的候时,常常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久而久之,造成他动不动就发脾气、要打人。
  “哑巴子”凭一身蛮力在沙石公司拉大板车。世俗的社会恃强凌弱惯了,虽说“哑巴子”付出了相同甚至更多的气力,但有人欺他老实,付给他的收入总比别人少很多。没文化,表达能力差的"哑吧子"只得常常吃这个“哑吧亏”。
  “哑巴子”平生没别的爱好,平时除了抽点“喇叭筒”,就喜欢打点麻将,有人与他打麻将就是成心来看他生气和着急的模样。这麻将越打,火药就越浓,每次都把“哑 巴子”逗得脸红脖子粗,狗急跳墙,最后大家都一轰而散。
  “哑吧子”对我不错,每次遇我坐在坪上看书,笨手笨脚的他,都会蹑手蹑脚地从我身边走过,有时还拿过我的书,装模作样地翻几下;每次领了工资,他会买些饼干和糖果回来,让大家分享的同时,不忘给我一些。他嗜酒,一喝就醉,一醉就闹。但很少见他喝,不是不喝,而是他基本上没余钱购买。他曾对我说,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讨上一个女人,成上一个家。每次他说这话时,我都要打量一下他。七九年,我考上大学,在赴南京上学的前夕,他来看我,并往我的手里塞了二元钱。他说,不知以后,你还能不能想得起我?
  “哑巴子”虽没文化,却一身死力,老实肯干,心眼善良,待人不错。可惜的是一生末婚,英年早逝。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19 15:39:41
  邹家的二儿子叫昌龙,估计有一米八左右的个头,英俊挺拔,一表人材,放在当下,是如假包换的帅哥一枚。
  昌龙承接了他父亲的精湛修锁手艺,“文革”期间,我们常见他背着工具箱在街头巷尾偷偷地摆摊,想赚点小钱,补贴家用。但这活挣钱确实很难,一是当年大家都穷,锁对当时的平民家庭来说,纯粹是一件摆设品,二是摆摊设点在当时属于资本主义尾巴,是禁止的,属于坚决取缔、打击的范畴。
  后来他在朋友的指导下,看上了拉大板车运送沙石的活,把沙石用板车从郊区拉到城区,上坡下坡,全靠人力。这活是强劳动,累是累,但一天可赚5元,一个月拼死累活地做满,有100多元的收入,相当于一个工人平均月工资的四、五倍,经不起钱的诱惑和友人的抄说,他放下手艺,加入到拉板车的行列。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20 09:51:45
  拉大板车是个卖死力的活,必须身强体壮才能抗得住这种强劳动力的活。而且拉过板车后,体力消耗极大,饭量惊人。每次昌龙拉大板车回来,每餐都要捧着比脸还大的碗,不论干稀,连食吃数大碗。
  当时粮、油、肉实行计划供应,只能半干半稀,维持半饱,若想多吃,有钱也很难在市场上买到。因为当时农民在市场上贩卖余粮是违法行为,一旦发现,轻则粮食没收,重则被抓、被关。还有,就是肉食少,每人每月配给半斤肉票,因计划配给的食用油严重不足,普通百姓家的肉票基本上都用来买肥猪肉炼油,除逢年过节,一般人家很少吃到肉荤。而拉板车这重体力活若长期处于吃不饱、吃不好的状态,体力就会严重透支,久而久之,元气大伤。
楼主gggvfhpuff163 时间:2019-10-20 10:06:19
  昌龙拉了一段时间大板车后,感觉体力明显不支,最后拉不太动了,便回家重操旧业。但修锁是无法维持日常生活的,他便像许多当时穷苦人家一样悄悄地到医院买血。每次抽血前,我都见他海喝一大茶缸盐水,据说这样可以增加抽血量。昌龙卖血所得,全部补贴家用。
  不久,昌龙患上了肝炎。我猜,他这病很可能与他卖血有关。一是当时医院的注射器和针头是重复使用。医务人员把用过的注射器和针头集中起来放在一个铝盒中用水煮一下,然后再次使用。这样反复地使用,若放在现在,不仅易患肝炎,估计连艾滋病都容易感染到。二是昌龙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卖血的频率较高,抽血后又没有及时补充营养,使得肝的造血、养血功能无法正常修复。在吃饭都困难的年代,谈补充营养确有些奢侈和不切实际。
  由于昌龙的肝病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后来转化为肝硬化。病重住院后,得知这病治疗要花很多的钱,且无法根治,一天清晨,他在病床上扔下一张写有对家人无比眷恋话语的纸条,悄然离开医院,从此杳无音讯。
作者:忘忧悠2017 时间:2019-10-24 19:09:26
  写的真好,现在很难看到这么好的帖子了
作者:猫小孩 时间:2020-06-18 23:00:49
  真实的市井百姓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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