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世说新语》的解释和疑问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5-26 18:35:47 点击:6519 回复: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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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nyi518兄的帖子《《世说新语》的解释和疑问》堪称恢弘巨制,自2008年6月30日立贴,历时八年,把前五章《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细说了一遍,文笔流畅,评说透彻。只可惜于2016年1月26日最后一次更新后,戛然而止。至今已有一年多了,也不见linyi518兄现身。
  《世说新语》也是在下比较喜欢的一部作品,说它是笔记小说集,其实有很多故事有着很高的史料价值。同时记载了很多魏晋时期士人们的生活片段,读起来非常有趣。
  在下不才,原为这狗尾续貂之事,既是完成linyi518兄未竟的事业,也通过写作的过程,对《世说新语》这本书进行一次再学习,也可以顺便把这一时期的历史梳理一遍,更食读者,一举多得!
  本帖力争对于每一则故事所涉及的人物及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多加叙述,以帮助吧友更好的理解每个故事背后蕴藏的更加深厚的含义。
  对于linyi518兄已经完成的五章,在下不再重复,从《雅量》一章写起。
  本帖主要参考余嘉锡的《《世说新语》(刘孝标注)笺疏》,以及《三国志》和《晋书》。
  另本帖优先发在新媒体“今日头条”之上。但考虑手机传媒的读者偏爱文化快餐,对于这样的长篇热情不足,相对应“天涯”这样的专业性较高的读者,差距明显,所以也在此另贴一遍。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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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5-26 18:57:22
  “雅量”第一
  豫章太守顾邵,是雍之子。邵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明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
  豫章郡太守顾邵,是当时东吴丞相顾雍的长子。
  豫章郡,我国古代地名,三国时期的范围大致相当于今江西省鄱阳湖以西、吉安市以北地区,郡治在今江西省南昌市。豫章,也是南昌市古名之一。郡,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太守,就是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市长。
  顾邵,字孝则,二十七岁时被任命为豫章太守。在治理豫章期间,重视教育,做了很多有益于百姓民生的好事,郡内的风气为之一新。可惜,年纪轻轻就病故了。
  顾雍,字元叹,三国时期东吴的重臣。曾经在蔡文姬的父亲蔡邕门下求学,颇守蔡邕的赏识。孙权继孙策为江东之主后,顾雍就是孙权的下属,历任郡丞、司马、尚书令,后官至丞相,封醴陵侯。在丞相任上十九年,七十六岁时病逝。
  顾雍为人正派,不饮酒,平时话也很少。孙权很敬重顾雍。每当孙权和大臣们聚会喝酒的时候,只要顾雍在座,大家都不敢开怀畅饮,唯恐喝大了举止失态,会受到顾雍的责备。孙权都说:“喝酒时有顾雍在,这酒喝得一点气氛都没有!”(“顾侯在坐,令人不乐!”)
  顾邵在郡守的任上病死了。当时顾雍正好和自己的下属们聚会,顾雍正在下棋。突然仆人进来禀报,有豫章大公子处的家信送来。顾雍打开一看,竟然是报丧的家信。表面上顾雍神色不变,但是内心却在忍受着丧子之痛的折磨。
  “外启信至,而无儿书。”一句,很多书籍都解释成“仆人禀告有豫章的书信公函送来,然而却没有儿子顾邵的来信。”我个人认为这样理解不合常理。大儿子去世,其家人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报丧,哪里还需要顾雍通过这次送来的信件中没有儿子写给自己的信来推测儿子已经去世了呢?说不通么。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古时候文人士大夫必备的基本素质,是评价士人是否是“名士”的一条重要参考标准。听到了儿子去世的消息,立马顿足捶胸,嚎啕大哭,本来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是“名士”这么做,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会遭到社会舆论嘲笑的。作为丞相,顾雍当然不能那样做,必须就跟没事人一样,装也要装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人通常把这称为“装逼”。
  遇到重大变故但能神色不变,历史上还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是发生在谢安的身上。这个以后会讲到。
  顾雍用手指掐自己的手掌心,以至于把手掌都掐破了,鲜血都流到了坐席之上。
  这个行为生动地刻画出顾雍内心的悲痛,表现出一个父亲在面对失去儿子时所应有的反应。既然当着下属的面,不能痛哭流涕,那也只能伤害自己的身体,来缓解内心的悲哀了。
  等到聚会结束,宾客们都散去后,顾雍才难过地说:“我为人固然达不到季子扎的高度,但又怎能像子夏那样,因为失去了儿子而哭瞎了眼睛,从而受到世俗的责备呢?”于是哀伤的心情慢慢地平复,脸色也变得和平时一样。
  “延陵之高”和“丧明之责”是两个典故。
  “延陵之高”说的是季子扎的故事。
  季子扎,也被称为季扎,春秋时吴国第十九任吴王梦寿的儿子,姬姓,名扎。既然被称为“季子”,就说明他在兄弟之中排行第四。延陵(今江苏省常州市),是季子扎的封地。古人是不直呼其名的,因此用封地或籍贯称呼人,是古时候对人称呼的一种方式。因为季子扎太过出名,所以古籍中如用“延陵”来称呼某人,通常都是指季子扎。
  季子扎是春秋时期吴国著名的贤人,不但学识渊博,还品德高尚。梦寿想把王位传给季子扎,季子扎坚决不接受,以至于逃到延陵隐居,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季子扎的大哥诸樊即位后就把延陵封给了季子扎。同时诸樊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定下规矩:自己死后,王位兄终弟及。心想这一下王位总会传到季子扎的头上了吧。然而季子扎的三哥馀眛去世后,季子扎依然推辞王位,这才有馀眛的儿子僚即位为吴王。
  “让”是古时候备受尊崇的美德,季子扎屡次推辞王位,受到了吴国人民一致地称赞。
  同时,季子扎还有丰富的学问。他出使列国,和当时一些知名的人物都有交往。由于他对于周礼非常熟悉,以至于周礼被保留得最完好的鲁国人,都很敬佩季子扎渊博的学识。
  季子扎的儿子先于他去世,季子扎操办丧礼,孔子听说了,都带上门生不远千里赶到吴国观礼。丧礼之后,孔子赞叹道:“延陵季子的行为,都合乎于礼啊!”被孔子亲自点过赞,使得季子扎在后世一直被奉行儒家思想的文人们所推崇。
  所以顾雍在这里才会说自己“已无延陵之高”,当然是一种自谦的说法。
  “丧明之责”说的是孔子的门生子夏的故事。
  子夏的儿子去世了,子夏很伤心,以至于终日以泪洗面,把一只眼睛都给哭瞎了!我不是学医的,不太清楚哭泣也能哭瞎眼睛的病理是什么。
  听说子夏的眼睛哭瞎了,曾子前来吊唁,说:“朋友哭瞎了眼睛,我来吊唁。”于是就和子夏对哭了起来。子夏更加难过,说:“老天爷啊,我又没有过错!”言下之意不该让自己既失去儿子又瞎了眼睛。
  曾子则怒斥子夏,说他有三条大罪。其实曾子的本意就是借口看望子夏哭瞎了眼睛,来告诫子夏不应该因为过度悲伤而使言行失礼。
  子夏被骂得丢掉了手杖,向曾子拜谢,说:“我错了!我错了!”(“吾过矣,吾过矣!”)
  遇事镇静自若,泰然处之,这就是“雅量”,是古人的追求。然而面对丧子之痛,还需要讲究“雅量”吗?今人讲究的就是真情流露,不做作。所以我个人认为,对于事和对于人应该有所区别,否则就太没有人性了!毕竟人又不是冷血动物。
  《世说新语》“伤逝”一章中就讲了一个王戎丧子的故事,王戎就没有像顾雍这样强行掩饰自己的悲哀。这个我们后面会讲到。
  朱熹的重要理论之一,就是“存天理、灭人欲”。当然这句话今天被大多数人误解,认为人应该按照规矩办事,不应该有欲望。其实朱熹的本意是赞同人的基本情感,基本的情感、需求就是“天理”。反对的是贪欲,不合理的过多的欲望,超出人基本需求的欲望。所以儿子死了,为什么就不能悲伤之情流于言表呢?而《世说新语》还对这样的行为加以推崇,那就是错上加错了吧。
  • 岭北乌有生: 举报  2017-12-02 21:27:28  评论

    “外启信至,而无儿书”按照传统解读是对的,楼主的解读不可靠。首先,楼主解读,文字无据。“而无人书”,理解成“竟然是报丧的家信”,“无人”二字都没有着落了。其次,按照古代礼制,父亲要为嫡长子守孝三年。嫡长子死亡,其他家人应该亲自或者派可靠家奴过来报丧,不会通过不可靠的官邮来表达
  • 岭北乌有生: 举报  2017-12-02 21:34:39  评论

    从上下文看,父子俩关系应该非常好,礼节也很严格、周到,家书一定是每月定时写、寄的。再加上父亲知道儿子身体不好,联系起来,到时候没看到儿子的信,就知道儿子出事情了。官邮早到,家里传信的估计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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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5-27 15:09:32
  “雅量”第二
  【原文】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嵇康被押送到东市准备处斩,依然神色不变,和平常一样。
  嵇中散,就是大名鼎鼎的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的灵魂人物,三国时期魏国谯国(今安徽省亳州市、淮北市)铚县(今安徽省淮北市濉溪县)人,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音乐家兼音乐理论家。娶曹魏宗室长乐亭主为妻,官至中散大夫,属于皇帝的参谋人员。司马家族掌权之后,嵇康不和其合作,遂隐居避世。后遭到钟会的构陷,被杀,死时年仅三十九岁。
  这里科普一下古时候人的称谓。古人是不能直呼其名的,只有长辈或上级可以呼名,不过通常都不这么做,以示尊敬。对平辈和长辈直呼其名,基本等于蔑视和侮辱。所以古人对于怎么称呼一个人,非常有讲究。通常的规则依次如下:谥号、爵位、官职、籍贯、字。
  嵇康名气很大,但是在政治上和司马家族严重对立,所以死后不可能有谥号,更没有封爵,故用他的官职“中散大夫”来称呼他,即“嵇中散”。
  东市,就是商业集中区。古时候杀人都是在闹市中行刑,欢迎大家围观,以起到震慑、吓阻和再教育的目的。
  关于嵇康,可写的太多,在以后涉及到他的故事里,再逐一介绍。这里只说说他为什么会被杀。
  嵇康的死,起因十分无厘头。好友吕安闹家庭矛盾,吕安的哥哥吕巽和吕安的妻子有奸情,吕安知道后可想十二分的火大,就准备告发吕巽,休掉妻子,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嵇康。嵇康和吕巽的关系也不错,不想事情闹大,弄得大家都灰头土脸,就从中做和事佬。一方面劝说吕安为了亲情和脸面不要把事情捅出去,另一方面让吕巽向吕安道歉,并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本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是吕巽不是个东西,居然恶人先告状,诬陷吕安对母亲不孝,结果吕安下狱,被判流放。这样一来弄得嵇康里外不是人了。气愤的嵇康写信和吕巽绝交,并为吕安出头喊冤,不但去官府为吕安申诉,还跑到狱中陪吕安坐牢。一时间弄得满城风雨。
  在今人眼里看来,这似乎压根儿就不是个事。近期娱乐圈里就有两例,成了大家闲来无事的谈资。但是在那个讲究礼教的年代,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名声和地位的人闹出这种桃色丑闻,可就是一件大事了。身处统治阶层的人士,言行都是世人的榜样,做出这种丑事,如何对天下百姓交代?所以司马绍亲自主持研讨会,商量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会上,钟会上蹿下跳,恶言攻击嵇康,说现在社会安定团结,但嵇康不为天子和王公大臣服务,傲然处世,谁都看不起,这样就是在伤风败俗。还例举姜太公杀华士,孔子诛少正卯的典故,说明声望越高的人,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最后提出“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看到了吧,嵇康的言行严重挑战社会道德的底线,杀了他,必须的。
  钟会为什么要置嵇康于死地而后快?这个在《世说新语》里其他的故事中有交代。
  于是,司马绍就把嵇康给杀了,吕安也被一并处死。这个血淋淋的故事教育我们:别人的家事,千万别搀和!
  表面上看,嵇康的死都是恶人兼小人钟会狭私报复造成的。但实际上,是由于当时的政治环境,根本容不下嵇康。
  当时司马家族经过司马懿、司马师两代人的经营,大权在握,改朝换代已经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但是孔子教导我们,“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换个皇帝可不像换件衣服那样简单。如何做到名正言顺,是涉及到统治合法性这个根本问题的大事。所以改朝换代之前,统一思想,统一社会舆论就是首要任务。
  而嵇康呢?因为是曹魏政权的臣子,忠君是儒家道德之首,再加上他又是曹魏家族的女婿,自然不可能和司马家族合作。又因为嵇康在当时是文坛的领袖,在舆论界有呼风唤雨的能量,他在竹林隐居,本身就是在对司马家族说“不”。这样的人,如何能留在世上?司马昭怎么可能不想搬开这块绊脚石呢?
  这下倒好,你嵇康自己送上门来,司马昭笑纳这份大礼,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了么。
  临刑前,嵇康向前来送别的哥哥嵇喜要来一张琴,最后一次弹了一遍《广陵散》。弹罢,嵇康不无遗憾地说:“袁准想向我学习《广陵散》,我就是不教给他,如今《广陵散》失传了啊!”
  面对死亡,换做是今人,恐怕大多数都要吓得尿了裤子。而嵇康面对死亡,不但神色自若,还能心态平和地弹奏一曲,这就是“雅量”。
  《广陵散》到底是怎样的一首曲子?现在的我们无从知晓了。南北朝时期南朝梁代的刘孝标在给《世说新语》做的注中说嵇康临死时弹的曲子名叫《太平引》,这可能是《广陵散》的另一种叫法。在《世说新语》的编撰者刘义庆的另一本书《幽明录》中,记载了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鬼把《广陵散》教授给了嵇康,同时要求他立誓不得传给他人。同样是在《幽明录》中,还有另一个故事说嵇康的鬼魂把《广陵散》传给了一个叫贺思令的人,所以后世又有《广陵散》流传,并没有因为嵇康的死而成为千古绝唱。
  这样的故事明摆着是假的,但是也给我们留下了一条线索,那就是《广陵散》并没有失传。余嘉锡先生在这一条故事的笺疏中详细考证了《广陵散》是一首古曲,当时会弹者并非嵇康一人。后人也在书信文章中有所提及,说自己听人弹奏过《广陵散》,说明《广陵散》并未失传。嵇康之所以会那样讲,大概是因为他自认为自己《广陵散》弹得最好,所以才会非常珍惜,且不舍得教给袁准袁孝尼。等到临死之时,觉得后人中再无能弹出自己这种水平的《广陵散》了,这才会有那样的感慨吧。
  当然,对于今人来说,《广陵散》的确是失传了。
  太学之中的太学生三千人联名上书朝廷,希望赦免嵇康,并让嵇康到太学之中,做大家的老师,给大家授课。司马昭拒绝了太学生们的请求。然而嵇康死后不久,司马昭就后悔了。
  这么多太学生联名上书,刘孝标的注中还提到当时社会上的一些豪杰之士也跑到监狱里,陪嵇康坐牢。可见嵇康的社会影响力有多大。
  然而这些人其实是在帮倒忙。司马昭怕的就是嵇康的社会影响力,想救嵇康的人越多,闹出的动静越大,嵇康就越该死。
  文王,指的是司马昭。司马昭死后谥号为“文”,所以这么称呼他。
  司马昭杀了嵇康,不久又后悔的举动,应该不是鳄鱼的眼泪。嵇康的才学,在当时无人能出其右。他崇尚老庄,和阮籍一起光大玄学之风,成为后世士人争相模仿的对象,绝对的偶像派。他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为隐居避世的人提供了理论依据。他的《琴赋》、《声无哀乐论》,既是文笔优美的文章,又是音乐理论著作。他还写了《养生论》,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系统阐述养生的理论著作。这些又属于实力派。
  偶像派加实力派,司马昭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爱惜嵇康的才华也是很正常的事。司马昭的“悔”,可能更多的是对嵇康不能为自己所用而心生惋惜吧。
  • hallaluya: 举报  2017-06-02 17:08:56  评论

    所以现在一提钟会就是嵇康让他出过糗然后他挟私报复害死嵇康,但在当时的环境嵇康就像是个有巨大社会影响的在野党,司马昭不过是顺坡下驴。
  • 火柔: 举报  2017-06-04 17:24:12  评论

    看史书 两大经验 尽信书不如无书 把当时统治者等同于现在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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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5-28 19:16:50
  雅量第三
  【原文】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有一天,夏侯玄正靠着柱子写文章。当时天上下着大雨,突然一道闪电击中了屋子,夏侯玄靠着的那根柱子都被闪电劈得裂开了,身上的衣服也有被烧焦的痕迹。但是夏侯玄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写他的文章。在屋内陪伴在他左右的宾客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夏侯玄,字太初(也作泰初),三国时期曹魏荆州刺史、征南大将军夏侯尚之子,官至征西将军、大鸿胪(主管与各封国及国外政权之间的交往礼仪、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长)、太常(主管各类祭祀礼仪),后受李丰等人密谋诛杀司马师一案的牵连,被司马师所杀。
  夏侯玄是当时的名士,在社会上有着很高的声望。他和何晏、王弼等人推动了魏晋玄学的兴起,可以说是玄学的奠基人之一,不过在玄学上的造诣,不如何晏和王弼。
  玄学之初是对老子的《道德经》加以研究,其巅峰是王弼的《《道德经》注》,后来又延伸到《庄子》、《易经》的研究,属于哲学的范畴。夏侯玄、何晏、王弼等人死后,玄学又在嵇康、阮籍等人的推动下,发展到了一个新高度,成为魏晋时期文人士大夫争相参与一股学术思潮。谈玄,成了士人的一种时尚,以至于不会谈玄,在名士圈里就没有立足之地。大家都不带你玩了。
  这一则故事,版本很多,有一种说法是夏侯玄陪同废帝曹芳祭拜曹睿的陵墓时,雷电击中夏侯玄所倚的一棵大树;还有一种说法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不是夏侯玄,而是诸葛诞。
  不管是什么人,闪电都把柱子劈得裂开了,还能够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这已经足够让人震撼了。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这个故事是不是瞎编的?人在突发事件跟前,有所反应是人的本能,怎么可能一动不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呢?但是看看《世说新语》,里面记载了很多名士面对突然发生的变故,丝毫不受影响,举止如常。这让我不得不佩服古人,以及古人的教育方式,是怎么做的才能把一个人培养成这样完全不受外界左右的超人呢!
  处变不惊、临危不惧,泰然处之、神色自若,这就叫“雅量”。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5-30 08:57:37
  雅量第四
  【原文】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王戎七岁的时候,有一天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
  王戎,字濬冲,魏晋时期的大名士,“竹林七贤”之一。出身于琅琊(今山东省临沂市)王氏,和西晋末年、东晋初年叱咤政坛的王衍、王导、王敦等人是同族兄弟。后官至侍中(皇帝的贴身参谋、有不经过征召就能进入皇宫向皇帝奏事的特权),司徒(三公之一、主管民生祭祀),封安丰侯,因此《世说新语》中也经常用王安丰称呼王戎。
  王戎小的时候就是一个神童,其心智之成熟远远超出一般的孩子,所以小时候的王戎名气就很大。到了青少年时期,就已经崭露头角,表现出了能成为一名优秀人士的潜质。阮籍就在这个时候认识了王戎,敬佩他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的学识,主动和他结交,对他很友善。
  能得到阮籍的青睐,那可不一般。阮籍和嵇康是“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是当时士人的偶像。阮籍有个很有意思的能力,就是“善为青白眼”。对于他看不上的人,总是“白眼示人”;而对于他喜欢的人,就变成了“青眼有加”。“青睐”一词就时这么来的。

  
  上一张动图,可惜眼拙,没认出是谁,杨蓉吗?

  有了阮籍的提携,王戎得以进入在竹林隐居的嵇康、山涛、向秀等人的小圈子,和他们一同游乐。后世称这七个人为“竹林七贤”。王戎在年龄上几乎和其他六个人差了一辈,是“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小的人物。
  然而成年之后的王戎,三观慢慢开始跑偏,就像现在童星成年之后长残了一样。为了在西晋年间残酷的政治环境中生存,王戎把一切正确的道德规范统统扔进了垃圾堆,最后彻底堕落成一个政治上毫无操守可言,生活上粗鄙庸俗的俗人。虽然在乱世中还能够善终,并活到七十二岁高龄才去世,但是口碑也跌入谷底,成了“竹林七贤”的一个污点。
  这里举个例子。西晋末年,宗室之间为了争夺朝政的控制权大打出手,史称“八王之乱”。齐王司马冏控制洛阳的时候,遭到河间王司马颙和成都王司马颖的联手攻击。司马冏召集朝臣商议,王戎就建议司马冏主动放弃朝廷的控制权,回到封地上去,安心做自己的王爷,从此不过问朝政。听了这话,司马冏的谋士葛旗痛斥王戎:“汉朝末年直到曹魏年间,王公回到封地上,以求平安度日的,有哪一个最后能够善终,妻子儿女得以保全的?说这话的人就应该杀头!”王戎吓得够呛,假装自己吃了“寒食散”,药性发作,就当众装疯卖傻,四处乱窜,最后居然掉进了厕所里,弄得自己一身的污秽,臭气熏天。表示刚才是自己吃了药以后的胡言乱语,这才躲过了一劫。
  小朋友们玩着玩着,突然发现大路旁边有一株李子树,树上结满了成熟的李子,把树枝都压弯了。这样一个大发现,引得所有的小朋友都向李子树奔去,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少吃一颗李子,只有王戎一动不动,似乎对李子完全无感。有人就问王戎为什么不去,王戎回答说:“这棵李子树生长在大路旁,路上人来人往,却还能留下这么多李子,说明这李子一定是苦的,不然早就被路人吃光了!”先爬上树的孩子摘了颗李子一尝,果然和王戎说的一样,苦得根本没法吃。
  从内容上看,这则故事似乎应该放到“夙惠”这一章才更好。如果非要说“雅量”,恐怕就是在大家都争相去采李子而王戎却不动这一点上吧。
  古人说年龄说的都是虚岁,所以此时的王戎实际年龄只有六岁,也就相当于现在幼儿园大班或小学一年级。这样一个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的确大大超越同年龄的孩子,所以王戎“神童”的头衔绝不是吹出来的。
  也正因为童年就能有这样的资质,我们才更会为成年后的王戎自甘堕落而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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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2 15:43:13
  雅量第五
  【原文】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乘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魏明帝曹睿在宣武场上做了一个老虎笼子,把老虎拔去牙齿,剪短虎爪后,放在笼子里,任凭百姓围观。
  曹睿,字元仲,魏文帝曹丕之子,曹魏政权第二任皇帝,在位十三年。临终前把朝政托付给曹爽和司马懿,为日后司马懿杀曹爽,夺取曹魏实际控制权,以至于司马懿孙子司马炎篡魏立晋埋下了伏笔。
  宣武场,也就是演冰场、大校场,用于军队训练和检阅的场所。
  曹睿的这个行为,应该是我国有文字记载以来的第一个公共动物园,而且还做足了防范措施,把老虎的牙齿和爪子都除去了。
  王戎当时只有七岁,也去观看。就在大家正看得来劲的时候,老虎立起身子,把前爪搭在虎笼的间隙上,大吼了几声,那吼声大得都震动了大地。围观的群众都被吓了一跳,四散奔逃,很多人都被挤倒在地,场面混乱不堪。然而王戎却岿然不动,脸上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
  这又是一则王戎小时候异于常人的故事。
  我家孩子三岁时,带他去动物园看老虎。老虎看到围观的人很多,很嘈杂,有些警觉,就对着人群低吼了两声,声音并不大,远没到“震地”的程度,而我家的孩子就被吓哭了。
  可想一个孩子看到这样的庞然大物,还吼叫声那么响亮,受到惊吓是件很正常的事。王戎却能做到大人们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的我们读到这里,怎么能不深深被王戎的胆识所折服呢?
  东晋戴逵的《竹林七贤论》里提到,当时曹睿也在场,看到王戎表现出与七岁的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就派人前去询问王戎的姓名,认为他很了不起。
  然而这里却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纰漏,就连给《世说新语》作注的刘孝标都没看出来,而清末民国时期的程炎震却看出来了。
  程炎震指出:《晋书》中记载,王戎死于晋惠帝永兴二年,即公元305年,时年七十二岁。由此推断出王戎七岁时应该是在公元240年。而魏明帝曹睿死于公元239年。也就是说王戎七岁时,曹睿已经去世一年左右!这样一来,这则故事里的人物就完全对不上了。
  《世说新语》是一部笔记小说集,里面很多记载并不严谨,错、漏之处甚至张冠李戴的现象很多,这个以后我们会经常碰到。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错误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戴逵生活在东晋中、晚期,距王戎去世的公元305年也不过三、五十年的光景。所以戴逵所记载的王戎去看虎,曹睿派人询问姓名这一事,应该史有其事。那么造成这一纰漏就只能有两个原因:一是王戎看虎时还不到七岁,而应该更小,五岁的样子;二就是《晋书》弄错了王戎去世时的年龄,不应该是七十二岁,而可能更大,比如七十四岁。
  到底哪一个才对?恕我才疏学浅,无力考证了。
作者:hallaluya 时间:2017-06-02 17:04:08
  楼主头条上发的就是这贴吧,还没有看,先收藏
  
作者:孤舟一钓 时间:2017-06-03 14:36:58
  为什么不出书呢?
  
作者:孤舟一钓 时间:2017-06-03 14:38:05
  收藏了。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3 21:12:09
  @hallaluya 2017-06-02 17:04:08
  楼主头条上发的就是这贴吧,还没有看,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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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条上看的人还没这里多[d:大哭]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3 21:12:56
  @孤舟一钓 2017-06-03 14:36:58
  为什么不出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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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孤舟一钓兄鼓励。出书还差得太远啊,大家喜欢就好。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3 21:15:28
  雅量第六
  【原文】王戎为侍中,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戎虽不受,厚报其书。
  王戎做晋武帝侍中的时候,南郡太守刘肇派人送给王戎十丈筒中笺布。王戎没有接受这份厚礼,但仍然给刘肇回了一封信,信里多有感谢和赞美的言辞。
  南郡,古代地名,位于今湖北省西部,大致相当于现在的荆州市、荆门市、襄阳市和宜昌市,治所在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
  筒中笺布,可能是出产于南方蜀地(今四川省)的一种珍贵的布料,色偏黄,有玉一般黄润的光泽。汉晋时期的多部文学作品中都有提及,价值堪比黄金。
  端,有说是二丈为一端,也有说是十匹为一端。
  当然刘肇到底送给王戎多少笺布,已经不重要了。地方官员重金贿赂朝廷命官,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王戎也因此惹上了麻烦。
  司隶校尉(主管京城的治安和守备)刘毅知道了这件事,立刻上书晋武帝司马炎,弹劾王戎,要求出动囚车收押王戎,送到廷尉(主管朝中大臣违法乱纪、不管地方官员)署治罪,并从官员名册中除名,永不录用!这简直就是要把王戎一撸到底。
  而王戎也为自己申辩,我没有拿刘肇的布啊,我退回去了。
  事实查清楚后,王戎没有受到处罚。但是街头巷尾一时议论纷纷,都说王戎是大名士,怎么能这样?
  这些闲言碎语也传到了司马炎的耳朵里,让司马炎很不痛快。于是司马炎发话了:“就凭王戎这样的名士,言行都合乎规范,怎么可能怀有私心,收受贿赂呢?”这样,那些对王戎不利的议论才渐渐消失。
  晋武帝司马炎,总体上可以说是一位明君。他统一了中国,为政清明,经济生产得到极大发展,社会思想也非常活跃。他为人宽厚,在他当皇帝期间,没有一位大臣因为政治上的原因而被杀,这一点非常不容易。唯一能被人诟病的只有两点,一是他私生活比较放纵,后宫宫女多达万人!以至于每天晚上自己都不知道该招哪位妃子侍寝,只好坐着羊拉的车在后宫中溜达,羊停在哪个妃子宫门前,就在哪个妃子那里留宿。二是把皇位传给了弱智儿子司马衷,也就是晋惠帝,最后导致了西晋的灭亡。
  所以晋武帝在位时期,社会是安定的。王戎虽然背弃了竹林之游而出来做官,但总体上这一时期的三观还在正常的范围内。面对财物贿赂,能够洁身自好,正确处理。
  然而司马炎去世,惠帝司马衷即位后,社会动荡。王戎也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作所为就像换了一个人,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4 16:52:50
  雅量第七
  【原文】裴叔则被收,神气不变,举止自若。求纸笔做书,书成,救者多,乃得免。后位仪同三司。
  裴楷在“杨骏事件”中收到牵连,被下狱。然而他神色不变,举止和平时一样。
  裴楷,字叔则,西晋中期大臣,名士。小时候就和王戎齐名,学识渊博,尤其对《道德经》、《庄子》等道家经典非常精通。政治上忠于司马家族,道德上能够坚持正义,看不惯贾充这种虽然也对司马家族忠心耿耿,但是道德品质败坏的人。
  裴楷为人宽厚、豪放,有点放诞不羁。和王公贵戚一同游玩的时候,动不动就把人家值钱的器物搬回家,然后随手就送给自己身边的人。人家都议论他,他也不当回事。
  这里详细说说“杨骏事件”。
  杨骏,字文长,原本就是一个小县令,本人没多少才能,但是架不住他女儿嫁得好,他把女儿嫁给了司马炎!
  司马炎受魏禅,建立晋朝后,杨骏作为老丈人官职也扶摇直上,成为朝廷重臣。
  司马炎临终的时候,杨骏利用他外戚的身份进入皇宫,封锁消息,把司马炎原来打算让杨骏和汝南王司马亮一同辅政的诏书篡改成由他一人辅政,并把司马亮赶回了封地。
  司马炎弥留之际,杨骏带着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司马炎的皇后和负责起草辅政诏书的大臣们一起把篡改过的诏书呈给司马炎过目,此时的司马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用眼睛看了看杨骏。从这样的记载上看司马炎得的应该是脑溢血。
  不久,司马炎驾崩。由于当时有大臣在场,等于是给杨骏单独辅政做了人证,所以朝廷上的大臣们也无话可说。就这样朝廷的控制权落入了杨骏手里。
  杨骏掌权后,由于他本人水平很low,施政多为大家诟病。同时它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对司马宗室采取了打压的而不是拉拢合作的态度,这也引起了宗室的不满。
  最最关键的是,新皇帝司马衷的皇后贾南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贾南风是贾充的女儿,人长得奇丑不说,还有极强的控制欲。她不甘心政权被杨骏把持,希望自己能够控制朝政。而司马衷是个弱智,毫无政治能力可言,基本上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贾南风就利用朝臣和宗室对杨骏的不满,先调楚王司马玮带兵入朝,随后污蔑杨骏意图谋反,以司马衷的名义下诏废黜杨骏,让他交出权力,仅以其封爵临晋侯的身份回家养老。
  危急时刻,杨骏安插在司马衷身边的外甥段广向司马衷求情,说杨骏膝下无子,既没有谋反的必要,也没有谋反的理由。而司马衷听了却什么表示都没有。
  杨骏这边听说皇宫中有动静,本来杨骏手握兵权,完全可以一战以自保,他手下亲信朱振也给他出主意对付眼前的局势。然而杨骏的无能在这种时候表露无遗,他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结果白白浪费了宝贵时间,手下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一哄而散了。
  就这样,成了孤家寡人的杨骏被宗室司马玮、司马繇的部队包围在他的府邸内,走投无路的杨骏最终被乱戟刺死在马厩里。
  杨骏死后,被夷三族。他的亲信也遭到屠杀。
  这就是裴楷被下狱的历史背景。看上去“杨骏事件”和裴楷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可是裴楷的儿子偏偏娶的就是杨骏的女儿,他和杨骏是亲家,所以受到了牵连。
  在狱中,裴楷向狱吏要来纸笔,给几个朋友写信求救。信写完了,收到求援信的人纷纷上书朝廷,为裴楷求情,于是司马衷免除了裴楷的罪过。后来裴楷还获得了“仪同三司”的待遇。
  《晋书裴楷传》里记载,裴楷虽然和杨骏是亲家,但平日里裴楷根本看不起杨骏,和他的关系不好。杨骏掌权时,虽然升了裴楷的官,但是裴楷成天游手好闲,对朝政基本不发表意见。这些都成了裴楷不是杨骏一党的证据,在侍中傅祗尽力营救下,裴楷无罪释放。
  有一点令我奇怪,既然裴楷看不上杨骏,为什么两家会联姻呢?搞不懂。
  裴楷晚年,任中书令(掌管机要及诏令的制定和颁布,也是皇帝的首席秘书,类似于现在的中央办公厅主任。),加仪同三司。
  仪同三司,是古时候给予德高望重的大臣的一种待遇,指出入的礼仪、仪仗等和“三司”、“三公”相同。“三司”指司马、司空、司徒,“三公”指太师(司马师后为避讳改为太宰)、太傅、太保。正一品大员,每个职位只设一人,并且还不是每个朝代都同时设立。所以有些大臣,不能被授予“三司”、“三公”头衔的,加“仪同三司”,以示尊敬。是一种荣誉,也是对其地位、贡献的一种肯定。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5 09:25:26
  雅量第八
  【原文】王夷甫尝属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
  王衍曾经拜托一位同族亲戚帮忙办一件事,然而过了很久,这位族亲都没有去办。
  王衍,字夷甫,西晋末期重臣,官至尚书令(实际上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司空(三司之一,主管建设,汉朝后多为荣誉头衔。)、司徒(三司之一,主管行政,汉朝后多为荣誉头衔),后任太尉(三公之一,主管军事,有实权。)
  王衍出身于琅琊王氏,和王戎是堂兄弟。二人的爷爷是同一人。
  王衍还是当时的大名士,著名的清谈家。清谈,即谈玄,何晏、夏侯玄等人倡导的一种以讨论玄学为主要内容的活动,形式以辩论为主,参与者需要具有渊博的学识和丰富的辩论技巧。清谈时挥动拂尘以加强说活者的气势,就是由王衍发明的。
  王衍清谈的水平,在当时就如同现在围棋界里的柯洁。除了挥舞拂尘,他还有个特点,就是发现自己刚才有说的不对的地方,随口就改。于是当时的人们就说他是“口中雌黄”。
  雌黄是古时候人们在纸上书写时,一旦写错了字,就用来涂抹写错的地方,也就是古时候的纯天然修改液。成语“信口雌黄”就是这么来的。
  西晋后期,时局混乱,王衍和王戎一样,政治上没有节操,只知道自保,谁掌权就倒向谁。“八王之乱”的最后一位王爷东海王司马越病逝后,王衍被大家强行推举为元帅,王衍自己不想干还不行。在十万西晋最后的主力部队护卫下,王衍和朝中的其他大臣一道,打算护送司马越的灵柩回其封地东海国(今山东省临沂市郯城县),却在宁平(今河南省周口市郸城县)被石勒击败,全军覆没,王衍等公卿大臣被俘。
  王衍被俘后,石勒和他谈话,谈到西晋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的时候,王衍一味推卸责任,还说自己并不想当官,都是被别人推举,才官居高位。为了自保,王衍竟然劝石勒即皇帝位,这样恬不知耻的说辞,甚至遭到了石勒的鄙视和痛斥。
  王衍等人被关在一座屋子里,在一天夜里石勒命部下推到了屋子,把王衍给压死在乱石瓦砾之下。临死时,王衍说:“唉,我们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古时候的贤人,但是如果以前可以不崇尚虚无和浮华的生活,大家团结一心匡扶社稷,怎么会落得今天的这个下场啊!”
  后人对于王衍基本没多少同情,多认为王衍等一帮官居高位却不以国家为重的人,对于西晋的最终灭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有一天,在一处酒席间碰到了那位族亲,王衍就对他说:“前些时候麻烦您帮我办的事,怎么还没去办呢?”这位族亲听了竟然大怒,端起面前盛放食物的托盘就砸在了王衍的脸上!可想,王衍被砸了一头一脸的汤汁。而王衍却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打脸的例子。王衍的做法,在当时就是非常有涵养的举动。“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就是雅量。
  等到王衍把身上清洗完毕,就拉着王导的手一同乘车离开。在车上,王衍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然后对王导说:“你看我的眼睛啊,竟然长到牛背上去了。”
  《世说新语》里的王丞相,指的就是王导,“旧时王谢堂前燕”里的王导。在西晋,王导官职不高,只做了琅琊王司马睿的参军。司马睿封安东将军,以王导为司马。也就是司马睿的一个高级幕僚。后辅佐司马睿在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登基称帝,建立东晋,并先后辅佐三任皇帝,被晋成帝任命为丞相。这成了东晋历史上仅有的活着被授予丞相职务的二人之一(另一人是刘裕)。
  王导和王衍是同族兄弟,二人的爷爷是亲兄弟,两人的辈分相同。这则故事,应该发生在王衍和王导青年时期还没有做官的时候。
  王衍自己所托非人,还莫名其妙地被扔了一头一脸,只能自嘲自己没有眼光了。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8 07:36:54
  雅量第九
  【原文】裴遐在周馥所。馥设主人。遐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遐正戏,不时为饮。司马恚,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故耳!”
  周馥在家里办了个party,裴遐也来了。
  裴遐、周馥,历史上都不算出名的人物。
  裴遐是第七篇里的裴楷裴叔则的侄子。《晋书》里对他的记载很简单,说他善于清谈,剩下的就是这件事。可见是直接从《世说新语》里抄过去的。
  周馥,字祖宣,西晋末年任平东将军,河南尹(西晋都城洛阳市市长),后升任镇东将军,驻守在寿春(今安徽省淮南市寿县),手头上有点军队,就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但是周馥对于晋室忠心耿耿,对于宗室控制大权架空皇帝非常不满。当时西晋正处于“八王之乱”末期,天下大乱,都城洛阳周边并不太平。朝中由东海王司马越掌权,周馥越过司马越直接上书皇帝,请求迁都寿春,遭到司马越的忌恨。司马越命当时还是他的跟班、镇守建邺(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司马睿出兵,击败了周馥。周馥流落到项城,被新蔡王司马确扣押,在狱中忧愤而死。
  周馥作为主人,设宴招待大家。裴遐正好和一位朋友下围棋,周馥的平东将军司马(将军的属官,主管后勤)负责敬酒。当敬到裴遐这里时,裴遐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棋局上,司马劝了多次酒,裴遐都没喝。这下司马火了,一把就把裴遐从座榻上拽到了地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例子。当然裴遐应该也不是故意的,这位司马有点小心眼了。可见从古至今,敬酒不喝,都是很失礼的事,让人很没有面子。
  裴遐从地上爬起来,坐回到座榻上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脸上也没有难堪的表情,继续和他的朋友下棋。
  这种情况的“雅量”,前面已经看过多次了。
  事后,王衍问裴遐:“当时为什么你连脸色都没变呢?”裴遐回答道:“我已经在心里反抗过了。”
  王衍是裴遐的老丈人,看到女婿被人欺负,肯定不高兴。他问裴遐的话,应该不是诧异于裴遐表现出来的风范,而是问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可以压制住怒火,没有当场发作。
  王衍这么问也有点意思,王衍本人对于这种事是有经验的啊,有什么可问的呢?
  裴遐的回答就更有意思了。“暗当”一词做何解释?连余嘉锡先生都没搞清楚,因此在《笺疏》里直言“不详”。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应该不难理解。举个大多数读者朋友都会有亲身经历的例子。当你在单位被老板骂的狗血淋头的时候,有没有在脑海里早已把老板掀翻在地,骑上去抽了百八十个大耳刮子?有没有?有没有?
  这就是“暗当”的本意吧,想做而又不能做的事,只好通过意淫来完成了。“当”,通“挡”,抵抗、反抗的意思。
  可见有些人表现出来的“名士风范”,很大程度上应该被划入“装逼”的行列里。真正能做到豁达大度的,少之又少。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09 09:27:06
  雅量第十
  【原文】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堕几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裟千万,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刘舆任太傅东海王司马越长史,当时的名士,有很多人被他陷害。只有庾敳(音ai、第二声)对朝政漠不关心,刘舆想陷害他,却找不到空子可钻。
  刘舆,字庆孙。西晋末期名臣刘琨的亲哥哥。年少时就和弟弟刘琨一起在洛阳小有名气,当时有流行语夸奖他们哥俩“洛中奕奕,庆孙、越石”(刘琨字越石)。也可能是出名太早,士人中看不起他们兄弟的人似乎也不少,于是难免和一些人结下梁子,不然无法解释刘舆得势后为何要急于报复,陷害别人。“八王之乱”中的成都王司马颖就是在争权失败后落到了刘舆的手里,被刘舆杀害。由此能看出刘舆这个人心眼有点小。
  这里多说几句刘琨。
  相比哥哥刘舆,刘琨可要出名得多。刘琨是西晋末期的名臣、忠臣,同时还是文学家,诗人。“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就是刘琨所作。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刘琨镇守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对抗在山西南部立国的匈奴族刘渊建立的汉赵政权。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支撑了十年之久。可惜刘琨空有一片爱国之心,为人却志大才疏,后被石勒击败,退出晋阳,前往幽州投靠鲜卑族段匹磾部。因种种原因,被段匹磾猜疑,被害。
  大家都知道“闻鸡起舞”,但是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闻鸡起舞的男主角有两个人,一个是祖逖,这个谁都知道,另一个和祖逖一起起舞的,就是刘琨。
  这里的太傅,指的是东海王司马越。司马越是“八王之乱”中最后一位掌控朝政的王爷,理论上应该是“八王之乱”的最终胜利者。然而他得到的不是天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西晋经过“八王之乱”这一折腾,皇室威严扫地,许多能臣名士在战乱中遇害,国家的凝聚力彻底丧失,各地军阀拥兵自重,各少数民族也趁机自立,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开始了史称“五胡乱华”的“五胡十六国”时代。
  此时的司马越虽然把控朝政,但是新皇帝晋怀帝司马炽不甘心当傀儡,和司马越矛盾越来越大。司马越只好借平定各地叛乱为名,带走了西晋最后的十万正规军,出屯项城(今河南省周口项城市)。在内忧外患之中,不久就病死了。
  庾敳,字子嵩。出身于两晋时期著名的名门望族颍川(大致相当于今河南省许昌市、平顶山市、漯河市、周口市地区)庾氏。庾敳本人在历史上名气不算大,官职也不高,善于清谈,当时的名士之一。后随王衍一道护送司马越灵柩回郯城,被石勒俘虏,遇害。
  庾敳生性吝啬,抠门儿。这次就被刘舆踩到了这个小尾巴。
  刘舆知道庾敳很小气,家里聚敛了不少财富。而当时历经战乱,国库空虚,刘舆就给司马越出主意,让司马越出面向庾敳借钱充实国库。刘舆的小九九是认为庾敳小气,肯定不愿借,再利用这个理由陷害他。
  一次司马越请大家一起喝酒,司马越就在酒席间开口向庾敳借钱。当时庾敳已经喝多了,醉醺醺的,头巾都掉落到面前的案几之上。听到司马越开口向自己借钱,庾敳低下头把头巾戴戴好,缓缓地回答:“下官家里有两、三千万钱,大人您想要多少就随您的便,尽管拿!”这一下刘舆彻底服了,从此不再打庾敳的主意。
  司马越也很坏,早不借晚不借,就趁庾敳喝多了来借。谁都知道醉酒的人是最容易出错的。
  《晋书》中对庾敳的记载很简单,但是特意提到他善于自保。在“八王之乱”中,朝廷的控制权争夺激烈,往往是一位王爷掌权没多久,就被搞下了台,连带一批跟随的人受到牵连。庾敳在这种乱局之中,对朝政就开始不理不睬,也不发表意见,对于时局冷眼旁观。
  这一次庾敳处置正确,化解了一次危局。然而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安排。
  后来有人把刘舆企图借机陷害的事告诉了庾敳,庾敳说:“这就是用小人的思想,来揣度君子之心!”
  庾敳的这句话,后来就演变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庾敳为人虽然小气,但是可以说在政治上敏感度很高。乱世中聚敛财富,是为了家族可以生存。政治上不参与、不表态,是为了不授人以柄。所以一个警惕这根弦绷得很紧的人,对于任何可能危害自身安全的事,肯定早就有预案了。庾敳心里会不清楚有多少人眼睛就盯着自己的口袋呢,我估计他心里早就盘算好,如果有当权者向自己要钱,自己该怎么处理。钱重要还是脑袋重要,这个似乎不难得出结论。不然怎么会在喝醉了的情况下,还能泰然处之呢?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0 09:47:50
  雅量第十一
  【原文】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景声恶欲取之,卒不能回。乃故诣王,肆言极骂,要王答己,欲以分谤。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
  王衍和裴邈志向、爱好都不相同。
  王夷甫,前面介绍过了,太尉王衍。
  裴邈,字景声,出身大族河东裴氏。和裴楷是族亲。裴邈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晋书里也没有记载。正史之中仅在《资治通鉴》里见到一句,“永嘉四年(公元310年)十月,石勒率骑二万会粲(刘粲)于大阳,败监军裴邈于渑池。”
  雅量第七中营救过裴楷的侍中傅祗的儿子傅畅著有一本《晋诸公赞》,其中简单提到裴邈,说他少为文士,为官后却一直领兵,但是却不是带兵打仗的料。这多少和《资治通鉴》里的记载吻合。
  裴邈很讨厌当时的人们把他和王家人相比,又无法阻止这种社会舆论的蔓延,于是就故意跑到王衍的家里,对着王衍破口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蹦!希望王衍也像自己那样骂回自己,好让大家不要再把自己和王家人放在一起比较了。
  《世说新语》记载的都是一个一个的片段,没有上下文,再加上古文和现代文词义变化很大,因此光看“恶欲取之”一句,很难理解本意。如果我们联系到当时社会上的一些情况,就能搞明白裴邈好端端的跑到人家家里骂街这种无厘头的事情。
  当时的社会,民众喜欢把豪门望族中的一些知名人物放在一起比较,这似乎不是个别士人领袖提出来的,而是民间的普通百姓整出来的玩意儿,并在老百姓之中流传,成为底层民众品评士大夫阶层的一种谈资。《世说新语-品藻》中就有记载,当时大家把裴家的八位名士和王家的八位名士放在一起比较,称为“八裴方八王”。裴邈就是这“八裴”之一,和他放在一起比较的,正是王衍的儿子王玄。
  取,通“趣”,相同,放一起比较的意思。
  前文我们也说过,王衍虽然称为名士,但是为人的政治道德水准很有问题,同时可能又是因为这“八裴方八王”是底层民众鼓捣出来的,本身就令身处士大夫阶层的裴邈感觉很不爽,所以裴邈才会跑到王衍门上去骂人,而且还骂得如此放肆,丝毫不顾及自己名士的身份。
  王衍却一点都不生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爱翻白眼的家伙终于发作了!”
  王衍的反应也是那么的可爱!前面他让人直接打脸都没有生气,如今让裴邈骂上几句,自然表面上也不会动怒。不过要说他心里不来气那也绝对是假的,不然也不会说裴邈是个“白眼儿”。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1 08:13:38
  雅量第十二
  【原文】王夷甫长裴成公四岁,不与相知。时共集一处,皆当时之名士。谓王曰:“裴令令望何足计!”王便卿裴。裴曰:“自可全君雅志。”
  王衍王夷甫比裴頠大四岁,两人没什么交情。
  王衍我们已经很熟悉了。
  裴頠(音wei、第三声),字逸民,西晋中期名臣,忠臣。出身河东裴氏,司空裴秀之子。官至尚书仆射(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副总理),死后谥号为成,所以这里称呼他为“裴成公”。
  裴頠年少时就已经名气很大,他为人气质出众,博学多才。当时的御史中丞(相当于现在的监察部部长助理)周弼夸他为“武库”。武库并非兵器库,当时泛指仓库,也有一个特指,就是国家储存历代收藏宝物的仓库,类似于现在的故宫博物院文物库房。可想裴頠的学识有渊博。
  说个题外趣事,西晋元康五年(公元295年),国家武库大火,损失惨重。王莽的头盖骨、孔子穿过的鞋子、刘邦斩白蛇时用的宝剑,全部付之一炬!无论哪一样留到现在,肯定是特特级的国宝了!
  裴頠的姨妈广城君郭槐是贾充的妻子,因此和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是表姐弟。虽然贵为皇亲,但当时都认为裴頠是凭能力才官居高位的。
  裴頠在政治上忠于晋室,对于贾南风插手朝政非常不满,虽然贾南风是他的表姐。裴頠曾经和当时的朝廷重臣张华和贾模商议,废黜贾南风,改立晋惠帝太子司马遹的生母谢淑妃为后。但没有得到张、贾二人的支持而作罢。
  贾南风因为司马遹不是她所生,就一心谋害司马遹。裴頠就劝他的姨妈、贾南风的母亲郭槐,让郭槐出面劝诫贾南风不得对司马遹不利。然而郭槐死后,贾南风终于设计陷害司马遹得手,使得司马遹被废,后遇害。裴頠据理力争,试图维护司马遹的地位,但没有成功。
  相比于裴頠的尽忠职守,王衍的表现堪称下三滥。
  王衍的女儿王惠风是司马遹的妻子,太子妃。司马遹一被废,王衍害怕受到牵连,立刻上书要求王惠风和司马遹离婚,这一行为理所当然地遭到士人们的白眼。连王惠风都比他有气节,死活不肯和司马遹离婚,最后被王衍派人强行带回了家。离开司马遹回家的路上,王惠风一路痛哭,目睹这一情景的路人都被她的忠贞感动地流泪。
  王惠风回到娘家后,王衍还逼她另嫁他人,王惠风宁死不从。西晋怀帝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汉赵政权将领刘曜(也是前赵政权的建立者)攻陷洛阳,晋怀帝被俘。王惠风也被俘虏,刘曜把她赏赐给部将乔属为妻,王惠风拔剑抵抗,怒斥乔属道:“我是太尉的女儿,皇太子妃,怎么可能被你这个犯上作乱的胡奴所侮辱!”可怜的王惠风就这样遇害了。
  赵王司马伦是司马懿最小的儿子,论辈分是贾南风的爷爷辈。然而司马伦政治上有野心,为了得到权力,公然不顾身份,巴结讨好贾南风。裴頠对此很看不惯。司马伦向裴頠、张华等人求官,遭到反对,于是对于裴頠怀恨在心。
  其实本来司马伦和裴頠应该是一伙的,两人都看不惯贾南风把控朝政。但是裴頠是希望政权能掌握在晋惠帝司马衷的手里,而司马伦则想的是自己控制朝政。
  由于司马伦很好的隐藏了自己的真面目,不但裴頠没看出来,也成功骗过了贾南风,使得贾南风提拔司马伦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层。司马伦先是劝说贾南风害死了司马遹,然后利用宗室和大臣们对于贾南风杀害太子的不满发动政变,废黜了贾南风并杀死了她。于是大权终于落到了司马伦的手里。
  司马伦上位,裴頠的末日就来临了。因为前面结下的梁子,司马伦杀贾南风后,一并诬陷裴頠是贾后一党(二人是表姐弟),结果裴頠被杀,死时年仅三十四岁。倒霉的张华也一并被司马伦杀害。
  因为裴頠是冤死的,司马伦篡位失败后,裴頠被追复尚书仆射的官职,按照“卿”的礼仪改葬。也算是被朝廷恢复了名誉。
  从裴頠的生平就不难看出,他在政治上是立场鲜明的。这和王衍墙头草的政治操守截然不同,故二人从本质上就不可能是一伙的。古人都有清高的特点,道不同不相为谋,裴頠肯定是从内心里就鄙视王衍这种人吧。
  裴頠不但在政治上和王衍不同,学术上的分歧也是天南地北。裴頠虽然也崇尚老子,但他对《道德经》的理解和当时玄学界的主流思想不一样,对于士人大谈玄学就崇尚虚无,以至于生活腐化堕落非常不满。因此裴頠专门写了一篇《崇有论》,对于当时的士人们的错误思想和行为进行批驳。
  而王衍是当时玄学界的领军人物,看到裴頠“崇有”,自然要带头发难。史籍记载,王衍多次挑战裴頠的《崇有论》,但似乎谁都说不服谁。
  有一次大家在一起聚会,在座的都是当时的名士。有人对王衍说:“裴楷的名气并不高!”
  裴楷官至中书令,所以称呼他为“裴令”。
  这里就又要说到上一篇里的“八裴方八王”了,和王衍相比的,正是裴楷。不然就很难理解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裴令令望何足计!”言下之意裴楷哪里能和你王衍比呢!
  于是王衍就称呼裴頠为“卿”。裴頠说:“我就成全了你的心意吧!”
  王衍称呼裴頠的“卿”,可不是上古官职“公”、“卿”、“大夫”里的那个“卿”。而是魏晋时期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一种称呼。王衍在辈分上应该和裴楷是平辈,而裴楷是裴頠的族叔,所以理论上王衍称呼裴頠为“卿”也未尝不可。但是实际上王衍就比裴頠大四岁,这么称呼裴頠是对裴頠的不尊敬。考虑到二人政治上、学术上的矛盾,王衍略带羞辱地称呼裴頠,也就不奇怪了。
  相比于上一篇骂上门去的裴邈,裴頠则要有涵养得多。对于王衍的无礼,裴頠非但不生气,反而回答得十分得体。同时所谓“成全”,也是对于王衍的一种嘲讽。原本王衍面对裴邈时的雅量,此时已经转移到了裴頠身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2 09:26:08
  雅量第十三
  【原文】有往来者云:“庾公有东下意。”或谓王公:“可潜稍严,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何所稍严?”
  有经常往来于芜湖和建康的人说:“庾亮有率军沿长江东下,以武力废黜丞相王导的想法。”于是有人就对王导说:“您应悄悄地做些防备,以备不测。”
  庾公,是对庾亮的尊称。庾亮,字元规,西晋初期的名臣,重臣。庾亮的姐姐嫁给了晋明帝司马绍,所以他是明帝的小舅子,同时又是晋成帝司马衍的亲舅舅。
  庾亮外形俊美,是个大帅哥,同时精通老、庄,清谈也是高手。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庾亮为人非常自律,言行举止都合乎礼节,这一点和当时士人之中随性随意的作风有很大不同,因此大家都把庾亮比作是夏侯玄、陈群一类的人物。
  看看这两个相比的人物,就能猜到庾亮后来的人生轨迹,那就是名士、重臣。事实也的确如此,庾亮自己有才能,再加上外戚这一特殊的身份,庾亮一步一步走上政权的核心领导层。王敦二次作乱失败后,王导受到牵连彻底靠边站,庾亮趁机弯道超车,取代王导成了朝政的主要控制者。明帝司马绍去世后,成帝司马炎登基时才五、六岁,庾亮受遗诏辅政,更是成了东晋政权的实际控制人。
  然而乐极生悲似乎是每一个成功人士都必须面对的一道坎,很多人都在看似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时候翻了船,庾亮也不例外。
  手握大权的庾亮摒弃了王导为政宽和的原则,一切按规矩来,而庾亮又把规矩定得太严太死,眼里揉不得沙子。先是杀掉了企图分权的宗室南顿王司马宗,又整军备战,以防备各地方手握军权的地方实力派如荆州刺史陶侃等人。这些过于严厉的做法令原先看好他的士人集团大失所望。最终,庾亮不顾大家的劝说,强行征召镇守在厉阳(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的流民军统帅苏峻入朝为官,实际上就是先解除苏峻的军权,招入建康再找个机会修理他。结果苏峻为了自保起兵,以“清君侧、诛庾亮”为名造反。造成了长达一年之久的“苏峻之乱”。
  苏峻之乱中,庾亮被苏峻击败,狼狈逃出建康,庾亮长子庾彬在战乱中遇害。庾彬我们后面很快就能提到。
  庾亮在温峤的帮助下,联合陶侃、郗鉴平定了“苏峻之乱”。但由于“苏峻之乱”由他而起,庾亮多年积攒的人品一把败了个精光,自己都觉得没脸再在建康待下去了,一度打算带领全家,自我流放到海里的荒岛上度过余生,但在朝廷的极力劝阻之下才没有成行。
  庾亮在给晋成帝的奏疏中写到,“臣才下位高,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觉......苏峻纵肆凶逆,事由臣发。社稷倾覆,宗庙虚废......臣之招也,臣之罪也!朝廷寸斩之、屠戮之(指自己),不足以谢祖宗七庙之灵;臣灰身灭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责......自古及今,岂有不忠不孝如臣之甚!”
  晋成帝当然舍不得亲舅舅跑到荒岛上去玩荒野求生,下诏安抚。庾亮只得自领豫州刺史,出镇芜湖。
  王公,指的是王导。王导是“苏峻之乱”的最大受益人。庾亮外放后,王导被再次启用,重新把控朝政。但是王导为政过于懒散,尸位素餐,不以国家利益为重,就知道维护高门士族的利益,因此看不惯的人也很多。陶侃就曾有意要废黜王导,但时任徐州、兖州刺史的郗鉴坚决支持王导,陶侃只好作罢。
  陶侃去世后,庾亮趁机接替陶侃继任荆州刺史,成功兼并了陶侃的军队和地盘。实力再一次达到顶峰。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看王导不顺眼已经很多年的庾亮,再一次打起了王导的主意,有意起兵废黜王导。“庾公有东下意”,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但是现在的庾亮已经不是“苏峻之乱”前的那个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庾亮了,栽过一次跟头的庾亮多少涨了点记性,他深知废黜王导必须得到另一位手握重兵的朝廷重臣,镇守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并官至太尉的郗鉴的支持。庾亮甚至专门写信给郗鉴,征求郗鉴的意见。但是遭到郗鉴的反对,庾亮只得作罢。
  后庾亮积极准备北伐中原,收复被后赵政权占领的原西晋领土。但在邾城之战失利后,忧愤成疾,于第二年(公元340年)正月初一病逝。
  庾亮要废黜王导并不是随口说说,空穴来风,而是有实际行动的。所以王导身边人忧心忡忡也就不奇怪了。
  王导说:“我和庾亮虽然都是朝廷大臣,但是私人友谊也相当深厚。他要是想来,我就换上平民百姓的衣服,回到乌衣巷里我的府邸内,从此做个老百姓就可以了,有什么可防范的呢?”
  王导还是很豁达的。所以这个故事出现在“雅量”一章里。
  庾亮年轻时就是王导的属官,历经丞相参军(相当于军事参谋)、参丞相军事(相当于高级军事顾问),在王导身边工作过多年,多少也受到过王导的提携。二人的私交应该是有的。但是古时候的士人,公私分明。在国家问题上庾亮和王导的意见分歧很大,王导心里很清楚庾亮对他有意见,但也知道他和庾亮的分歧仅仅局限于公事,庾亮不会威胁他的生命,所以他心里才会那样的轻松,大不了回家种田就是!再说还有一个郗鉴是他这一边的呢,郗家和王家是亲家,家族中姻亲不断,郗鉴怎么会看到他有危险而见死不救呢?
  乌衣巷,恐怕是和长干里齐名的南京古地名。能让乌衣巷享誉全国的,是唐代刘禹锡的一首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今天在南京夫子庙景区内,有一条连接平江府路和琵琶巷的小街巷,被命名为乌衣巷。然而历史上的乌衣巷,却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秦淮河南岸,今中华门外,长干桥东侧的大报恩寺遗址公园一带。东吴时这里建有乌衣营,可能是皇家御林军所在。司马睿刚渡江来到建康,就住在这里。后来东晋的达官贵人也多在这里安家,乌衣巷就成了高档生活小区。从王导的话来看,他的家也在这里。
  而今天南京为全中国所熟知的,恐怕只有中山陵、夫子庙和玄武湖了。
作者:史上最冤者赵括也 时间:2017-06-12 19:00:01
  沙发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2 23:04:57

  
  公元2017年6月11日,南京史上有记录以来最大降雨量。位于南京老城区的乌衣巷,下午2点左右就是这个样子。
  相比武汉啦、广州啦,动不动就看海,南京的排水还是不错的么!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2 23:07:48

  
  不好意思,上个图还歪了。[d:流泪]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2 23:11:25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作者:史上最冤者赵括也 时间:2017-06-13 18:58:11
  沙发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4 09:08:12
  雅量十四
  【原文】王丞相主簿欲检校帐下。公语主簿:“欲与主簿周旋,无为知人几案间事。”
  丞相王导的主簿想要查账,并对丞相府从属官吏进行考评。王导对主簿说:“我想和主簿你长久地相处,不需要了解其他人日常的文案工作。”
  科普一下古代丞相、三公这样的高级官员的主要属官,有长史、主簿、参军、司马。长史相当于首席秘书、大管家;主簿相当于文字秘书,负责各类公文的撰写;参军相当于军事参谋;司马则负责后勤供应。
  王导的这位主簿是谁,没有留下姓名。不过看来他不但管理文案,似乎还是个总账会计,钱、粮、物资似乎都归他管。
  王导前面已经多次出现,这里就详细介绍一下。
  王导,字茂弘。东晋初期著名政治家,东晋政权的主要奠基人之一。
  王导出身琅琊王氏,和历史上很多著名人物都是亲戚。王衍、王戎是他族兄,三人的爷爷是亲兄弟。王敦是他的堂兄,二人的爷爷是同一人。著名书法家,三希堂中“三希”的作者,都是他的晚辈。王羲之是他的堂侄,王羲之的爷爷和王导的父亲是亲兄弟。王献之就不用说了。王珣则是王导的亲孙子。
  王导年少知名,学识渊博,气度非凡,对于事务的认识和理解能力很强。十四岁时,陈留郡高士张公就夸赞他是“将相的材料”。
  成年之后,王导还没来得及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就赶上了西晋末年的大动乱。然而是金子放哪里都闪光。王导看上了宗室中一位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就是后来的东晋元帝司马睿。由于司马睿封的是琅琊王,封地就是王导的老家,所以二人很容易就走到了一起。王导倾心结交司马睿,给司马睿做幕僚。
  在司马睿还在洛阳的时候,王导就给司马睿出主意要他赶快找机会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后司马睿任安东将军,出镇下邳(今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古邳镇),司马睿就任命王导为安东将军司马,所有的行动,都要先和王导商量后才实施。
  永嘉初年,各地叛乱风起云涌,下邳也不安全,王导就给司马睿出主意南渡长江,到建康去发展。司马睿刚到建康的时候,江南的士人根本不鸟他。司马睿都来了一个月了,当地出名的士人居然没有一个登门拜访。王导又给司马睿出主意,让司马睿主动结交江南士人的领袖顾荣、贺循等人,利用这些人物在江南的影响力抬高司马睿的地位。同时,大力招揽北方南逃避乱的士人,于是在司马睿身边逐渐聚拢起一拨有名声、有地位的人物,形成了一个初步的政治小集团。
  公元316年,汉赵政权大将刘曜攻克长安,俘虏西晋愍帝司马邺,西晋灭亡。第二年,在以王导为首的各地还忠于晋室的士人们极力劝进之下,司马睿在建康登基称帝,建立东晋。因此,王导对于东晋的建立,可以说是首功之臣。
  然而司马睿称帝后,原本二人之间的亲密无间,却因为权力的分配问题,逐渐有了隔阂。东晋初立,军政大权完全把握在王导和他的堂兄王敦手上,司马睿并不甘心做傀儡,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日渐疏远起王导来。同时,王导为政只为了豪门大族的利益考虑,对于那些寒门人士,没有给予适当的关照,这也造成朝中出身寒门的官吏对他的不满。
  而王导也很有眼力价,不跟司马睿争权,该放手就放手。但私下里王导也不是放任对于自己不利的政治局势任意发展,先后利用东晋朝廷中央和地方的矛盾,几起几落,但始终屹立不倒,堪称“常青树”、“不倒翁”。
  王导先后辅佐东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后官居丞相,位极人臣。公元339年,王导病逝,享年六十四岁,谥号“文献”。
  王导对于东晋,堪比西汉的萧何,蜀汉的诸葛亮。但是在治理国家方面,王导的评价不算高,很大一个因素,就是王导倡导道家的“无为而治”,对于西晋时兴起的高门士族把控朝政,却又碌碌无为,成天就知道喝酒、清谈,政务全部扔给佐官们打理的不良风气,非但没有纠正,反而继续发扬光大。政治上维护晋室的同时,只维护豪门士族的利益,对于中下阶层的人士及底层的百姓,则基本不管不顾。在他执政期间,土地兼并严重,豪门大族竞相招揽部曲,藏匿人口为自己所用,以至于国家失去了大量税收来源和兵员,国库空虚、军力疲弱。所以,终东晋一朝,中央政权羸弱不堪,自始至终都遭到地方实力派压制,直到最后被刘裕篡位。应该说,王导起了个坏头。
  从这一则故事,就能看出来王导为政。主簿要查账,要考核官吏,要对自己的职责认真负责,王导还不让。有时候增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可以缓和矛盾。但旧的矛盾可以被掩盖,新的矛盾又会冒出来。王导倡导的这种尸位素餐,无为而治,历来为后世所诟病。
  但是《世说新语》却认为,王导的这种国家管理方式就是雅量,谬以千里啊。
  不过王导有一样为今人所称道,那就是他的书法。王导有草书《省示贴》传世,写得还不错。
  • caniforget999: 举报  2017-07-14 11:44:39  评论

    勘误:王导的原话理解有误,应该这样理解“我想和主簿你长久的相处,你看我什么时候去管过别人的文案工作?”意思是自己从来不过问这些琐碎的事情。
  • 岭北乌有生: 举报  2017-12-02 22:58:49  评论

    评论 caniforget999:这句话感觉应该理解为“我招你做主簿,不是为了叫你督查别人的工作的。”意思是不要太认真,那会自找麻烦,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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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上最冤者赵括也 时间:2017-06-14 22:11:52
  沙发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6 09:38:33

  
  找了一张《省示贴》的图片
作者:江湖庙堂abc 时间:2017-06-16 15:23:13
  解读得很专业,楼主有心了,希望继续!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6 17:21:39
  @江湖庙堂abc 2017-06-16 15:23:13
  解读得很专业,楼主有心了,希望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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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支持!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7 09:24:26
  雅量十五
  【原文】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着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祖约喜欢钱,阮孚喜欢木屐。这两人还有一共同点,都是自己打理,从来不让别人帮忙。对于这样一个嗜好,当时的人们还分不出二人的高下。
  祖约,字士少,著名的爱国将领祖逖的弟弟。东晋初立,祖逖积极要求北伐,收复中原。虽然当时的东晋朝廷并不支持祖逖,但祖逖依然依靠自己的力量北伐,逐步控制了豫州(今河南省东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地区)。祖逖去世后,祖约代替祖逖控制豫州的军队。然而祖约和祖逖相比,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干,都差得太多太多。以至于豫州重新沦陷,祖约退守寿春(今安徽省淮南市寿县)。
  苏峻之乱时,祖约也对庾亮不满,起兵和苏峻一道攻入建康。苏峻败亡后,祖约带领宗族叛逃到了北方的后赵政权。
  后赵天王石勒收留了祖约,但非常鄙视和讨厌他。而祖约似乎还自我感觉良好,一点都不知道“做人要低调”这个道理。祖家本来就是幽州的望族,祖约来到后赵后,家里整日宾客迎门,好不热闹。一天石勒登高看到了祖约家门口客人的车马把路都堵了,大惊。担心祖约名望太大,会对自己有威胁。
  祖约贪财的毛病最终害了他。到了后赵的祖约还不收手,四处侵占他人的田地,闹得当地的地主们都恨他。石勒就以这个为借口,杀掉了祖约。
  阮孚,字遥集,大名士、“竹林七贤”之一阮咸的第二个儿子,阮籍的侄孙。可能是受到阮籍和阮咸的影响,小时候的阮孚行为放诞不羁,很有他们阮家的门风。阮孚本身就是个故事很多的人,他的身世就有故事,这个在《世说新语-任诞》里有介绍。
  西晋末年,社会动荡,朝中掌权派更迭频繁,政治环境相当险恶。在这种情况下,不少士人投身玄学,整日饮酒清谈,不谈国事,天天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以避祸。阮孚也学会了这一招。
  渡江后阮孚历经元帝、明帝、成帝三朝,虽然在朝为官,但是官职不高。阮孚依旧保持原来的生活习惯,每天就知道喝酒,曾经为了酒钱,把家里金貂皮做的衣服拿出去换酒,因此多次受到有关部门的弹劾。
  明帝弥留之际,招温峤入宫受遗诏。温峤特地驾车路过阮孚家,带上阮孚一起入宫。但是阮孚对于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有丝毫的兴趣,死活不肯和温峤入宫。车子到了宫门口,阮孚下车后就自己步行回了家。
  成帝继位后,庾亮把控朝政。阮孚对手下们说:“庾亮年纪轻轻,为人做事还不能令大家信服,依我看啊,大祸不远了。”于是上书朝廷请求外派到广州当刺史。
  那个时候的广州地区可是不折不扣的老少边穷地区,通常当广州刺史就和流放没什么两样,当时是没身份没地位的人才去干的苦差事。朝廷同意勒阮孚的请求,然而阮孚还没动身去广州,就病逝了。
  后来庾亮引发“苏峻之乱”,大家才都夸奖阮孚有先见之明。
  贪财,是古代中国文人士大夫阶层一致认定为粗鄙庸俗的行为,爱财的人通常人品就有问题已经成为共识。而爱木屐则属于怪癖一类,就如同现在的很多影视明星喜欢收集鞋子一样,据说影星大S就喜欢收集鞋子。
  两晋时期,由于特殊的政治环境,士人们的这些爱好非但没有遭到非议,反而有点受人追捧的意味。对于祖约和阮孚这种行为还能被记载入史册,同时社会舆论还要品评一下他们二人的优劣,后世的士人们几乎是一边倒地批评。
  祖约的一位朋友去拜访他,祖约正好在数钱。看到客人来了,赶快把装钱的箱子往屏风后面搬,客人进了屋,还剩下两小竹篓钱没来得及藏好,只好侧着身子躺下,尽量把竹篓挡住。和客人交谈时,可能还在想着刚才的钱数,也可能自己都觉得这种坐姿非常不雅,以至于心神不宁。
  看来祖约知道爱财不是什么好嗜好!这一段的描写也很生动有趣,一个守财奴的形象跃然纸上。
  而有人去拜访阮孚时,看到阮孚正拿着点燃的蜡烛,让蜡油滴到木屐上,给木屐打蜡。看到客人来了,阮孚也不停下手头的工作,还慢慢地说道:“唉,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能穿几双木屐啊!”神情非常自然。
  阮孚显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个怪癖拿不上台面来,但是好就好在他并不在意大家怎么看他。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也是,生活是自己过的,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呢?你又不是为别人而活着!
  如果要说“雅量”一章中很多人都是装出来的,那么阮孚绝对是最自然的那一个。应该说他达到了雅量的最高境界。
  经过这样两件事,二人的高下之分已经非常明显了。
  的确,这样两件小事,充分表现出祖约和阮孚的人生态度。纵心世外,是魏晋时期名士们的最高追求,但能真正做到的,少之又少。
  对于今人而言,很多人时常哀叹“活着太累”,其实只要稍微想开一点,是否就会觉得天地也更加宽广了些呢?
作者:词林樵客 时间:2017-06-19 13:19:23
  必须支持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9 13:42:01
  @词林樵客 2017-06-19 13:19:23
  必须支持
  -----------------------------
  谢谢!谢谢!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19 13:45:59
  【原文】庾太尉风仪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音da、第二声)之,此儿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或云:“见阿恭,知元规非假。”
  太尉庾亮风度超群,仪表不凡。行为举止从不轻率,都合乎礼仪。当时的人们都认为他是装出来的。庾亮的长子才几岁,儒雅庄重的气质,从一出生就是这样,人们就认为这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天性使然。
  庾亮,雅量十三中详细介绍过。
  魏晋以来玄学兴起,文人士大夫受其影响,讲究无拘无束,把儒家的那一套礼教全扔进了垃圾堆。因此士人们不但日常衣着随便,聚会时饮酒、吃药(服食寒石散)后,行为更加随意放肆。放到现在,基本划归行为艺术一类。再加上“竹林七贤”这一榜样的力量,对这种存心和儒家礼教作对的行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而庾亮注重儒家传统规范,能够时刻严格要求自己,不随波逐流。所以他的行为相比之下,无疑成为了一道清流,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从庾亮大儿子才几岁这一点可以看出,此时庾亮刚刚崭露头角,并且这种名气、地位的抬升,还是由于他的姐姐嫁给了后来的晋明帝司马绍造成的。这时的庾亮,名声还不是非常大,所以会遭到士人们的怀疑。
  庾亮自身的行为,肯定影响到了他的儿子。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讲的就是这个意思把。所以现在年轻的父母们,要想孩子们能够成才,以身作则既很重要,也很有效。
  温峤曾经有一次躲在幔帐的后面,趁庾亮长子不备,突然跳出来想吓他一吓。谁知道这个孩子神色毫无变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还慢慢地跪下向温峤行礼道:“君侯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东晋名臣温峤出场了!
  温峤,字太真,太原郡(大致相当于今山西省太原市和晋中市)祁县(今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人。西晋末年天下大乱时,跟随刘琨经营并州(刘琨是温峤的姨夫),驻守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刘琨劝进司马睿登基,派温峤为使者来到建康。从此,温峤就留在了江南。
  温峤学识渊博,刚到江南时,受到王导、周顗等名士的青睐。后为太子司马绍的中庶子(相当于太子的首席秘书监管家),由此和司马绍、庾亮等人结下了深厚的私人情谊,这都为他后来的仕途做好了铺垫。
  第一次王敦之乱后,温峤被王敦强征为大将军左司马。温峤成功上演“无间道”,假意为王敦谋划,骗得了王敦的信任。王敦打算再次作乱时,温峤用计成功脱身,并把王敦的意图向朝廷做了汇报。以至于王敦意识到被温峤骗了后,表示要亲手拔掉温峤的舌头。第二次王敦之乱时,温峤亲自带兵抵挡王敦部下钱凤对建康的进攻。王敦之乱被平定后,温峤因功被封建宁县公。
  晋成帝司马衍即位后,温峤的老弟兄庾亮辅政。庾亮为了防备荆州的地方实力派陶侃,任命温峤为江州刺史,镇守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
  庾亮引发苏峻之乱后,温峤最先出兵讨伐,并收留了逃出建康的庾亮。后成功地说服了陶侃、郗鉴加入平叛阵营,又从中撮合陶侃和庾亮,使陶侃对庾亮冰释前嫌,从而保住了庾亮的性命(陶侃曾经要求杀掉庾亮以谢天下)。因在苏峻之乱中的优异表现,温峤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始安郡公。
  苏峻之乱被平定后,朝廷要求温峤留在建康和王导一起辅政,而温峤却坚决推辞,回到了武昌。然而温峤回武昌才一个月,就因中风而病逝,享年四十二岁。死后被追赠侍中,大将军,谥号“忠武”。
  和庾亮的恪守礼仪不同,温峤为人率真随性,好赌钱,还能和比他小一辈的人厮混在一起。比如东晋中期著名的权臣桓温(桓温的父亲桓彝就是因为仰慕温峤,才给自己的长子起名为桓温。),小时候就经常和温峤在一起赌钱。不仅如此,温峤无厘头恶搞的水平还非常高。关于温峤的无厘头,故事非常多,这个我们在《世说新语》的后面都会遇到。
  这里就是一例。庾亮的儿子才几岁,温峤就做出成年人成心吓唬小孩子的事来,说他是童心未泯吧也行,说他自身的性格就是这样则更恰当一些。
  而庾亮长子的表现,应该说非常优秀,有着不亚于七岁的王戎看老虎的那种超越其年龄的成熟。其实我更奇怪的是,他们是怎么训练的,能够让一个孩子做到这样。
  听说过这件事的人都认为这个孩子不会比庾亮差多少。可惜的是,长大之后在苏峻之乱中遇害。有人就说:“见到过阿恭,就知道庾亮平时的行为绝不是假装出来的!”
  阿恭是庾亮长子的小字。所谓小字,是指古代男子在二十岁行冠礼正式成为成年人之前,是没有正式的字的,所以取个小字便于称呼,有点像现在的小名。
  《晋书-庾亮传》里记载庾亮长子名庾彬,并引用了这一条故事。但是刘孝标在给《世说新语》作注,写到这一条时,引用庾家家谱里的记载,说庾亮长子名叫庾会,字会宗,这说明他在苏峻之乱中遇害时已经成年了。
  刘孝标生活在南北朝宋、齐、梁三朝时期,相较东晋也就晚了一百年,而房玄龄等人编写《晋书》,则要再晚一百年。所以到底庾亮的长子是叫庾彬还是庾会,还成了一桩悬案。姑且以《晋书》为准吧。
  苏峻起兵造反,就是被庾亮给逼的。所以苏峻攻入建康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抓捕庾亮及其亲属。庾亮运气好,带着他的两个弟弟庾怿和庾翼逃出建康。庾彬则没那么好命,死于乱军之手。想想童年就这么优秀的一个孩子,可惜了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0 07:21:17
  上一篇是“雅量十七”,没注意贴错了。十六还没贴。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0 10:07:36
  雅量十六
  【原文】许侍中、顾司空俱作丞相从事,尔时已被遇,游宴集聚,略无不同。尝夜至丞相许戏,二人欢极。丞相便命使入己帐眠。顾至晓回转,不得快孰。许上床便咍台大鼾。丞相顾诸客曰:“此中亦难得眠处。”
  许璪、顾和都是丞相从事,那时二人已经受到丞相王导的赏识。在官员们一起游乐饮宴聚会的时候,二人的表现都很优秀,没什么区别。
  许璪,字思文。《晋书》里无传,官至吏部侍郎、侍中。所以称他为许侍中。侍中前面提到过,是皇帝的贴身参谋,通常是加授,被授予侍中头衔的一般有正式的官职。侍中类似于现在的国务委员。
  顾和,字君孝。出身江南大族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顾氏,拥立司马睿登基建立东晋的江南士族领袖顾荣的族侄,“雅量”第一篇里东吴丞相顾雍的曾孙辈。
  两晋施行的是门阀政治,家族出身就是为官的护身符,顾和的大族身份,使得他在东晋官场上很受欢迎,王导、王敦、郗鉴等重臣都曾重用他为属官。后顾和官至尚书令(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死后追赠司空。所以这里称呼他顾司空。
  当然,顾和自身也很有才干。顾荣就评价这个族侄:“这是我们家族里的麒麟啊,以后能让家族兴旺发达的,就是他了!”
  顾和为官期间,不畏权贵,凡事都以法令、礼教为准则,对于那些敢于违背的,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上疏要求惩处。六十四岁时病逝。
  从事,中低级属官。我国古代在隋唐开始科举选拔官吏前,青年才俊进入仕途,通常都是从中低级官吏做起。
  曾有一次晚上王导招集大家一起到他的府上喝酒,二人都玩得很high。
  “丞相许”中的许,是府邸的意思。《世说新语》里经常可以看到这种用法。而在其他时期的古文中,似乎这种用法并不常见。
  这里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的高官和自己属官们经常在一起喝酒玩乐。这种聚会通常属于私人性质,士人间的聚会。王导官职高,经济条件好,肯定是这种聚会的主要承办人。有一点需要说明,古人聚会饮酒绝不是几个大老爷们儿在一起胡喝乱侃,通常都是有女伎坐陪的,歌舞表演也不会少,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喝花酒”。所以就不难理解这二人为什么喝个酒还能喝得那么开心了!
  这种情况现在其实也差不多。一千多年以来基本没什么改变。
  王导就让二人在自己的卧榻上休息。顾和一夜都翻来覆去,基本没有入睡。而许璪一上床就睡着了,鼾声大作。
  王导能让这二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可见对这两个人有多欣赏。应该说这也是一种肯定和荣誉。
  前面介绍过,顾和为人讲究礼法,所以对于这种直接睡到丞相王导床上的行为,内心肯定认为不合适。但那时顾和的官职低,又不能拒绝王导的这种好意,所以才会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当然也可能是许璪的鼾声太大,吵得他一夜没睡吧。
  而许璪就没那么多顾虑,同时估计晚上酒也没少喝,所以一上床就睡着了。因此,雅量就是一种内心的豁达,很少受到世俗规矩的牵绊。许璪能被王导看重的,估计就是这种洒脱了。因为那个时候的社会风气,是欣赏这一点的。
  王导就对其他的客人说:“我这里啊,不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地方啊。”
  理解了顾和内心的顾虑以及许璪多少有点豪放的行为,就不难理解王导的这句话了。在王导这里,许璪和顾和高下已分。同时王导的话里也带着对自己的调侃。说实话下属肯定是喜欢王导这样的领导的。日常的工作也没有严格要求,私下里还能和下属们打成一片,看到这里,是不是有很多读者都要羡慕得心向往之了?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1 17:03:52
  雅量十八
  【原文】褚(音chu、第三声)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名字已显而位微,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船,送故吏数人,投钱唐亭住。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人?”吏云:“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令于是大遽,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褚裒(音pou、第二声)从章安县令升为太尉郗鉴的记室参军。当时,褚裒的名声已经很大,但是官职不高,所以认识他的人并不多。
  褚裒,字季野。东晋中期名臣、名士。晋明帝第二子司马岳做琅琊王时,要在当朝名士中选一人家女儿为妃,褚裒以其名声,又因其女儿褚蒜子年龄合适,就获得了这一殊荣。晋成帝司马衍去世后,司马岳登基,是为晋康帝。褚裒作为皇帝的老丈人身份更加显贵。
  褚裒年少时,虽然家族名望不能和王氏、庾氏相比,但褚裒的气度却比那些名门望族家的孩子们显得更加高贵。庾亮见到小时候的褚裒,就让著名的大算命先生郭璞给褚裒算了一卦,结果令郭璞都感到吃惊,并成功预言“二十年后,地位将超越人臣。”
  所以从小时候起,褚裒的名声就传播开了。但是两晋施行的是门阀政治,青年才俊名声再大,家族出身不行,仕途尤其是在初期就要艰难得多。“雅量十六”中我们看到,出身江南大族的顾和就可以给王导做低级官吏从而迈入政坛。而褚裒就没那个命了,只能到章安(今浙江省台州市)这个在当时地处偏远的县当县令。
  《晋书-外戚传》里记载褚裒是给太尉郗鉴做参军。而刘孝标的注里说是给庾亮做参军。考虑到庾亮的“太尉”头衔是死后追赠的,所以似乎《晋书》里的记载正确。
  记室参军,应该比参军低一级,负责文书方面的工作。
  褚裒和司马家联姻后,官职就一路扶摇直上。先任豫章太守。晋康帝即位后任江州刺史,后又任徐州、兖州刺史,卫将军,镇守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
  公元349年后赵皇帝石虎病逝,石虎的儿子们为了争权自相残杀,北中国大乱。褚裒上表北伐,顺利收复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今山东境内汉族百姓二十多万人请求南迁,归附东晋。褚裒派部将王龛等人前去接应,却被后赵将领李菟击败,王龛等人战死。褚裒北伐失利,只能退回京口。结果造成那些想要南迁的百姓大部分死于战乱之中。褚裒听到京口那些在北伐中牺牲的士兵们的家属的哭声,内心惭愧不堪,不久在忧愤中病逝,享年仅四十七岁。
  大家都为他的死而感到惋惜。朝廷追赠褚裒侍中、太傅。
  褚裒离开章安前去赴任,就坐着运送人员的客船,跟随护送的也就几个章安县的官吏,到了钱唐县后,到官办的馆驿投宿。
  《晋书》里记载,褚裒为人简朴,女儿已经嫁给司马岳后,任豫章太守,还让家里的童仆上山砍柴以为家用。这一点和当时名士们奢华的生活有很大不同,也是由于褚裒出身寒族,从小就养成了好的习惯。
  所以褚裒出行,都没有自己的私船,还要和普通百姓们一起挤客船。这就相当于现在的台州市椒江区区长调任国防部部长助理,没有乘坐专车,而是挤大巴赴任一样。
  钱唐亭,指的是钱唐县的官办馆驿,也就是政府招待所,给政府传送公文的官吏以及来往商旅提供住宿的地方。
  东晋时期的钱唐县,就在现在的杭州市。
  褚裒从章安去郗鉴驻扎的京口赴任,沿途只投宿馆驿,却没有住在朋友的家里。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的社会生态。褚裒已经名声在外,可在钱唐竟然没有朋友可以投宿,充分反映出当时寒门人士在社会上生存有多艰难。当时的社会风气就是高门不和寒门来往。褚裒没有高门朋友,寒门朋友可能穷得连饭都管不上,于是只好去官办馆驿寄宿了。
  当然,晋康帝即位后,褚家也一举跻身高门行列了。
  这一则故事,显然发生在褚裒年青时期,那时候他的女儿还没有嫁给司马岳呢。
  那时,吴兴郡(大致相当于进江苏省无锡市南部和苏州市南部地区)人士沈充为钱唐县县令。正好沈充有朋友要去钱塘江以南的地方,也到这个馆驿投宿。县令和他的朋友来了,管理馆驿的官吏为了给县令的朋友腾出地方,竟然要求褚裒一行人离开屋子,到拴拉车的牛的牛棚底下过夜。
  这里的沈充,应该不是第二次王敦之乱中,在吴郡起兵响应王敦的那个沈充。二人应该是同族,同名而已。
  封建社会就是这样,等级森严,没身份没地位,只能住牛棚。
  褚裒乘客船前来投宿,所以馆驿里的官吏们没有意识到来了为贵客,“狗眼看人低”的情况也难免。
  注意,在当时江南地区马是珍稀物资,只能提供给皇室和军队使用。别说普通百姓只能坐牛拉的车子,就连王导这样的高官也没有马车坐,只能做牛车。
  到了晚上,钱塘江涨潮了,沈县令正陪他的朋友喝酒,就离开坐席走到馆驿之外巡视。正好看到褚裒等人坐在牛棚下面,就问馆驿的官吏:“那牛棚底下都是些什么人?”官吏回答:“昨天有个北方佬来本馆驿投宿。今天您尊贵的客人来了,所以暂且让他们搬到牛棚底下住。”沈县令已经有点喝醉了,就远远地对褚裒说:“那个北方佬吃不吃饼啊?你叫什么名字?过来一起说说话吧。”
  这一则故事是《世说新语》中少有的篇幅较长的一个,故事还写得非常生动有趣。
  伧父,意思有多种,从字面上看就知道是蔑称一类。这里是当时江南原东吴地区的百姓对于北中国晋朝地区的人的称呼,通俗地说就是“北方佬”的意思。
  褚裒拱手行礼,自报家门:“河南尹人士,褚季野!”褚裒的名声早已在江南流传,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于是沈充大惊失色,感到怠慢了贵客,不敢让褚裒换地方了,只能亲自来到牛棚下,递上自己的名帖,一切都按照探望名士的礼仪。同时赶忙命人宰杀牛羊准备齐了丰盛的食物,更把馆驿的官吏拉倒褚裒的面前狠狠打了一顿鞭子,向褚裒道歉。
  河南指的是河南尹,大致相当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及郑州市、许昌市和平顶山市部分地区。因为是国都洛阳的所在,所以称“尹”而不称“郡”,郡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市这样的行政单位。
  褚裒一报家门,剧情就逆转了。刚才还口称“伧父”的沈充,立刻换了一副姿态,不但态度端正,还好吃好喝地招待起来。更悲催的则是那个没有眼力价的亭吏,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顿。
  沈充前后的变化,也让现在的我们感到吃惊。褚裒当时也就是名气大而已,官职并不比沈充高上多少,竟然就凭“褚季野”三个字,能让沈充前倨后恭,也说明当时的社会对于名士身份的认同和尊敬,哪怕你的官职一般。
  褚裒和沈充一同饮酒,欢宴而散,自始至终褚裒脸上都没有异样的神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褚裒离开的时候,沈充一直护送出钱唐县界。
  一群人在牛棚里喝酒,褚裒自己还不觉得尴尬,但显然沈充是异常尴尬的。“状如不觉”,说明亭吏在挨鞭子的时候,褚裒也当作没看到。这多少有点不厚道,何必为难底下人呢?人家又不知道你是谁。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2 14:12:40
  雅量十九
  【原文】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太傅郗鉴驻扎在京口,派一位门生给丞相王导送信,请求和王家联姻,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王家的一位晚辈。
  郗鉴,字道徽,东晋初期名臣,忠臣。郗鉴本是一文人,西晋永嘉之乱开始后,郗鉴在老家高平郡(大致相当于今山东省济宁市)聚集族人和附近的流民筑坞堡自守,归附于他的百姓有上万人。后在后赵政权的军事压力下,率众南迁。被东晋政府先后授予兖州刺史、徐州刺史等职。驻地也由北向南迁移,先是合肥,后至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先后参与平定第二次王敦之乱和苏峻之乱,因功官至司空、太尉,车骑大将军,移镇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七十一岁时病逝,死后追赠太宰,谥号“文成”。
  从《晋书-郗鉴传》中,没有找到任何郗鉴被授予太傅头衔的记录,所以这里称他为太傅,似乎有误,应为太宰。
  东晋的各个名门大族之间通婚,是一种普遍现象,这种姻亲关系,成了各大族之间联系的纽带,并加强了各家族在政治上的势力。同时通过姻亲,也能使一些地位较低的家族抬高自己的地位。郗家本来算不上是高门,但是此时郗鉴的官职在这里摆着,再能和王导结成亲家,那对于郗家来说,自然是一桩提高门户的美事。
  对于王导而言,自从王敦覆灭后,王导虽然没有受到牵连,但是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权。虽然位居丞相,但就是一个光杆司令。郗鉴作为手头掌控徐、兖二州军队的地方实力派,正是王导希望结交的理想对象。所以,结成亲家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因此这一桩婚事,对于两家来说,各取所需,于是一拍即合。郗鉴求之不得,王导何尝也不是巴不得呢。
  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东晋的政治生态。
  当然,对于王导来说,这桩婚事就是一笔政治投资。从后来的效果上看,王导赚了个盆满钵溢。“雅量十三”中我们就介绍过,如果没有郗鉴的力挺,王导恐怕就会被庾亮以武力赶回乌衣巷做个平头老百姓了。
  王导对郗鉴的信使说道:“你自己去东厢房里看看,随你挑选。”信使看过以后就回到京口禀报郗鉴:“王家的各位公子都很优秀,听说我们来挑女婿,各个都正襟危坐,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只有一位公子,在东面的床榻上躺着,衣衫不整,肚子都露了出来。好像就没听到我来挑选女婿一样。”郗鉴说:“就是这个最好!”于是再派人到王家询问,原来是王羲之。于是郗鉴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这就是“坦腹东床”的来历!
  王羲之,字逸少,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书法家,没有之一。唯一一位具有“书圣”头衔的人。
  王羲之的父亲和王导是堂兄弟,都是王览的后人。王羲之小时候口齿不太利索,所以大家没觉得这个孩子有什么优秀的地方。十三岁时去拜访当时的名臣、名士周顗,受到周顗的青睐,于是名声渐渐兴起。王敦都认为王羲之是王家后辈中最优秀的人物。
  原本王羲之有这样的出身,再加上良好的口碑,本来可以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但是随着王导年纪越来越大,东晋官场之中各大家族之间的政治斗争也越发激烈。原本王羲之被任命为江州刺史,但是到任时间不长,就被排挤了下去。这让王羲之对于仕途心灰意冷。
  后王羲之被任命为会稽内史,右军将军(所以后人多称王羲之为王右军)。王羲之就来到当时的会稽郡(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浙江省绍兴市和宁波市)的山阴县(今浙江省绍兴市)为官。为官期间,和很多隐居在这里的名士如谢安、孙绰、许询、支循等人交游,对于朝政很少过问。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农历三月三,王羲之主持了一次永载史册的文人聚会,史称“兰亭之会”。大家饮酒做诗、赋,汇成一集。王羲之酒后挥毫,写成中国书法史上成就最高的一篇——《兰亭集序》,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一千六百多年来,无人能出其右。从而一举奠定了他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人、“书圣”的称号。
  可惜,《兰亭集序》真迹已经遗失,据说被埋进了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现在我们看到的《兰亭集序》,都是唐人的摹本。
  晚年,王羲之隐居在会稽金庭(今浙江省绍兴嵊州市金庭镇),五十九岁时,病逝。
  由于王导这一支是大宗,王导是族长。郗鉴前来求婚,所以王导可以把宗族中所有的子侄辈招集起来供郗家挑选。
  当时名士以不拘小节为风尚,所以王羲之丝毫不介意当时的场合,无拘无束,率性而为。估计当时是个夏天,王羲之才会松开衣扣,把肚子都露出来纳凉。也正是这一与众不同的举动,被郗鉴看中了。
  名士们聚会是衣冠不整,甚至赤身裸体也旁若无人,在那个时候是普遍现象。一度大家都以这种行为为高,还收到追捧。唐宋之后,理学兴起,这种甚至可以被称为胡闹的行为,才逐渐消失。
  当然,那时候王羲之早已名声在外,郗鉴是不是借挑选为名,其实心里早就看上了王羲之也说不定呢。
  后来,王家和郗家再次联姻,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就是娶的郗鉴的孙女为妻,理论上这两人还是表姐弟的关系。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3 19:35:52

  
  这是流传至今被公认最接近原作的一幅,普遍认为是诸遂良的摹本。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5 14:36:48
  雅量二十
  【原文】过江初,拜官舆饰供馔。羊曼拜丹阳尹,客来蚤者,并得佳设。日晏渐馨,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问贵贱。羊固拜临海,竟日皆美供,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
  西晋末年,士人们从中原迁移到江南避祸之初,社会上有一种风气,就是如果谁被授予了官职,就必须给前来道贺的亲友准备食物。
  升官了大家都来道贺,本来也算是人之常情,可以顺便联络联络感情,互通有无,以便日后也能相互照应。是日常社交的一个重要项目。
  可是大家刚刚从中原千里迢迢地跑到江南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多人又是逃难而来,能把性命保住就算很不错了,哪里还有条件把老家那些吃的喝的、仆人厨子都一并带过来呢?
  这说明当时的一个社会现实:寒门人士基本上就是光着屁股跑到江南来的。而豪门大族就不一样了,应该是拖家带口,连带部曲(长期依附某一士族,为其生产耕作兼看家护院的底层民众。)一并迁移过来的。所以通过拜官后提供的饮食就能看出这一家族的实力,也是高门展示自己牛B的一种场合。于是社会舆论还要品评一番。
  羊曼被任命为丹阳尹,宾客前来祝贺。先来的人吃得都比较好,随着天色渐晚,后来再来的客人,就吃不上什么精美的食物了。食物品质的变化,不因为来客身份的高低有所不同,只是按照前来的先后次序。
  羊曼,字祖延。东晋初期大臣、名士。晋元帝司马睿还没有登基称帝时,羊曼就是司马睿的属官,历任司马睿的镇东将军参军和丞相主簿(司马睿曾被西晋愍帝司马邺封为丞相)。东晋建立后,官至丹阳尹。这则故事,就是发生在羊曼刚被任命为丹阳尹的时候。
  东晋定都于建康,而建康属丹阳郡管辖,因都城在郡内,故称为“尹”而不再称“郡”。东晋时期的丹阳尹管辖今江苏省南京市和安徽省马鞍山市长江以南地区以及常州溧阳市,范围比较大。
  羊曼好饮酒,当时酒量大是名士的必备基本素质之一。东晋建立之初就和郗鉴、卞壸、蔡谟、阮孚等人并称“兖州八伯”,后又与温峤、庾亮、桓彝等人结下深厚友谊。第一次王敦之乱后,王敦强征羊曼为右长史。羊曼不愿为王敦效力,整日饮酒,公事一概不理。王敦敬重羊曼的名声,也不好拿他怎么样。
  苏峻之乱中,羊曼被任命为前将军,率军镇守皇城的正大门云龙门。朝廷的军队被苏峻击败后,有人劝羊曼赶快逃走避祸。本来么,连庾亮都跑了。但是羊曼忠贞不渝,对手下人说:“朝廷遭遇灾祸,我还怎么能偷生?”率部下死守云龙门,与苏峻叛军力战,不敌后被乱军杀死。
  羊家也算是西晋的大族,羊祜曾镇守襄阳,和东吴后期名将陆抗对峙多年。死后追赠太傅。羊曼就是羊祜哥哥的孙子。羊家还出了一位皇后,就是晋惠帝司马衷的第二任皇后—羊献容。因此羊曼南迁时,应该多少还有点身家,不过肯定不是很富有,不然也不会拿不出充足的食物供给前来道贺的宾客。
  羊固被任命为临海太守,一整天提供的都是精美可口的食物。哪怕来得晚了的客人,也都吃得很好。
  羊固,字道安。和羊曼是同族兄弟。羊固《晋书》中无传,《文字志》中说他书法了得,擅长草书和行书。去世时朝廷褒奖其为官清廉简朴,追赠大鸿胪(主管少数民族事务和对外交往的官员)。
  临海郡,管辖范围相当于今浙江省台州市和温州市。
  羊固的家境似乎要比羊曼好很多,食材准备得也齐备,只要能来的,管够,质量也有保证。
  然而当时的评价却认为,羊固虽然准备得丰盛,却比不上羊曼的直率与坦诚。
  这种评价有点让人看不懂,羊固难道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明明家里穷得都解不开锅了,还要东拼西凑地备齐一整天精美的食物?难道那些吃的都是羊固赊账赊来的?
  羊曼固然够坦诚,家里穷就穷呗,准备一点是一点,先来先得,后来的就只好对不住了。也不顾及这样做会给自己的声望造成影响。反而这么做受到了好评,点得都是赞。
  今人似乎应该好好向先人们学习,听说不少人,结个婚还能负债累累,“面子”这个东西真是害人不浅啊。为什么现在的物质比古时候丰富得多,但精神却那么贫乏呢?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8 08:38:58
  雅量二十一
  【原文】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周嵩喝酒喝醉了,瞪着眼睛,转过脸来,对周顗(音yi,第三声)说:“你的才能还不如我这个弟弟,却凭空得到那么大的名气!”
  周家兄弟三人,老大周顗,老二周嵩,老三周谟。这里出场的是老大和老二。
  先来说说周顗。
  周顗,字伯仁,东晋初期名臣、大名士。年少时就在名闻乡里,还未成年,就有官府征辟他为官,但周顗一概不接受。周顗为人宽厚仁和,就如同他的字“伯仁”那样。成年后,周顗继承父亲的爵位,给东海王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做镇东将军长史。
  过江以后,司马睿因周顗的名声而重用他。但是这位老兄的表现实在不咋地,先是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到任不久就被当地的叛军打得抱头鼠窜,幸亏陶侃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回到建康后,司马睿又任命周顗军咨祭酒。司马睿称帝,任吏部尚书。后升任尚书仆射(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副总理),护军将军。
  周顗为官,和当时的官场风气一致,就是整天喝酒,公务一概不管,全让下属打理。所以人称“三日仆射”,意思是说他一个月三十天里,只有三天能来上班。剩下二十七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醉酒!周顗也多次因为饮酒而出丑,被有关部门弹劾。但司马睿欣赏周顗,每次都替他开脱。
  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就是这样的一支公务员队伍,东晋朝廷怎么能撑得过那一百年?
  周顗和王导、王敦的关系非常亲密,自从在洛阳时他们就认识了。但是到了东晋,王导、王敦把持朝政,胳膊肘就知道偏向高门士族。司马睿想收回一部分权力,重用刘隗、刁协等人,这引起了王敦的不满,最终引发王敦兵向建康,史称“第一次王敦之乱”。
  按理说周顗应该是和王导、王敦一伙儿的。但是周顗没有,他忠于晋室,支持司马睿对抗王敦叛军。但是朝廷的军队压根儿就不是王敦的对手,王敦攻克建康,司马睿颜面扫地。王敦控制了朝廷还不算,为了立威,杀掉了周顗。
  其实周顗的死,王导负有很大责任。这个我们会在“尤悔”一篇里详细说。
  王敦之乱被平定后,东晋朝廷追赠周顗左光禄大夫,上谥号“康”。
  后世虽然对周顗为政颇有微词,但是对于他的忠贞不二,为官清廉,则异口同声地加以赞美。
  再来说周嵩。
  周嵩,字仲智。虽说和周顗一母同胞,但是这哥儿俩的性格却一南一北。周顗稳重,宽于待人。但周嵩用南京话讲就是个“活闹鬼”,脾气不但直,还火爆。言行经常不经过大脑 ,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一点也不顾及他人。
  过江后周嵩也做司马睿的属官。西晋愍帝被汉赵政权刘曜俘获后,西晋灭亡。大家都劝进司马睿登基,周嵩却不识时务地上疏叫司马睿不要这么干。这当然引起了司马睿的不满,外放周嵩到新安(今安徽省黄山市、浙江省杭州建德市和淳安县、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作太守。
  就这样,周嵩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经常贬损朝廷任用的官员和政策,惹恼了司马睿,差一点要被杀头。当然周顗不会坐视亲弟弟遭此横祸,多方求情。司马睿看在周顗的面子上才放了他一马。
  按理说经过这样一劫,多少应该长点记性。但是周嵩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世说新语》里记载了不少周嵩大嘴巴和行为怪诞的故事。
  王敦杀掉周顗后,还征辟周嵩做了他的从事中郎。原本周嵩可以躲过一劫。王敦无子,王敦亲哥哥王含就把自己的小儿子王应过继给王敦为子。而王含大儿子娶的就是周嵩的女儿为妻。所以理论上周嵩和王敦还是亲家关系。
  但是周嵩那张管不住的嘴又给他惹了祸。王敦准备再次造反的时候,周嵩因为哥哥遇害一直怨恨王敦,就经常不分场合地说:“王应水平不行,不能统兵。”可想王敦听了心里有多气。于是在起兵之前,编了理由把周嵩给杀了。
  这则故事,应该发生在某一次家庭聚会中。周嵩恃才傲物的性格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周顗可能是没多少才能,但是就凭他的为人处事,就比周嵩要高明得多。另外当时是否是名士并不看重为官的政绩,主要考察的是一个人的言谈举止,气质修养。所以周顗并不是浪得虚名,大名士的头衔都是日常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然而在周嵩的嘴里竟然成了“横得重名”,也实在让人觉得可爱。
  不久,周嵩抓起面前的蜡烛砸向周顗。周顗却笑着说:“你小子火攻,就只会用下策罢了!”
  也不知道周嵩那天怎么气就那么大,嘴上说说还嫌不过瘾,拿起蜡烛砸人,就和一个三岁的孩子犯倔差不多。
  周顗的和周嵩截然不同的性格这里也充分展现出来。非但不因为弟弟的无礼而生气,可能也是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还能笑着消遣一下周嵩。说周嵩出下策,其实就是在说“你不如我”啊。
  我们已经看到很多名士们的风采,简直什么样的奇葩都有,有扔餐盘的,有上门来骂娘的,这次是砸蜡烛。可见古时候的人也不都是一本正经,干起滑稽的事情来,一点不比今人逊色多少。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6-29 18:29:15
  雅量二十二
  【原文】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
  顾和刚被任命为王导的扬州刺史从事(当时王导还未拜相)。某月初一,是王导招集属下开例会的日子。顾和来到刺史衙门门口,没急着进府。正巧周顗有事来找王导,从顾和的车旁经过。顾和正在捉身上的虱子,就像没看见周顗一样,什么表示都没有。
  顾和和周顗我们都已经介绍过了。
  古人的卫生条件肯定不如现在,就如顾和这样的高门人士,身上也难免有虱子。顾和在王导府门口捉虱子,应该是不希望一会儿开例会时,被身上的虱子弄得抓来挠去,有失风度。
  这则故事开头就说顾和刚入官场,所以有可能不认识周顗。顾和只是个从事,中低级官吏,见到周顗这样的高官,应该下拜行礼。毕竟那个时代有没有报纸杂志、电视网络,一位名人也仅仅是名声在外,没见过本尊的情况非常多。顾和年纪轻,没见过周顗也不奇怪。
  刘孝标的注里引用《语林》中的记载,说当时周顗已经喝醉了,只穿了一件日常的休闲服“白祫”,带着两个仆人来见王导。周顗没有穿官服,顾和又是江南望族出身,估计平时走路都是眼睛只盯着天上看,所以把周顗误认为一介平民,没放在眼里。
  如果《语林》里记载的是真实的情况,那倒比较符合周顗的人设。周顗这个人除了喝酒这个缺点以外,还有一个明显的毛病,用南京话说就是有点“甩”,经常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工作时间来见王导,官服都不穿,一说明二人私交深厚,二也说明周顗为人过于随便。
  周顗已经从顾和身边走过,又回头折返回来,用手指着顾和的胸口问道:“这里面是什么?”顾和依旧捉着虱子,慢慢地回答:“这里面的东西啊,最是难以捉摸。”
  顾和是来开例会的,又是官场菜鸟,所以肯定穿着官服来的。一个小从事看到自己从身边经过,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周顗肯定心里不爽。但是周顗并没有发怒,这说明周顗为人宽厚的个性。周顗那样问顾和,就是在和他开玩笑。从《世说新语》中关于周顗的多条记载来看,周顗还应该是个富有幽默感的人。
  周顗可能也就随口一问,但是顾和的回答很有水平,都说人心难测,顾和可以说是回答到点子上了。
  周顗到了王导府里,对王导说:“你的手下里有一个日后能够官居尚书令或尚书仆射的人才啊!”
  顾和的回答,显然令周顗非常满意,应该也惊讶于这个年轻人的言行气度。周顗虽然喝多了,但是头脑还很清醒,他对于顾和的预言也非常准确,顾和后来还真的官至尚书令。
  顾和作为职场新人,相比于“雅量”十八里的那个因不认识褚裒而怠慢了他,最后遭到鞭打的亭吏,运气要好很多,非但没有遭到责罚,反而受到周顗的褒奖,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这里有一个细节需要注意,周顗用“卿”称呼王导。前面有介绍,“卿”是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称呼。周顗称王导为“卿”,明显不合适,因为王导官职更高,虽然周顗年长王导几岁,但是二人应该是平辈,所以周顗应该称呼王导为“君”。可能周顗仗着自己比王导大,倚老卖老吧。
  《世说新语》里记载了好几个周顗和王导互动的故事,内容大多可见周顗过于无拘无束,很难说王导表面上没什么,但内心深处多少还是有些不满。后周顗的惨死,(周顗临死前被士兵用戟刺穿了脸颊,鲜血一直流到脚背上。)王导难辞其咎。可能在平日里,就多少有了些积怨吧。
  东晋时期,士人因和虱子战斗而出名的故事有两个,一个就是顾和的“搏虱如故”,另一个是王猛见桓温时的“扪虱而谈”。顾和因不认识周顗才没能停手,而王猛前来拜见桓温,依然故我,此二人高下已分。
  • 岭北乌有生: 举报  2017-12-03 00:39:01  评论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用卿字,有侮慢之意,但是同样有亲厚之意。本是不拘礼法之徒,用个“君”字,那就太生分了
  • caniforget999: 举报  2017-12-03 09:42:47  评论

    评论 岭北乌有生:岭北乌有生兄这条评论是不是针对雅量十二的?王衍和裴頠关系不好,所以不存在生分之说,裴頠就称呼王衍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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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01 18:10:10
  雅量二十三
  【原文】庾太尉与苏峻战,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射,误中舵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那可使著贼!”众乃安。
  庾亮率中央军与苏峻的叛军交战,却被苏峻击败,只好带着十几个贴身的卫士坐一条小船向西逃跑,准备投奔时任江州刺史的温峤。
  庾亮死后追赠太尉,所以这里称呼他为“庾太尉”。
  “苏峻之乱”,前面我们提到过多次,这里详细介绍一下苏峻和“苏峻之乱”的起因。
  苏峻,字子高,掖县(今山东省烟台莱州市)人。苏峻本是一介书生,曾担任过郡守的主簿(文字秘书)。西晋末年,天下大乱,苏峻就在掖县筑坞堡自守,周边投奔他的有几千户人家,在当地的坞堡之中,数他的实力最强。军阀曹嶷控制青州(今山东省东部、北部沿海地区)时,任命他为掖县县令,这其实是在拉拢他,但苏峻没有接受。曹嶷就准备进攻苏峻,苏峻知道自己打不过曹嶷,只好率领部曲数百户乘船走海路到了广陵,投奔东晋。东晋朝廷把他和他的部下安排在长江以北淮河以南地区,充当边将。这使得文化人出身的苏峻,成为了一位流民军统帅。
  苏峻本来对于东晋还是很忠诚的。在第二次王敦之乱中,王敦部将钱凤和响应王敦的吴郡沈充率大军攻打建康。苏峻就带着自己的流民军星夜南下勤王,在建康城下击败了钱凤和沈充,为王敦之乱被迅速平定立下了大功。
  这之后苏峻被任命为厉阳(今安徽省马鞍山是和县)内史,率领本部人马驻扎在厉阳。由于在王敦之乱中的优异表现,他的流民军实力大增,兵力上万人。于是苏峻多少有点翘尾巴,不但肆意收留各种人物,甚至连朝廷通缉的罪犯也敢编入自己的部队,还时常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军需物资,如果不能得到满足,就口无遮拦,经常胡说八道。
  晋明帝司马绍去世后,即位的晋成帝司马衍只有五岁,于是司马衍的舅舅庾亮辅政,把控了朝廷大权。庾亮一心要加强中央对地方军阀的控制,对于苏峻这样的流民帅,自然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庾亮一再征召苏峻入朝,苏峻不肯去建康,要求朝廷任命自己为边将,去守卫边境,而庾亮却不同意。
  就在双方的拉锯之中,苏峻甚至说:“我宁愿站在山头眺望建康城的廷尉署衙门,也不愿待在廷尉署里远看山头。”这意思已经非常直白了,苏峻知道自己入了朝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而庾亮似乎过高地估计了自己手头中央军的战斗力,坚决不给苏峻留条生路,非要苏峻入朝不可。
  最终,苏峻为了活命,联合镇守寿春的祖约一起起兵造反,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兵向建康。
  江州刺史温峤和庾亮那可是铁杆兄弟,听说苏峻造反,立刻带领江州的部队顺长江而下,准备攻击苏峻的老巢厉阳,和庾亮的中央军东西夹击苏峻。而志大才疏的庾亮还没把苏峻放在眼里,他给温峤写信,严令温峤不得继续东下,而是应该留在江州防备荆州的陶侃。在信中庾亮写到:我担心西面那个家伙(指陶侃)尤过于苏峻,你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这就是“不得过雷池一步”的来历。雷池位于今安徽省安庆市望江县境内,是当时温峤军抵达的地方。
  结果,就发生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庾亮的中央军根本不是苏峻的对手,被苏峻打得落花流水。庾亮只能在仓皇之中逃出了建康。
  后人一般对于庾亮做得这件作死的事情没有多少同情,基本都认为他活该。还对于他上不顾天子,下不顾朝臣和家人的做法充满了鄙视。
  在船上的一行人看到苏峻的乱军正在沿岸的百姓家里烧杀抢掠,大家都非常气愤,于是纷纷拿起弓箭,向岸上作乱的叛军射击。然而不知道是哪一个家伙,一箭竟然误射向了掌舵的船工,弓弦响起,船工当场就被射中,倒在了船上。这一下船上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眼看大家就要一哄而散了。庾亮却表现得非常沉稳,缓缓地说:“就这两下子,怎么能够打得过叛军哟!”大家看到庾亮没有生气,这才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在这种混乱且危急的情况之下,庾亮的话说得十分有喜感。估计此时他的内心上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打不过苏峻了,“我真是被这些猪队友给害死了啊!”
  成功击败庾亮的苏峻,却表现出了政治上的短视和不成熟。本来庾亮辅政,朝中反对的人就非常多。庾亮过于急功近利,对于政治上的那些反对者毫不留情、痛下杀手,曾处决了反对他的宗室南顿王司马宗,废西阳王司马羕,排挤王导,所以政敌不少。
  同时苏峻起兵,反的只是庾亮,并不反东晋朝廷。因此如果苏峻击败庾亮后,联合王导等早就对庾亮不满的朝中大臣,严令手下秋毫无犯,再对晋成帝毕恭毕敬,利用皇帝下诏废黜庾亮,那么庾亮就会被整成一条烂咸鱼,永世都翻不了身。
  然而苏峻却没有这么做,他不但纵容手下血洗了建康城,还一把火把皇城周围的官府衙门烧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连皇宫都没能幸免,乱军冲入皇宫,几乎把宫里的金银财宝甚至是宫女统统给搬走了。要不是王导等大臣亲自护卫在晋成帝的身旁,恐怕连这个小皇帝都不能幸免。这么一瞎搞,苏峻自己坐实了自己起兵叛乱的恶名,为后来温峤、庾亮等人联合陶侃、郗鉴平叛提供了口实。
  看到了吧,“苏峻之乱”,实际上就是大家在比下限,没有最低,只有更低。最后,苏峻在战斗中阵亡,叛乱被平定。庾亮虽然声誉受损,不得不出镇地方,但是庾亮的弟弟庾冰接管了中央(庾家兄弟都是晋成帝司马衍的亲舅舅),朝政依旧控制在庾家手里。
  崩溃,通常不是部队被敌军一个个地杀光,而是由于士气受损,人人自危,从而引发了大家四散奔逃。庾亮就在手下这十几个人即将奔溃的时候,成功稳住了军心,显示出名士的风范。
  但是这种气度却不能当枪使,用眼神杀人那是小说里的胡编乱造,上了战场还得比谁胳膊粗。庾亮没有一支有战斗力的中央军,最后吃了败仗,败光了自己的人品不说,还白白搭上了自己的长子,有时候想想也满可怜的。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03 20:07:07
  雅量二十四
  【原文】庾小征西尝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俄倾,翼归,策良马,盛與卫。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
  征西将军庾翼带领部下外出,出去很久了都没有回来。
  庾翼,字稚恭,庾亮最小的一个弟弟。庾家兄弟五人,先后出了三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分别是老大庾亮,老二庾冰和老五庾翼。庾亮在荆州刺史陶侃去世后,接替陶侃任荆州刺史,军号为征西将军。庾亮去世后,荆州刺史和征西将军的头衔就落到了庾翼的头上。由于庾亮、庾翼兄弟二人都当过征西将军,而庾翼又是弟弟,故称呼他为“小征西”。
  庾翼步入仕途比较迟,“苏峻之乱”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官职。庾亮被苏峻击败后就跟随庾亮投奔温峤,后被陶侃任用为参军和从事中郎。陶侃这么做很可能是防备庾亮的一手,说白了就是拿庾翼做人质。当然“苏峻之乱”后庾亮再也没有挑战陶侃的本钱,二人表面上维系着和平友好的关系。所以庾翼在陶侃手下也没收到亏待。再加上庾翼自身还是有些能耐的,因此官职也稳步提升。庾亮入主荆州后,累任南阳太守,领护南蛮校尉(负责南方少数民族事务的武官)。庾亮去世后,庾翼达到了其仕途的顶峰,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在任期间积极筹备北伐,但是还没有成行,就去世了。死后追赠车骑将军。
  庾翼在世的时候,没做出什么特别突出的功业。唯一一个值得称道的,就是他看出了桓温的才能。庾翼多次对晋成帝说:“桓温有英雄才干,希望陛下不要把他看作为一般人,也不要把他当做普通的宗室女婿豢养,应该像周宣王任用方叔、邵虎那样地重用他,他一定能够为晋室的复兴建立功勋。”桓温后来能够被重用,和庾翼的鼎力推荐有很大的关系。
  庾翼还有一个出名的地方,就是他的书法。书圣王羲之还没什么名气的时候,庾翼已经是当时公认的书法大家了。可惜他的墨迹没能流传下来。
  庾翼夫人的母亲阮氏,是刘绥刘万安的妻子,和庾翼的夫人一起登上安陆城的城楼上,盼望庾翼可以早点回来。
  安陵,可能有误,应该是安陆,江夏郡的治所,今湖北省孝感安陆市。这则故事发生的时候,庾亮应该还在世,庾翼任南阳太守。当时的南阳郡并不在东晋控制范围内,所以庾翼镇守安陆,守卫长江以北地区。庾亮去世后,庾翼任荆州刺史,驻地迁到了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不在安陆了。
  不久,庾翼回来了。只见他骑一匹好马,跟随的仪仗护卫队伍规模庞大,人数众多。阮氏就对庾翼的夫人(阮氏的女儿)说:“听说小庾的骑术很精湛啊,我什么时候可以看看呢?”庾翼夫人就把母亲的话告诉了庾翼。庾翼就命令手下在路边摆开军阵,自己在阵前跨马驰骋。可惜才跑了两个来回,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庾翼起身,面无惭色,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一个典型的女婿想在丈母娘面前显摆一下,结果却出了洋相的故事。
  摔下马来,还可以无所谓,这在那个时代就被称为了“雅量”。如果放到现在,恐怕就会被人说成是“脸皮厚”了吧。
  主将在阵前堕马,这可不是一件儿戏,要是放在真正的战场上,那可能就是足以改变战争结果的大事。光在东晋时期,这样的事情就发生过多次:
  “苏峻之乱”中,苏峻就是在一次战斗中,亲自带队冲锋,在返回本阵时,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结果被晋军斩杀。苏峻的死,加速了“苏峻之乱”被平定。
  前赵皇帝刘曜和后赵天王石勒之间的洛阳之战中,刘曜也是由于在阵前马失前蹄,从马上摔了下来,结果被后赵俘虏,最终导致了前赵的灭亡。
  前秦苻坚在和东晋的淝水之战中,苻坚的弟弟,前秦军的统帅苻融也是在东晋骑兵发起冲锋,在己方阵前阻止士兵后撤,组织部队列阵迎敌的时候,从马上摔到地上,被快速杀来的东晋骑兵乱刀砍死在阵前,从而导致了前秦大军的崩溃,淝水之战惨败。
  当然,庾翼这次也就是耍给丈母娘看看,图她老人家开开心而已。摔了就摔了吧,也没啥。
  这样的一个故事,在古时候也就是文人士大夫聚会聊天时的谈资,当笑话说说的。也正是有《世说新语》这样一本书,记载下了这些有趣的故事,才能让我们看到那个遥远的年代,所发生的一些生活中的趣事,让历史更加的鲜活,让人物更加的丰满。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04 22:07:21
  雅量二十五
  【原文】宣武与简文、太宰共载。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卤簿中惊扰。太宰惶怖,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宣武语人曰:“朝廷间故复有此贤。”
  桓温和简文帝司马昱、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同坐一辆车出行。
  东晋著名权臣桓温出场了。
  桓温,字元子,东晋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权臣,官至荆州刺史,扬州刺史,大司马,封南郡公,死后追赠丞相。名言“如果不能流芳百世,那就不如遗臭万年!”就是桓温说的。
  桓温的一生堪称传奇。年轻的时候不但好学,性格还很豪放,曾经做出为父报仇手刃仇人三个儿子的“壮举”。成年后被东晋皇室看中,把晋明帝司马绍的大女儿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嫁给了他。有了身份的桓温和当时诸多名士交好,口碑不错。桓温本身也是名士。庾翼就很看重他,多次在晋成帝跟前为他说好话。
  庾翼死后,桓温接替庾翼任荆州刺史,到任仅一年,就率军突袭成都,攻灭成汉政权,收复益州。成了东晋立国以来第一位灭敌国的大臣。
  随着桓温声望日益高涨,桓温遭到东晋朝廷的猜忌和压制,以至于北方后赵政权垮塌后,桓温多次要求北伐收复失地,都没能得到朝廷的允许。悲愤之中的桓温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从一位忠臣逐渐向权臣蜕变。
  在和东晋朝廷的多年拉锯之中,桓温笑到了最后。尤其是司马昱辅政之后,犯了多次军事上、政治上的错误,以至于东晋朝廷所把控的军队在北伐中消耗殆尽,而桓温成功地于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和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两次北伐,一次打到长安周边,另一次收复了旧都洛阳。不但在声势上超过了中央政府,还在军力上处于绝对的优势。在桓温巨大的军事压力之下,东晋朝廷和司马昱彻底放弃了和桓温的对抗,桓温及其弟弟们控制了东晋荆州、江州、扬州、豫州和徐州,等于东晋的大部分领土落入桓家手里。
  然而桓温眼看大权在握的时候却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一个是他怎么都不肯到建康主政,尽管司马昱多次要求,任命他为录尚书事,桓温就是推辞不去。第二个是他于太和四年(公元369年)的第三次北伐,以惨败告终,原本高涨的声望,受到严重的削弱。
  桓温的计划是第三次北伐胜利后,回建康受“九锡”,继而封王建国,再改朝换代。北伐失利后,“九锡”也泡汤了。为了重新提高自己的声威,桓温干了一件有史以来也没有几个人干过的大事:废立皇帝!桓温废已经当了六年皇帝的司马奕为海西公,强行把司马昱推上了皇帝的宝座,这就是简文帝。
  然而司马昱只在皇位上坐了九个月,在桓温巨大的压力之下,就病逝了。临死前司马昱有意禅让,把皇位让给桓温,由于桓温始终不肯到建康主政,故当时桓温不在场,结果在王坦之的阻扰之下,桓温当皇帝的梦想被彻底搅和黄了。司马昱立遗诏,让桓温依照诸葛亮和王导的故事辅政,这让桓温极度失望。
  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桓温入朝觐见新皇帝,后去司马昱的高平陵祭拜。然而桓温祭拜高平陵却见到了司马昱的鬼魂,(正史就是这么记载的,实在蹊跷。)回去之后就病倒了,四个月之后,桓温病逝在姑熟(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享年六十一岁。
  桓温死后,东晋朝廷给予桓温极高的礼遇和评价,追赠他为丞相(整个东晋一朝只有王导和桓温有丞相的头衔),上谥号“宣武”,并按照西汉名臣霍光的葬仪安葬了桓温。所以后人多以“桓宣武”称呼桓温。
  从桓温和司马昱同车来看,此时的司马昱还没有被桓温立为皇帝,还是他作会稽王的时候。
  司马昱和桓温年纪相仿,二人在年轻时就熟识,私交深厚。虽然后来二人在政治上成了对手,但二人之间的友谊始终没有被破坏。作为东晋一朝影响力仅次于王导、谢安的名臣,桓温在《世说新语》里的出场也非常多,同时也能看到很多和司马昱之间的互动。有朋友之间的私下来往,有政治对手之间的针锋相对,有司马昱处于下风后的无可奈何,也有桓温骨子里的忠诚和现实之中对皇位强烈向往之间的内心挣扎。
  太宰武陵王司马晞,是司马昱的哥哥,二人都是东晋元帝司马睿的儿子。
  司马晞在当时的皇室之中辈分最高,身为宗正却不能参政,司马晞偏爱武事,应该掌控着皇家禁军,同时身边也聚集了一批桓温政治上的对手,因此遭到桓温的忌惮。司马昱登基后,桓温污蔑司马晞谋反,想杀掉他。但在司马昱的抗争之下,被废为庶人,流放到新安郡。这个后面会在“黜免”一章中有介绍。
  桓温私下里安排手下突然在车队的前后击鼓并大声叫嚷,整个仪仗队都受到了惊扰。司马晞被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要下车躲避。再看司马昱,一点都不在乎,非常镇定。桓温后来对手下人说:“朝廷里多亏了有司马昱这样的贤臣啊。”
  从《晋书-桓温传》中的记载来看,桓温出镇荆州之后,就很少回到建康。这则故事,应该是在晋哀帝司马丕去世后,桓温入朝参加哀帝的葬礼期间发生的事。
  桓温这么折腾司马昱和司马晞,肯定不是和这两个人开开玩笑,而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然而司马昱却一点都没被桓温吓到,反而是司马晞给吓得够呛。这也很符合这两个人最后的结局,一个当了皇帝,一个成了普通老百姓。
  考虑到司马昱和桓温有着几十年深厚的友谊,司马昱肯定是非常了解桓温的。桓温有捉弄手下人的嗜好,这点司马昱肯定心知肚明。估计桓温部下刚一跳出来搞事,就被司马昱给看破了,晓得又是桓温搞的恶作剧,所以不为所动吧。
  同样,桓温也是打内心里敬重司马昱。桓温最后逼迫司马昱那么紧,但一旦司马昱奋力抗争,桓温立刻就软了下来,从来没有把事情给做绝。这也和这两个人多年来的交情有很大关系。
  故事的最后,桓温对司马昱的评价,可以说非常高。谢安就把司马昱损的一无是处,而桓温没有这么说,反而说他“贤”,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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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06 18:04:45
  雅量二十六
  【原文】王劭、王荟共诣宣武。正值收庾希家。荟不自安,逡巡欲去。劭坚坐不动,待收信还,得不定,乃出。论者以劭为忧。
  王劭和王荟一同去拜访桓温。
  王劭和王荟都是王导的儿子。
  王劭字敬伦,王导第五子。桓温很欣赏王劭,称他为“凤雏”。这个评价可非常高,因为“凤雏”是三国时期刘备著名的谋臣庞统的号。王劭继承了王家高贵的气度,为官还清廉,在官场的名声不错。官至尚书仆射,吴国内史(相当于今苏州市市长)。同时王劭也是清谈高手,对玄学有很高的造诣。
  王荟字敬文,王导第六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用南京话讲叫“老巴子”。王荟的名声也不错,为人与世无争,官至镇军将军。这估计就是个荣誉职务,王荟这样的出身,肯定是不会从军的。
  桓温上一个故事介绍过了,“宣武”是他的谥号。
  正赶上桓温部署捉拿庾希并抄了他的家。
  庾希,字始彦,司空庾冰的长子,庾亮、庾翼的侄子。有读者会说,庾翼对桓温有知遇之恩,怎么桓温会对他的侄子下如此狠手呢?庾希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桓温,桓温非要置之于死地呢?
  实际上,庾希遭此劫难,纯属倒霉催的。庾希本人和桓温毫无过节,桓温非要弄死庾希,原因出在庾希的妹妹和两个弟弟身上。
  前面也有介绍,庾家出了庾亮、庾冰、庾翼三位位高权重的大臣。然而这三人去世后,他们的儿子们却没有一个在仕途上走得很远的。但是庾冰家不一样,庾冰的女儿,嫁给了后来当了皇帝,又被桓温废掉的海西公司马奕。
  司马奕是晋成帝司马衍的二儿子。成帝去世的时候很年轻,他的儿子们都很小,当时把控朝政的庾冰就立司马衍的弟弟司马岳为帝(这样一来他还是皇帝的舅舅),就是晋康帝。本来皇位怎么也轮不到司马奕了,然而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从晋明帝司马绍开始,司马家的这几位皇帝都是二十岁出头就死了,有的死后又没有儿子,于是皇位转来转去,落到了司马奕的头上。可见庾家和司马奕结亲的时候,也没有料到家族的这个女儿有一天会成为皇后。
  司马奕当了皇帝不到一年,庾氏就去世了。但是司马奕对这位发妻感情深厚,爱屋及乌,对于他的大舅哥庾希也是非常照顾。任命他为徐州刺史。这样做也有培植自己势力的意思,但是,却引起了当时已经掌控晋室半壁江山的桓温的不满和警惕。
  太和二年(公元367年),也就是庾希被任命为徐州刺史不久,当时北方的前燕政权攻下东晋控制的今山东省泰安市、曲阜市、临沂市、菏泽市等地区,桓温就以庾希救援不利,强行贬了庾希的官,用了老实人、郗鉴的长子郗愔接任徐州刺史。
  庾希被贬官后回到暨阳(今江苏省无锡江阴市)隐居,原本也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但是很快,灾难就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先是咸安元年(公元371年)司马奕被废,作为废帝的大舅哥,庾希本身的身份就非常危险。紧接着,又发生了桓温废太宰武陵王司马晞的事件,这彻底把庾希送上了绝路。
  上一个故事曾经提到过,司马晞喜武不喜文,再加上是司马家辈分最高的人,身份那是无比的高贵,于是一批痛恨桓温把控朝政的大臣们,自发地聚拢到司马晞的身边,形成了一个和桓温敌对的政治小团体。庾希自己虽然和司马晞没多少交情,但是他的两个弟弟,庾柔和庾倩,却是司马晞身边的人。庾倩是司马晞的太宰长史,庾柔任散骑常侍,也和司马晞打得火热。结果,桓温污蔑司马晞谋反,将其废掉的同时,司马晞身边的这些红人当然也成了谋反的帮凶,庾柔和庾倩都被抓了起来,后被处死。
  就这样,庾希作为庾冰这一支的老大,受到了牵连,同时被牵连的,还有老三庾蕴,被迫自杀。唯一没事的是老四庾友,因为命好,儿子娶的是桓温的侄女,所以才逃过一劫。这个故事在“贤媛”一章会有介绍。
  然而庾希却在大搜捕中逃走了,和他一同逃走的还有他的六弟庾邈。庾希和庾邈逃过长江,躲在了海陵(今江苏省泰州市)。一年后庾希和庾邈偷偷潜入京口,聚集了一批自己的部下和反对桓温的人占领了京口,谎称司马奕回来了,让他带头反抗桓温。然而庾希这么做就是在作死,桓温自己都没出马,只派了部下就轻松搞定了庾希的叛乱。庾希和庾邈兵败被俘,被押送到建康处斩。
  这一则故事,就是发生在桓温废司马晞,并处置司马晞同党的时候。庾希没有被捉住,跑路了。
  碰上这种事,王荟很紧张,坐立不安,好几次想要告辞。而王劭却很平静,一直坐着不动。等到派出捉拿庾希的人回来报信,说没有捉到庾希,让他给跑了。王劭这才和王荟一起向桓温告辞,离开了桓温的府邸。于是大家评价王劭、王荟二人的时候,都认为王劭要高过王荟一筹。
  东晋立国以来,只有在王敦和苏峻之乱中,有过大臣被诛杀的情况发生。那以后已经过了四十多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白色恐怖。可想在那种情况下,大臣们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于是王劭和王荟面对这种突发的危急状况,自身的素质就显现了出来。王劭的确表现得要比王荟好很多。
  当时朝廷的这些大臣们,明显分为了四类。
  一类以郗鉴的孙子郗超为代表,他们是桓温的铁粉加死忠粉,死心塌地地为桓温谋朝篡位服务。
  另一类是桓温政治上的对头,同时这些人又具有很高的身份,和桓温多少还有些私交,这类人以司马昱、王坦之、谢安为代表。桓温虽然心里多少知道他们在和自己作对,但始终没有对这些人怎么样。
  第三类就是像庾希这样的,地位不高,又是桓温的政治对手,结局自然是被除掉了。
  最后一类大概就是如王劭、王荟这样的,这些人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止桓温,所以保持中立的政治立场。桓温当皇帝也好,司马家的人当皇帝也好,两头都不得罪,和谁都关系不错。这一类人当然可以寿终正寝,但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来看,他们是该受到批判的,都不能被称为是忠臣。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09 10:53:10
  雅量二十七
  【原文】桓宣武与郗超议芟(音shan、第一声)夷朝臣,条牒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
  桓温和郗超商量换掉一些朝中的大臣,以安插自己的亲信入朝。更换的名单拟好后,郗超就留下安歇。
  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东晋名臣郗鉴长子郗愔的长子,这话有点拗口,总之郗超是郗家的长房长孙,未来的郗家族长。
  东晋立国以来,实行门阀政治,各名门望族支持司马家称帝,以换取自己家族在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利益,这在本质上讲就是一种政治交易。桓温想谋朝篡位,光打倒司马家族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得到各大家族的认同和支持。然而桓温在这一点上做得并不好。
  当时的个名门望族之中,琅琊王氏随着王导的去世,基本上失去了权势,靠边站了。庾家也接连遭到打击,没落下去。谢家随着谢安的冉冉升起,正由二流家族向一流家族迈进。太原王氏也因王坦之、王彪之在朝中任高官,保持着相当的权势。但是这些家族都不支持桓温称帝。
  这些家族对于桓温的态度也有区别。
  谢安表面上和桓温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在政治上从来不当面顶撞桓温,而是和桓温打太极。桓温临死前要求朝廷加他“九锡”,就楞是被谢安用一招“拖”字诀,活生生把桓温给耗死了,“九锡”也没加成。
  而王坦之、王彪之二人则用的是和谢安完全不同的招数,他们打的就是少林拳,和桓温强烈对抗,根本就不和桓温合作。桓温碍于这二人出身名门,王坦之和桓温还是儿女亲家,所以一直不敢把这二人怎么样。
  和以上家族有所不同的是,郗家的未来族长郗超则是桓温的死忠粉。郗超青年时期居住在会稽,当时东晋很多名士都在会稽定居,郗超就和谢安、支循等人交往密切,郗超玄学的水平也相当的高,谢安都对他高看一眼。
  后来郗超被桓温看中,招募到自己的幕府中,先从低级的征西将军掾做起,历任桓温的大司马参军,后被桓温安插到中央,任中书侍郎,司徒左长史等职。桓温很看重郗超的才能,而郗超也被桓温的气度和能力所倾倒,倾心辅佐,为桓温出谋划策。在桓温第三次北伐时,就对桓温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而桓温却没有听从。事后证明,如果桓温按照郗超的计策行事,桓温的第三次北伐也不会遭到惨败。桓温废立皇帝,也是在郗超的全程参与策划下进行的。
  可惜的是,郗超的父亲郗愔忠于晋室,身体还很好,所以郗超在桓温在世的时候,始终在家族中没有发言权,族长的地位由他父亲把持着,因此郗家对于桓温的支持,并没有因为郗超投靠桓温而显现出来。同时,由于郗超支持桓温,就和王坦之、谢安等人有了矛盾。本来郗超和谢安私人关系还是不错的,但是二人在政治上做了不同的选择后,二人的友谊也就随之消散了。
  桓温死后,谢安、王坦之控制了朝政,可想而知,郗超遭到了排挤。知道自己永无出头之日的郗超从此郁郁寡欢,年仅四十二岁就病逝了,甚至死在了他的父亲郗愔之前。
  郗超和桓温不仅仅是领导和下属的关系,二人的私人关系也很亲密。二人同床共寝,在史籍里有多次记载。难道这两人还有基情?不好说,不好说啊!
  这则故事发生的时期,《世说新语》里没有明确说明,但是考虑到桓温的一生,似乎应该发生在简文帝司马昱刚刚去世,孝武帝司马曜刚即位的时候。司马昱遗诏命桓温辅政,如诸葛亮、王导故事,所以桓温才要继续安插自己人到朝中任职,用掺沙子的办法逐渐扭转朝中不支持自己代晋自立的氛围。可惜的是没过一年桓温就病死了,桓温的理想最终也没能实现。
  第二天一早,桓温和郗超起来后,就派人招谢安和王坦之前来。桓温把写好的奏折扔到谢安和王坦之面前,给他们看。而郗超就躲在帷幕后,听他们说话。
  谢安是东晋仅次于王导的名臣,据统计,谢安在《世说新语》中出现的次数最多,所以我们在后面再来介绍他。这里详细说说王坦之。
  王坦之,字文度,东晋尚书令、蓝田侯王述的儿子。年轻时代的王坦之和郗超起名,当时就有“江东独步王文度,后来出人郗嘉宾。”的谚语。
  王坦之最初是给会稽王司马昱做下属。桓温两次北伐,声望空前高涨的时候,强行从司马昱那里把王坦之挖来,做自己的大司马长史。也就在这一期间,桓温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王坦之的儿子。
  桓温这么做显然是在拉拢王坦之,进而拉拢整个太原王氏。但是王坦之对于桓温的野心警惕性很高,并始终保持不合作的态度。王述死后,王坦之袭爵,并借守孝之名离开了桓温。守孝期满后,被司马昱征召入朝,任侍中、中书令,成为司马昱和桓温对抗的马前卒。
  王坦之是亲手毁掉了桓温梦想的那个人。司马昱被桓温推上了帝位,不久就病逝了。司马昱临死前,都拟好了遗诏,让桓温依照周公辅成王的故事摄政。王坦之看到后,直接把这份诏书给撕了,并当面反对司马昱这么做。最后,遗诏被改成依诸葛亮、王导故事辅政。
  这一字之差,可谓差以千里。“摄政”就是什么都由桓温说了算,不需要经过皇帝。这样皇帝就成了摆设,随时都能被桓温搬走。而“辅政”则不同,虽然桓温也有很大的权力,但要想施行必须经过皇帝同意,因此就不可能为所欲为。
  桓温死后,王坦之和谢安辅政,通过和桓温的弟弟桓冲达成的政治交易,桓家交出中央的权力,退回地方,而中央也不谋求桓家的兵权,保证桓家的地位和利益。这样双方达成了新的平衡,朝中出现了“将相和”的和平局面,并共同维持了晋室的稳定。这一点,王坦之功不可没。
  可惜的是,王坦之四十六岁就去世了。他的死,彻底成全了谢安成为一代名臣。
  谢安对于这份名单没什么意见。而王坦之看过之后,直接把奏折扔回到桓温面前,说:“多了!”桓温就拿起笔,准备删掉几个人。躲在帷幕后的郗超觉得不能妥协,就小声和桓温说话,让他不要轻易地改动。谢安就笑着说:“小郗还真是入幕之宾啊!”
  这就是“入幕之宾”的来历。这句话是谢安说的。
  当然谢安这么说,可是有点不怀好意,有点消遣郗超的意思。因为古时候帷幕后面通常是女眷待的地方,郗超一个大老爷们待在帷幕后面,别说谢安了,我们现在看到都难免会往那方面去想啊!可以想象,谢安脸上的“笑”是个怎样的笑容了!
  王坦之和谢安的反应,充分说明了这两个人和桓温对抗的手段。相比于王坦之的“冲”,谢安则隐藏得更深,表面上看起来谢安并不反对桓温,但是实际上往往是这种人会在暗地里使坏!
  而桓温的反应也很有意思。王坦之说多,桓温还真听话,立刻拿起笔就要改。桓温的身份也是名士,虽然他一直带兵,但他骨子里名士的印记相当深。对于出身高门的王坦之,桓温似乎有点缺乏自信,毕竟桓家本来只能属于第二流的家族,在第一流家族面前是要矮半个头。所以桓温的篡位始终受到他名士身份的羁绊,从来不愿和高门士族撕破脸,哪怕那些人都在反对他。
  后来的刘裕之所以可以篡晋,就是因为刘裕行伍出身,在当时是身份最低的人。所以刘裕就没有那么多牵挂,谁敢反对,直接除掉。结果就是没人反对,一路绿灯,直至东晋的灭亡。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11 16:00:18
  雅量二十八:
  【原文】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悦,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谢安早年在会稽郡山阴县(今浙江省绍兴市)的东山隐居的时候,有一次和孙绰等人一同乘船出海游玩。
  谢安,字安石。东晋中期著名政治家,官至录尚书事(总领百官、军政大权总揽)、卫将军,死后追赠太傅,庐陵郡公,上谥号“文靖”。
  谢安早年就以清谈出名,还未成年的时候,其清谈的水平就被当时的名士王濛和丞相王导所认可,在名士圈子里一下就打出了名气。
  出了名的谢安一直不愿出来做官,朝廷多次征召他出仕,谢安逼不得已,先后两次奉召,但做官的时间都不长,就找借口辞官回绍兴了。有关部门不乐意了,当时谢家并不能算是第一流的高门,还如此不识抬举,就有人上疏弹劾,把谢安拉入黑名单,永不录用。
  这样一来,反而成全了谢安。谢安就和那些隐居在绍兴的名士,如王羲之、孙绰、许询、支遁等人交好,整天游山玩水、清谈论道,过得好不快活。闲暇之余,谢安还给他的子侄辈们兼做家庭教师,承担起培养下一代的重任。
  这一则故事,就是发生在谢安隐居的这段时间里。
  谢安真的想隐居避世吗?怎么可能!我们看看那些征召谢安的都是些什么官职吧,先是司徒府的佐著作郎,也就是个文字秘书,还是个“佐”的,助手的意思。再是尚书郎,并琅琊王友,这应该是司马昱征召他,但是我们前面介绍过谢安对司马昱的评价很低,可能有点看不上他,也没去。再后来是吏部尚书范汪征召他为吏部郎。看到了吧,都是一些“郎官”一类的中低级属官。谢安是嫌官职太小了!
  而隐居就不一样了。东晋施行的是门阀政治,一个人官职的高低,家族出身很重要,名望也很重要。当时的名士们深受社会推崇,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所以没有官职不要紧,先在名士圈里混出一个好口碑,比在官场中从中低级官吏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更有效。更何况上古以来,隐士们都被掌权者看重。越是宅在家里,就越有人捧着高官厚禄等在门口请出山。
  谢安深谙此道。直到谢安四十岁时,都在绍兴隐居。但他并不是蒙头做一个自给自足的老农民,而是一直混迹在时尚界(名士圈)的最前沿,“哥不在江湖,但江湖始终有哥的传说。”说的就是谢安这种情况。
  在名士圈里攒了二十多年的人品,谢安终于等来了他要的机会。当然这个机会来得也不太合时宜,但不管怎么说谢安出山做官了。这些我们会在后面有所介绍。
  孙绰,字兴公,东晋中期著名文人。之所以称孙绰是文人而不是文学家,是因为孙绰文采很好,在当时和袁宏并为一代文宗,但是却没有留下什么脍炙人口的佳作。
  孙绰拿手的,是诗歌和诔(音lei、第三声)文,也著有多篇关于《论语》、《道德经》等典籍的研究性文章,可惜都散佚了。孙绰的诔文写得好,以至于当时的很多大人物故去后,诔文都是孙绰写的。
  诔文,类似于现在追悼会上宣读的悼辞,记述死者生平、并以寄托哀思的一种文体。孙绰的诔文写得文采飞扬,每一篇都令人叹为观止。但是孙绰有个不好的毛病,就是喜欢在诔文里故意夸大自己和死者的交情。这种借死人抬高自己的做法,深为当世所不齿,大家都认为孙绰人品太差,从而遭到豪门世族的一致鄙视。
  所以孙绰在《世说新语》里就是一个搞笑的存在。很多关于孙绰的故事,几乎都可以划入笑话一类。
  船出海不久,海面上刮起了大风,波涛汹涌。孙绰、王羲之等人有点害怕,就提议打道回府。而谢安游兴正浓,不停地吟咏古文,并高声长啸,根本不提调转船头的事。驾船的船工们看到谢安并不害怕,还很兴奋的样子,就继续驾船向深海驶去。很快,风越刮越大,浪也更加汹涌,孙绰等人都不敢就坐,不时发出阵阵惊呼。谢安这才缓缓说道:“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都回不去了。”众人一听,赶忙附和,要求船工们转向,把船开回岸边。
  古人们通常都在湖河里泛舟,哪里经过大海里的风浪。谢安的表现,当然比孙绰等人要好很多。但是我们只要仔细想一想,海上的风浪到底有多大,船工是最有发言权的。船工们都没有提议返回,说明当时海上的状况,并没有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只是孙绰等人没经历过这样的风浪,打内心里恐惧而已。如果风浪真的大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还需要等谢安发话吗?船工们早就调转船头回家了。
  “孙、王诸人”中的王,到底是谁?恐怕应该是王羲之了。当时居住在绍兴的,除了王羲之,还有出身太原王氏的王述,也就是王坦之的父亲。但是从史籍中的记载来看,王述和谢安没多少交情,年龄也偏大,同时还在为母亲守孝,应该不可能参与这种驾船出海的冒险游戏。
  经过这件事,谢安临危不惧的气度受到社会舆论的好评,大家都认为这样的气量,足以统领百官,稳固社稷,安定社会民心。
  攒人品也是要通过一件一件的具体事例,累积自己在圈子里和社会上的“赞”。谢安走的就是这样一条与众不同的人生道路。有了好名声,还怕没人青睐吗?
  果然,当谢安的人气空前高涨的时候,著名的权臣桓温看中了他。再加上谢家遭遇一连串的变故,为了支撑家门,谢安走出了东山,来到荆州做桓温的征西将军司马,从而正式踏入政坛,开启了一代名臣的仕途之路。
  可能大家没想到吧,鼎鼎大名的谢安,仕途的起点竟然是给桓温做属官。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13 20:27:44
  雅量二十九
  【原文】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桓温提前埋伏下甲士,并安排好一场酒宴,大宴朝臣,想利用这个机会杀掉谢安、王坦之等人。
  这一则故事发生在晋简文帝司马昱去世后不久,晋孝武帝司马曜刚刚登基,桓温从驻地姑熟去建康觐见新君的时候。
  《晋书-王敦桓温列传》中记载,司马曜下诏,要求朝中大臣都到新亭(在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奥体中心至板桥一带)去迎接桓温,以示尊崇。
  当时桓温有意篡晋自立,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司马昱没有直接把皇位禅让给桓温,已经让社会舆论感到很惊讶了。新皇帝司马曜此时年仅六岁,而晋室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桓温手里,所以建康谣言四起,都说桓温这次来建康哪里是什么觐见新君啊,摆明了就是来抢班夺权的,为了达到目的,肯定会把朝中的一些重臣杀掉!
  这谣言是从何而起,已经无从查考了,但是桓温有没有起杀心?多少会有一点。《晋书》里也记载了桓温看到司马昱遗诏中只是让自己辅政而不是摄政,当即怒火万丈,也怀疑是王坦之、谢安等人从中捣了鬼,搅黄了自己的好事。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是王坦之亲手撕掉了原本让桓温摄政的遗诏,司马昱无奈之下才把遗诏改成了由桓温辅政。但是这一细节,桓温并不知情。
  桓温从姑熟出发,到达新亭时,百官早就在路边拜伏于地,恭候他大驾了。但是《晋书》中并没有“伏甲设馔”这一说,除了《世说新语》,南朝刘宋明帝刘彧主持编写的《文章志》(此书已失传、刘孝标注《世说新语》中有引用)也有类似记载,由此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司马光编写的《资治通鉴》中就沿用了这一记载。
  这个故事本身足够精彩,活脱脱又一出“鸿门宴”!
  司马曜安排百官去新亭迎接桓温,这一举动仔细品味一下也很有意思。难道司马曜不害怕桓温是来要他小命的吗?所以把百官当成了挡箭牌,你们先上!顶住!
  如果百官惨遭毒手,那就说明桓温是要改朝换代了,那自己也好有个准备。如果百官无事,那就还好,自己还能再多做几天皇帝呢!
  王坦之很害怕,就问谢安:“我们该怎么办啊?”谢安一点也不惊慌,对王坦之说:“晋室的存亡,就在此一举!”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王坦之心里有鬼,当然害怕咯。如果自己逼迫司马昱改遗诏的事让桓温知道了,那桓温还不得活剥了自己啊!可想当时王坦之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谢安就不一样,他从来不会公开反对桓温,表面上一直和桓温保持一致,但私下里谢安是忠于晋室的。谢安这么做,也和他的出身有关。谢家在当时充其量只是第二流的高门,和王坦之的家族比起来差远了。所以他做事就没有王坦之那样的底气。但是谢安有他自己的底限,那就是严重损害晋室的事,他自己是不会做的。桓温来做,谢安会考虑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阻止,能阻止的就暗地里使劲,比如后来没有给桓温加“九锡”一事。阻止不了的,他就顺其自然了,比如桓温废立皇帝,谢安一直没多一句嘴。
  就是因为这种表现,谢安没什么可怕的。同时他还给桓温做过一年多的属官,深得桓温器重,二人的私交应该也不错。只是去迎接桓温而已,桓温要想杀掉他,机会多的是。桓温后期和朝廷之间的联系,大多通过谢安完成。朝廷派到桓温处议事的大臣,基本都是谢安去,而每次谢安都平安返回,没有危险啊。
  所以说谢安和王坦之完全迥异的表现,并不是无缘无故,而是有深层次的原因的。
  于是谢安、王坦之和其他大臣们一起来到桓温面前。王坦之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而谢安自始至终都面色平和,和往常完全一样。进入大帐后大家坐定,谢安就用洛阳的口音,高声吟咏起嵇康的诗作《赠秀才从军》,“浩浩洪流,带我邦畿......”桓温也对谢安豁达开朗的气度有所忌惮,于是撤走了埋伏的士兵。
  宋明帝刘彧的《文章志》中,对王坦之的描述则更加搞笑。说他进见桓温的时候,手里的笏板都拿倒了,而他自己还不知道。不仅如此,王坦之还吓得出了一身的大汗,连衣服都湿透了。《资治通鉴》中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农历的二月,也就是说相当于现在的三、四月间的事,这个季节的南京还是挺冷的,王坦之都能出一身的汗,可想他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态。
  “洛生咏”,不是什么诗篇的名字,应该是洛阳书生们读书时的语音和语调。当时东晋在江南立国已经有五十多年了,所以大家日常的口音早就入乡随俗,基本都用吴语,和当年洛阳的口音差别很大。但是高门士族又都是从北方南迁而来,家族中保留原来的口音甚至旧都洛阳一带口音的,也是普遍现象。谢安用洛阳口音吟诵古诗,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也正因为这种气度,才深深令桓温折服。
  《赠秀才从军》一诗,是嵇康写给自己将要从军的哥哥嵇喜的一组诗篇,共十八首。这里不多赘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阅。“浩浩洪流”一句,出自其中第十三首。
  本来桓温的计划应该是先和大臣们说话,如果话不投机,估计会有个“摔杯为号”什么的,埋伏的武士就一拥而出,血溅当场,那样的话历史早就改写了。谢安不仅镇定,一上来就岔开话题,根本不说朝政上的事,而是如同名士聚会那样,把公事转化成了私人聚会,极大地缓和了当时那种紧张的气氛。
  《资治通鉴》引《文章志》中的记载,谢安还趁着桓温有所松懈的时候,及时地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们遵守道义,就会为天子守卫四方边疆,明公您怎么还在帐外安排了这么士兵呢?”言下之意是你进京不应该带那么多士兵来,也是趁机暗示桓温不要做什么不仁不义的坏事。
  桓温一下给谢安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好笑着说:“正是不能不这样啊。”就命令埋伏在帐外的士兵退了下去。
  就这样剧情瞬间逆转,原本一场血雨腥风的鸿门宴,一下就变成了欢乐和谐的大party!大家喝酒谈天,欢声笑语,玩了整整一天才散去!
  我们不得不佩服谢安的气度和随机应变的能力,轻轻松松地将危机化解,不但大家都没事,还没和桓温翻脸,反而开开心心地喝了一顿酒。
  其实从根源上来说,谢安能做到这样,是因为他非常了解桓温。桓温本人也是名士,并且深受名士身份的牵绊。桓温骨子里有臣子应该对君王的忠诚,但是在残酷的政治环境里又把桓温逼成了一个有心篡位的乱臣贼子。于是桓温一直纠结于忠臣和乱臣之间无法自拔。谢安就是吃透了桓温的这种心理,巧妙地激发桓温内心“忠”的一面,压制“逆”的那一面,四两拨千斤,让桓温自己打消原来的计划。这正是谢安的高明之处!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换做曹操来,恐怕任凭谢安怎么“浩浩洪流”,结局也依然是血流成河了吧。
  王坦之和谢安以前名声相同,但是经过这件事,二人的高下才分出来。
  其实这样判断王坦之和谢安,是很不公平的。原因上面介绍过,两个人做的事不一样,结果当然会不一样。用相同的标准去衡量行为大相径庭的两个人,有失公允。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16 21:10:52
  雅量三十
  【原文】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日旰未得前。王便欲去。谢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
  谢安和王坦之一同去拜访郗超,但是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了,郗超都没有接见他们。
  谢安、王坦之和郗超,都是当时的名士,社会威望极高。同时这三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给桓温当过属官。郗超一直在桓温身边,是桓温的首席谋士。谢安和王坦之则先后来到桓温身边工作,谢安做了一年多桓温的司马。王坦之和谢安类似,给桓温做了两年左右的长史。二人离开的理由也完全一样,谢安因为弟弟谢万的去世,回会稽主持谢万的丧礼。当时谢家的大哥谢奕和二哥谢据都去世了,谢安成了辈分最高的人,回去很正常,桓温虽然欣赏谢安,但也不好挽留。王坦之则是因为父亲王述去世,作为长子回家守孝是必须的。
  桓温逐步把控朝政之后,又废司马奕为海西公,强立司马昱为新皇帝。桓温自己不想入朝,就把郗超安排进了中央,虽然郗超的官职不高,只是个中书侍郎(相当于现在的中央办公厅主任助理),但是大家都知道郗超背后站着桓温,都对他敬畏三分。
  桓温立司马昱后,又铲除武陵王司马晞一党,杀了不少人。当时的建康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人人自危,担心随时厄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这则故事,就应该发生在这一时期。
  当时郗超那可谓权倾朝野,无限风光。同时由于郗超和谢安、王坦之的政治立场完全相反,所以和这两个人早已不再是朋友了,尽管他和这二人曾经还同事过。
  郗超和王坦之年轻时是齐名的人物,当时就有谚语“江东独步王文度,后来出人郗嘉宾。”二人之间似乎还存在一点明争暗斗的关系,定要分出个高下来。文人相轻,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两个人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好过。
  谢安则不一样,郗超和谢安没有出来做官的时候,都居住在会稽,二人也都是清谈高手。谢安经常组织名士们的私人聚会,郗超应该是常客。对于郗超的理论水平,谢安是十分佩服的。所以二人早年的私交应该不错。但是后来,随着郗超成了桓温的狗腿子,谢安就再也看不上郗超了,二人的友谊也彻底终结。
  因此我们就不难理解,郗超为什么会这样对待曾经的同事们。谢安和王坦之登门拜访,结果却从上午一直等到快要天黑,郗超就把他们晾在那里理不都理。明摆着就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很没面子。
  王坦之就准备回家,不见郗超了。谢安就劝他说:“你就不能为了身家性命,再忍耐一下呢?”
  面对如此的羞辱,王坦之肯定是怒火万丈。王坦之出身名门,太原王氏是魏晋时期第一流的高门,王坦之的父亲王述官至尚书令,虽然此时已经离世,但是家门的优越性,让王坦之心高气傲,脾气应该也比较火爆。我们在很多关于王坦之的故事里,能看出他这种比较冲的性格,往往做事不计后果,所以才会有上一则故事桓温“新亭会百官”时出糗的那一幕。
  谢安比王坦之则要沉稳得多,一是得益于他的年龄(谢安长王坦之十岁),二则是谢安自身的修养。谢安考虑问题就要比王坦之周到得多,既要达到目的,又要能够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这也和谢安的出身有关。谢家在当时只能算是第二流的高门,出身没法和王坦之相比。所以要想在社会上立足,没有点眼力价是不行的。
  上一则故事里最后说道,谢安和王坦之分出了高下。这则故事其实更能说明问题。谢安为人的老练、处世的圆滑,和王坦之的暴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谢安的话说得更有意思,这个时候,郗超哪里能得罪的起呢?
  当然郗超的好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此时距离桓温的去世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也就是说郗超的风光,连两年都没有持续到。桓温死后,郗超没了后台,彻底被王坦之和谢安清算。先是因为郗超的母亲去世,郗超只好辞官回家守孝。守孝期满后,王坦之和谢安连个京官都不打算给郗超,只征召他为临海(相当于今浙江省台州市和温州市)太守。这对于郗超来说简直就是侮辱,理所当然地遭到郗超的拒绝。不久,郁郁不得志的郗超就去世了,年仅四十二岁。
  报应啊,谁让郗超得意的时候太过于忘乎所以了呢?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7-30 10:08:54
  雅量三十一
  【原文】支道林还东,时贤并送于征虏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谢万石后来,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谢冠帻倾脱,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其后二人俱不介意。
  支遁离开建康回会稽,当时建康的名士们齐聚于征虏亭,为支遁送行。
  支遁,字道林,也被人称为支公、林公,东晋时著名的僧人,清谈家。支遁本姓关,西晋末年躲避战乱迁居江南,在会稽隐居,后出家为僧。支遁不仅佛学造诣深厚,还精通老庄,善清谈,和在会稽的名士们如谢安、王羲之等人交往密切。前面很多故事里都出现过他的身影。晋哀帝即位后,邀请支遁到建康传播佛法,于是支遁就来到建康生活了三年之久。后支遁思念会稽的老朋友们,上疏请求回会稽,得到了晋哀帝的允许。这里说他“还东”,指的就是支遁将要离开建康回会稽的意思。
  征虏亭,在现在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东山街道境内,《太平御览》引用《丹阳记》说是征虏将军谢石于晋孝武帝太元年间建立,就用他的军号作为亭子的名字。
  这里问题就来了,征虏亭建造于晋孝武帝年间,此时距晋哀帝去世已经过去了起码十年以上。这些“时贤”们难道会穿越,坐着机器猫的时光机去的吗?所以这则故事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蔡系先来,坐在靠近支遁的地方。谢万后来,只好坐在稍稍远离支遁的地方。
  蔡系,字子叔,东晋初期名臣蔡谟的次子。官至抚军将军长史(当时的抚军将军是后来的晋简文帝司马昱)。
  谢万,字万石,东晋名臣谢安的四弟,谢家老四(谢安是老三)。谢万的一生就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悲剧。早年谢万也才气出众,名声很大。司马昱辅政时,征召谢万为从事中郎。从此谢万踏入仕途。谢万为人高调,名士做派十足,这样的人如果留在建康做一个京官,或许还可以善终。
  可惜的是谢万很不幸地卷入到司马昱和桓温的政治斗争当中去。桓温伐蜀和两次北伐之后,名声爆棚。司马昱为了压制桓温,利用手中还掌握的徐州和兖州的部队,伺机北伐。谢万的大哥,时任兖州刺史的谢奕去世后,司马昱听从王彪之的劝告,任用谢万继任兖州刺史。
  当时谢万的好友王羲之就看出了毛病,写信给桓温说谢万难当大任。桓温本来就冷眼旁观,坐等司马昱犯错,所以对王羲之的信没有理睬。王羲之又写信给谢万,劝诫他要放低身段,多和军队中的中下级军官搞好关系。当时的名士是不和军人打交道的,因为军人出身低微,没有文化,被名士们看不起。所以谢万没有听从王羲之的劝告,和军队中的将领们关系处的非常糟糕。
  公元359年,谢万和徐州刺史郗昙兵分两路北伐,攻打当时北方的前燕政权。由于谢万根本没有领兵的才能,部队还没抵达前线,郗昙因重病而撤军的消息传到了谢万的军中。谢万误以为郗昙被前燕击败,顿时惊慌失措。在没搞清楚郗昙撤军的真实情况下,仓皇下令撤退,结果引发了部队的溃散,谢万单人匹马狼狈逃回了寿春。
  仗都没打就把军队损失了个干净,谢万把司马昱坑得不行。丧失了对抗桓温的资本,司马昱一气之下把谢万这个“猪队友”贬为庶人。谢万的被废,也促使谢安走出会稽,步入仕途以支撑谢氏家门。
  两年后,谢万病逝。
  介绍到这里,这则故事的问题就更大了!谢万死于公元361年,而这一年晋哀帝刚刚即位。前面说过支遁是在晋哀帝即位后来到建康,三年后才返回会稽。这样算来支遁回会稽的时候,谢万早死了两三年了!
  《晋书-列传四十九》中引用这则故事的时候,就没有提支遁。所以我理解这则故事真实发生过,只是不是发生在支遁回会稽的时候,而是在这件事之前。甚至很有可能发生在谢万刚刚出来做官的时候,某一次名士的聚会之中。
  蔡系暂时离开坐席(很可能是去方便一下),谢万就坐到了蔡系的位置上,想离主人近一些。不久蔡系回来了,看见谢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上前拎起坐席的四角,把谢万抱了起来直接扔到地上(力气够大的)!自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谢万被摔得帽子和头巾都脱落了,非常狼狈,很久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可是谢万只是抖了抖衣服,坐回原来的位置,神色很平静,既没有发怒,也没有沮丧的表情。落座后,谢万对蔡系说:“你这个怪人,差点把我的脸给摔伤了!”蔡系回答道:“我本来就没有考虑到你的脸面!”那以后这两人从不为这件事介意,似乎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万也是,蔡系又没有告辞,就冒冒失失地坐到人家的位置上。而蔡系更过分,本来只需要打个招呼就能解决的事情,非但动了手,还把谢万弄的如此难堪。更搞笑的是,事后二人还都没把它当回事,当真谢万就心甘情愿地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当然不是,这一则故事背后,充分地表现出了东晋时期门阀政治的真实生态。
  蔡系本人没什么名气,但是他是蔡谟的儿子。蔡谟官至司徒,位列三公,蔡家在当时就是一流的高门。而此时的谢家和蔡家相比就差远了,充其量也就算是二流门第。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蔡系为什么可以这样嚣张,丝毫不把谢万放在眼里。
  同时蔡系回答谢万的话更是一语双关,中国人历来“要脸”,脸面甚至可以比性命更重要,而蔡系根本就不考虑谢万的脸面,这句话就能看出当时的高门子弟眼光有多高,是多么的目中无人!这就是封建社会森严的等级观念的体现。大家都是名士,可名士也有高低之分。
  对于蔡系的无礼,谢万是没有资格抗争的,谁让你出身低呢?更何况也是自己多事,非要坐人家的位置,只好打落了牙往肚里咽了。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无事人的样子,这哪里是什么雅量,分明就是认怂了么。
  当然,日后谢安官居一品,大权在握,还有谁敢对谢家子弟无礼?谢万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时了吧。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05 15:14:19
  雅量三十二
  【原文】郗嘉宾崇释道安德问。饷米千斛,修书累纸,意寄殷勤。道安答直云:“损米!”愈觉有待之为烦。
  郗超非常敬佩释道安的德行和学问。
  郗超,字嘉宾,前面介绍过了,桓温的死忠粉加主要谋士。
  释道安,东晋时期著名僧人,佛学家。释道安本姓卫,孩童时期就受过良好的儒家传统教育,十二岁时出家为僧,因其对佛学有着非同一般的悟性和自身异于常人的学习能力,受到了当时后赵政权的国师、北方中国的佛教领袖佛图澄的赏识,并收为弟子。成名后的释道安一直在北中国游历,然而后赵第二任君主石虎死后,后赵陷入混乱。已经五十三岁的释道安避乱南下东晋控制下的襄阳,受到东晋士人阶层的欢迎和尊崇。
  在襄阳,释道安翻译佛经,并为许多佛经作注,著作颇丰。他还利用自己的儒家知识来解释佛教教义,对于佛教被中国士大夫阶层逐渐接受做出了贡献。释道安还有一个突出的贡献,就是认为中国的佛家弟子,有法名的同时,还需要一个法姓,他以佛家弟子都是释迦摩尼的弟子从而认为应该姓“释”,这一认识受到广泛认可并一直沿用至今。
  释道安在襄阳生活了十五年,公元379年,重新统一了北中国的前秦大帝苻坚派长子苻丕率军攻占了襄阳,释道安被送到了长安。苻坚对释道安极尽礼遇,专门为他修建佛寺,还高兴地对身边的近臣权翼说:“我攻打襄阳,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半人。释道安是一个人,习凿齿是半个人。(因为习凿齿有足疾,不能行走,所以算半个人。)”
  后苻坚想要大举进攻东晋,前秦的大臣们都反对,还偷偷联络释道安,请他在苻坚面前劝说不要南征。释道安也尽力劝说苻坚,却没有成功。
  释道安在长安又生活了六年,七十二岁时去世。
  释道安在东晋,和支遁一东一西,是当时佛教界的领袖人物。东晋、南北朝时期是佛教日渐被中华文化接受并在中国广泛传播的一个关键时期。让佛教在中国站稳脚跟,并开始和中华文化融合,佛图澄、释道安、支遁这些著名的僧人功不可没。
  郗超派人送给释道安大米千斛,并亲笔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里充满了对释道安的颂扬和自己渴望与释道安结交的愿望。然而释道安回信很简单,就说:“多谢您送来这么多大米,让您破费了。”郗超满腔热忱,没想到释道安对自己如此冷淡,从而感慨有所期待是件令人烦恼的事情。
  释道安刚到襄阳,正是桓温的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郗超也跟着风头正劲。郗超本人对于佛教是接受的,对于佛学也有所研究,所以听说襄阳来了这么一位高僧,所以急于建立良好的关系,这本身不带任何功名利禄和政治色彩,纯属私人情谊。但是从释道安的回应来看,似乎不怎么待见郗超。为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按理说出家人不过问政治,对于郗超的身份应该不会有所排斥。可是释道安却那么做了,令人不解。
  郗超热脸碰上了冷屁股,内心肯定无比失落,当然会心生懊恼。
  “道安答直云损米愈觉有待之为烦”这一段,历来有很多理解。古人写文章没有标点符号,后人看时,如何断句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这一段的不同断句,对于整个意思都会有完全不同的解释。
  很多翻译《世说新语》的书籍都把这一段理解为“愈觉有待之为烦”是释道安给郗超回信里说的话,这样这一段就成了释道安对于郗超的赠米表示感谢,是一句客气话。“有待”是《庄子-齐物论》里的一个概念,意思是任何事物都有所凭借。释道安说“有待”是因为自己是出家人,需要别人供养,因此觉得总麻烦别人馈赠是件烦恼的事。
  余嘉锡做《世说新语笺疏》里提出,释道安就说了“损米”(破费这么多米的意思)二字,“愈觉有待之为烦”一句,则是故事里表叙事的话,但没有明确这一句的主语是谁。从前面一句是释道安在回信来看,应该这一句的主语是释道安,表示释道安自己总接受别人馈赠,却不能回报人家,感觉不安。
  而我则不这么理解。
  我也认为释道安就说了“损米”二字。而“愈觉有待之为烦”的主语却应该是郗超!
  如果主语是释道安,那么这则故事就给人特别别扭的感觉。郗超给释道安送来很多米,释道安内心有所不安,所以心生烦恼。可和尚就是靠布施为生的啊,别人送米作为供养很正常啊,为什么要感觉麻烦了别人而烦恼呢?
  这则故事记录在“雅量”里,那么谁有雅量呢?郗超送了一千斛米,可谓出手大方,这也算雅量?释道安收了郗超的米,内心有烦恼,这算哪门子的雅量呢?
  可如果是郗超是这句话的主人,那么这则故事就通顺多了。就如同我前面解释的那样,郗超送米的同时,还附带书信一封,“修书累纸,意寄殷勤。”结果却换回来“损米”二字,理所当然会因为希望过高才失望太大,于是烦恼了。
  郗超作为权臣桓温身边的红人,都能把王坦之和谢安这样的当朝名士、朝廷重臣晾在一边不搭理,但是期望结交释道安却碰了个软钉子。释道安态度鲜明地拒绝了郗超交朋友的好意,丝毫不怕得罪人,还是郗超这样根本得罪不起的人。所以《世说新语》的作者才会觉得释道安的这种做法就是“雅量”。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10 19:31:42
  雅量三十三
  【原文】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相遇破冈。既当远别,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虽信宿中涂,竟不言此事。太傅深恨在心未尽,谓同舟曰:“谢奉故是奇士。”
  谢奉被罢免了吏部尚书的官职,只好离开建康,回会稽。
  谢奉,字弘道,会稽郡山阴县人。谢奉这一支谢氏和谢安家族不是一家,谢奉家族很早就南迁到会稽,和谢安家族可能祖上是一家。谢奉在东晋时期名气不算大,官至广州刺史、安南将军,后任吏部尚书。这里称他为“谢安南”,是用他的军号来称呼他。
  因为会稽在建康的东面,所以谢奉回会稽被称作“还东”。
  这里简单科普一下中国古代的军号制度。中国古代没有军衔,但是有军号。军号为XX将军,或XX大将军,通常授予中高级军事将领,低级军官的官职为校尉。
  虽然都是将军,但是从名称上来说,也有高低之分。军号最高一级是大将军,相当于三军总司令,军队的最高军事长官。
  大将军之下是车骑将军和骠骑将军。这三个军号都是一品官职。
  车骑将军和骠骑将军之下是前、左、右、后四将军。刘备的军号就是左将军。王羲之的军号是右将军,所以称他“王右军”。
  两晋时期在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和前、左、右、后四将军之间,还有一些特殊的军号:卫将军、抚军将军、镇军将军、中军将军,谢安在淝水之战后,因是东晋总指挥而被封为卫将军。司马昱在被桓温拥立为皇帝前的军号是抚军将军。
  前、左、右、后四将军之后是四征(征东、征西、征南、征北,下同)、四镇、四安、四平共计十六个军号。
  征、镇、安、平之后就是所谓的杂号将军了。比如龙骧将军、冠军将军等等。
  两晋时期讲究门阀政治,门第观念很重。高门士族都看不起寒门人士,军人更是被高门看不起。但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高门人士对于被授予军号却很看重,虽然他们不会在军队里待上一天。一旦被授予军号,都喜欢用军号来称呼自己。
  这时候谢安正好离开会稽,西去荆州做桓温的司马,和谢奉在破冈相遇。
  东晋穆帝司马聃升平三年(公元359年),谢安四弟、时任豫州刺史的谢万北伐,因谢万没有领兵才能,他和军队中的各级军官关系恶劣,在没有和敌人相遇的情况下,谢万贸然下令撤退,结果导致了军队的溃散。谢万逃回寿春后,被东晋朝廷废为庶民。
  谢万的被废,导致谢氏家族无人在朝中任职,这对于一支家族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意味着这支家族从此就要衰落。谢安本来一直在会稽隐居,此时为了家族的荣耀,谢安毅然走出会稽,步入了仕途,来到很欣赏他的权臣桓温帐下,做桓温的司马(主管后勤的属官),从而开启了一代名臣之路。
  破冈,在今江苏省句容市(属镇江)境内。三国时期为了连接太湖和秦淮河,而人工挖掘建立的一条运河,破冈为这条运河的分水岭,这条运河也被命名为破冈渎。
  古人出远门,尤其是南方的人,通常都选择坐船。南方水系发达,坐船不像坐车那么颠簸。同时古时候都是畜力车,速度上也没有优势,因此坐船是首选。
  谢奉和谢安二人相向而行,所以在破冈见面了。
  二人即将分别,从此相隔很远,所以都停下行程,在一起待了三天。因谢奉被免官,谢安就想说一些安慰谢奉的话。但是只要谢安刚要提起这件事,谢奉立刻就会把话题岔开,引到其他地方去。以至于二人相处的这几天里,始终没能提及此事。二人分别后,谢安心里一直感到愧疚,没能好好安慰一下谢奉,便对同船的人说:“谢奉真是一位奇人啊!”
  谢奉是会稽人,而谢安南迁后就隐居在会稽,估计这二人年少时私交就很好。谢奉做官后二人相见应该很少了。谢奉又做过广州刺史,和谢安相隔几千里地,因此二人在这之前应该很久都没见过面。所以这次的相遇,二人格外珍惜,在一起说了三天的话。
  对于谢奉遭遇官场失意,作为老朋友,安慰几句是人之常情。而谢奉对于这件事,要么是十分豁达,根本没往心里去;要么就是感觉没面子,所以不愿意提这件事。
  用现在的观念来看谢奉的表现,应该是谢奉感觉面子上过不去。谢安一直是个平头老百姓,而谢奉已经官至吏部尚书,二千石的高官,突然间什么都不是了,中国人历来要面子,于是才会不愿提及此事。谢安刚要提,谢奉立马就岔开。
  如果谢奉是内心大度,根本不把宦海沉浮放在眼里,那些谢安说上几句又如何呢?那样才应该是大度的表现。而不应该顾左右而言他,始终躲躲闪闪。
  所以以现在的眼光看,谢奉这根本不是什么雅量。难道古时候的社会风气和现在有所不同吗?谢安还要称赞上“奇士”?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13 15:58:18
  雅量三十四
  【雅量】戴公从东出,谢太傅往看之。谢本轻戴,见,但与论琴书。戴既无吝色,而谈琴书愈妙。谢悠然知其量。
  戴逵从会稽来建康,谢安就去看望他。
  戴逵,字安道,东晋时期著名的隐士、音乐家、画家和雕塑家。戴逵原籍谯国(大致相当于今安徽省亳州市辖区),父辈因避战乱迁居江南。戴逵小时候就博览群书,文章写得好,清谈的水平也不低。更难得的是,戴逵在艺术上有极高的造诣。他琴弹得好,更善于绘画。戴逵不愿出仕,朝廷多次征召他做官,都被他拒绝。成年后隐居在会稽郡剡县(大致相当于今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和嵊州市),以弹琴、书画自娱。难能可贵的是,戴逵日常起居都严格遵守儒家礼法,对于魏晋以来士大夫阶层流行的那种放浪形骸非常反感。
  东晋宗室、武陵王司马晞听说戴逵琴弹得好,就派人找到戴逵,请他来王府做专职琴师。戴逵自视甚高,认为弹琴书画只是自己的业余爱好,而不是用来谋生的手段,所以把司马晞的邀请看成是对自己的侮辱,愤然把琴砸坏,说:“我戴安道绝不会做娱乐王公贵族的伶人!”戴逵拒绝司马晞是不是有政治上的眼光呢?不得而知。后来司马晞身边的人都被桓温收拾了,戴逵这次没有奉召,也算逃过一劫。
  戴逵的绘画影响了东晋另一位著名的画家——顾恺之,顾恺之在自己所著的绘画评论《魏晋胜流画赞》里高度评价戴逵的作品“莫能及之”。可惜戴逵的画作流传至今的非常少。
  戴逵还有一项突出的技艺,就是雕塑。佛教传入中国后,佛像基本按照原印度人的相貌雕塑,不太合中国人的口味。戴逵修改了造像的技法,大量引入中国人的特征,经过他修改的佛像,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心理,从一个侧面对于佛教逐渐被中国人接受做出了贡献。
  戴逵在历史上也留下很多有名的小故事,除了上面的“不为王门伶人”,还有一个就是“王徽之雪夜访戴逵”,这个我们以后在“任诞”一章中会介绍。
  谢安本来有点瞧不起戴逵,二人见面后,谢安只和戴逵谈论琴艺和书画。戴逵毫无不愉快的神情,和谢安畅谈自己对于艺术的爱好和理解。谢安这才深深地感受到戴逵的水平和气量。
  谢安只比戴逵大六岁,也是在会稽长大,二人应该从小就认识。但此时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这则故事应该发生于东晋孝武帝时期,这时的谢安已经功成名就,官居高位。而戴逵只是一介布衣。
  除了身份上的差距,谢安看不起戴逵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大概就是谢安认为戴逵只喜欢弹琴、画画,这些在古时候属于“技”和“术”一类,匠人做的事,格调太low。《世说新语-方正》一章中就有谢安请王献之为新建成的皇宫题写匾额却遭到王献之拒绝这样的故事。
  当时士大夫们见面,通常都是谈论玄学,即清谈。而谢安却只和戴逵谈论艺术,这就是轻视戴逵的意思。而戴逵却毫无违和感,也不生气,高谈阔论,畅所欲言。清谈谢安算是高手,但是要谈论艺术,在戴逵面前显然不是个儿,估计只有点头赞许的份儿,连话都插不上。所以事后才会既被戴逵在艺术上的造诣所折服,更敬佩戴逵超然世外的雅量。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17 17:41:17
  雅量三十五
  【原文】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谢安正在和一位朋友下围棋,正在这时,谢玄送来了东晋军淝水之战大获全胜的捷报。
  淝水之战,是中国历史上一次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同时也是关乎东晋生死存亡的一场战役。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统一了中国北方的前秦天王苻坚为了实现他“一混六合”,继而“封禅泰山、进位天子”的政治理想,不顾前秦国内大多数大臣以及弟弟、宠妾和儿子的反对,毅然下令倾全国之力,对东晋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苻坚不但出动全部正规军,还下诏全国境内的适龄男子每十人中抽一人入伍,临时组织起一支大军。苻坚的战役目标是:先攻克淮河南岸东晋的重要据点——寿春(今安徽省淮南市寿县),并把东晋主力部队吸引到寿春城下,利用自己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以期一战全歼东晋主力。进而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太元八年八月,苻坚任命自己的亲弟弟苻融为主将,率领前秦正规军主力二十五万(《晋书》如此记载,《资治通鉴》作三十万)为前锋,直接攻击寿春。苻坚自己则统帅临时组织起来的军队六十多万人,其中光骑兵就有二十七万,进驻项城(今河南省项城市、属周口)作为苻融的后援。这样一来苻坚出动的总兵力达到了百万之多!有史以来都不多见。
  而东晋方面派出的抵抗部队则要显得寒掺得多,《晋书》记载仅七万人,《资治通鉴》记载为八万。不管谁记载的对,兵力连苻坚的零头都不到。
  然而战役的最终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苻坚的百万大军竟然被东晋区区七、八万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战后苻坚败退到洛阳时,收拢残兵只得到十多万人,战损率高达90%!
  淝水之战苻坚是惨败而回不假,这个大家都耳熟能详。不过其过程非常复杂,远远不像表面上的这样简单,并且大家的误会也非常多。说个最基本的误会,苻坚是出动了百万大军,但真正和东晋主力交战的,仅仅是苻融统帅的前锋部队。苻坚带领的那六十多万人根本没有参加战斗,始终驻扎在项城充当围观的吃瓜群众,看看热闹并吓唬吓唬东晋罢了。并且淝水之战战败的消息传来,这六十多万乌合之众就自行溃散了,跑得连影子都没有。所以东晋军只是打败了最多三十万人的部队。不过这个数字也很可观,完全有资格吹吹牛。
  这里要提一下谢玄。
  谢玄,字幼度,东晋著名军事将领,谢安大哥谢奕的儿子。谢玄年轻时就给桓温做属官,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并且深受桓温器重。桓温死后,谢安主持东晋朝政,谢玄受到重用,被任命为兖州刺史,兼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相,镇守广陵。
  在广陵期间,谢玄招募北方流民,组成一支赫赫有名的军队——北府军。在谢玄的训练下,北府军迅速成为东晋的主力部队。并在太元四年的江北反击作战中,四战四胜,把一度打到了堂邑(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北),几乎到了长江北岸的前秦军赶回了徐州,从而一战成名。
  谢玄的人生巅峰无疑是淝水之战。淝水之战东晋的前线总指挥名义上是谢安的五弟谢石,但实际上临阵指挥的是谢玄。谢玄不但事先和苻坚派来劝降的前东晋襄阳太守朱序定下来决战打响后由朱序在前秦大军后方制造混乱的计策,更在决战打响的当天,用计让本来在淝水西岸列好阵势的前秦大军后撤,并在前秦军后撤过程中发生混乱的关键时刻,组织八千东晋精锐骑兵渡过淝水发起冲锋。运气好的是东晋骑兵在冲锋的过程中杀死了前秦的主将苻融(苻融在试图阻止前秦军后撤的时候落马,被快速杀来的东晋骑兵乱刀砍死),再加上朱序在前秦军阵后方瞎喊“秦军败了!秦军败了!”造成了前秦大军的彻底溃散,从而一举被东晋军击败。
  不可否认的是,淝水之战的大胜有很大程度上的偶然成分,但是这并不能掩盖谢玄出色的军事才能和临阵指挥、应变的高超能力。
  淝水之战后,谢玄趁前秦国内陷入混乱之机北伐,成功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这又是他的一大功绩,并因功被封为康乐县公。
  这以后,随着谢安为了避免出现功高震主的局面主动向东晋皇室交权,谢玄也因病主动上疏解除兵权,来到大后方任会稽内史。淝水之战后仅过了五年,谢玄因病病逝于会稽,死时年仅四十六岁。
  东晋朝廷追赠谢玄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上谥号“献武”。
  谢安看完战报,什么话都没有说,缓缓地把注意力又放到棋局上。
  苻坚南征的消息早已让建康城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东晋靠八万人抵抗苻坚百万之众,稍微有点数字概念的人都觉得这一次东晋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大家天天都对前线的任何消息翘首以待,可想东晋大胜的消息传来,人们正常的反应都会是大呼小叫,手舞足蹈。
  然而谢安却冷静得可怕!给我们展示出一个强大的内心。看到这样激动人心的消息,非但什么表示都没有,居然还有心思下棋。
  客人就问前线战事的情况,谢安说:“孩子们已经击破敌军!”神态举止,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位朋友来找谢安下棋,很难说不是来打听前线战况的,看到仆人送来的战报,当然没有继续下棋的心思了,可想棋局草草收场。
  谢安所说的“小儿辈”,是因为东晋军主将是谢安的五弟谢石,副将则是谢安的侄子谢玄和谢安的长子谢琰,另一位是桓温的远亲桓伊。东晋的主要将领都是谢安的晚辈,另外此时谢安已经五十三岁了,官居高位,对于前线的将士来说,无疑是上级加长辈,故而完全有资格这么说。
  从这一则故事的描述来看,谢安的气量真是非常人能比。但是谢安的内心就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吗?怎么可能!《晋书-谢安传》里就在这则故事后面记载了一个细节,彻底暴露了谢安的内心。
  《晋书-谢安传》里是这么说的:谢安送走友人后,回到后院。在过门槛的时候,由于内心狂喜,以至于动作变形,抬腿过低,用力又太猛,所穿的木屐撞到了门槛上,把屐齿折断了!
  这一处描写,把谢安从天上拉到了地上。原来谢安也和我们一样,有正常人的心理波动啊!那他前面表现出来的平静祥和,完全是装出来的,这不是装B是什么?
  以谢安这样的表现,堪称史上最能装B的人,没有之一。
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17-08-18 05:41:18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19 10: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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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20 11:59:18
  雅量三十七
  【原文】苻坚游魂近境。谢太傅谓子敬曰:“可将当轴,了其此处!”
  这一则故事只有短短二十一个字,但其后包含的历史背景,信息量非常得大,并且很多都足以颠覆今人对苻坚、对谢安、对“淝水之战”的理解。
  前秦大帝苻坚的大军逼近了东晋国境。
  “游魂”是对前秦大军侮辱性的称呼,反映了汉族史官对于少数民族政权一贯以来的蔑视。这有其历史局限性。
  我们现在对于苻坚的认识,基本只有“投鞭断流”中的狂妄自大,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中的那个惨败而归,狼狈逃窜的失败者的形象。这不能不说是对苻坚天大的误解。
  苻坚,字永固,小字坚头,氐族人,“五胡十六国”时期前秦政权第三任君主。
  苻坚从小就仰慕儒家文化,八岁时要求他的爷爷蒲洪(后改姓苻)给他请老师教授儒家经典,这一特别的要求令蒲洪感到好笑,对他说:“你就是个戎狄异族,一辈子就只知道喝酒,今天却要学习文化知识了?”尽管如此,蒲洪还是答应了苻坚的要求。
  苻坚长大后,跟随伯父苻健进入关中,建立前秦政权。苻健死后,其次子苻生即位。但是苻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加暴君,成天想着法地残害宗室和朝中大臣。苻坚有政治理想,也为了活命,就联络自己的哥哥苻法和吕婆楼、梁平老等大臣发动政变,杀了苻生,自己继任为国君。
  即位后的苻坚去帝号,使用石勒发明的新名词“天王”作为头衔。这和苻坚童年所接受的儒家教育密不可分,他深深知道自己一个异族,在东晋这个正朔还存在的情况下,自称“皇帝”无异于自欺欺人。
  即位后的苻坚,重用名相、汉人王猛。在王猛有力辅佐之下,苻坚对内完善法令,打击氐族贵族欺凌汉人百姓,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极大地缓解了当时尖锐的民族矛盾,让国家安定下来;同时苻坚积极发展生产,迅速恢复社会经济,提高前秦的国力;苻坚还大力兴办教育,让西晋末年北中国陷入战乱以来,日渐衰微的儒家传统得以继承和发扬光大。
  有了良好的政治经济基础之后,苻坚整军备战、开疆辟土,经过二十年的不懈努力,前后王猛、苻融两任名相鼎力辅佐,东灭鲜卑慕容氏的前燕,西灭汉族张氏的前凉,并派吕光征服西域诸国,南攻占东晋的益州(今四川省)、襄阳至徐州一线,北灭鲜卑拓跋氏的代国以及北方各匈奴小部落,建立起一个东至渤海、辽东,西达西域,南至汉江、淮河,被至大漠的庞大帝国!别说整个“五胡十六国”时期没有一个政权可以和苻坚的前秦相比,就是纵观中国历史,国家幅员如此辽阔的,也没有几个!
  苻坚至死都没能称帝,头衔始终就是“天王”,但是看看他的文治武功,称他为“大帝”,实至名归。
  相比苻坚在政治上的成就,苻坚的为人更是值得大书特书。苻坚为人“仁厚”,这足以令很多汉人君王自惭形秽!被他灭掉的各地方政权的统治阶层,没有一个被杀害,全部送到长安给予高官厚禄,好吃好喝地养了起来。就连苻坚即将南征东晋之时,还先安排工匠修建官邸,好安排那些被俘的东晋皇室和高官。有点搞笑的是,苻坚甚至派人送给东晋一道檄文,宣称灭东晋之际,封东晋皇帝司马曜为尚书左仆射(相当于今国务院第一副总理),封谢安为礼部尚书,桓冲为侍中。苻坚这种做法绝不是装装样子,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苻坚死就死在他的“仁义”上面。被他俘虏的鲜卑族、羌族领袖,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积攒力量,坐等苻坚犯错。终于给他们等到了苻坚“淝水之战”惨败而回的机会,这些人立刻在帝国的各处造反,苻坚所仰仗的氐族正规军在“淝水之战”中伤亡殆尽,从而无力反击。“淝水之战”两年后,前秦国内已经狼烟遍地,苻坚被逼逃出长安,后被羌族姚苌俘虏,遇害,死时年仅四十八岁!
  就连对于少数民族政权持蔑视态度的汉人史官,都对苻坚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晋书-苻坚载记》里评价苻坚“雅量瑰姿”,赞扬他兴办学校,弘扬儒家,对于他的国家“跨三分之二”(指天下三分,苻坚有其二),“居九州之七”,并称赞他“虽五胡之盛,莫之比也!”
  谢安对他的长史王献之说:“我会安排有能力的人率军出战,把敌人就地消灭!”
  “当轴”,意思是如同能做像车轴或门轴这样重要部件的,能力突出的人才。谢安用人为贤而不避亲,这在当时的社会舆论来说有意见的不少。但是事实证明,谢安是正确的。
  从《世说新语》里各个有关“淝水之战”的故事,以及《晋书》、《资治通鉴》等史籍的记载来看,谢安在“淝水之战”前后的表现,气量无人可比。前面就介绍过谢安在得知晋军全胜的消息后表现得异常平静,这一则故事则反映出苻坚南征的消息传来,谢安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内心里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击败敌军。
  虞世南在高度评价谢安这一时期的表现时就说,以当时前秦和东晋的国力而论,就如同鸿毛(指东晋)和泰山(指前秦)的区别。谢安却胸有成竹,指挥若定。并说谢安是“若论其度量,近古以来,未见其匹!”
  的确,看看谢安这话说的,“就地消(chu)灭(li)”。这不仅让我们联想到近来我们和印度在洞朗地区的对峙。中国政府的表态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但这些都是以我国强大的经济、军事实力为基础的。谢安这样说话,他凭什么呢?
  看看当时前秦和东晋国力的对比,前秦领土是东晋的三、四倍,比当年西晋灭东吴的时候,领土面积还要大得多。再看看双方军力的对比,苻坚出动百万大军,兵力是东晋的十倍不止,哪怕是前锋交战的兵力对比,前秦也达到三倍以上。真不知道谢安这么说话,底气从何而来?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谢安也就是在打嘴炮呢!
  谢安名义上是东晋的总指挥官,但是看看他在这一时期所做的安排,除了任命自己的亲人谢石(弟弟)、谢玄(侄子)、谢琰(儿子)和将领桓伊率七、八万东晋主力出战之外,也就是派将领胡彬率五千水军先行出发,沿淮河而上救援寿春。(胡彬所部赶到寿春时,寿春已经陷落,胡彬被苻融包围在硖石,差点全军覆没。)
  然后呢?居然就没有然后了!
  在战前谢安没有对战役做过任何的部署,也没有准备一旦东晋战败(这在当时看来是个大概率事件),如何处理建康的防御,甚至可能迁都。就连荆州刺史桓冲派来三千精兵以加强建康的防守,还被谢安退了回去!
  就连谢玄出发之前都对此行心里没底,特地来找谢安问计。谢安就说了一句“已经另有安排”(“别已有旨”),就把谢玄给打发了。但是纵观这一时期的各种史籍,丝毫没看到谢安到底做了其他的什么安排,也就是说:谢安什么安排都没有!
  那么问题就来了,谢安到底凭什么知道东晋一定能取胜呢?八万对百万,谢安有没有数字概念呢?说实话我还真的不知道谢安的底气从何而来,难道在谢安身上发生过“穿越”事件?他穿越到现代翻看过中学的历史教材?
  要不是后来苻坚在临阵指挥上犯了很多错误,谢玄在战前就指定好了作战计划(由朱序在前秦军阵后方制造混乱,里应外合),再加上老天爷的眷顾(苻融堕马被杀),才让东晋军大获全胜。如果不是这样,东晋一旦战败,亡国很可能随之而来,那样的话,我们可想谢安在战前的碌碌无为会被后世的史官骂成什么样子!
  如果要说谢安的功劳,就是作为主政者,用他的沉稳稳定了人心,给了谢玄等人以勇气。另外东晋上下没有一个人提出主动投降,而是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大敌当前没有自乱阵脚,这和谢安的表现密不可分。
  历史没有如果,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打赢了什么问题都会被掩盖,以至于今人对于这一段历史,会有多么深的误解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26 17:17:02
  雅量三十八
  【原文】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谢曰:“可尔。”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何敢诪张!”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僧弥殊不肃省,乃侵陵上国也!”
  这是一个东晋士大夫之间打打嘴仗,玩弄文字游戏的精彩故事。
  王珉、谢玄一起到王荟的府邸聚会。
  王珉,字季琰,小字僧弥,王导的孙子,王导三子王洽的儿子。王导的子孙,在东晋一朝乃至刘宋时期都很吃得开,尤其是王洽这一支。王珉天资聪颖,小时候就多才多艺。长大后仕途平顺,历任黄门侍郎、侍中,王献之因病辞去中书令一职后,就由王珉接任。所以人们称王献之为“大令”,王珉为“小令”。王珉三十八岁时病逝,死后被追赠太常。
  谢车骑,指的是谢玄。谢玄死后被追赠车骑将军,所以这么称呼他。
  王荟,字敬文,小字小奴,王导最小的儿子,前面已经介绍过,是王珉的叔叔。
  王珉举起酒杯向谢玄敬酒道:“我敬使君一杯。”谢玄说:“行啊。”
  王珉称呼谢玄为“使君”,是因为谢玄官至兖州刺史、徐州刺史,“使君”是对地方大员的尊称。所以王珉主动敬酒,言语也颇为恭敬,合乎礼仪。
  谢玄的回答似乎就不那么恭敬了。在当时如何恭敬地回答他人敬酒时所说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谢玄说的“可尔”似乎是上级对待下级、长辈对待晚辈来敬酒时的回答。也正因为如此,才把王珉给惹毛了。
  谢玄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原因有两点。
  第一,从王珉称呼谢玄为“使君”来看,此时的谢安已经主掌朝政,谢玄受重用,官至刺史。而王珉此时的官职似乎还只是个郎官,比谢玄差很多。
  第二,王珉作为王导的后人,此时王家在朝中的势力和声望已经被谢家盖过,谢家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二流士族了,已经跻身一流高门。这也让谢玄自己都高看自己一眼,所以才会对王珉有失恭敬。
  这则故事似乎发生在淝水之战之前。淝水之战后,谢玄俨然成了东晋的民族英雄,声望爆棚。就算言语不恭,王珉也不会发怒。
  王珉勃然大怒,一脸怒色说道:“你不过就是吴兴郡山野小溪中一个只会钓鱼的顽石罢了,怎么敢如此嚣张!”
  精彩的地方来了!
  谢安离开桓温幕府后,曾被朝廷短暂任命为吴兴太守,谢玄年少时一直跟随谢安生活,应该也去过吴兴。
  谢玄有一个爱好,就是钓鱼,而且还是个钓鱼高手。他在写给亲戚朋友的信里多次提到过自己钓鱼的事。鱼钓得太多,谢玄自己吃不完,还喜欢制成咸鱼送人。
  所以王珉的话里会有“吴兴”、“钓”这样的字眼。
  看似王珉的这句话也没什么,关键就在这个“碣”字。碣本意是大石头,在当时似乎和“羯”这个字通用,而“羯”恰恰是谢玄的小字。羯是当时北方一个少数民族,曾经统一中国北方的后赵政权就是由羯族人石勒建立的。谢玄的父亲谢奕给谢玄起“羯”这个小字,类似于现在给孩子起小名为“阿猫”、“阿狗”一样,这个传统习惯很早就有了,一直流传到现在。因此很多书籍在翻译王珉这句话时也把“钓碣”直译为“会钓鱼的羯奴”,也说得过去。
  这么一解释,我们就能看出王珉话里恶毒的含义了。其一是王珉直接称呼谢玄小字,这就一种不尊敬,此时谢玄已经成年,王珉和谢玄又是同辈,就不应该再称呼谢玄的小字。其二是王珉利用谢玄小字的现实含义,辱骂谢玄就是一个夷狄,对于看重出身门第的东晋士人来说,这么说就和现在骂人是“XX养的”没什么区别。
  谢玄缓缓地拍着手笑着说:“王荟,你看王珉有点昏头了啊,居然胆敢侵犯上国。”
  谢玄称王荟为“卫军”,肯定不对。王荟生前的军号只是镇军将军,死后才被追赠为卫将军,所以王荟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被人称为“卫军”的,这是作者的一个小失误,应该作“镇军”才对。《世说新语》毕竟不是严谨的正史,所以这样的小纰漏非常多。
  谢玄可能没有预料王珉的反应会那么大,被自己一句“可尔”惹急眼了。由于是自己失礼在先,所以听到王珉开口就骂也不好发火,但是嘴巴上可一点都不吃亏。
  谢家子弟一直都由隐居的谢安充当家庭教师,谢安的家教工作做得也非常棒。谢玄虽然身为名将,为官后多在军旅中打拼,但他本身的文化修养也很高。史籍中就记载谢玄本人“善清谈”,清谈需要深厚的知识水平,没有一点底子的人是谈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所以谢玄的反击也同样精彩。
  王珉直呼谢玄小字,谢玄当然也不客气,直接叫王珉为“僧弥”来反击。
  最高级的就是“侵陵上国”这一句。“上国”是春秋时期受到周王室分封的中原各诸侯国的统称。而那些没有被周王室正式册封过,由各地方部落联合成立的小国家,或者生活在中原周边的各个少数民族建立的小国家,都被称为“夷狄”。有东夷、西戎、北狄、南蛮之说。这些被称为“夷狄”的国家前来侵犯中原诸侯国,就被称为是“侵陵上国”。
  谢玄说王珉“侵陵上国”,就是说自己是“上国”,而王珉自然就成了“夷狄”了。这等于就是骂了回去,丝毫不落下风。
  看到了吧,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区别那可是相当的大。文人士大夫都是受过教育,是有身份、有教养的人,就算是骂人也骂得这么文雅。以至于你要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就会连对方话里的槽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由此可见,谢玄还真是一位儒将。
  看看现在网络上的那些口水仗,污言秽语满天飞,不得不令人感慨国学不兴、传统不在了。
我要评论
作者:xuyihong007 时间:2017-08-26 21:18:51
  请补上: 雅量之三十六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26 22:49:42
  @xuyihong007 2017-08-26 21:18:51
  请补上: 雅量之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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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提醒,我都没注意。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26 22:51:06
  雅量三十六
  【原文】王子猷、子敬曾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有一次王徽之、王献之兄弟二人共处一室。
  王徽之、王献之兄弟,分别是书圣王羲之的第五子和第七子。二人一母同胞,兄弟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似乎超过了其他兄弟。
  先来说说王徽之。对我们现在人而言,王徽之远没有王献之名气大,但是在当时,二人的名声可是不相上下的。
  王徽之,字子猷,除了他那位大名鼎鼎的父亲,王徽之自己也是一位大名士。
  魏晋时期,名士的特征基本有两个,一个是学识渊博,善清谈;另一个就是狂放不羁,放浪形骸,沉湎酒色,不事公务。虽然有不少名士对于第二条有所排斥,但是在王徽之这里,则没有一点的违和感。
  如果说孙绰在《世说新语》里是负责搞笑的,那么王徽之绝对是负责搞怪的,而且他搞怪的水平相当得高。王徽之曾任桓温弟弟桓冲的参军。有一次陪同桓冲一同外出,桓冲作为领导坐在车里,王徽之作为属官骑马跟随。不巧天降大雨,王徽之为了躲雨,竟然下马钻进了桓冲的车里,还对桓冲说:“大人您怎么可以一个人独占一辆车呢?”(“公岂得独擅一车?”)
  《世说新语》里记载了很多有关王徽之搞怪的故事,后面我们会一一介绍。
  于是,当时的人们都敬佩王徽之的才学,但要一说到他的行为,基本没有不摇头的。(时人皆钦其才而秽其行)
  作为书圣的儿子,王徽之的书法也很出名,并有作品传世。
  由于王徽之对于做官没什么兴趣,所以官职不高,只先后给桓温、桓冲兄弟作过司马这样的属官,后任黄门侍郎,也就是皇帝身边的中级侍从。不久,王徽之辞官回家。四十八岁时病逝。
  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书法造诣可以和王羲之比肩一位。王献之小时候练字,王羲之偷偷从身后企图拔他手中的笔,却没有拔动,于是高兴地说:“这个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有名声。”
  唐朝以前公认王献之的书法成就要高于王羲之,但是到了唐朝,由于唐太宗李世民喜欢王羲之的字,所以从此以后社会舆论才把这二人的地位颠倒了过来,并称王献之为“小圣”。
  王献之传世的书法作品名气最大的就是“三希”之一的《中秋贴》,可惜真迹已经失传,现在大家看到的公认是宋代米芾的摹本。
  和哥哥王徽之相比,王献之的行为要正常得多。谢安非常欣赏王献之。王献之年轻时,有一次和哥哥王徽之、王操之一起拜访谢安。王徽之和王操之多谈论一些世俗的琐事,而王献之仅仅问候了谢安几句,就不再多言了。事后谢安就对手下人说:“小的那个好,有水平的人通常话都很少。”王献之出仕之后,谢安提拔他为自己的长史。有谢安的提携,王献之的仕途比较通畅。谢安死后,王献之官至中书令。四十三岁时病逝。
  王献之的感情生活也非常丰富。王献之原来娶的是自己的表姐郗道茂,但后来简文帝司马昱的女儿新安公主看上了王献之,强逼王献之和郗道茂离婚并嫁给了他。王献之一直到死心里都对这件事感到愧疚。
  王献之还有花边故事传世,那就是“桃叶渡”的故事。桃叶渡就在今天南京城夫子庙的东侧。
  屋顶上突然失火了,王徽之急忙起身躲避,仓皇之中连鞋子都忘了穿。王献之则表情很平静,缓缓地叫来仆人,搀扶自己离开那所屋子,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世人就以此来判断二人的气量高低。
  古代中国的建筑以木结构为主,怕的就是失火,往往一烧就是一大片。
  而名士就应该有名士的样子,都是自带气场的,有如电子游戏里的能量防护罩。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一切与自己无关。平时里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但是王献之这种举动现在不应该推崇。失火了就应该迅速撤离,哪里能够这样慢吞吞地拿性命开玩笑呢?小朋友们千万不要学哦!
  有时候我猜想,这一次的火势应该不大。如果火势大到屋子都快塌了,王献之还能这么慢吞吞的吗?恐怕也像王徽之那样早就跑出去了。
  考虑到王徽之平日里的行为,我甚至猜测这一次的失火会不会是王徽之故意和王献之开玩笑呢?火势不大,就是吓唬吓唬王献之而已,想看看他出丑。而王徽之自己先跑了,只是假戏真做,烘托一下气氛罢了。
  当然不论情况到底如何,王献之的表现可以打满分,完全没有被吓到,仿佛从来不知道害怕一样。
  面对危险,我们需要的是沉着冷静,慌乱显然不可取。但是一旦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后,行动一定要迅速,不管如何,先脱离险境再说。“雅量”也要有个度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27 10:11:01

  
  桃叶渡实地拍摄,《世说新语》里的很多故事都发生在南京。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28 08:44:14
  雅量三十九
  【原文】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有美誉,公甚欲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
  王珣做桓温的主簿。王珣凭借他的家族出身,早就有了美好的名声。桓温非常希望他的为人和家门,成为府中属官们的榜样。
  王珣,字元琳,王导的孙子,上一篇中王珉的哥哥,王导第三子王洽的儿子。
  王珣是东晋中后期著名的大臣,同时也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书法家。“三希”之一《伯远帖》的作者。《伯远帖》也是“三希”之中唯一传世的一幅真迹。
  王珣仕途的起点也是给权臣桓温做属官,先后做过主簿和参军,并深得桓温器重。王珣跟随桓温讨伐袁真、袁瑾叛乱,因功封东亭侯。所以这里称呼他为“王东亭”。
  桓温死后,谢安主政。王珣作为桓温的得力助手吃了瘪,和郗超一样受到谢安的排挤。更过分的是,王珣、王珉兄弟本来娶的都是谢家的女儿为妻,在谢安的主持下,谢家和王氏兄弟离婚,从而让这两个家族交恶。
  谢安死后,王珣不计前嫌,上门凭吊。这一做法得到了社会舆论的一致称赞。
  由于晋孝武帝司马曜欣赏王珣,所以谢安死后王珣的仕途一片光明。王珣历任侍中、尚书仆射、尚书令,成为了谢安的继任者。晋孝武帝去世后,王珣巧妙地避开了朝廷中以会稽王司马道子(孝武帝司马曜之弟)、王国宝(王坦之之子)和地方实力派王恭(王濛之孙)、桓玄(桓温之子)、殷仲堪等人之间的矛盾。五十二岁时病逝。死后被追赠为车骑将军,桓玄时又被追赠为司徒。
  桓温在官场中初露头角的时候,由于其家族在当时只是二流门第,所以桓温早期的属官也只是一些二流门第甚至是寒门中的人物,如袁乔、孙盛、范汪、习凿齿等人。等到桓温灭成汉政权、并于晋穆帝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和永和十二年(356年)两次成功北伐后,声望空前高涨。同时朝廷控制下的军队却在北伐中两次惨败而归,使朝廷在军事上失去了对抗桓温的筹码。这时候桓温大量征召一流门第中的名士到其府中任属官,这其中就有王坦之、郗超、王珣等人。
  和郗超死心塌地地为桓温谋划不同,王珣虽然也尽心为桓温办事,但始终保持底限,就是绝不参与桓温谋朝篡位的阴谋。尽管如此,桓温死后,王珣还是因此和谢安产生了矛盾,以至于要闹到两个家族断绝姻亲这样翻脸的地步。
  以王导为代表的琅琊王氏,在东晋初期那就是第一等的门第,王家子弟出门眼睛都是盯着天上看的。王献之就因为看不起习凿齿寒门出身,都不愿和他并排而坐。可见琅琊王家的地位在当时有多高。桓温能请来王家人做属官,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一种举动。他当然希望王珣的到来可以成为府中原来那些二流门第甚至是寒门出身的属官们的榜样了。
  王珣刚到桓温府上的时候,拜见桓温和回答桓温问话都举止失当,不合礼仪。但是王珣却一点没有窘迫的神情,就像没事人一样。当时在座的宾客和其他官吏都嘲笑王珣,大有轻视他的意思。桓温事后却说:“不是那样的。我看他的神情相貌,一定不是一个普通人。我要找个机会试一试他。”
  王珣初到桓温府上的时候,年纪不大,应该没见过官府中长官和属官们在一起议事的情景,没什么经验,所以言行有不少失误,遭到了别人的误解。而桓温用人不疑,并通过王珣并不因失礼而演变成失态来断定,王珣应该有水平。也不得不承认,桓温还是有识人的本领的。
  桓温能从一个普通的二流门第士族子弟,一个普通的皇室女婿,成长为权倾朝野,就差一点改朝换代的枭雄,没点水平怎么行?
  某月初一,官场惯例这天桓温府中的所有属官都要聚集到官府大堂前的广场上,等桓温来一同议事。所有属官都到齐了,一同拜伏在地上,等候桓温。桓温突然骑着马从内府冲出,向伏在地上的属官们冲了过来。这一突然变故让属官们下了一跳,纷纷在地上翻滚躲避,非常狼狈。而王珣依然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桓温似乎有和别人开玩笑的习惯。前面就遇到过,桓温派人吓唬武陵王司马晞和会稽王司马昱,这一次则是拿自己的僚属们开涮。古人似乎很看重在突发状况前一个人的反应,惊慌失措的肯定会被定为下品。而岿然不动,面不改色的,当然就是上上品咯。
  不过此时桓温已经四十多岁了,还和下属们开这种玩笑,其心态也值得玩味。
  这一下让王珣的名声一下高涨起来,大家伙都说:“他的确具备三公、辅政大臣这样的素质啊。”
  这样的评价应该来说一点都不过分。看看这以前东晋朝廷位居辅政大臣的这些人吧,王导、庾亮、庾冰、何充、司马昱,各个都是气度非凡的人。雅量中我们已经见识过王导、庾亮和司马昱了。
  王珣此时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一点,既是他自身的素质使然,也和其家门中良好的教育分不开。多年以后王珣的确官居辅政大臣之位,是东晋一朝琅琊王氏之中除了王导、王敦以外官职最高的一位。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8-29 17:20:23
  雅量四十
  【原文】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晋孝武帝太元末年,夜空中出现一颗彗星,孝武帝看见了,心里非常厌恶。
  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是晋简文帝司马昱的第六子,东晋第九位皇帝,在位二十四年,也是东晋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
  司马曜即位时年仅十一岁,由权臣桓温把持朝政,在王坦之、谢安等忠臣的护卫之下,挫败了桓温企图改朝换代的阴谋,保住了东晋江山没有易主。桓温死后,谢安辅政,并于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又一次保住了晋室的国祚。
  司马曜成年之后,逐步收回权力,打破了东晋建立以来门阀政治的政治生态。谢安也非常配合,主动交权,致使整个东晋一朝,只有在孝武帝执政时期,皇权真正掌握在皇帝手里。但是孝武帝重用其弟弟司马道子,最后造成兄弟二人争权的局面。
  司马曜绝对算不上一位明君,他沉湎酒色,贪于享乐,导致朝政昏暗。司马道子也和司马曜差不多,重用佞臣王国宝,以至于地方上手握重兵的大臣王恭两次兵发建康。地方和中央的矛盾,也被桓温之子桓玄抓住了机会,逐渐做大,最后造成了桓玄篡晋的故事。并最终导致了东晋亡于刘裕之手。
  作为皇帝,司马曜真的没什么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但是要是说起司马曜的出生和死因,那可绝对是八卦中的八卦,有史以来那么多帝王,还真无人能出其右。
  司马曜的出生,本身就足以编出一部狗血历史剧。
  司马曜的父亲,简文帝司马昱是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最小的一个儿子。本来离皇位已经很远了,但却在五十二岁的时候被桓温强推上了皇位。在位不到九个月就病死了。
  司马昱本来有儿子,但都未成年就因为品行不端被司马昱责罚而死。那以后司马昱一直生不出儿子,这让司马昱非常着急,就请了当时一位著名的算卦先生扈谦来给自己算命。扈谦掐指一算,说司马昱命中有二子,一子将兴盛晋室,还说孩子的母亲现在就在司马昱的府内。
  听了这话,司马昱还挺高兴,就夜夜宠幸自己喜爱的几位美妾。但是折腾了好几年也没什么动静。司马昱只好又请了一位著名的相面先生,来给自己府内的女眷们相面,想把儿子的母亲直接找出来。
  然而相面先生看过府内的妻妾之后,摇头说都不是。司马昱只好把府内年轻的侍女们也都叫出来给相面先生看,但是看过后还说不是。司马昱干脆把府内所有的女仆全部喊来,相面先生看过后还是说不是!
  这就奇怪了,相面先生说那位算卦先生扈谦的职业操守和业务水平是不需要怀疑的,难道说王爷您府上还有女子我没看过?
  经这么一提醒,府内的管家说,还真有一位没有叫出来,这位女子名叫李陵容。
  李陵容出身低贱,从小就进入司马昱府内作女仆。长大以后,生得是身材魁梧,相貌丑陋,肤色还黑,于是府内的仆人们就给她起了一个外号——“昆仑”!(看看古时候人们的文化修养,连个外号都起得这样高雅,要是换到现在恐怕只会是什么“黑猪”之类的。)
  由于实在太丑,李陵容在府内只能做一些纺线的工作,都不能出来见人。所以连司马昱都不知道自己的府内还有这样一位。
  于是李陵容被请了出来,相面先生一看,哎呦,就是这位!(“此其人也!”)
  这一下司马昱真是傻了眼,看到李陵容这副模样,实在下不去手!但是为了生儿子,只好捏着鼻子,忍了!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这两位算卦和相面先生是不是联起手来整司马昱啊?
  李陵容还挺会来事,一次对司马昱说:“我作了一个梦,梦见我的膝盖上面盘着两条龙!”言下之意,司马昱是龙,而她李陵容将会生下一个儿子,也是龙!
  龙是皇帝的象征,当时司马昱的身份只是会稽王,辅政大臣。真会成为龙(皇帝)吗?司马昱自己都不敢想。
  没想到李陵容还真的梦想成真了。不久,李陵容就给司马昱生出了儿子,还一连生了两个,就是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兄弟。后来司马昱也当上了皇帝,虽然这个皇帝当得有些窝囊,但是却保证了司马曜也成为了皇帝。
  以上这些绝不是我个人的胡编乱造,《晋书-后妃传(下)》里就是这样记载的!
  本来出生都能这样的传奇,已经足够了。司马曜的死,又让他成了皇帝中的一朵奇葩。
  司马曜宠爱张贵人,但随着岁月流逝,张贵人年纪也大了起来,有三十岁了。一次,司马曜和张贵人一起喝酒。司马曜喝多了,就和张贵人开玩笑说:“你这个年纪就该被废掉了!”张贵人听了,那心里肯定不是个滋味。再加上自己年纪大了以后,肯定得不到司马曜宠爱,本来心里就有气。于是新仇旧恨一笔账全算了,当晚,司马曜喝得大醉。《晋书》里记载,司马曜突然就死了(暴崩)。
  从《晋书》的记载来看,显然是暗指张贵人就是杀人凶手。所以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就明说,张贵人灌醉了司马曜后,指使婢女用被子捂死了司马曜!
  一句玩笑话竟然送了性命,也真是没谁了!有史以来皇帝这样死的,只此一位。
  长星,就是彗星。古人把彗星看作是不吉利的象征,彗星出现在夜空,意味着人君将有灾祸。所以司马曜看见彗星,心里当然很不爽。
  一天夜里,司马曜在华林园里喝酒,看着天上的彗星,司马曜举起酒杯对着彗星说:“长星,我敬你一杯酒,自古以来哪里有过长生不老的帝王?”
  南朝刘宋时期的何法盛编纂的《中兴书》里准确地记载了这一次彗星出现的时间:太元二十年九月。司马曜死于太元二十一年九月,也就是说彗星出现一年后,司马曜就死了。
  当然彗星的出现和司马曜的死纯属是个巧合。司马曜酒后对彗星说的话,也算是相当豁达。本来么,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恐怕连司马曜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是个这样的结局。
  一语成谶,说的就是司马曜这种情况。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9-02 14:05:42
  雅量四十一
  【原文】殷荆州有所识,作赋,是束皙慢戏之流。殷甚以为有才,语王恭:“适见新文,甚可观。”便于手巾函中出之。王读,殷笑之不自胜。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恶,但以如意贴之而已。殷怅然自失。
  殷仲堪突然来了灵感,就写成一篇赋,文风就如同束皙的作品那样,都是些戏谑轻慢的词句。殷仲堪认为这篇赋写得很有才气,就对王恭说:“不久前看到一篇新作,写得非常好!”
  殷仲堪和王恭是东晋末期的名臣、名士,也是一对难兄难弟。二人最终的结局都是死于非命,没能善终。
  殷仲堪,东晋末期大名士,清谈高手,文章写得也很好,不但当时的文人士大夫非常仰慕他,也深受晋孝武帝司马曜的赏识,先任黄门侍郎,后升任荆州刺史。所以后世多称他为“殷荆州”。
  晋孝武帝从谢安手里收回权力后,就把皇权牢牢抓在手上。但是司马曜犯了一个错误,就是重用亲弟弟司马道子辅政,结果司马道子做大,反而威胁到司马曜的皇权,出现了皇权和相权的巨大矛盾。为了对抗司马道子,司马曜把自己身边的多位近臣外放,到地方任刺史,殷仲堪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到荆州任荆州刺史。
  但是殷仲堪作为一位文人,在政治上能力有限。当时继承桓温爵位的儿子桓玄已经长大成人,因为桓温在荆州起家,所以桓家在荆州的势力非常大。殷仲堪为了减低桓玄对自己的威胁,主动和桓玄交好。二人本来建立起非常深厚的友谊,但是后来殷仲堪为了响应王恭兵发建康对抗司马道子,任用桓玄为将,一同起兵。结果司马道子策反了王恭的大将刘牢之,瓦解了王恭的势力之后,又用相同的手段对付殷仲堪,造成了桓玄和殷仲堪之间的矛盾。
  桓玄一直在等待时机,先利用殷仲堪拔高自己的声望,后利用司马道子意图利用自己对抗殷仲堪的机会攫取到江州刺史的职务。得势后桓玄为了得到荆州的控制权把矛头指向了殷仲堪。殷仲堪在和桓玄的交战中败下阵来,被桓玄的追兵擒获,被逼自杀。
  殷仲堪和桓玄从相爱到相杀的经历,几乎就是这二人的上一代,殷仲堪的族叔殷浩和桓玄的父亲桓温的翻版。有时候历史不但会重演,还重演得惊人相似。
  王恭,字孝伯,出身名门望族太原王氏,是东晋中期名士王濛的孙子。王恭的姐姐是晋孝武帝司马曜的皇后,再加上王恭自身的才能和名气,和王珣、殷仲堪、郗恢(名臣郗鉴的孙子)等人一起被司马曜宠信。司马曜为了对抗司马道子,外放殷仲堪为荆州刺史,而王恭被任命为青、兖二州刺史,驻扎在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东晋赫赫有名的北府兵,就划归王恭指挥。
  晋孝武帝司马曜死后,晋安帝司马德宗即位。由于司马德宗是个智障(俗称白痴),朝政落入司马道子手里。王恭原本就和司马道子不和,于是利用手中掌握的北府兵先后两次兵发建康。第一次成功地逼迫司马道子处死了宠臣王国宝,但是第二次却因司马道子策反了北府兵的将领刘牢之,王恭兵败被俘,被押送至建康处斩,死后头颅被挂在秦淮河上的朱雀桥上示众。当时的士人无不哀叹。
  王恭和他的爷爷王濛都是《世说新语》里的重要角色,和二人有关的故事非常多,我们以后会陆续介绍。
  束皙,西晋初年大臣,学识渊博,但是写文章的题材偏爱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物,如《饼赋》等,被当时的文人认为格调太low而受到大家的嘲笑。
  殷仲堪文章写得好,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的想来一出剑走偏锋,放弃了高大上的题材,大概写了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文笔又极尽调侃、搞笑之能事。可能是内容太过于新颖,连殷仲堪自己都认为写得不错,所以想拿给王恭显摆一下。
  殷仲堪就从装手巾的盒子里把写好的文章拿出来给王恭看。王恭看文章的时候,殷仲堪自己都觉得好笑,于是忍不住笑个不停。王恭看完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可笑,既没笑,也不说文章写得好还是不好,只是随手把文章放在了一旁,并用如意压在上面。殷仲堪觉得很失望,又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觉得羞愧,非常失落。
  我们现在会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当你把一个你认为很搞笑的段子说给朋友听的时候,你自己都笑得前仰后合,而听段子的朋友却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个时候你的感觉是什么?是不是也有点“怅然自失”?
  这一则故事应该发生在殷仲堪和王恭同被孝武帝司马曜赏识的时候,他们都在建康为官,是司马曜身边的红人。那个时候这二人的生活是惬意的,没有政治上的明争暗斗,有的只是士人之间相互欣赏和良性互动。
  殷仲堪自认为自己写了一个好段子,可没想到王恭的笑点实在太高,从头至尾都没能把他逗乐,于是自己郁闷了。
  有的翻译《世说新语》的书籍里把“殷荆州有所识”解释成“一位殷仲堪认识的朋友”,似乎也能说的通。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9-10 08:52:42
  雅量四十二
  【原文】羊绥第二子孚,少有俊才,与谢益寿相好。尝蚤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说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羊义不住,直云:“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二王是孝伯两弟。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羊绥第二个儿子羊孚,小时候就聪明异常,学识过人,和谢混是好朋友。
  羊孚,字子道,东晋末年名士,出身泰山郡羊氏。羊氏家族在西晋初年曾是名门望族,但到了东晋末年已经衰落了。羊孚和其父羊绥官职都不高,羊孚只是给桓玄做过属官,《晋书》中也无传。
  谢混,字叔源,小字益寿,谢安的孙子,谢安长子谢琰的第三子,也是谢氏家族后人中名望、官职都最高的人。
  谢混作为谢安的后人,出身自不必说,此外他天资聪颖,文采出众。谢混在文学上的贡献,就是一改两晋诗作主要以玄言为主的风气,把山水风景作为诗作的题材,是中国山水诗的开山鼻祖。但是他只是开辟了一条新道路,作品质量并不算高。
  谢混的仕途通畅,顺利地做到了尚书左仆射的高位,还娶了孝武帝司马曜的女儿为妻,成了驸马。但是谢混在东晋末年的政治乱局中站错了队,和刘裕的政敌刘毅搞到了一起。刘毅被刘裕诛杀后,谢混也步其后尘,被刘裕杀害。
  有一次羊孚一大早来到谢混家里,早饭都没吃。不久王熙、王爽兄弟二人也来了,王熙和王爽以前不认识羊孚,落座后脸上就显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想让谢混把羊孚打发走。羊孚却目不斜视,看都不看王家兄弟一眼,还把脚翘到坐席前的小桌子上,自顾自地吟咏古文,旁若无人。
  羊家到了羊孚这一辈,已经落没了,羊孚家里应该是穷得叮当响,所以连早饭都没得吃,只能来好朋友谢混家里蹭一顿中午饭。
  而谢混家境殷实,官职也高,条件肯定比羊孚好得不是个事,所以也乐得好友来蹭饭。
  王熙和王爽是上一篇中王恭的弟弟。王熙字叔和,小字齐,和谢混一样,也是东晋皇室的驸马,年纪不大就因病去世了。王爽字季明,小字睹,曾官至侍中,王恭第二次起兵失败后,和王恭一同被杀。所以文中称呼他们两人的小字。
  二王出身太原王氏,是两晋时期的一流高门,同时他们俩的姐姐还是孝武帝的皇后,在两晋讲究门第的时代,他们看不起羊孚这样一位落没士族出身的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时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的。自己看不起寒门人士也就罢了,二王还理所应当地认为像谢家这样的高门大族,家里怎么能有寒门出身的人进出呢?当然要赶走咯。这样的名士臭脾气,两晋中很多名士都有,比如王献之。
  对于王家兄弟的轻视和无礼,羊孚是没有资格反抗的。发怒,甚至是表现出愤怒,既于事无补,还失去了风度。羊孚采取的是软对抗,摆明了就是不把王家兄弟放在眼里,看都不去看上一眼。你们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们呢!
  谢混和王家兄弟寒暄了几句,就转过脸来和羊孚谈论起玄学来,王家兄弟这才从羊孚的言谈中听出他是个水平很高的人,就加入到他们的谈论中来。不久,午饭准备好了,呈了上来。王家兄弟都顾不上美食,争相和羊孚交谈。羊孚则狼吞虎咽,只顾着吃,偶尔才和王家兄弟聊上几句。
  谢混的心里,羊孚和王熙、王爽孰轻孰重很清楚,谢混似乎也不大看得上王家兄弟,看来王熙和王爽清谈的水平并不高,谢混都懒得和他们谈玄,觉得还是和羊孚交谈有意思。
  王熙和王爽虽然有点看不起别人,但是一旦发现羊孚对于玄学、义理的理解很高,就立刻纠正了原先的错误,尊重起羊孚来,刮目相看了。应该说,王家兄弟的这一做法还是值得称道的,有错就改,善莫大焉。
  羊孚的表现就更有意思了。他就是来蹭饭的,本来肚子就饿,所以吃的一上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就知道吃。同时,羊孚的做法也是对刚才王家兄弟对他的轻视的一种反击,纯属报复。现在看来有点小家子气。
  羊孚吃完了,直接告辞。王熙和王爽一看羊孚要走,苦苦相劝,希望羊孚可以留下,再多谈上一会儿。而羊孚却坚持离开,直接对王熙和王爽说:“刚才你们想让我离开,我没有按你们的要求去做,是因为我饭还吃上呢,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王熙、王爽是王恭王孝伯的弟弟。
  羊孚吃完就走人,就是在摆谱。王熙和王爽似乎忘记了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又被羊孚的才华所倾倒,所以改变了初衷,不想让羊孚走了。羊孚坚持要走,一点都不大气。
  羊孚说的话里,“中国”指的是当时的中原地区,是一种比喻。古时候把政治地理概念引入到人体上来,把躯干比作中原地区,把四肢比作中原周边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因为四肢从属于躯干,四夷也从属于中原,这种比喻还挺形象。所以“中国尚虚”就是在说我腹内空空,饿着肚子呢!
  这么说的话外音就是:你们不是想让我走吗?前面我不离开是因为还没开饭。如今我吃饱了就走,不是在成全你们的心愿吗?
  很明显,羊孚这就是一句怼人的话。估计王家兄弟听了,会被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想想这怼得也挺痛快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9-11 21:14:08
  识鉴第一
  【原文】曹公少时见乔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曹操年轻时去见乔玄。
  曹公,指的是曹操,中国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尽管经过了一千八百年,仍为现代人所津津乐道,恐怕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之一了。
  对于曹操,我就不多介绍了。中国人恐怕没有不知道曹操的,对于曹操的事迹,多少都能说出一两句。
  乔玄,字公祖,《后汉书》作桥玄,东汉末年名臣。汉桓帝末年,曾任边将,守卫辽东,击退了鲜卑、匈奴和高句丽对辽东的侵扰。汉灵帝时官至司空、司徒、太尉,七十五岁时去世。
  西晋司马彪在《续汉书》中记载,乔玄年轻的时候潜心研究《礼记》和《严氏春秋》。成年后,为人自律,有才学谋略,还善于识人。曹操年轻时在洛阳求学,没什么名气,去拜见乔玄后,受到乔玄的赞赏。裴松之注《三国志》中就说,受到乔玄青睐之后,曹操的名声就逐渐传开了。
  可见,乔玄还是曹操的伯乐呢。
  乔玄对曹操说:“天下将要大乱,群雄争霸。能够平定动乱,让社会重新恢复秩序的,难道不就是你吗?但是你若是生在乱世之中,你将会是一位英雄;如果你生在安定的社会里,那你将会是扰乱天下的叛贼。可惜我年纪大了,等不到你大富大贵的那一天了,我就把我的子孙托付给你吧,希望以后你可以善待他们。”
  “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一句,有好几个版本,分别出自于两个人之口。一个就是《世说新语》中的记载,是乔玄说的;另一个最早出自于东晋中期的历史学家孙盛的《异同杂语》,后来又有范晔的《后汉书》中所记,是由许劭许子将所说。同时,这几本书里记载的这句话,也略有不同。
  《世说新语》的编著者刘义庆和范晔,基本上可以算是同一时期的人物。孙盛最早,相较他们要早个七十年左右。
  孙盛在《异同杂语》里是这样说的:曹操去找许劭给他下评定。东汉末年青年才俊要想步入仕途,光靠地方举孝廉和拜名人为师求学还不够,还需要当世的名人们为他们下评定,也就是写评语。能得到名人的好评,则立马可以平步青云。当然没一点小名声或水平的,名人是看不上的,当然也不会给你评定。曹操去找许劭(还是乔玄让他去的),就遇到这种情况。许劭一开始怎么也不肯给曹操下评定,曹操就厚着脸皮缠着许劭不放。许劭给磨得没了办法,就多少有些赌气地说:“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听了哈哈大笑,这才放过许劭。
  范晔《后汉书》里则是这样记载:许劭给曹操下的评定为“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这前后三个版本,谁说的对?我想已经不重要了。曹操的历史地位,早已有定论。相对于乔玄或许劭的这句评语,可以说八九不离十。
  曹操后来有没有照顾乔玄的子孙呢?《后汉书》乔玄传记里记载有这么一句,乔玄的儿子乔羽,“官至任城相”。这是什么意思?“相”是汉朝时设立的一个官职,是刘家子孙分封诸侯国里的最高行政长官。“任城相”就是指“任城国”的相,“任城国”是曹操儿子曹彰的封地,曹彰封任城王。由此可见,曹操富贵后,还是多少照顾了乔玄的儿子。
  同样是《后汉书》乔玄传记里记载,乔玄死后,曹操有一次路过乔玄的墓,专门前去祭拜,并亲自撰写祭文。祭文里还充满深情地提及当年乔玄对他说过的一句玩笑话,“我死之后,你要是路过我的墓地,如果都不带上一只鸡,数斗酒来祭奠我的话,你的车子刚过去三步距离,你的肚子就会疼痛!到那时可别怪我哦!”(“车过三步,腹痛勿怨。”)
  虽然是句玩笑话,足见乔玄对于曹操的看重。也反映出曹操没有忘恩,心里一直记着乔玄呢。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9-15 20:31:01
  识鉴第二
  【原文】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曹操问裴潜:“你过去曾和刘备一起在荆州刘表手下共事,你认为刘备的才能如何呢?”裴潜说:“如果让他待在中原地区,那么他会扰乱天下,不能治理天下。如果让他占据边远地区,利用险要的地形守护它的地盘,那么他足以成为统治一方的君主。”
  曹公,指的是曹操。
  裴潜,曹魏时期大臣,出身大族河东郡裴氏,是雅量第七之中裴楷裴叔则的大伯。
  裴潜年轻时正赶上东汉末年的黄巾军起义和军阀混战,裴潜为了躲避战乱南下荆州,投靠刘表。刘表对于裴潜非常尊重,待如上宾,可裴潜却不看好刘表,私下里对王粲和司马芝说:“刘表没有称霸天下的能力,却总把他自己当成是西伯侯姬昌(即周文王),他离败亡不远了。”于是裴潜就南渡长江,定居在长沙。
  曹操收复荆州时,裴潜投靠了曹操,此后就一直为曹操做事。历任丞相参军,代郡太守,兖州刺史等职。曹魏政权建立后,裴潜官至尚书令,封清阳亭侯。死后追赠太常。
  曹操南征荆州,正逢刘表病死,蔡瑁等人拥立刘琮为荆州之主,又极力劝说刘琮投降曹操。这样一来荆州的士人集团就发生了分裂,一部分以蔡瑁、蒯越和原北方因避难而南下荆州的士人如裴潜、王粲等为代表,投降了曹操。另一部分以庞统、伊籍、马良、孟达为代表,跟随刘备继续对抗曹操。
  刘备的生平大家也都非常熟悉,早年颠沛流离,直到来到荆州投奔刘表后,才过上了几年安稳的日子。刘表表面上极为尊崇刘备,但私下里还是防着刘备一手,让刘备屯驻在新野,既可以看守荆州的门户,又可以防止刘备在荆州地区四处活动,笼络人心。刘备在荆州一待就是八年,直到刘表病逝,曹操南征。但是从史书的记载来看,刘备也不是一直待在新野,他也经常来到襄阳,结交当地的名士如司马徽等人。诸葛亮就是司马徽最先介绍给刘备的。大概也就是这一时期,刘备和裴潜有了一些交集。
  裴潜对刘备的评价,明显就是为了迎合曹操才这么说的。裴潜所说的刘备“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一句,应该指的是曹操平定吕布,收复徐州之后,刘备跟随曹操来到了许昌。然而不久刘备就假借阻击袁术为由,借走曹操数万人马,来到徐州后偷袭徐州刺史车胄,企图再次割据徐州这件事。
  余嘉锡先生就对裴潜的这番话意见很大,认为裴潜为了迎合曹操而昧着良心说瞎话,有失名士身份。并认为以刘备的为人,再加上诸葛亮的辅佐,在治理国家上面不会比曹操做得差。只是刘备起步太晚,一直没有一个理想的平台来施展他的才华罢了。
  当然裴潜后面半句,对于刘备的判断还是相当准确。余嘉锡先生考证,曹操和裴潜这一番对话,发生在刘备已经占据益州,并亲率人马和曹操争夺汉中的时候。当时刘备倾巢出动,和夏侯渊在汉中对峙了将近一年。曹操视刘备为劲敌,不知道夏侯渊是否能够抵挡住刘备的进攻,所以才会和裴潜讨论刘备的能力。
  形势后来的发展,也完全应验了裴潜的预测。刘备在定军山杀了夏侯渊。曹操带领部队前去救援,又无功而返。刘备完全占有汉中后,进而称王建国,奠定了后来蜀汉政权的版图。所以这则故事收录在“识鉴”一章里。
作者:史上最冤者赵括也 时间:2017-09-20 22:27:10
  晚安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9-21 16:21:21
  识鉴第三
  【原文】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而嘏终不许。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隙致。二贤若穆,则国之休,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之人。何晏、邓飏有为而躁,博而寡要,外好利而内无关籥(音yue,第四声),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何晏、邓飏和夏侯玄都想和傅嘏交朋友,而傅嘏却不愿意。何晏等人就请荀粲去劝说傅嘏。
  何晏,字平叔,三国时期曹魏大臣,玄学家,魏晋玄学的创立者。
  何晏是东汉少帝刘辩时期,被骗入皇宫而遭杀害的大将军何进的孙子。何晏父亲早逝。何晏年少时,其母被曹操纳为妾,何晏就跟随母亲住在曹操的府里,被曹操当作养子养大,成年后还娶了曹操的女儿为妻。
  从小时候起,何晏就深得曹操喜爱,这造就了何晏没有拘束,崇尚虚浮奢侈的性格。曹丕、曹叡父子就很不喜欢他,故曹魏政权建立之初,何晏都没有做官。这一时期何晏利用他渊博的学识,先后为《论语》和《道德经》作注(何晏在看到王弼为《道德经》作的注后,认为比自己写得好,就把自己写的给烧了),在学术上颇有造诣。
  也就在这一时期,何晏和王弼、夏侯玄等人创立了玄学的风气,以老、庄、《易经》为基础,讨论并探究很多涉及到哲学层面的问题,是魏晋玄学的奠基人之一。
  曹叡去世后,曹芳即位,曹爽和司马懿辅政。由于何晏和曹爽私交深厚,何晏的官职也扶摇直上。何晏为曹爽谋划,架空司马懿,是曹爽的主要谋士。
  “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控制了朝政,诬告曹爽谋反,何晏也一同被杀,夷三族。
  邓飏,字玄茂,东汉名将邓禹的后人,曹爽、何晏的最佳损友,“高平陵之变”后一同遇害。
  夏侯玄“雅量第三”中介绍过了。
  傅嘏,字兰石,三国时期曹魏政权大臣。傅嘏年轻时就以学识过人闻名,曹魏重臣陈群启用他为属官,从而迈入仕途。曹芳登基后,何晏等人权倾朝野,傅嘏看不惯何晏的为人与做派,得罪了何晏,被免官。后司马懿征召他为属官,从此傅嘏投靠司马家族,为司马家颠覆曹魏政权出了不少力。四十七岁时病逝,追赠太常。历史上对于傅嘏的评价也不高,是由于他身为曹魏臣子却帮助司马家谋朝篡位,不是忠臣所为。
  荀粲,字奉倩,曹操首席谋士荀彧的小儿子。荀粲和夏侯玄、何晏等人友谊深厚,也是何晏等人倡导玄学的参加者和推动者,玄学大家。可惜年纪轻轻就病死了,死时只有二十九岁。荀粲和傅嘏的关系也很好,所以可以在何晏、夏侯玄和傅嘏之间做中间人,撮合他们交往。
  晚清学者李慈銘和余嘉锡都认为,以何晏、夏侯玄的出身和在当时学术界的地位,就算认可傅嘏的才能,愿意和他交朋友。在遭到拒绝后,断然没有理由放低身段继续求交往,还请荀粲出面撮合。所以何晏、夏侯玄想和傅嘏交朋友的事情应该是真实的,但不会有请荀粲撮合一事,这应该是何晏、夏侯玄败亡,傅嘏上位后杜撰出来的。
  傅嘏为什么不愿意和何晏等人交朋友呢?在裴松之注三国志中,我们可以找出答案。何晏、邓飏等人升官后,在用人、选官上面大肆受贿,用人不公。这一点肯定让傅嘏万分鄙视。何晏小时候就养成奢侈的生活习惯,为人又比较张扬,这肯定也让傅嘏看不惯。另外,汉代儒家思想成为正统,而何晏去倡导玄学,抬高道家的地位,当然这是当时政治生态的需要,但是傅嘏学的肯定是儒家,对于何晏的这种学术思想也不能接受。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不难理解傅嘏居然如此不给何晏等人面子,也不担心因此而得罪权贵。事实上傅嘏很快就因为得罪何晏了而遭到报复,被免官为民。
  荀粲对傅嘏说:“夏侯玄是当世人杰,倾心要和你交朋友,但你却不愿意。你们如果能成为朋友,就是一件美事;如果不能,就会因此产生误会,给你带来麻烦。你们两位贤人如果可以和睦相处,那么就是国家的福分,这正是古时候蔺相如可以放低身段让着廉颇的道理啊!”
  傅嘏说:“夏侯玄,志向远大却费劲心机去争取功名利禄,爱慕虚名,这就是善于言辞但却能倾覆国家的人。何晏和邓飏有能力,但性格急躁,看的书很多却不能掌握其要领,贪图钱财又不懂得控制自己,亲近和自己意见统一的人却打击排斥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爱乱发表意见还嫉妒才能高过他们的人。话太多就会有破绽,嫉妒有能力的人就不会有贴心的朋友。在我看来,这三个人都是命中注定将要败亡的家伙,躲他们远远的还怕会受到牵连而引来灾祸,更何况和他们做好朋友呢!”
  后来发生的事就和傅嘏所说的完全一致。
  何晏、夏侯玄是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但傅嘏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则故事,表面上看似乎傅嘏善于识人,料事如神。但是仔细品味,就应该可以看出是后来傅嘏上位后经过润色的产物。李慈銘和余嘉锡都持这一观点。
  荀粲说的话,应该有其事,但不应该是受到何晏、夏侯玄所托,前来劝说傅嘏。荀粲和傅嘏本身就是好友,荀粲看到傅嘏在何晏面前摆谱,担心傅嘏会因此遭难,所以从好朋友的角度出发,劝说傅嘏不要太执拗,人在屋檐下,低头便是。
  但当时傅嘏可以坚持一个读书人对于道德精神的追求,坚决不和何晏等人为伍,这绝不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毕竟在当时谁也不可能预料到日后司马懿会用那样的方式夺回权力,收拾了曹爽和他的党羽。
  所以后来傅嘏得势后,话还不就成了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么!“后皆如其言”就很正常了。
作者:史上最冤者赵括也 时间:2017-09-21 22:34:10
  晚安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9-25 16:38:20
  识鉴第四
  【原文】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因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构祸难,于是盗寇处处蚁合,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理会。王夷甫亦叹云:“公暗与道合。”
  晋武帝司马炎在宣武场操练、检阅军队。司马炎打算削减地方军队,兴办学校提倡教育,就在宣武场里把朝中大臣全部召来商议这件事。
  “偃武修文”并不是司马炎首创,最早是周武王姬发做的。《尚书》里记载,周武王灭商后,“偃武修文”,收缴天下的兵器,铸成九鼎,表示从此削减武备,提倡文教,被后世推崇为圣贤君王所为。其实周武王这么做,表面上看似乎是一义举,但是其有更深一层次的原因,那就是削弱地方的军事实力,确保中央王朝在军事上对地方拥有绝对的优势,是为了巩固其统治服务的。
  司马炎于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平定东吴后下诏,裁剪各州郡的常备军力,大郡就保留“武吏”一百人,小郡仅有“武吏”五十人。这个“武吏”是个神马东东?说白了就连正规军的级别都达不到,充其量也就是个武装警察而已。而且人数还少得可怜。
  司马炎“偃武修文”一事,《晋书》里提都没提,《资治通鉴》只说了“偃武”,没有说“修文”,可见《世说新语》有为司马炎涂脂抹粉的嫌疑。
  司马炎的“偃武修文”,本质上来讲,和周武王没有任何区别。两晋沿袭汉朝的分封制,宗室子弟被封到全国各地,有自己的领地。按周朝的制度,诸侯国是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的。但是东周以来的历史证明,这些诸侯国在经历几代的繁衍后,和中央政权的亲情基本不存在了。手握重兵的诸侯国,对于中央政权就是一个威胁。汉朝也发生过“吴楚七国之乱”这样的地方武力对抗中央的事件。所以司马炎为了自己的后世继承人着想,先把各地方的兵权给废掉,是一种强干弱枝的做法,目的是使中央政权拥有兵力上的绝对势力,威慑各诸侯国,让他们不要有什么糊涂心思。
  但是凡事都有两面。地方的军力被大大削弱,诸侯王是没了和中央对抗的军事资本,但是却给了那些造反的人以可趁之机。司马炎死后,他的弱智儿子司马衷即位。由于这个皇帝根本没有政治能力,终于酿成了“八王之乱”,国家彻底陷入动荡之中。一些内迁的少数民族趁机起兵反叛,南方也出现了很多暴民聚众造反。由于地方没有常备军,面对这些造反的人毫无还手之力。终于在内忧外患之下,西晋灭亡,中国北方被少数民族政权统治,史称“五胡乱华”。
  山涛就认为这种做法不对,他向参加商议的各位尚书阐述孙子、吴起的军事思想和理论的出发点,解释得非常透彻。在座的各位官员无不赞叹,都说:“山少傅说的是至理名言啊!”
  山涛,字巨源,魏末晋初大臣,大名士,鼎鼎大名的“竹林七贤”之一。
  山涛年少丧父,家里很穷。但是山涛天资聪颖,好学,尤其精通道家学说。长大后,正赶上曹魏末期,政治局势动荡不安。山涛在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聪明地采取了主动归隐,规避政治风险的做法。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山涛和嵇康、阮籍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隐居于竹林,整日喝酒、清谈、游乐,那可能是山涛一生之中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随着司马家族地位的巩固,山涛作为士人,出仕是他骨子里的理想。山涛主动找司马师要官,司马师开心地说:“吕望(姜子牙,这里是把山涛比作姜子牙)想要做了啊!”从此山涛仕途平坦,历任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尚书仆射、司徒等职,七十九岁时去世。和王戎一道,成为“竹林七贤”中官职最高的两个人之一。
  由此可见,“竹林七贤”的产生,是当时险恶的政治环境造就的,并且这“七贤”之中,骨子里就想隐居避世的,真没有几个。
  山涛不但自己做了官,还想拉好兄弟嵇康一把。在他升职后,推荐嵇康接替自己原来的官位,这遭到了嵇康严重反对。嵇康写了一封有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公开宣布不再和山涛是朋友了,这多少让山涛有些难堪。但是嵇康被杀害时,却把自己的儿子嵇绍托付给了山涛。嵇康对嵇绍说:“有山涛山巨源在,他会好好照顾你的。”(“巨源在,汝不孤矣。”)这足以说明二人友谊之深厚。
  山涛在讨论会上说的“孙、武用兵本意”,应该是指出了军队对于国家稳定所起的作用,把军事概念引入到国家治理中来。这才会让在座的其他官员赞不绝口。
  后来,西晋分封的各诸侯王日渐骄盈、生活奢侈糜烂,轻易地给国家带来了灾祸(指八万之乱),于是各地的暴民纷纷聚拢到一起,而州郡中因为没有军队,无法镇压,就这样叛乱在全国各地出现,并且规模越来越大。这都和当年山涛所预言的情况一致。
  引发西晋末年全国性动乱的是“八王之乱”,而造成“八王之乱”的根本原因,则是司马炎的继承者晋惠帝司马衷是个弱智,不能有效地行使皇权。这样司马衷就成了一个傀儡,谁能控制了他就等于是把皇权抓在了自己手上。于是在权力这个毒药的引诱之下,八位王爷前仆后继,陆续上演上台、被推翻后被杀,再上台、再被下一位推翻后被杀的戏码,如同在视频播放器上按下了循环播放键。
  “八王之乱”是宗室之间为了争夺皇权控制权的一场政治大乱斗,乱斗的后果相当严重,皇帝威严扫地,国家威信荡然无存。“八王之乱”以最后一位王爷东海王司马越的胜利而告终,但这个时候的中国大地,已经遍地狼烟。匈奴屠各部落首领刘渊最先举起反旗,自称汉王,在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建立“五胡十六国”时代的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氐族流民首领李特、李雄父子则割据四川。江南、荆州等地也都爆发了以地方中低级官吏带头闹事而演变成的大规模反叛行动。而司马越面对这个烂摊子,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地方没有常备军,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把这么多叛乱镇压下去。人心散了,队伍已经不好带了!
  所以,《世说新语》把西晋末年的天下大乱,归咎于司马炎的“偃武修文”,是不对的,只看到了问题的表象,而没有认清问题的实质。当然,引发这场动乱的锅还得司马炎来背。那么多大臣劝他换掉司马衷,立其他人做太子,他就是不听。
  当时的人们都说山涛没有学习过孙子、吴起的兵法,可是他的观点很自然地和孙子、吴起相同。王衍王夷甫也说:“山涛的认识和‘道’自然相合啊。”
  “识鉴”不仅仅是对人的认识和准确预测,还是对形势、对天下大势的准确判断。山涛应该是在讨论会上准确地预言了放松军备,就会造成在国家陷入动荡时,地方政府不能有效地管控局势,对带头闹事的予以及时有效的打击,从而把叛乱扼杀在萌芽阶段。
  但是我们前面已经解释过,如果国家的最高管理层不能以身作则,维持稳定,却让地方在混乱发生时给中央擦屁股,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大家夸奖山涛有眼光,其实是有意忽略最高统治阶层所应承担的责任,转移公众的视线。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09-30 16:13:39
  识鉴第五
  【原文】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论,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夷甫时总角,姿才秀异,叙致既快,事加有理。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王衍王夷甫的父亲王乂曾经官至平北将军。一次,王乂有件公事,需要一位使者去向朝廷汇报,但是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当时王衍正好在京师洛阳,王乂就让他坐着车子去见尚书仆射羊祜和吏部尚书山涛。
  王衍,字夷甫,“雅量”中有详细介绍。山涛,上一则故事也介绍过了。
  羊祜(音hu,第四声),字叔子,魏末晋初著名大臣,名将。西晋建立后出镇荆州长达十年之久,和东吴名将陆抗对峙。在任上,积极筹备伐吴。后因病离职,临走前举荐杜预(灭吴主要将领之一)替代自己。回到洛阳后不久病逝,十年五十八岁。死后追赠侍中、太傅,赠谥号“成”。
  从羊祜的生平履历来看,他确有“识鉴”之能。年轻时曹爽征召他为属官,羊祜就没有去。后来曹爽被司马懿除掉时,羊祜也因为有先见之明而躲过一劫。令人称道的是,羊祜娶的是夏侯霸的女儿为妻。夏侯霸逃到蜀汉后,很多和夏侯霸有姻亲的人家害怕受牵连而和夏侯家离婚,但是羊祜没有这么做,对他的妻子依然很好。
  司马师执政时也征召他为属官,当时的政治局势还不甚明朗,羊祜也拒绝了,只接受了朝廷的征召,步入仕途。
  司马昭时代,司马家替代曹魏已经成了明摆着的事,羊祜这才投入司马昭的怀抱,任中领军(相当于现在的中央警备团团长),和荀勖共掌机要。
  西晋建立,羊祜任尚书左仆射、卫将军。由于和司马炎一样都有平吴的心愿,羊祜被司马炎任命为都督荆州诸军事(荆州军区司令),镇守南夏(应该是南郡之夏口之意,今湖北省武汉市汉口区)。当时的荆州地区被一分为,北面为西晋控制,南面为东吴控制。东吴镇守荆州的是名将陆抗,陆逊的次子。
  羊祜在荆州安抚百姓,发展生产,兴办学校,深受百姓爱戴。羊祜统战工作做得也很棒,对于双方人员来往不加限制,对于东吴百姓也很优待,东吴百姓都很尊重他,称他为“羊公”。
  更加难得的是,羊祜和陆抗互相欣赏、尊重。陆抗生了病,羊祜派人送去汤药。陆抗一点都不怀疑,直接服用。手下人劝陆抗小心一点,陆抗说:“羊祜哪里是会下毒的人啊!”
  当然,羊祜来荆州不是和东吴搞好关系的,他一直在为伐吴积攒粮草军械,做物质准备。陆抗去世后,羊祜积极上表请求伐吴,但是朝中赞成的大臣很少,所以羊祜在任时一直没有伐吴的机会。
  后羊祜病重,请求回洛阳,得到了司马炎的允许。离任前举荐杜预代替自己。这又是一件慧眼独具的事。后杜预在灭吴之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王衍当时还未成年,相貌英俊,才学过人。见到羊祜和山涛之后,王衍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事情叙述得很详细,条理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
  王衍作为西晋初年名士之冠,名气不是凭空得来的。首先王衍颜值就很高,学问更是没的说。“姿才秀异”,就是“姿秀才异”的意思,这样的描写很到位。“姿秀”就是长的好看,“才异”就是学识过人。再加上王衍出身琅琊王氏,名门望族,起点就比一般人高一大截。第三点王衍的能力的确比一般人强很多。这里把他向羊祜和山涛汇报工作的事情,写得淋漓尽致,没点水平肯定做不到。
  这则故事发生时,羊祜任尚书左仆射,还在洛阳为官。《晋书-王衍传》中记载此事,说王衍当年才十四岁。三岁看到老,小小年纪就如此成熟,说明王衍确实是优秀的人才。可惜成年后的王衍三观却跑偏了,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最后下场凄惨,死于非命(被倒塌的房屋压死),着实令人惋惜。
  “总角”,是古人把头发在头顶两边各梳一个髻,看上去就像两个角一样,在过去是男子未成年前的标准发型。到了现在却成了年轻女性的时尚发型了,我们对此应该不陌生。
  山涛惊讶于王衍的表现。王衍离开时,山涛还一直注视着王衍的背影,感慨道:“生个儿子要是能像王衍这样就好了!”羊祜却说:“将来祸乱天下的,就是这个小子了!”
  王衍小小年就就表现出色,山涛由衷的喜爱,溢于言表。但是羊祜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他凭什么这么说呢?故事里没有交代,我们也不得而知。
  王衍长大以后,成为了士大夫的领袖人物,声望冠绝当时。他是继何晏、嵇康之后,玄学的又一主要推动者。但是也必须承认,玄学从王衍开始,逐渐偏离了原来探讨哲学思想的道路,内容开始变得空洞,形式也趋向于浮华。
  阮籍、嵇康等人不以放浪形骸为耻,大家开始争相效仿,而到了王衍这里就被发扬光大了。后世文人注重礼教,对于王衍在这一方面的推动作用深深地不齿。
  王衍没有利用他在社会上的威望,带领大家为国家出力,维护皇权,而是过着奢靡的生活,整天醉生梦死,政治上又毫无立场可言,临死时才后悔地说,“我们这些人,如果可以不沉醉于虚无奢华的生活,团结一致匡扶社稷,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后世的文人评价王衍时,基本没有同情他的。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06 11:28:49
  识鉴第六
  【原文】潘阳仲见王敦小时,谓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潘滔看见小时候的王敦,对他说:“你已经露出黄蜂那样凶狠的目光,只是豺狼的声音还未能显现出来。以后你必定会害人,最终也会被人所害。”
  潘滔,字阳仲,初为晋惠帝司马衷的太子司马遹的太子洗马(教授太子道德、政事的老师),西晋末年,给权臣东海王司马越做长史。潘滔本人在历史上名声不大,《晋书》中无传。司马越是西晋“八王之乱”的最终胜利者,虽然他攫取的朝廷的大权,但那时的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司马越无力控制局面。潘滔是司马越的长史,所以在史籍里露了几回脸。
  王敦,字处仲,出身大族琅琊王氏,是王导的堂哥,史上公认的东晋时期第一乱臣贼子。
  琅琊王氏在魏晋时期成为第一流的高门,家族中出了很多高官、名士,如《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的王祥,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王戎和王衍。王敦和王导和他们是同族兄弟,西晋初期虽然已经崭露头角,但是因为年纪较小,官职的名气还都不算大。
  王敦娶了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儿为妻,步入仕途。起先给司马遹做太子舍人,就是太子身边的侍从。司马遹被晋惠帝皇后贾南风陷害而被废,并被勒令迁居许昌。当时很多太子身边的人害怕受到牵连而不敢去送行,只有王敦、江统、潘滔等几个人前去送行,一时间被舆论称赞。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王衍官居太尉,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表奏王敦为扬州刺史,得到了当时控制朝政的东海王司马越的同意。王敦就这样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后来王导陪伴司马睿来到江南,王敦也尽力辅佐,先后讨平了不肯听命于司马睿的原江州刺史华轶和在荆州作乱的乱民首领杜弢,为司马睿在江南站稳脚跟并登基称帝、建立东晋立下了汗马功劳。
  东晋开国之后,王敦被任命为侍中、大将军、江州刺史,随后又任荆州刺史。就这样王敦和王导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个控制朝政、一个手握重兵,这让被架空了的司马睿非常不爽。不甘心做傀儡的司马睿开始疏远王导,并重用刁协、刘隗等人企图巩固皇权。这些举动引起了王敦的不满。
  同时,随着王敦权势日益高涨,王敦的内心也发生了变化,忠臣已经不再是他的追求,王敦开始了向权臣的蜕变。终于,于晋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正月,王敦和司马睿的矛盾彻底爆发,王敦以“清君侧、诛刘隗”的名义从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起兵,兵发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史称“第一次王敦之乱”。结果是王敦一举击败了司马睿控制的中央军,占领建康。王敦驻军于石头城(今南京市区内清凉门至草场门一带),不去觐见司马睿,自封丞相,江州牧,彻底掌控朝政,还杀了司马睿的得力助手周顗和戴渊来提高自己的威望,这让司马睿颜面扫地。忧愤之下,司马睿于当年年底病死,司马睿的儿子,晋明帝司马绍即位。
  司马绍表面上对王敦言听计从,但是私下里积蓄力量,准备和王敦一战。两年后王敦病重,司马绍下诏讨伐王敦。这时的王敦已经不能统领军队,他先后让自己的哥哥王含和部下钱凤、沈充带兵再次攻打建康,史称“第二次王敦之乱”。但是这一次司马绍的中央军占了上风,击败了王含和钱凤的攻势。王敦还想亲自上阵指挥,但这时王敦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不久,王敦病死,王含和钱凤也兵败被杀,叛乱被彻底镇压下去。
  获胜后的司马绍把王敦的尸体斩首,并把王敦和钱凤的人头挂在秦淮河上的朱雀桥边。至此,王敦“东晋第一乱臣贼子”的名号算是彻底坐实了,一千多年来都不曾翻案。
  潘滔和王敦都在司马遹的东宫里工作过,还是同事。这样看来潘滔并不比王敦大多少,因此潘滔有没有见过小时候的王敦已经无从查考了,似乎应该没有。《晋书-王敦传》里就记载二人一同在东宫为官的时候,潘滔对王敦说的这样一番话。
  “蜂目豺声”最早是说春秋时楚穆王商臣的,后来也用来说王莽。商臣杀父自立,王莽篡汉,看看就明白“蜂目豺声”不是用来形容好人的。“蜂目豺声”原意是形容人的相貌凶恶,但潘滔口中的“蜂目”和“豺声”其实都是比喻。“蜂目”是指野心和不臣之心,“豺声”是指反叛的实际行动。
  史书里记载,年轻时的王敦行事果断,与众不同,能够准确判断事情发展的趋势。潘滔一眼就看出王敦将来会惹出大乱子,其实不算什么本事。有一个有趣的事例可以证明。
  西晋初年,王敦还在东宫为官时,和当时的巨富石崇友善。石崇家里装修的极尽奢华,连厕所里都挂着绫罗绸缎做的幔帐,并有侍女伺候客人方便之后换一身新衣服再出去。很多客人不习惯,感觉很害羞。唯独王敦神色自若,就当那些侍女不存在一样。这些侍女当场断定:“这位客人将来一定会造反!”(“此客必能做贼!”)
  连几个丫鬟都看的出来的,想来也没有什么吧。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09 18:45:56
  识鉴第七
  【原文】石勒不知书,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
  石勒不识字,就命人读《汉书》给他听。
  石勒,字世龙,羯族,上党郡武乡(今山西省长治市武乡县)人。
  羯族是附属于匈奴的杂胡,地位低下,东汉时跟随南匈奴内附,迁居到长城以内定居。石勒这一支就定居于武乡。
  羯族有名无姓。石勒本来也不叫这个名字,他本名“勹背”,这个字现在已经打不出来了,“勹”字框里面一个“背”,音bei,第四声。“石勒”这个名字是后来跟随汲桑起兵时,汲桑给他取的。据说因为汲桑仰慕西晋巨富石崇,所以给他起了“石”这个姓。
  石勒的一生就是一个传奇。在当时,一个异族,还是地位最低下的羯族人,三十岁时依旧孑然一身,被官府抓起来当做奴隶从山西卖到了山东。但是石勒凭借自身优秀的身体素质和灵活的头脑,一步一个脚印地发展壮大。从最初为了生存而打家劫舍,到后来拥兵自重,扫荡河南河北,并在襄国定都,建立后赵政权。这一过程中,石勒先后灭掉多个割据地方的军阀和政权,公元329年石勒灭前赵政权后,统一中国北方,建立起一个东起渤海,西到陇西,南到淮河,北到大漠的帝国。公元330年石勒称帝,完成了从“奴隶到皇帝”的壮举,自古以来,也只有明太祖朱元璋可以和他相比。
  石勒能够成功,和其自身素质密不可分。石勒有几点特别令人称道,一是热爱学习,善于“师古”;二是尊重人才;三是能够听取正确的意见。在石勒的发展壮大过程中,不少汉人士大夫给予他很大的帮助。尤其是汉人张宾,多次在石勒发展的关键时期,为石勒指出了正确的方向。有张宾辅佐之后,石勒的事业顺风顺水,直至称王建国。
  在正史之中,连一向对异族统治者持蔑视态度的汉人史官,都对石勒赞不绝口,《晋书》就称其为“一时之杰”。
  所以,现在的人如果三十岁了还一事无成,千万不要丧失信心。看看人家石勒,好好学学,屌丝逆袭之冠,史上励志第一人啊!
  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事物,也和石勒有关。比如必须经考试才能结业,就是石勒最先在官办学校中施行的。所以可以说考试是石勒发明的。听了这个是不是很多苦学的学子有要扒了石勒祖坟的冲动呢?
  还有的就是黄瓜和芝麻,由于最早从西域传到中原,故原名为胡瓜和胡麻。而石勒称王后下令严禁百姓说“胡”这个字,因为他自己是胡人,所以就改名为黄瓜和芝麻了。
  《世说新语》里记载的全部都是汉人士大夫的言行轶事,唯有这一则故事,记载了羯族出身的石勒,整个《世说新语》也就独此一条。可见石勒在当时,还是为人所称道的。
  这一则故事,充分反映了石勒热爱学习的情况。石勒学习史书,并不是把史籍当成《故事会》来听,而是善于分析古人成功的经验教训,并为自己所用。这一点非常难得,也是他有别于当时那么多军阀的过人之处。为什么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石勒,是有深层次原因的。
  同样的,我们看到这则故事的时候,是否也能从中学到点什么呢?
  当听到楚汉相争时,郦食其劝刘邦立原六国后人为王,已经刻好了印玺将要准备授予六国后人的时候,石勒大惊,说:“如果按照这个办法来做,一定会失去天下,怎么说后来刘邦得到了天下呢?”当听到后来留侯张良劝说刘邦不要这么做了之后,才说:“幸亏有张良啊!”
  《汉书》中记载的这一段,是发生在刘邦兵败彭城,和项羽在荥阳对峙的时候。当时刘邦落于下风,被项羽揍得满地找牙。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人,是想利用六国后人在百姓中的声望,拉拢原六国地区支持自己对抗项羽。但是显然这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打倒一个项羽,又站起来六个项羽,仗还打得没完了呢。石勒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不能不说石勒在政治上有高人一筹的眼光。这就叫做“识鉴”。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13 20:22:08
  识鉴第八
  【原文】卫玠年五岁,神衿可爱。祖太保曰:“此儿有异,顾吾老,不见其大耳。”
  卫玠五岁时,聪明伶俐,神情气度惹人喜爱。
  卫玠,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两大超级帅哥之一,如果放到现在就是李易峰、吴亦凡一类的人物。我们现在常说“貌比潘安”,潘安是和卫玠同时期的帅哥,名叫潘岳,字安仁,后人简称其为潘安。和潘安齐名的,就是卫玠了。
  卫玠,字叔宝。他能够名留青史,靠的就是两点,一是颜值,二是玄学造诣。
  卫玠不但相貌出众,肤色还很白,被当时的人们称为“玉人”。我猜测卫玠可能患有严重的贫血,所以才会那么白,并且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二十七岁时就病死了。
  卫玠小时候就表现出不凡的相貌和气度,这一则故事说的就是这件事。长大后精通玄理,每当名士聚会谈玄的时候卫玠都能说出很精妙的言论,令在座的名士们惊叹。当时的另一位大名士,王衍的弟弟王澄表现得最为夸张,每当听到卫玠讲到精彩之处时,会感慨于卫玠对于玄学超人的理解而脸朝上直接躺倒在坐席上,被当时传为笑谈,称“卫玠谈道,平子(王澄字平子)绝倒”。
  当时名士们谈玄似乎经常通宵达旦,卫玠身体不好,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所以卫玠的母亲就限制卫玠出席这样的名士聚会,仅在个别头面人物邀请,推脱不掉的情况下才会出席。这让卫玠的声望更加高涨,以至于当时品评名士等级,把他和王承王安期评定为第一等的名士。
  晋怀帝永嘉年间,天下大乱,洛阳周边已经很不安全,卫玠就带着母亲南下,经荆州向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进发。在路过豫章(今江西省南昌市)时,被当时镇守豫章的大将军王敦留下。王敦本人也是名士,又把控军权,是当时江南最有势力的人物。卫玠推脱不掉,和王敦、谢鲲等人接连谈了好几天。这让原本舟车劳顿的卫玠身体状况更加糟糕。
  王敦本想留下卫玠做自己的属官。卫玠看出了王敦的不臣之心,坚持离开,王敦没有强留。
  卫玠来到建康,居然引起了轰动。建康的百姓为了一睹卫玠风采,万人空巷,围观卫玠,这让卫玠不堪其扰。到了建康不久,卫玠就病逝了。当时人们就说,“卫玠是被看死的!”(“看杀卫玠”)
  当然这都是笑话了。眼神要真能杀人,现在也不需要研发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卫玠的爷爷,太保卫瓘就说:“这个孩子与众不同。只是我年纪大了,看不到他长大后的成就。”
  卫瓘,字伯玉,魏晋时期著名大臣。作为监军和钟会、邓艾一同灭蜀。大家都对钟会、邓艾灭蜀一事耳熟能详,也都知道钟会和邓艾在灭蜀后都被杀死了,而杀了他们的人,就是卫瓘。
  卫瓘出身官宦世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学识渊博。卫瓘出仕后正逢曹爽和司马懿争权,卫瓘严守中庸之道,不偏向谁,也不得罪谁。
  司马氏掌权后,于公元263年,钟会、邓艾为主将领兵伐蜀,卫瓘为监军。邓艾先攻入成都。钟会不满邓艾立了头功,就和卫瓘合谋污蔑邓艾想造反,并让卫瓘先行入成都收押邓艾。钟会抵达成都后,露出了割据的野心,却没有得到底层士兵的支持。卫瓘设计逃出钟会的控制后,发动底层士兵攻击钟会,将其斩杀。又派和邓艾有私怨的将领田续杀了邓艾父子。
  回到洛阳后,卫瓘也知道自己冤杀邓艾的事很不光彩,自觉地推谢了司马昭的封赏。其后先后出镇青州和幽州,任两州刺史。西晋建立后,被晋武帝司马炎任命为尚书令,成为朝中重臣,最终官至司空、太保。
  卫瓘对于司马炎立弱智儿子司马衷为太子有意见,但是却不愿意旗帜鲜明的反对。尽管如此,也引起司马衷妻子贾南风的怨恨。司马衷继位后,杨骏专权,卫瓘被排挤。贾南风除掉杨骏后,卫瓘和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卫瓘坚决反对贾南风干预朝政,这更让贾南风对他恨之入骨。
  不久,贾南风唆使楚王司马玮发动政变,杀掉了司马亮,卫瓘也在政变中遇害,和子孙等九人一起被杀,时年七十二岁。卫玠因为身体不好,和哥哥卫璪住在医生家里治病,才得以幸免。
  孩子长相好看就会更加受人关注和喜爱,历来都是如此。古人说岁数都是说虚岁,这里说卫玠五岁,实际年龄也就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呢?无非就是长相咯。
  卫瓘评价卫玠的这句话,其实说准了一点半。半点是卫玠长大后确有高人一筹的能力,但是仅仅局限于玄学这一并不被后世认可的学术领域。而说得很准的一点是他没有看到卫玠长大成人,一年后卫瓘就死于非命。
  有时候命运这东西真的很玄妙,话往往不能随口乱说。好话一般很难实现,而坏话却一说一个准,邪门了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18 18:24:46
  识鉴第九
  【原文】刘越石云:“华彦夏识能不足,强果有余。”
  刘琨说:“华轶这个人,缺乏对形势的判断能力,却为人倔强,做事固执,不会变通。”
  刘琨,字越石,雅量第十中曾简单介绍过。西晋末年名臣、忠臣,官至司空、并州刺史,死后被东晋追赠侍中、太尉。
  刘琨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人,和刘备是一家的。年轻时的刘琨就表现出文学和音乐上的才华,和当时的巨富石崇关系很好。石崇很有钱,经常在自己的私家庄园金谷城举办文学聚会,刘琨是座上宾之一,和潘岳(就是史上第一美男潘安)、左思(名篇《三都赋》的作者)、陆机、陆云兄弟等人并称“金谷二十四友”。
  刘琨任司州主簿期间,和祖逖是好友。二人同住一室,共同“闻鸡起舞”,被后世传为美谈。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刘琨在“八王之乱”中投靠东海王司马越,被任命为并州刺史。
  当时并州的州治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受到新成立的匈奴族政权汉赵的威胁,原来镇守晋阳的西晋宗室司马腾撤离后,晋阳就成了一座空城。刘琨接到任命后,只身离开洛阳北上,沿途招募义兵,最后仅仅带了一千多人来的晋阳。
  在晋阳刘琨招揽流民,组织生产自救。周边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和士大夫纷纷归附。刘琨又组织训练军队,加强晋阳城防,前后仅用一年时间,晋阳就初步恢复了生机。
  对于南面汉赵政权的军事威胁,刘琨成功地和生活在今山西省北部、河北省西北部的鲜卑拓跋部结盟,并和拓跋部首领拓跋猗卢结为兄弟,利用鲜卑拓跋部的军事力量,多次打退了汉赵政权对晋阳的进攻,成功地在乱世中生存了下来。
  刘琨忠于晋室,但是刘琨身上有着浓厚的名士的臭毛病,就是沉湎于音乐和文人聚会,对于底层士兵关心不够。刘琨善于安抚流民,却不会有效地领导这些人。所以当时有很多人前来归附,但了解了刘琨的问题之后,又有很多人离开了他。所以刘琨的麾下留不住有用的军事人才,和汉赵政权相比,实力始终处于劣势。
  正是由于刘琨这种不注重军人的毛病,误杀了将领令狐盛,遭到了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的报复。令狐泥投降了汉赵政权,利用刘琨带兵离开晋阳,讨伐乌丸部落反叛的时候,引汉赵军队偷袭并攻占了晋阳。虽然随后刘琨就借来鲜卑骑兵夺回晋阳,但刘琨的父母在这场内乱中遇害。
  就这样刘琨在困难中坚守晋阳长达十年之久。晋愍帝即位后封刘琨为大将军,进位司空。不久在河北站稳了脚跟的石勒攻打刘琨控制下的沾城(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南部),刘琨不听属下的劝告,倾巢而出打算一举击败石勒,不想却中了石勒的埋伏,前锋二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这时,刘琨留守晋阳的部下李弘背叛了刘琨,以晋阳投降了石勒。就这样刘琨失去了经营十年的晋阳,进退失据,只好北上投靠幽州段氏鲜卑的段匹磾。
  段匹磾和刘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人都有一颗忠于晋室的忠心,但是这两个人的水平也是向下找齐的那种。不久段氏鲜卑发生内讧,刘琨的儿子刘群在内讧中被和段匹磾敌对的段末柸俘虏。刘群给刘琨写信(有可能是被段末柸逼迫的),要刘琨做内应一同攻灭段匹磾,结果这封信落到了段匹磾的手里。于是刘琨遭到了段匹磾的怀疑,不久被段匹磾冤杀。和刘琨一同被杀的还有刘琨的儿子、侄子等四人。
  刘琨在当时就是北中国忠于晋室的一面旗帜。为了尽忠,刘琨失去了父母、子侄,可谓家破人亡。最终刘琨没能实现他匡扶晋室的政治理想,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一千多年后的我们读到他的传记时,也只能为他的志大才疏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附:段匹磾后被石勒俘虏。一开始石勒没有杀段匹磾,还任命他为官。但深陷敌营的段匹磾始终不改对晋室的忠诚,一直身穿晋朝的官服,手里拿着晋室赐予他的节杖。石勒看到段匹磾意志坚定,不愿投降,只好把他杀了。段匹磾身为异族,但他的忠贞足以令很多饱读圣贤书的汉人士大夫汗颜。
  东晋立国后,原刘琨的部下卢谌、崔悦等人上疏晋元帝司马睿,述说刘琨的忠诚。司马睿追任刘琨为侍中、太尉,上谥号“愍”。这多少也算安慰了刘琨的在天之灵。
  刘琨不但是政治家、军事家,还是音乐家和诗人。他作有多首琴曲,并有多篇诗作传世。最著名的一句诗就是“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华轶,字彦夏,出身名门之后,是三国时期曹魏太尉华歆的曾孙。晋怀帝永嘉年间,被任命为江州刺史。华轶在江州为政颇有建树,当时天下大乱,而华轶治下的江州和平安定,百姓生活正常,所以很多北方的流民都来到江州躲避战乱。华轶一方面安抚各地的流民,一方面持续向洛阳输送钱粮物资,供给晋室用度,表现出充分的忠诚。
  但是随着形势逐渐恶化,公元311年汉赵政权大将刘曜攻克洛阳,俘虏晋怀帝司马炽,一时天下无主。司空荀籓等逃出洛阳的大臣共同推举琅琊王司马睿为盟主,但是华轶却死脑筋一个,拒不承认,固执地认为自己是西晋朝廷所任命的地方官,司马睿要想指挥他必须出示西晋朝廷授予司马睿权力的诏书。
  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有什么诏书!虽然华轶在理论上讲和司马睿之间没有行政隶属关系,不接受司马睿的领导也无可厚非。但是考虑到当时的那种险恶且复杂的政治环境,华轶的这种做法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所以华轶坚持要看什么书面诏书,纯属没事找抽。
  以我个人的理解,华轶不听命于司马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华轶读书读迂了转不过弯来;二就是有了割据江州的野心。
  看到华轶又臭又硬,司马睿派王敦为主将讨伐华轶。华轶竟然发兵抵抗,却被王敦部将周访击败。这时,华轶的部下,豫章太守周广也背叛了华轶,出兵偷袭华轶的大营,造成华轶部众溃散。华轶在逃亡路上被追兵追上,和自己五个儿子一同被杀。
  从刘琨对华轶的这番评论来看,因为《世说新语》没有记载刘琨说这番话的时间,我们不知道是刘琨在华轶败亡后对其失败的人生所下的评语,还是在这之前对华轶为人的判断。在我看来,从刘琨的语境上分析,似乎是在华轶死后所说的。因此这则故事放在“识鉴”一章中就不太合适了,放到“品藻”一章里应该更好些。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22 18:48:06
  识鉴第十
  【原文】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
  张翰被齐王司马冏任命为东曹掾。在洛阳看见秋天来了,就想起老家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的特色菜菰菜羹和鲈鱼脍,说道:“人生中最好的就是可以随心所欲,怎么能离家几千里来做官,就为了追求名气和爵位呢?”于是命令仆人准备好车辆回家乡去了。
  张翰,不是那个现在娱乐圈“小鲜肉”一词的开创人物张翰。此张翰比彼张翰年长一千七百岁。这里的张翰,字季鹰,吴郡吴县人,也就是现在的苏州市区人。
  张翰学问过人,文章写得很好,还有突出的一点就是张翰的行为放任,不拘于礼法,在当时就有“江东阮籍”的称号。
  公元280年晋武帝司马炎灭东吴,平定江东,统一中国后,江东的士族阶层因亡国之恨,基本没有北上入朝为官的情况。直到十多年后,随着社会的安定,国家统一的理念逐渐被江东士族所接受,江东名门望族子弟中的佼佼者,如陆机陆云兄弟、顾荣、贺循等人陆续北上求官,希望可以重新融入社会。张翰就是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也跟着贺循一道来到洛阳。
  但是江东士族的求官之路走得异常艰辛。北方士族对于这些南方佬很看不起。别说什么朝廷命官,就连地方大员这样的中上级官职,都和江东士族子弟无缘。陆机陆云兄弟文采学识一流,名重当世,在官场上混得也不咋地。张翰就更差了,仅仅被齐王司马冏任命为东曹掾这样的中级属官。
  这样的人生经历显然和张翰所希望的相差太大,眼见无出头之日,张翰就以“想念老家的菰菜羹和鲈鱼脍”为借口,都没有履行完正常的辞职手续,就辞官回家乡了。对于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张翰理所当然受到了西晋朝廷的严惩,被从官员名册中除名,永不录用。
  回到老家的张翰隐居山野,五十七岁时病逝,葬于现苏州市吴江县境内。
  张翰辞官走人的行为相当潇洒。菰菜,就是茭白。菰菜羹,就是用茭白做成的汤羹。茭白是一种水生蔬菜,生长在水里,口感脆而微甜,是江南地区常见的蔬菜。北方的洛阳肯定没有茭白生长,所以张翰在洛阳是吃不到菰菜羹的。鲈鱼脍,就是一道以鲈鱼为食材的菜。鲈鱼也只生活在江河入海口一带的水系里。当时的洛阳肯定也是吃不到鲈鱼的。
  张翰所说的“贵得适意”正是他人生信条的真实写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受任何约束。张翰北上求官就是这样的。他在老家遇上了准备去洛阳做官的贺循,二人原本并不认识,但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张翰得知贺循是去洛阳,当时就决定跟贺循一起去,都没和家里人说一声,坐上贺循的船就走了,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可见这个人有多随意。
  张翰因思念家乡菜就放弃仕途的做法,受到后世文人的推崇。功名利禄又如何?不如能吃上可口的家乡菜啊。连苏东坡都写诗夸赞张翰,“浮世功名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张翰的那种不被世俗所动,把功名利禄都当做神马和浮云的潇洒劲儿,成为后世文人在仕途不畅、心境低落时学习和效仿的榜样,借以自我安慰的心灵鸡汤。
  然而张翰的辞官回家,真的只是为了可以随时吃上菰菜羹和鲈鱼脍吗?
  不久齐王司马冏在政治斗争中遭到失败,被杀。当时的人们都说张翰有眼光。
  看到了吧,这才是张翰辞官回家的真正原因。所谓菰菜羹、鲈鱼脍,不过是个美丽的幌子而已!
  当时的西晋,正处于“八王之乱”的混乱之中。在汝南王司马亮和楚王司马玮被杀八年后,又发生了赵王司马伦篡位登基,以齐王司马冏为首的宗室集团起兵反对司马伦篡位的事件。最后司马伦兵败被迫退位,后被赐死。
  司马冏获胜后掌控朝政,他以为大权在握,日益骄横起来,结果成了下一个政治斗争的靶子。后来司马冏被长沙王司马乂的军队击败而被杀,他的亲信受到牵连而被灭族的就有二千多人。
  可想,如果张翰没有提前跑路,恐怕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吃到菰菜羹和鲈鱼脍了。
  这则故事里的最后这一句,把前面那么美好的画面破坏了个干干净净。张翰分明是预见到了司马冏的失败,不想跟着一起作死而已。另外张翰真的不想追求功名吗?当然不是,不然他跟着贺循来洛阳干嘛?人家贺循当初的计划中并没有张翰什么事好不好。眼见着只能干个小官,出头之日渺茫。如今领导又如此不上路子,尽把下属往沟里带,我啊,还是跑路要紧。
  但是心里所想的,嘴巴上却不能这么说,非要披上菰菜羹和鲈鱼脍做的外衣。中国人就是这样,凡事从来不明说,找借口的本事却高得很。
  稍一不留神还真的相信了啊!
  • 舟寂: 举报  2019-07-04 09:20:43  评论

    这里似乎更公认的不是茭白,而是莼菜。茭白似乎不大能作羹,莼菜是确实做羹非常好吃的
  • caniforget999: 举报  2019-07-04 20:10:00  评论

    评论 舟寂:舟寂兄看得很仔细啊。我之所以会认为是茭白,是因为现在“莼菜”很少有人吃了,偶尔有些江南的饭店会做这道菜。
我要评论
作者:icc117 时间:2017-10-24 17:35:36
  没有了吗?
作者:史上最冤者赵括也 时间:2017-10-24 21:13:36
  晚安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25 18:02:53
  @icc117 2017-10-24 17:35:36
  没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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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有,更新得比较慢。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25 18:09:08
  识鉴十一
  【原文】诸葛道明初过江左,自名道明,名亚王、庾之下。先为临沂令。丞相谓曰:“明府当为黑头公。”
  诸葛恢刚刚渡江来到江南时,自称“道明”,他的名声仅仅在王导和庾亮之下。
  诸葛恢,字道明,东晋初期大臣,名士。诸葛恢出身琅琊诸葛氏,是大名鼎鼎的诸葛亮的同族晚辈。父亲是诸葛靓,祖父诸葛诞,都是有故事的人物。这个以后会慢慢提到。
  诸葛恢年轻时曾被任命为家乡琅琊郡临沂县(今山东省临沂市境内)的县令,正赶上西晋末年的天下大乱,诸葛恢为避战乱南下,来到了社会比较安定的江南地区。
  这时司马睿领安东将军,在王导的辅佐下已经在江南的建康站稳了脚跟。司马睿继承琅琊王的爵位,所以以前肯定和诸葛恢有过来往,就任命诸葛恢做了自己的安东将军主簿。随后司马睿把当时比较富庶、社会稳定的会稽郡交给诸葛恢管理,任命诸葛恢为会稽太守。诸葛恢在会稽郡三年,把会稽治理的井井有条,年年干部绩效考核都名列第一。
  后诸葛恢的母亲去世,诸葛恢辞官守孝。守孝期结束后被司马睿提拔进中央。东晋建立后,诸葛恢历经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先后任中书令、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尚书令等要职。六十二岁时去世,谥号“敬”。
  古人绘制地图和现在不一样,南方在上,北方在下,正好和现在颠倒了过来。所以古时候江南地区在地图上看就被画在长江的左边,故称“江左”。
  诸葛恢刚刚过江时,加上他江南地区有三位名士字“道明”,另两人是荀闿和蔡谟。后人称这三人为“中兴三明”。从诸葛恢在会稽太守任上的政绩来看,他还真没有辜负“道明”这个字。
  诸葛恢曾做过临沂县县令。有一次王导对诸葛恢说:“大人您可以在头发还没发白就位列三公。”
  王导可以说是东晋王朝的缔造者,在东晋建立初期,那可是权倾朝野,德高望重的人物。司马睿在登基的仪式上,竟然要求王导和他同坐御床,可见王导在当时的地位。但这里看王导对于诸葛恢,非常尊重,礼让有加。这既是王导为人谦和的体现,也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其一就是故事里特别提到的诸葛恢曾当过临沂县令这件事。王导出身琅琊王氏,老家就在临沂县,所以做过临沂县令的诸葛恢,还曾经是没有出仕时的王导的父母官。“明府”一词,就是当地百姓对于地方官的尊称。王导称诸葛恢为“明府”的时候,已经官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但王导依然保持了对诸葛恢的尊敬,给足了面子。
  其二,王导凭什么就能断定诸葛恢一定就能年纪轻轻位列三公呢?要知道三公是古代的最高官职,一般做到三公的,年纪都一大把了,须发皆白。“黑头公”是指位列三公时头发还是黑的,说明还在壮年时期。从诸葛恢的传记来看,除了当会稽太守是政绩卓著以外,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大书特书的功绩,其为人也没什么突出的才干。王导对诸葛恢赞赏有加,除了这句话,他还在自己被任命为司空时对在座的诸葛恢说:“这个位子迟早会是你的!”这些都是为什么呢?
  原因就出在诸葛恢的身世以及当时的政治环境上。
  诸葛恢的姑姑是司马睿的奶奶,明白了吧,诸葛恢是司马睿的表叔。身为外戚,又有很好的名声,这在注重门第的两晋时期,就是仕途的保证。
  另外一点比较隐晦,当时的政治环境,也让王导不得不对身份特殊的诸葛恢让三分。
  东晋立国之后,由于王导和王敦完全掌控了东晋的军政大权,这让被架空了的司马睿非常不满。司马睿想要夺回权力,王导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王导为人恭敬仁厚,看出司马睿的意图后,知道以退为进,明哲保身。他表面上对司马睿放权,却暗地里利用王敦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司马睿扳不倒王导,也没有理由排挤王导,只能疏远他,同时任用自己的人如刁协、刘隗进中央任职,想小刀切肉一点一点地切割王氏家族掌控的权力。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能被司马睿重用的,首先就是司马睿的亲戚么。这样一来诸葛恢无论从身份到名望,都符合被司马睿重用提拔的标准。
  这样一解释,王导甚至有些讨好诸葛恢的话就不难理解了。
  然而世事无常。最终诸葛恢虽然官至尚书令这样的中央大员。但是三公的头衔从来没有授予给他。王导怎么看走眼了呢?
  这也是政治形势决定的。
  琅琊王氏和司马睿矛盾激化的产物,就是王敦之乱。前面介绍过,王敦起兵“清君侧”,打败了司马睿的中央军,导致司马睿病死,实际上是被气死的。晋明帝司马绍即位后挫败了王敦第二次作乱,琅琊王氏的势力受到严重削弱。王导虽然在多次政治危机中如同不倒翁那样屹立不倒,但是他的权势已经不能再和东晋初创时相比了。后来的苏峻之乱被平定后就连出身寒门的陶侃都敢当面嘲笑王导,由此可见一斑。
  新的政治势力渗透入中央后,诸葛恢也就失去了原有的在政治上牵制琅琊王氏的价值。所以既没有成为三公的可能,也没了那个必要。
  政治就是一只无形的手,多少人的命运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作者:史上最冤者赵括也 时间:2017-10-27 22:26:18
  晚安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0-29 18:13:20
  识鉴十二
  【原文】王平子素不知眉子,曰:“志大其量,终当死坞壁间。”
  王澄平日里一直看不起王玄,说道:“王玄空有远大的志向,但是气量狭小,最终会死在乡野的坞堡里。”
  王澄,字平子,西晋末年大名士,王衍的亲弟弟,官至荆州刺史。
  王玄,字眉字,王衍的长子,王澄的侄子。在当时有盛名,和卫玠齐名,也属于第一流的名士。
  王澄一生下来就有极高的悟性,还不会讲话,就能通过别人的动作判断出他的意图。长大后和王衍一起,在社会上享有极高的声誉。王衍是当时玄学界的领袖,大神级的人物。王澄玄学造诣也很高,王衍就很欣赏他这个弟弟,每当一个玄学的题目被王澄解说过后,王衍绝不会再发表意见,只会对别人说:“阿平(王澄的小字)已经品评过了。”王衍还常对人说:“天下的名士,阿平第一,庾敳第二,王敦第三。”有了兄长的提携,王澄名重当世,深受世人的尊敬。
  然而王澄的能力也就在玄学领域里了,日常一身名士的毛病,整日酗酒,热衷名士聚会谈玄,一喝高兴了或是服食寒食散后,经常赤身露体,旁若无人,整一个行为艺术家的做派。王衍却还认为这样做很好,时不时夸奖王澄。这让王澄更加肆无忌惮。
  晋惠帝末年,天下动乱的苗头已经显露,王衍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安全,派王澄和王敦到地方任刺史,美其名曰“狡兔三窟”。王澄就被任命为荆州刺史,镇守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
  来到荆州的王澄依旧保留名士的做派,对于政务不闻不问,把政务全部交给别驾(即副手)郭舒打理,自己天天就知道喝酒,玩投壶和赌博的游戏。荆州地界上盗贼横行,他根本就不管,最终爆发了以杜弢为首的底层民众叛乱。叛乱的规模越来越大,王澄被逼逃出江陵。
  这时候司马睿在建康站稳了脚跟,征召王澄为属官,王澄乐得撂挑子走人,于是就东下建康。在路过豫章(今江西省南昌市)的时候,被镇守豫章的王敦杀害,死时年仅四十四岁。
  王玄在正史中记载的很少,《晋书》中仅在王衍传后附上了几句。说他小时候为人简朴、豁达,学识才能出众。永嘉之乱中,晋怀帝被匈奴族汉赵政权俘虏,天下无主,司空荀藩任命王玄为陈留太守,屯驻尉氏(今河南省开封市尉氏县)。王玄自命不凡,看不起底层民众,所以当地的百姓都不拥戴他。这时候祖逖北伐,来到谯郡(今安徽省亳州市)。王玄想去投奔祖逖,但是在路上被盗贼杀害。
  看到王玄的故事,我们才发现王澄还真是一张乌鸦嘴,一点都没说错。
  “不知”中的“知”,通“智”,以为高明的意思。“不知”就是看不起。
  “志大其量”,应该是刘孝标在抄写时抄错了字,很多其他版本的《世说新语》都作“志大无量”,这样才解释得通。
  “坞壁”,是乡村中百姓自发修筑的城墙类的防御工事,为了对抗流民和强盗的侵扰。西晋末年,天下大乱,政府无力保护地方百姓,百姓们只能聚集在一起,筑起坞堡,也就是个小型城堡,自己保护自己。
  王澄说王玄会“死坞壁间”,意思是王玄为人做不了大事,不会取得什么成就,只能在乡野间某个小地方自保。运气好的话可以活到自然死亡,运气不好,坞堡被攻破,王玄就会死于非命。
  王澄作为王玄的亲叔叔,就算再不喜欢这个侄子,似乎也没必要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吧!王玄到底做错了什么引得王澄这么痛恨他呢?史籍里没有明确的记载,我们也只能从一些侧面细节来推测了。
  可能一,也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就是当时名士圈中流行的一种风气。名士之间的相互仰慕,都是一对一的,不会爱屋及乌。比如向秀和嵇康关系非常好,但却看不起嵇康的哥哥嵇喜,连话都不愿和他多说一句。再比如夏侯玄和陈本关系很好,却看不起陈本的弟弟陈骞,都不愿和他在一起喝酒。王澄和王衍之间的关系肯定没的说,但王澄却不会因为王玄是王衍的儿子就把对王衍的那种情感转移到王玄身上。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没有其他的原因。
  可能二,王衍的夫人,也就是王澄的嫂子郭氏为人强势,贪婪庸俗,不但喜欢敛财,还喜欢干预王衍的工作,这很让王澄瞧不起。
  《晋书》中记载了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郭氏贪财,平日里非常小气不说,还想尽一切办法赚钱。身为太尉夫人,竟然做出让婢女上街捡牛粪卖钱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事情。王澄时年十四岁,就劝郭氏吃相不要太难看。郭氏说:“老夫人(指王衍、王澄的母亲)临终时,小叔你还年幼,婆婆就嘱咐我要好好管教小叔,没有让小叔来管教我。”说完拉住王澄的衣裙,抄起棍子就要揍王澄。幸好王澄身手敏捷,挣脱开来,跳窗逃跑了。
  王玄可能是郭氏的儿子,王澄从心底里鄙视郭氏,自然不会给郭氏的这个儿子什么好脸色。
  到底是哪一种可能造成王澄诅咒王玄呢?或者还有其他的可能,不得而知。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01 18:15:49
  识鉴十三
  【原文】王大将军始下,杨朗苦谏,不从,遂为王致力。乘中鸣云露车径前,曰:“听下官鼓音,一进而捷。”王先把其手曰:“事克,当相用为荆州。”既而忘之,以为南郡。王败后,明帝收朗,欲杀之。寻帝崩,得免。后兼三公,署数十人为官属。此诸人当时并无名,后皆被知遇。于时称其知人。
  王敦第一次起兵作乱的时候,杨朗苦苦劝谏,王敦却不肯听,无奈之下杨朗只好为王敦效命。在战场上和中央军对阵时,杨朗乘坐中鸣云露车来到王敦面前,说:“听下官鼓音指挥,一次冲锋就能取胜。”
  杨朗,字世彦。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官职也不高,《晋书》里也无传,一个典型的历史“三无”过客。如果非要说点和他相关的有点知名度的信息,那就是他的曾祖父,曹操手下著名的才子加谋士,杨修。
  中鸣云露车,应该是当时战场上用于临阵指挥的指挥车。中鸣,应该是车上安装一面鼓,通过击鼓指挥进攻或撤退。云露,可能是一种形容,车上有一高台,台上置鼓,台身绘制云纹,给人以登云驾雾的感觉。两军交战时,前线指挥官站在高台上观察敌情,并用鼓声指挥作战。
  这段文字,记录的是王敦第一次起兵作乱前和作乱中所发生的事情。王敦起兵作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本质上则是代表高门士族集团利益的王敦和企图巩固皇权的晋元帝司马睿之间的互撕,最终的结果是司马睿得不到高门士族的支持,在和王敦的交战中败北,朝中大权悉数落到王敦手里,司马睿颜面扫地,郁闷不堪,仅仅过了半年就病死了。
  王敦刚刚起兵的时候,形势并不十分明朗。他的属官之中不少人就劝他不要做这种犯上作乱的事情,比如谢安的伯父谢鲲,时任王敦的大将军长史。杨朗也是其中之一。
  另外王敦的根据地荆州也不稳定,北面的襄阳有摇摆不定的甘卓,南面的长沙有忠于朝廷的谯王司马承。不过王敦采取了最正确的策略,北面联合拉拢甘卓而稳住了他,南面派兵进攻长沙,压制司马承,从而解除了后顾之忧。
  后方稳固后,王敦率军直指建康。司马睿的中央军多次出战,先后战败,无一胜绩。
  王敦的获胜,和建康的高门士族暗地里的支持分不开。东晋建立之后,王导王敦兄弟掌权。王导为政维护高门士族利益,琅琊王氏就成了高门士族集团的利益代言人。这却损害了国家利益,让司马睿很不爽。司马睿妄图任用自己人压制王家的势力,最终以失败告终。
  王敦起兵前曾拉着杨朗的手说:“大事如果成功,就任命你为荆州刺史。”然后王敦获胜后却把这件事给忘了,只任命杨朗为南郡太守。
  王敦攻入建康后,占据石头城,纵兵在建康城内劫掠,也不入宫觐见司马睿。司马睿知道自己输了个精光后,先是放出话来,“你王敦要是想坐我这个位子,我就走人让贤。”看看王敦也没有改朝换代的意思,司马睿又派太常荀崧去石头城任命王敦为丞相、江州牧,还让百官一起去石头城朝拜王敦,等于是举白旗投降了。
  王敦先是按惯例谢绝了丞相的官职,不久就自己任命自己为丞相,还大肆任命自己家族的人为各州刺史,根本不甩司马睿。这明摆着就是在寒掺司马睿,最终把司马睿给气死了。
  王敦起兵时为了拉拢杨朗给他画了个饼,事成之后只从饼上切下一块兑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荆州是王敦的根据地,当然要抓在自己人手里。后来任荆州刺史的,先是王敦的亲哥哥王含,后是王敦的堂弟王舒。都是他们老王家的人。杨朗仅仅获得了一个安慰奖,当上了荆州治所江陵所在的南郡太守。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就因为杨朗只当了个小太守,后来才能保得性命。
  这里简单科普一下古时候的行政区划。古时候用的是州、郡、县三级,和现在的省、市、县(区)相对应。州的长官称刺史或牧,名义上牧高于刺史,二者权力相当。汉以后一州任命刺史后就不再任命州牧。郡的长官称太守。郡如果被封给诸侯王成为封国,则太守改称内史。县的长官称令,如县被封给有爵位的大臣,成为食邑,则改称长。现在则图省事,一律都称为“长”。
  王敦第二次起兵作乱失败后,晋明帝司马绍下令收押杨朗,想要杀掉他。可是不久司马绍就病死了,杨朗得以活命。后来杨朗以官职兼任三公曹,主管选拔人才,他所任命的几十个官员,原来都出身低微没什么名气,后来都表现出了才能,受到重用。当时的人们都称赞杨朗善于发掘人才。
  王敦第二次起兵作乱,在本质上和第一次有很大不同。这一次王敦是冲着改朝换代来的,这理所当然地和士族高门的利益不一致,自然遭到士族集团的反对。东晋施行门阀政治,士族集团拥护司马家坐天下,换来自己家族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利益,本质上是一种政治交易。这种交易的关键就是稳定,如果天下易主,交易还要重新谈。好比原先的合同作废,重新要再签一份一样。
  士族集团显然不愿意已经到手的利益重新再分配,所以这一次和晋明帝司马绍抱成了一团,合力击败了王敦的军队对建康的攻击。随着王敦的病死,其势力彻底土崩瓦解,核心成员王含、王应、钱凤、沈充等人先后被杀,爪牙周抚、邓岳等人逃到民间躲藏了起来。
  杨朗看来没逃脱,被抓住了。如果不是司马绍在平定王敦之乱后一年就病死了,杨朗也在劫难逃。
  故事中说杨朗“后兼三公”,有误,应该是“三公曹”才对。“曹”是三公的属官,主管典选,提拔任用人才。王隐所撰写的《晋书》里称杨朗官至雍州刺史。这则故事里也提到杨朗有官职,三公曹只是兼任,二者记载相符。这也能说明《世说新语》的史料价值是很高的。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05 21:22:30
  识鉴十四
  【原文】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
  周顗的母亲在冬至这一天的家庭聚会上,举起酒杯对她三个儿子说:“我原本以为我们一家人来到江南避难,会连个安家的地方都没有。幸好你们周家有福相啊,你们几个都能在我身边尽孝,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周顗,东晋初年名臣、名士,前面已经多次遇到了。
  周顗的母亲,名叫李络秀,汝南郡人,也就是现在的河南省驻马店人。李络秀嫁入周家是个有趣的故事,记载在《世说新语》“贤媛”一章中,我们后面会讲到。
  李络秀嫁入周家后,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周顗、周嵩和周谟。虽然李络秀的身份只是妾,但似乎只有她生了儿子,所以周顗继承了家族的爵位。再加上周顗自身的才能,周家在东晋建立初期,也算是高门大户。
  如今看着三个儿子都在朝中做官,长子周顗官至尚书仆射,家门得以光大,老太太不免有点得意。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东晋立国,周家也站稳了脚跟,看上去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如今三个儿子又能团聚在自己身边,这当然令老太太高兴了。
  周嵩离开座位,来到母亲面前挺直了身子跪着,流着眼泪哭着说:“恐怕不会像母亲您说的那样啊。大哥为人志大才疏,空有虚名却对事务缺乏判断能力,还喜欢利用别人的失误得利,这不是可以保全自身的做法。我这个人是个暴脾气,容易得罪人,也不会被世人所接受。只有老三没能什么才能,才可以一直在母亲您眼前服侍您啊!”
  任何时代都不缺专门败人兴致的人,周嵩就是这样一个。
  周嵩干这种倒胃口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似乎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破坏欢乐和谐的气氛。晋愍帝司马邺被汉赵政权俘虏,西晋灭亡的时候,江南的大臣们都劝司马睿登基称帝,唯独周嵩跳出来大放厥词,说什么现在不是称帝的时候,如果司马睿北伐中原,收复二京,驱逐胡虏,到那时才算功德圆满,才可以登基称帝。这种毫无眼力价可言的行为,让司马睿大为光火,直接免了他的官,一撸到底。尽管如此周嵩还不长记性,私下里对朝廷的人事任免大发议论,终于惹恼了司马睿。如果不是看在周顗的面子上,恐怕周嵩早就见阎王去了。
  这一次也是这样。冬至日家庭团聚,本来是一个哄老太太高兴的时候,偏偏他又跳出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还真别说,周嵩这张乌鸦嘴这一次说得很准!周嵩这种用南京话来说就是有点“甩”的故事,在《世说新语》里记载了好几个。
  不知道为什么,周嵩就是和他的大哥周顗不对付。从他的话里,简直把周顗说的一无是处。并且周嵩对于周顗在当时的名望,更是恨得牙根痒痒。“雅量”一章中就有周嵩气急了拿起蜡烛砸周顗的搞笑故事。
  当然,周嵩这样的发作,应该是酒精的作用。一旦喝高了就会发酒疯。周顗为人仁厚,从来不和他这个“二百五”弟弟一般见识。而李老太太给这个儿子这样一搅和,估计原本愉快的心情也给败得差不多了,心里多半在想,“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儿子!”
  周顗和周嵩的结局,和他这次所说的完全一致。兄弟二人先后被王敦杀害,都没有善终。
  而老三周谟,小名“阿奴”,在史籍里默默无闻,《晋书》里只记载了他在王敦覆灭之后,多次上疏为哥哥周顗喊冤,最后终于让朝廷为周顗平反的事迹。周谟历任丹阳尹、中护军(与“中领军”一样,都相当于现在的中央警备团团长),封西平侯,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贞”。正如周嵩预言的那样,只有周谟可以为母亲奉养天年。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09 12:26:47
  识鉴十五
  【原文】王大将军既亡,王应欲投世儒,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危,必兴愍恻。荆州守文,岂能做意表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沉含父子于江。彬问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王敦第二次犯上作乱失败,王敦也病死了。王应想去投奔王彬,当时王彬是江州刺史;王含却想去投奔王舒,王舒是荆州刺史。
  这则故事说的是王敦死后,王敦的部下做鸟兽散,死的死、跑的跑。王含是王敦的亲哥哥,王应是王含的次子。因为王敦没有儿子,所以王含把王应过继给了王敦,做王敦的继承人。王含和王应都是王敦集团的核心人物,如今造反失败,只能逃跑了。
  王含和王应《晋书》里都无传,只是在王敦的传里顺带介绍了一些事迹。
  王彬和王舒,是王敦、王含的堂兄弟。他们四人的爷爷是王览。王览有五个儿子,到了王敦这一辈,王导是老大的长子,所以是这一支琅琊王氏的族长。王敦、王含是老二的儿子。王舒是老三的儿子。王彬则是老四的儿子。琅琊王氏作为东晋初年首屈一指的高门士族,就是靠着这些人支撑着门户。当然核心人物还是王导和王敦。
  王彬,字世儒。东晋建立后,依靠家族的势力,在朝中为官。王彬为人正直,对于王敦犯上作乱很看不惯。还曾经当面顶撞过王敦,幸有王导从中解劝,王敦才没有加害王彬,还任命他为江州刺史。这是王导、王敦利用宗族兄弟控制东晋地方政权的手段。王敦覆灭后,王彬没有受到牵连,但被调回建康,先任支度尚书(工部尚书的前身),苏峻之乱后任匠作(皇家工程队队长),负责营建战乱中被毁的宫殿。五十九岁时病逝,追赠卫将军。王彬自身在东晋历史上名气一般,但他的二儿子王彪之名气很大,是东晋中期名臣、忠臣。对抗桓温的主要人物之一。
  王舒,字处明。小时候就和王敦关系很好。第一次王敦之乱后,王敦和王导控制朝政,王舒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加上王导的扬州刺史,王彬的江州刺史,东晋一大半天下全部抓在了王家人手里。
  等到第二次王敦之乱王敦败亡后,王含和王应前来投奔。王舒非但没有收留和保护这父子俩,反而把他们给杀了向朝廷邀功。名义上说是大义灭亲,实际上就是卖友求荣,结果这一做法遭到当时和后世的一致鄙视。
  随后王舒被解除了荆州刺史的职务,入朝任尚书仆射。苏峻之乱前,王导安排王舒任会稽内史,目的是安插自己人在会稽郡做自己的外援。但是王舒不愿意离开建康,还以会稽的“会”字和自己的父亲王会相同,犯了名讳,死活不愿意去。最后朝廷把会稽的“会”字加上一个“右耳旁”,改成了“郐”,王舒没办法只好去赴任。
  苏峻之乱中,王舒发兵抵抗,成功抵挡住苏峻部下对浙江一带的进攻,立下了功劳。然而苏峻之乱刚被平定,王舒就病死了。死后被追赠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王含对王应说:“大将军平日里和王彬关系如何你不是不知道啊,你怎么却要去投奔他呢?”王应说:“这正是我们应该去投奔王彬的原因。王彬在别人势力强大的时候,敢于坚持不同意见,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等到他看到我们落了难,一定会同情我们,(并收留我们)。王舒为人奉公守法,怎么会做这种意外之事(指收留朝廷通缉的叛贼)?”
  王应这里说的王彬“能抗异同”,讲的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王彬当面顶撞王敦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有趣。
  第一次王敦之乱中,王敦大获全胜,把晋元帝司马睿的中央军打得落花流水,一举控制了朝廷。这之后,王敦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把忠于司马睿坚持和自己对抗的名士、名臣也是自己的好友周顗给杀了。周顗的被杀也和王导脱不开关系。
  王彬平日里就和王敦不对付,看不惯王敦飞扬跋扈,目无君上的做派。并且王彬和周顗的私人关系也非常好。周顗死后,大臣们摄于王敦的淫威,都不敢前去祭拜。而王彬公然前去祭拜周顗,还在周顗的坟前痛哭流涕。
  刚哭完,恰巧王敦招王彬前来议事。看到王彬眼睛红肿、一脸哀伤地来了,王敦很奇怪,就问原因。王彬一点都不避讳,直接告诉王敦自己刚才去祭拜周顗的事,这惹得王敦很不高兴。
  王敦对王彬说:“周顗自寻死路,况且平日里也就当你是普通朋友,你干嘛要这么做啊?”
  王彬说:“周顗德高望重,还是你的好朋友,平日里对朝政很少发表意见,也不是刁协、刘隗一伙的。你却在大赦之后杀了他,我所以感到伤心难过。”
  说到动情之处,王彬越说越来气,竟然加大了嗓门,声泪俱下地数落起王敦来:“兄长你对抗天子的军队,犯上作乱,还杀害忠良,图谋不轨,你会给家族带来灾祸!”
  王敦被王彬骂的无地自容,也勃然大怒,厉声说:“你怎么敢如此猖狂?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当时王导也在座,赶忙起来劝架。王导身为族长,在家族中有崇高的地位,王彬和王敦多少都要给点面子。王导让王彬赶快向王敦行拜礼赔罪。然而王彬驴脾气也上来了,对王导说:“我的腿脚有病,就是见了天子,天子都准许我不必下拜,有什么必须跪拜的?况且我又没有错,为什么要下拜?”
  王敦也怒气未消,赤裸裸地威胁王彬道:“脚疼能比得上脖子疼吗?(指脖子上要挨上一刀)”
  王彬听了丝毫没有慌乱,也没有害怕的神情,让王敦很是无奈。再加上王导在旁边说好话,王敦才放了王彬一马。
  王敦第二次准备作乱,将要兵发建康之前,王彬也苦苦相劝,劝王敦不要这样做。王敦又一次给说得火冒三丈,准备命令手下把王彬抓起来。王彬面色不改,说:“你前面杀过我的哥哥(指王敦曾指使部下杀害了反对他作乱的堂兄弟王棱),今天又想杀掉我这个弟弟吗?”
  最终王敦还是念及同族情谊,没有为难王彬。
  王应作为晚辈,对他这两位堂叔分析得相当透彻,也对二人的性格把握得很到位。从史籍的记载来看,王应就是个标准的官二代,纨绔子弟一个,才能没有多少。王敦病死后,王应秘不发丧,偷偷把王敦的尸体埋在大帐里,假装王敦还活着地每日照常请安。王应不利用手头兵力的优势,亲自到建康督战,反而每天和自己的亲信在王敦的大帐里喝酒赌钱。最终纸里包不住火,王敦病死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前线王敦的手下听说王敦死了,再也无心恋战,被忠于朝廷的军队一举击败。主将钱凤被杀,沈充、周抚、邓岳等主要将领全部逃跑,第二次王敦之乱彻底失败。
  王含没有听从王应的意见,于是二人一起去投奔王舒。王舒果然把王含王应父子二人投入长江之中,把他们淹死了。而王彬得到消息,听说王应要来投奔于他,就秘密准备好船想去接应他们。然而最终王含王应也没有前来,这让王彬深深地感到遗憾惋惜。
  刘孝标在给这则故事做注时就评论道:以前郦寄因为出卖朋友而被后世讥讽(指郦寄在陈平和周勃的指使下哄骗吕禄、吕产交出兵权,最后导致诸吕的被杀),更何况出卖自己的亲人呢?王舒真不是人啊!
  王彬的品行则要比王舒高尚太多。“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说的就是王彬这种情况啊。一家之中出来两个兄弟,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
  王含和王彬的做法,果然和王应预料的一模一样。王应看来在识人上还有点能力。可惜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还被他那个愚蠢的老爸给葬送掉了。
  人无时无刻不在做出选择。有时候一个错误的决定造成的后果将是无可挽回的,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作者:江湖庙堂abc 时间:2017-11-09 21:22:14
  很好,希坚持。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12 15:09:05
  识鉴十六
  【原文】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已知名。褚太傅有识人鉴,罢豫章还,过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今在此不?”庾云:“君自求之。”褚眄睐良久,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是乎?”庾大笑曰:“然!”于时既欢褚之默识,又欣嘉之见赏。
  武昌人孟嘉给太尉庾亮做庐陵郡从事,已经小有名声。
  孟嘉,字万年。当时的武昌不是现在湖北省武汉市的那个武昌,而是现在的湖北省鄂州市。孟嘉在东晋中期小有名气,以文采著称。在历史上孟嘉算不上什么名人,可是他有个很有名的外孙,就是东晋著名文学家陶潜陶渊明。
  《晋书》中孟嘉的传记载在桓温传的后面,记述的内容不多,只有几件逸事之类。
  桓温任荆州刺史时,孟嘉给他做从事中郎,也就是个中级属官。孟嘉好喝酒,酒量还不小,喝得再多也不醉。桓温就问他:“这酒有什么好喝的?”孟嘉回答:“大人您还没能领会到酒中的乐趣啊!”
  又有一次桓温问孟嘉:“听女伎们演奏,总觉得琴声不如笛声,笛声不如人的歌喉啊,这又是为何?”孟嘉回答:“渐近自然。”这种超然脱俗的回答令在座的人们无不赞叹不已。
  孟嘉的逸事中最知名的就是“龙山落帽”。有一年九九重阳节,桓温带着下属们来到荆州治所江陵城(今湖北省荆州市)城外的龙山上登高游玩。这说明重阳节登高早在一千七百年前就有了。桓温在龙山上安排下酒宴,和下属一起喝酒。突然一阵风吹过,把孟嘉的帽子吹落了,而孟嘉却没有察觉。估计在当时帽子掉落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桓温有意想看看孟嘉出洋相,就示意下属们都别提醒孟嘉。过了一会儿孟嘉起身方便一下,桓温命人把孟嘉的帽子捡回来放在孟嘉的坐席上,还让孙盛写了一篇小文章嘲笑孟嘉。孟嘉回来后发现了帽子和孙盛的文章,也不感到窘迫,当场拿起笔在孙盛的文章下面写了一篇答谢文。文章写得文采飞扬,大家看了以后都拍手称赞。
  孟嘉虽然有文采,但是在东晋那样一个讲究门第的时代,孟嘉不是出身于什么名门望族,寒族的出身严重限制了他的仕途。所以他始终在地方给地方大员们做属官,先是庾亮,后是桓温,最高的职位也只是桓温的征西将军长史,五十三岁时去世。
  这一则故事也记载在《晋书》里。
  太傅褚裒有识人的本领,正赶上从豫章太守的职位上离职,去建康任职,路过庾亮的驻地武昌。褚裒面见庾亮,问他:“听说你手下的从事孟嘉很有才能,现在是否在座?”庾亮说:“是的,你自己找找看。”褚裒仔细观察庾亮的属下们很久,指着孟嘉说:“这一位有点与众不同,是不是就是孟嘉?”庾亮哈哈大笑着说:“你说对了!”当时的人们都赞叹褚裒识人的本领,也为孟嘉受到名士的青睐而高兴。
  褚裒,字季野,在雅量一章中已经作过介绍。庾亮,字元规,《世说新语》里出场次数很多的人物,这里也不多赘述。
  在这里《世说新语》的作者又犯了一个小错误,把时间点弄错了。褚裒任豫章太守多年,庾亮是江州刺史,是褚裒的顶头上司。但是褚裒离任豫章太守进建康任职的时候,庾亮已经去世两年之久了。陶渊明给他这位外祖父写的《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里也记载了这件事,说明这则故事真实发生过,并且明确记载是庾亮在世时,一年元旦举行新春茶话会,宴请所有的下属。褚裒也来参加了,在会上发生了这么一件趣事。《晋书》中沿用了陶渊明的记载。
  在当时,能得到大名士褚裒的赞许,那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这也从一个侧面证实孟嘉确有过人之处。《晋书》中能单独给他留下一块版面,虽然着墨不多,也算得上是“二十四史有传”,青史留名了。
  褚裒本来和孟嘉一样,都出身寒族。二人还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有女儿。但是褚裒比孟嘉幸运的是,褚裒的女儿嫁给了晋明帝司马绍的次子司马岳,也就是后来的晋康帝。而孟嘉的女儿只嫁给了名臣陶侃的某一个孙子、陶渊明的父亲,一个在历史上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无名之辈。
  这就是为什么褚裒最后可以官至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死后追赠太傅,而孟嘉的一生只能是“荆州老从事”的根本原因。可见门阀政治误人前途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14 18:06:04
  识鉴十七
  【原文】戴安道年十余岁,在瓦官寺画。王长史见之曰:“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
  戴逵十多岁的时候,在建康城内的瓦官寺作画。王濛看到了,说:“这个孩子不仅仅能画画,以后一定会名扬四海。可惜我年纪大了,看不到他出名的那一天。”
  戴逵,字安道,东晋著名隐士,也是著名的画家、雕塑家和音乐家。在雅量一章中介绍过了。
  瓦官寺,始建于东晋中期,坐落于今江苏省南京市集庆路南侧,现今寺庙依旧保留,只是规模应该比当时小很多。瓦官寺是南京地区建成年代较早的寺庙之一,曾经盛极一时,是当时江南佛教的中心,寺中曾有戴逵制作的五尊佛像、顾恺之画的维摩诘像和狮子国(今斯里兰卡)进贡的玉雕佛像,被称为瓦官寺三绝。
  当时建康的名士们和江南的著名僧人都曾在瓦官寺内欢聚。而今天的瓦官寺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隐身于一条背街小巷之中,留给人们的只是记载于史籍中的一幕幕引人无限遐想的盛景。
  这里要重点讲一讲王濛。
  王濛,字仲祖,出身魏晋时期第一流的名门太原王氏。王濛小时候非常顽劣,估计喜欢恶作剧,经常作弄乡亲们,深为乡邻所不齿。以至于王濛长大后还有恶作剧的习惯,《世说新语》“排调”一章中就有王濛和好友刘惔一同戏弄司徒蔡谟不成,反被蔡谟戏弄的故事。
  随着年纪的增长,王濛逐渐转了性,严格按照礼仪要求自己的言行,孝顺母亲以及父亲的侧室。朝廷赏赐的钱物及俸禄,王濛都只拣少的拿,一点都不贪婪。
  王濛不仅勤奋读书,擅长隶书,更难得的是“颜值”很高。王濛家里不富裕,一次帽子破了,就到集市上去买。卖帽子的妇人看见来了这样一位帅哥,一高兴直接送了他一顶,钱都不要了。一时传为美谈。
  搞笑的是王濛还挺自恋,一个大老爷们平时居然喜欢照镜子。有一次王濛照着照着,越看镜子里的自己越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说道:“王文开(王濛父亲王讷的字)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王文开生如此儿乎!”)
  成年后的王濛气度非凡,喜怒不形于色,还是清谈的高手,玄学造诣深厚。就这样王濛集出身、学识、美貌、仪态于一身,理所当然地成了东晋中期名士的领军人物之一,和刘惔、殷浩、谢尚、桓温、司马昱等人一起,构成了继东晋初年的王导、周顗、庾亮之后,又一波名士的潮流。
  可惜的是,王濛身子骨比较弱,年仅三十九岁就因病去世了。病重期间,王濛依然不改自恋的特质,在灯下把玩手中的麈尾(就是早期的拂尘),叹着气说:“这样的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啊!”
  仕途上王濛一直受到会稽王司马昱(也就是后来的晋简文帝)的赏识,官至司徒左长史,也就是司马昱的首席秘书。所以《世说新语》中大多称呼王濛为“王长史”。因为王濛去世得太早,官职并不算高。
  王濛死后,好友刘惔前来吊孝,在王濛的灵前痛哭流涕,还把自己心爱的一柄犀牛角做手柄的麈尾放进王濛的棺材里陪葬,可见二人友谊之深。
  王濛的女儿和孙女,先后嫁给东晋两位皇帝,分别是晋哀帝和晋孝武帝的皇后。王濛还有一个有名的孙子,就是东晋晚期的名臣、名士王恭。我们在“雅量”一章中也有介绍。
  “恨吾老,不见其盛。”这样的句式,我们已经见过多次了。这成了有识人之能的人的标准句式。戴逵后来的确在艺术上具有极高的造诣。可惜王濛所说的“盛时”,并不只是文学艺术领域里的兴盛,还包括政治上能达到的高度。这一点上王濛的预言没有兑现,戴逵一生乐于隐居,醉心于文学艺术创作,始终没有出仕。
  当然,大家很早就给戴逵定了个调子,就是一个艺术工作者,没有哪位重臣有意在政治上提携戴逵,这也是戴逵对仕途心灰意冷,从而安心做一个平头老百姓的原因。
  可见,孩子过早地冒尖也不一定都是件好事。
  • 舟寂: 举报  2019-07-04 09:37:28  评论

    估计女儿孙女能当皇后和颜值还是有关系的,基因好
我要评论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17 22:05:26
  识鉴十八
  【原文】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俱至丹阳墓所省殷扬州,殊有确然之志。既反,王、谢相谓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深为忧叹。刘曰:“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
  王濛、谢尚、刘惔一起去丹阳郡殷浩隐居的住处看望殷浩,(并劝说殷浩结束隐居,出仕。)可是殷浩不愿出来做官的意志非常坚定。
  这则小故事集齐了东晋中期四位大名士:王濛、谢尚、刘惔和殷浩。
  王濛,字仲祖,上一则故事刚介绍过。
  谢尚,字仁祖,东晋名臣谢安的堂哥。官至豫州刺史、镇西将军、尚书仆射。五十岁时病逝。《世说新语》里多称他为“谢镇西”。
  刘惔,字真长,和王濛是一对最佳损友。刘惔的出名是因为他引领了东晋中期名士的潮流,风流倜傥冠绝当时,还是清谈界的超一流高手。刘惔另一个特别之处就在于他的识人。他对当时很多人的判断非常准确,尤其是对他的另一位好友,桓温。
  谢尚、刘惔二人我们留在以后详细介绍。这里重点说说殷浩,因为这则故事和他有关。
  殷浩,字渊源,东晋中期名臣、大名士。
  殷浩为人飘逸优雅,学识渊博,尤其对老、庄学识领悟深刻。年纪轻轻就因擅长清谈在名士圈里打出了名气。殷浩在给庾亮做记室参军时,一次因公到建康出差,王导专门举办了一场名士聚会,请来了在建康的名士王述、谢尚、桓温等人,王导和殷浩整夜清谈,其他人连嘴都插不上。
  庾亮去世后不久,殷浩辞官,在丹阳郡的“墓所”隐居长达十年之久。这个“墓所”有可能是殷浩母亲的坟墓,殷浩为母亲守墓并隐居不仕。当时朝中多位高官名士都劝殷浩出山,可都被殷浩拒绝。
  奇怪的是,随着殷浩拒绝出山邀请的次数越多,殷浩在朝野之中名望反而越来越大,大家都把殷浩比作是当世的管仲和诸葛亮,这一评价可谓相当的高,真是东晋版的“哥不在江湖,江湖总有哥的传说”。
  这一则故事就是发生在这一时期。
  说到殷浩,就不得不提到他童年时的玩伴、成年后的政治对手桓温,这二人从相爱到相杀的经历,是东晋中期一道独特的风景。
  殷浩长桓温九岁,但这二人从小时候就在一起玩。殷浩在隐居的这十年里,正是桓温从一位普通的名士、司马家的女婿成长为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且又完成了东晋立国以来第一次攻灭敌国这一壮举的优秀军事家、政治家。
  随着桓温的势力和声望日益高涨,朝野之中出现了一种声音,那就是桓温不是个忠臣,有朝一日定会走上王敦的老路。主持东晋朝政的会稽王司马昱(也就是后来的简文帝)为了对抗桓温,就希望找到一位在名气、声望上可以和桓温不相上下的人来主持朝廷日常工作。在褚裒的大力推荐之下,司马昱选择了殷浩。
  面对司马昱的征召,殷浩一开始还极力推辞,一直坚持了四个多月,才接受了司马昱的邀请,出山任扬州刺史,成为司马昱的副手,朝政的主要管理者。从此,殷浩就成了司马昱对抗桓温的马前卒,和桓温之间的友谊出现了裂痕。王羲之就曾给殷浩写信,劝说他要和桓温搞好团结,不要对抗,殷浩根本不听。
  殷浩出山后,一方面提拔荀羡等人作为自己政治上的助手,一方面打击朝廷的老朽势力以拔高自己的威望,老臣蔡谟就被殷浩整的够呛。
  这时北中国的后赵皇帝石虎病死,石虎的儿子们为了争夺皇位自相残杀,北中国大乱。东晋朝野都希望北伐收复永嘉之乱以来丢失的领土。桓温就是北伐的积极倡导者,但司马昱担心桓温北伐再获得成功后就更不好控制,一直压制桓温,同时任命殷浩为中军将军,统领控制在朝廷手里的豫州、扬州的军队准备北伐。
  殷浩为了北伐做了两年多的积极准备,自己也离开建康出镇寿春,在长江以北地区开垦数千顷的粮田准备军粮。
  当时,为躲避北方战乱而南下投奔东晋的羌族首领姚襄带领部众驻扎在梁国(今河南省开封市至安徽省亳州市一带),原本殷浩团结好姚襄,可以大大加强自己的实力。可是殷浩偏偏看姚襄不顺眼,和姚襄之间矛盾重重,殷浩甚至干出了派刺客行刺姚襄的事情,这让姚襄非常愤怒。
  姚襄表面上对殷浩恭恭敬敬,还派自己的长史权翼来殷浩这里疏通。在权翼的忽悠之下,殷浩竟然相信了,放下了对姚襄的戒备,而姚襄却始终在等待时机给殷浩致命一击。
  晋穆帝司马聃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经过多年准备的殷浩亲率七万大军誓师北伐,目标是收复旧都洛阳。殷浩命姚襄为前锋,自己率大军尾随。姚襄等待多时的机会来了!
  姚襄走到了山桑(今安徽省蒙城县坛城镇),假意派人向殷浩汇报,说自己的部队发生了溃散,要殷浩火速前来支援,而实际上姚襄布置好埋伏,坐等殷浩往口袋里钻。
  接到报告的殷浩不知是计,催动大军快速向山桑靠拢,结果中了姚襄的埋伏。毫无准备的殷浩被姚襄一举击溃,准备多年的粮草辎重全部被姚襄缴获。殷浩还被切断了退路,只好率领残兵来到谯郡(今安徽省亳州市)固守。稍稍站稳了脚跟的殷浩还派将领刘启和王彬之率军攻击姚襄,却反被姚襄击败,刘启和王彬之战死。
  至此,司马昱精心准备的军队全部败在了殷浩的手里,这令司马昱无限感慨,“不怕桓温一样的对手,就怕殷浩一样的队友!”
  桓温也趁火打劫,狠狠地踩上殷浩一脚。桓温上疏痛斥殷浩,说他“神怒人怨,众之所弃,倾危之忧,将及社稷。”司马昱不得已,只好丢卒保帅,废殷浩为庶人,流放到东阳郡信安县(今浙江省衢州市)监视居住。
  流放期间的殷浩表面上装作和没事人一样,但是内心无比失落。每当一个人独处时,就用手在空中书写“咄咄怪事”来排解心中的苦闷。这就是成语“咄咄怪事”的由来。
  桓温看到殷浩被整得太惨,竟然心生怜悯起来,写信给殷浩说要表奏他为尚书仆射,实际上是想拉拢殷浩。收到桓温书信的殷浩非常高兴,立刻给桓温回信。谁知道殷浩兴奋过了头,把回信封上后又拿出来仔细斟酌字句,生怕言语不当会令桓温误解。结果如此反复了十多次,最后信寄出时居然忘了把信装进去,给桓温寄去了一个空信封!
  桓温收到了殷浩的空信封,理所当然地认为殷浩在向自己示威,表达不合作的态度。于是一怒之下断绝了和殷浩的来往。
  在被流放两年之后,殷浩病逝于信安,死时五十三岁。
  因殷浩官至扬州刺史,中军将军,所以《世说新语》里多称呼他为“殷扬州”或“殷中军”,而他的发小桓温则亲切地称呼他为“阿源”。
  在返回的路上,王濛和谢尚相互说道:“殷浩不愿出来做官,让天下的百姓可怎么办啊!”刘惔却说:“你俩还真以为殷浩不会出来做官吗?”
  三个人里只有刘惔看出了殷浩隐居的真实意图。
  中国传统儒家思想要求读书人胸怀天下,以苍生为己任,讲究“出仕”,讲究“有为”。治国、平天下是每一位三观正确的读书人不可推卸的使命。
  而殷浩所谓的隐居,并不是他不想出来做官,而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虽然他在名士圈里已经有了很大的名气,但是以他的家族出身,按照正常的官员升迁流程,要想在当时的那种政治环境下,他很可能永无出头之日。就像前面的故事里介绍的过的那位孟嘉一样,一辈子给人家做属官。
  殷浩年轻时做过官,庾亮去世后,庾翼接替了庾亮的位子,还想继续任用殷浩为属官。殷浩很快就辞官隐居去了。殷浩的隐居,不过就是在名士圈里攒人品、刷人气,待价而沽而已。当然,殷浩的耐心还是够的,一待就是十年之久。这十年里他的人气空前高涨,被世人当作是管仲、诸葛亮一样的人物,殷浩隐居的目的终于达到了。要么不做官,要做就做个大的。以至于这次来劝说他出山的谢尚,后来都成了他的下属。
  当然,比较正能量的解释就是:机会是留给准备好的人。殷浩隐居并没有做一个纯粹的老农,而是心系天下。当使命的召唤来临时,殷浩毅然走出墓庐,踏上了无比凶险的为官之路。
  不幸的是,殷浩陷入了司马昱和桓温的政治斗争当中,最终成了替罪羊,最后的结局就是一出悲剧,真是“男怕入错行啊”。
  刘惔的一生,没留下什么光辉的政绩,也没有什么伟大的军功,只留下了他对别人准确的判断。这次对殷浩只是小露锋芒,对桓温的判断那才叫一个准,我们在后面很快就会讲到。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22 18:14:43
  识鉴十九
  【原文】小庾临终,自表以子园客为带。朝廷虑其不从命,未知所遣,乃共议用桓温。刘尹曰:“使伊去,必能克定西楚,然恐不可复制。”
  【荆州刺史庾翼临终时,给朝廷上奏表请求让自己的次子庾爰之接替自己的职位。朝廷担心(如果派别人接任荆州刺史,)庾翼会不接受,一时间不知道该派谁去才好,最后共同商议用桓温为荆州刺史。】
  庾翼,字稚恭,“雅量”一章中已经有过介绍,时任荆州刺史。庾家五兄弟,庾翼是最小的弟弟,所以这里称他为“小庾”。
  庾翼次子庾爰之,小字园客。《中兴书》里称他有其父庾翼的风范。桓温入主荆州后,为了铲除庾家在荆州的势力,把庾爰之迁往豫章居住。庾爰之接受了这一安排,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三十六岁时病死在豫章。
  桓温这么做其实很不厚道。庾翼可以说是桓温的伯乐,一直在晋成帝面前说他的好话。桓温仕途的通畅,和庾翼的大力引荐密不可分。但庾翼一死,桓温对恩人的儿子毫不手软。可见一位成熟的政治家,不可以感情用事,该狠心的时候一定要狠得下心。
  庾家兄弟在东晋初期的政坛上可谓呼风唤雨,王导之后就是庾亮、庾冰先后掌控朝政,地方上有庾翼控制荆州,手握重兵,对建康形成极大的压力。
  如今庾亮、庾冰已经去世,朝廷控制在庾家的政治对头何充手里,庾家的势力受到严重削弱。庾翼临终前想要自己的儿子来接替自己,就是在做最后的抗争,希望庾家还能在东晋政坛上有立足之地。但是,何充和庾冰斗了多年,当然不会让庾翼的希望轻松实现。
  朝廷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何充就说:“当年陶侃去世前,主动让出荆州刺史的位置,也没有说要让自己的儿子来接替。王导活着的时候,他的次子王恬(长子早逝)官位不过是个四品的后将军,到现在还是后将军,没有变化。庾翼想让儿子接替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超越规矩的任命!”
  为什么大家选择了桓温呢?主要三个原因:一是桓温有能力、有名声。二是桓温是驸马,司马家的女婿,用的是自己人,放心。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庾翼赏识桓温,不会意见太大。此外,庾翼在任期间唯一一次北伐的举动,就是用桓温为前锋都督,虽然后来没有成行,但是桓温在庾翼的军队中任过职,在中下层官兵之中已经混了个脸熟了,不会遭到下级官兵过多的排斥。
  【刘惔却说:“让他(桓温)去,肯定可以控制住荆州的局势,但是再往后恐怕朝廷就控制不住桓温了!”】
  刘惔对桓温的预言准确到可怕的地步。
  刘惔,字真长,东晋中期名士圈里的领军人物,前面已经提到过几次,这里详细介绍一下。
  刘惔,沛国(今江苏省徐州市沛县)人,和汉朝皇族是远亲。刘惔童年时和母亲躲避战乱迁居江南,定居在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因为是外来户,家里很穷,刘惔织草鞋供养母亲,虽然生活在穷街陋巷里,可一家人依然过得很惬意。刘惔勤奋读书,还未成年就受到王导的赏识,名声逐渐高涨起来。人们把他比作袁乔,刘惔还挺高兴,可刘惔的母亲对他说:“袁乔不能和你相比,不要接受。”不久人们又把刘惔比作范汪,刘母依然认为不够。随着刘惔的德行和学识日隆,大家把他比作荀粲,魏晋时期的大名士。刘母这才满意。
  注:袁乔和范汪都有德行,袁乔还是帮助桓温攻灭成汉政权的第一功臣。可见刘母对刘惔的要求之高。
  刘惔成年后,风流倜傥,清谈时对义理的剖析精辟深刻,无人能及。司马家看上了他,招他为驸马。这让刘惔一举跨入了上流社会。和当时的诸多名士王濛、王羲之、司马昱、桓温关系很好,但是似乎和殷浩的关系一般。
  何充死后,司马昱辅政,重用刘惔,任命他为丹阳尹,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市长。不过刘惔为官秉承名士们一贯的作风,那就是每天就知道聚会、清谈,公事一概不管。对于普通民众对官府的监督和批评,刘惔还持抵触情绪,认为百姓不能告官,只能逆来顺受。
  这样的为政态度,让刘惔没留下任何值得称道的政绩,在史籍中对他的记载全部是名士之间高雅的言论,清谈时超越常人的能力和大家对他的仰视。
  可惜,这样一位优雅的名士,寿命却不长。三十六岁就病死了。因为官至丹阳尹,所以《世说新语》里经常用“刘尹”称呼他。
  刘惔和桓温保持了深厚的友谊,虽然从他们交往的记载来看,刘惔多少有点看不起桓温,还是倡导“桓温不是忠臣”这一言论的主力军,但刘惔和桓温的友谊不像殷浩那样,始终没有破裂,直到刘惔病逝。
  依我看刘惔幸亏死得早,不然后期桓温逐渐控制朝政后,刘惔会是怎样的结局还真不好说啊。
  刘惔死后,诔文大家孙绰给刘惔写诔文,文中一句“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还在当时被奉为名言,可见刘惔这官当的真是诸事不烦啊。
  这则故事里,刘惔展现了他识人的一面。他对桓温的判断非常精准。桓温最后成了东晋著名的权臣,差一点改朝换代。《唐会要》一书里列出了“魏晋八君子”,其中就有刘惔,而让他身列其中的,就是他的识人。
  不过在我看来,刘惔对桓温的判断大有问题。这个我们留到下一则故事再详细阐述。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26 17:11:00
  识鉴二十
  【原文】桓公将伐蜀,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承籍累业,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不必得,则不为。”
  【桓温准备进攻位于今四川的地方割据政权——成汉。朝廷中有名望的大臣都认为成汉政权在位的首领李势及其家族已经在四川经营了很多年,前后已经传了三代,共六位君主,而且四川相较于东晋,位于长江的上游,占据有利的地形,三峡天险不是那么容易攻克,认为桓温此行获胜的希望不大。】
  桓温,前面已经多次介绍过。桓温在东晋政坛的崛起,靠的就是他攻灭成汉政权这一东晋立国以来首次攻灭敌国的壮举。
  成汉政权,是由氐族流民首领李特、李雄父子于西晋晚期在今四川建立起来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李雄于公元304年攻占成都,自称成都王而立国,国号“成”。后李寿为君主时改国号为“汉”,故史称“成汉”。成汉政权是“五胡十六国”时期立国最早的一个地方政权,可以说是拉开了西晋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的一个序幕。
  桓温伐蜀,如果仅仅从表面上来看那绝对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如同当时的朝廷诸贤所担心的那样,成汉位于桓温根据地荆州的上游,桓温要想入川,只能沿长江而上。而当时的三峡控制在成汉政权手里,占据着险要的地形,桓温怎么可能轻易通过?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就是桓温手头的兵力。当时的中国刚经历西晋末年的社会大动荡,人口急剧减少。桓温伐蜀,史籍上记载就带了一万多人去,兵力少得可怜。孤军深入一千多里地,没有后勤保障,没有根据地,在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在作死,完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另外,桓温所处的荆州位于东晋对抗北方后赵政权的最前线,还承担着保护东晋西部领土安全的重任。桓温带领部队离开,如果后赵趁机入侵怎么办?所以当时朝廷大臣们的担忧不是没有根据的瞎操心。
  【唯独刘惔说:“他桓温一定可以成功!我经常看他赌钱,没有把握赢的,他一定不赌。”】
  真正了解桓温的,还是他的这位老朋友——刘惔。
  刘惔因官至丹阳尹,所以《世说新语》里的“刘尹”就是指刘惔。
  在当时,赌博都是底层民众才玩的把戏,社会上层的名流们是不会参与的。身为大名士的刘惔当然不会赌钱。
  可是桓温不同。桓温身上既有名士风范,也有侠骨,十七岁时就曾为报父仇手刃仇人的三个儿子。《世说新语》里也记载了好几个关于桓温赌钱的故事。就是因为桓温的这种与众不同,他身上没有名士的那些臭毛病,比如不亲自处理军务、政务,看不起中下级军人等。所以桓温最后才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地控制整个东晋朝廷,先废立皇帝,最后差一点改朝换代。
  刘惔的识人,前面已经介绍过两个例子。这个故事是他眼光独到的第三个例子,也是他对于桓温的深刻了解。桓温伐蜀,一定是在事前做足了功课,充分了解过成汉政权沿长江的兵力部署,才敢于贸然发起进攻。事实证明,成汉政权在长江沿线竟然没有一兵一卒,桓温大军一到皆望风而降。桓温一直打到成都南面的彭模(今四川省成都市彭山区),才和成汉军接战。
  桓温伐蜀,大获全胜。刘惔也因为成功的预言,进一步加大了他在社会舆论界里的话语权。刘惔是“桓温不是忠臣”这一言论的坚定拥护者,尽管他和桓温私人关系不错。桓温被朝廷任命为荆州刺史的时候,刘惔就建议司马昱自领江州刺史,出镇芜湖,防备桓温。而他自己愿意跟随司马昱,给司马昱当从军司马。但是司马昱没有接受。
  从桓温离开建康去荆州赴任开始,社会上就流传一种论调,把桓温比作是王敦。桓温对于这种言论非常愤怒,因为王敦虽然可以称作是两晋时期的英雄人物,但他两次兵发建康,是盖棺论定的东晋第一“乱臣贼子”。可是大家都这么说,桓温根本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那么问题就来了,桓温难道天生就是要犯上作乱吗?我看未必。没有谁一生下来命里注定就是要做叛贼的,桓温最后走上了权臣之路,很大的成分就是被社会舆论和朝廷对他的不公正待遇给逼的。
  桓温的父亲桓彝是忠臣,在苏峻之乱中宁死不屈,被叛军杀害。桓温头顶着烈士遗孤的光环长大,又被东晋皇室招为驸马,原本对于东晋忠诚度很高。桓温伐蜀时,率军经过三峡,桓温看着两岸险要的地势,又对未知的前途没有把握,于是发出了“若为忠臣,不得为孝子”的感慨,说明他做好了战死沙场、报效国家的心理准备。可是大家都说他是王敦,朝廷里的那帮人还成天提防着他,这如何不让他心寒?
  公元349年后赵君主石虎病死,石虎的儿子们为争权自相残杀,北中国大乱。这本来是东晋趁机收复失地的大好机会。桓温自成功伐蜀后一直在为北伐做准备。可桓温要求北伐的奏疏一到建康就石沉大海,再也没了下文。这更让桓温无比郁闷,心里也渐渐明白了朝廷就是要压制自己,害怕自己再次立功后可能会更不好控制。
  我想从这个时候起,仇恨的种子才在桓温的心里萌发。既然大家都说我是王敦,那我就做一次王敦又何妨?桓温的名言“既然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如何?”充分显示出桓温的内心始终在忠臣和叛贼之间挣扎,所以直到最后,桓温也没有做出改朝换代的举动,尽管当时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所以我认为,桓温人生的跑偏,刘惔起了很不好的作用。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1-30 18:59:25
  识鉴二十一
  【原文】谢公在东山蓄妓。简文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谢安在会稽郡东山隐居期间,蓄养女伎。
  谢家虽然是从中原避难而迁居会稽的,但是经过两代人的经营,也算成功站稳了脚跟。谢家从谢安的父辈到兄弟,都成功跻身名士行列,在社会上有较高的名声和地位。同时他们的官职都不低,这让谢家的生活衣食无忧。谢安直到四十岁出仕前,都在东山隐居,一方面为子侄辈做家庭教师,担负起教育下一代的重任,另一方面和在会稽隐居的其他名士如王羲之、许询、孙绰、支遁等人游乐,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谢安和王羲之都是名士聚会的主要东道主。王羲之发起的兰亭之会那是名垂千古。谢安也经常做东。这时光准备上好的酒菜那是远远不够的,没有些歌伎陪伴,唱唱歌、跳跳舞,那这种聚会就一点档次都没有。
  当然,这些歌伎必然还会提供某些“不可描述的特殊服务”。其实现在的情形和一千多年前都差不多。
  关于谢安的“蓄妓”,还有一个搞笑的故事,记载在南北朝时期宋明帝刘彧下令编纂的《妒记》中。此书已散佚,现在仅存七条。
  谢安的夫人,是大名士刘惔的妹妹。以刘惔的学识,想来这位谢夫人刘氏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一开始,刘氏坚决反对谢安“蓄妓”。谢安似乎还有点怕老婆,有贼心没贼胆,自己不敢去劝说,就发动子侄们去给刘氏上课。
  于是这些晚辈们就对刘氏说:“《诗经》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男欢女爱,很正常啊,婶娘您就不必这么固执了吧。”
  刘氏当然知道谢安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于是不动声色,反问:“这诗是谁写的?”
  答曰:“周公!”你看,上古圣贤都这么说!
  刘氏听了笑着说:“周公是男人,当然会这么说。如果让周公的夫人来写诗,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句子!”(“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语也。”)
  后来的简文帝司马昱就说:“谢安一定会出山做官的。他能和大家一起作乐,也就一定会为天下分担责任。”
  司马昱对谢安的判断就和前面的刘惔对殷浩“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谢安的所谓隐居,本质上也和殷浩完全一样。谢安并不是不想出来做官,而是不走寻常路罢了。与其在官场上从一个低级官吏一步一步往上爬,还不如待在家里,没事刷刷朋友圈,维持一下存在感,圈圈粉,收集收集点赞,积累人气和攒人品。更何况有殷浩这样一个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殷浩隐居十年,一出山就官居扬州刺史,位列方伯。很难说谢安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事实上,司马昱十分看好谢安。在殷浩北伐失败,司马昱被迫将其流放之后,司马昱身边就缺乏得力的助手,来对抗声势如日中天的桓温。殷浩培养起来的荀羡和郗昙又先后病故,司马昱把希望寄托在谢安的四弟谢万身上,哪知道这个谢万是一个更深的坑,可把司马昱害惨了。
  可是谢安似乎对司马昱不怎么感冒,甚至有点鄙视他,这从后来谢安对司马昱的评价上就能看出来。所以后来谢安出山后并没有去建康投靠司马昱,而是去了荆州给桓温做长史。谢安投靠桓温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谢安的堂兄谢尚和桓温是铁杆兄弟,而谢安的大哥谢奕以前也给桓温做过司马,谢家和桓温的私人交情很深。
  司马昱希望谢安可以为他分忧,后来的谢安也的确做到了。正是谢安利用他和桓温的私人交情,在桓温和朝廷之间周旋,表面上从不和桓温对抗,但私下里维护晋室的利益,让桓温改朝换代的企图落了空。
  桓温死后,孝武帝司马曜年幼,谢安就成了东晋朝廷的实际控制人。这一点谢安做得很好,他维持了中央和荆州的桓冲(桓温弟弟)和睦相处的关系,保证了东晋朝廷的安全。谢安在任期间,社会矛盾得到一定的缓解,朝野内外空前团结,东晋迎来了中兴的局面。谢安更是在后来东晋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而达到他政治生涯的顶点。
  所有的这一切,都被司马昱说中了。谢安完成了他的使命,成为继王导之后东晋历史上又一位名臣,也为谢安自己奠定了“王谢”的历史地位。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2-02 19:43:36
  识鉴二十二
  【原文】郗超与谢玄不善。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视淮阴矣。于时朝议遣谢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元功既举,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郗超与谢玄关系不好。
  郗超、谢玄,“雅量”一章中已有详尽介绍。那么这两人为什么关系不好呢?这是郗超和谢家政治立场不同所造成的。
  郗超在东晋中期也是继刘惔、王濛之后,名士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年轻时就与王坦之齐名。郗超对玄学的理解,连谢安、桓温都很佩服。但是郗超的人生却远没有达到王坦之、谢安那样的高度,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有两条。
  一就是郗超是桓温的死忠粉和铁杆跟班,为桓温控制东晋政权、废立皇帝、甚至是企图改朝换代呕心沥血,倾力谋划。可是桓温死得太早,郗超没了靠山,遭到桓温死后控制朝政的王坦之、谢安等人的清算,被排挤出中央。从此郗超郁郁寡欢,四十二岁就病死了。
  二则是郗超的老爸郗愔身体太好,一直健在,郗超病死时郗愔的身体还好好的。郗愔的才干比郗超差得太远,所以只能在地方任职。郗愔是郗家族长,郗愔的存在,阻挡了郗超仕途的发展。以至于桓温掌权时,都没有办法提拔郗超,只能给他个司徒左长史的职务干干。桓温临死时,也无法安排郗超进入顾命大臣之列。这就为后来郗超遭排挤定下了基调。
  谢安是忠于晋室的。桓温在世时,谢安一直在暗中维护晋室,偷偷地和桓温作对。所以尽管郗超年轻时和谢安交情还不错,可是二人一步入仕途,就成了死对头,曾经的友谊也随风而逝。
  所以说到这里就不难理解郗超和谢家的谢玄为什么会关系不好了。
  前秦天王苻坚准备灭亡晋国。已经占领了东晋的汉中和四川,又打起了东晋淮河以南领土的主意。这时朝廷经商讨决定,派谢玄率军抵抗前秦对淮河一线的进攻,可是舆论对这个决定多有反对意见。
  “苻坚问晋鼎”一句,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是发生于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可是郗超早在公元378年年底就病死了,他没有看到东晋取得的那一场辉煌的胜利。
  其实早在郗超病死的那一年,前秦和东晋在襄阳至淮阴一线,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交战。先是苻坚派多位名将辅佐自己的长子苻丕围攻汉水南岸的襄阳,后又派彭超、俱难统帅大军十二万进攻东晋控制下的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和淮阴(今江苏省淮安市)。所以这则故事里说的东晋派谢玄出兵抵抗,说的应该是这一场战争。
  当时在桓温死后和谢安一同辅政的王坦之已经病逝,东晋政权完全落入谢安的掌控之中,朝中的各项政策,基本是谢安一个人说了算。谢安任命自己的侄子谢玄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监江北诸军事,驻扎在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负责东晋都城建康的正面防御。前秦的彭超和俱难进攻彭城、淮阴,正好处于谢玄的防御范围里。
  谢安重用自己的侄子,朝野舆论中一直都有不同的声音,批评谢安任人唯亲。自己控制中央还嫌不够,又派家里人掌控建康周边的军政大权,这俨然就是下一个桓温的节奏么。
  其实这就是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了。谢安一心忠于晋室,从来没有私心。这也是谢安为什么被后世所推崇的主要原因。
  只有郗超说:“这样做一定可以成功!我过去曾和谢玄一同在桓温身边为官,看见谢玄安排人做事,无不人尽其才,哪怕是再小的一件事,他都能安排得力的人处理。由此推断,想必他一定能够立下大功!”
  谢玄仕途的起点和他的三叔谢安一样,都是给桓温做属官。谢玄是和王珣同时来到桓温府中的。当时的谢家还仅仅算是第二流的高门,所以王珣做了桓温的主簿,而谢玄只能做个“掾”这样的低级属官。
  郗超来桓温府中早于谢玄,当时已经是桓温的司马,是高级属官。郗超对谢玄的判断,眼光独到,和前面介绍的刘惔通过桓温赌钱判断他伐蜀定会成功有一拼。从小事中察觉出一个人的本领,和现在我们常说的“细节决定成败”差不多。
  后来谢玄为东晋立下赫赫战功。当时的人们都感叹郗超的先知先觉,也敬重他不以自己的好恶而贬损他人长处的美好品德。
  “淝水之战”是谢玄军事生涯的巅峰,而四年前的那场东晋“江北反击战”,则是谢玄的成名之作,恐怕很多人都不了解,这里详细介绍一下。
  公元378年前秦天王苻坚派长子苻丕进攻襄阳。初期战事顺利,襄阳被包围,东晋无力援救。这时前秦兖州刺史彭超上疏,请求自己率军进攻彭城,配合苻丕的行动。并打算等苻丕拿下襄阳后,和自己顺势一同进攻建康,“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苻坚批准了彭超的方案,还派俱难、毛盛、邵保等人配合彭超攻击淮阴。
  公元379年初,彭超围困彭城。谢玄率一万多军队来救,走到淮阴时,谢玄发现自己的兵力根本不是彭超、俱难的十二万大军的对手,就用“调虎离山”之计,解彭城之围,救走被困在彭城里的东晋军民,一同撤退到广陵。
  彭超、俱难顺利占领彭城和淮阴后,不做休整,一路南下。先攻克盱眙(今江苏省淮安市盱眙县),又包围三阿(今江苏省高邮市),同时还偷袭东晋驻扎于堂邑(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北部)的守将毛安之,将其击败。堂邑距离建康只有四十公里,东晋岌岌可危。
  危难时刻,谢玄出手了!
  谢玄率三万晋军从广陵出发,先在三阿城下击败彭超和俱难的六万大军。随后和三阿守将田洛合兵一处,以五万兵力收复盱眙,再一次打败了彭超和俱难。
  彭超、俱难退保淮阴。谢玄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尾随而至。夜里,谢玄派部将何谦之率水军趁涨潮的时候,一举烧掉了前秦军架在淮河上的浮桥,彻底切断前秦军的退路。前秦军气势大减,再次被谢玄打得大败,前秦将领邵保战死,谢玄收复淮阴。
  逃过淮河的彭城、俱难好不容易收拢散兵,发现谢玄又杀到眼前。这次前秦军彻底崩溃,彭超、俱难只身逃回彭城。
  就这样,谢玄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四战四胜,前秦十多万大军灰飞烟灭,谢玄一战成名!
  可惜,这时郗超已经去世半年了,他没能亲眼看到自己预言实现。四年后,谢玄指挥东晋军在“淝水之战”中以八万兵力击溃苻坚三十万大军,保护东晋国祚又延续了三十七年。不但让当年质疑谢安任用谢玄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也让人们在回想起郗超的预言时,不得不佩服他的才干。
  郗超的才能,不仅仅体现在这次对谢玄的预判上。郗超在给桓温任属官期间,多次在重大事件上为桓温出谋划策。桓温第三次北伐时,郗超就提出了有针对性的策略,可惜桓温没有听从,结果导致北伐惨败。随后,又是郗超向桓温提出了“废立皇帝以立威”这一邪恶的计划,让桓温因北伐失败而大损的声望重新回到顶峰。桓温把郗超安插进中央后,郗超又为桓温改朝换代尽力谋划,二人为此往来的书信竟然满满装了一箱子,以至于郗超死后他的父亲郗愔在看到了这一箱子邪恶的书信后,气得大骂“这小子早就该死了”!(“小子死恨晚矣!”)
  可惜,郗超的命不好,他倾心辅佐的人死得太早,郗超的政治抱负没能实现。如果桓温还能多活十年,我想中国的历史恐怕就要改写了!
  命运是多么难以捉摸的东西啊。
作者:王者之风lll 时间:2017-12-02 21:37:46
  周末愉快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2-09 11:44:04
  识鉴二十三
  【原文】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玄北征后,巷议疑其不振。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以事君亲故发,不得复云为名。”
  【韩伯和谢玄关系也不好。】
  韩伯,字康伯,东晋中期大臣,名士。
  韩伯大致是和谢安同一时代的人,在历史上名气不是很大,但韩伯有个大名鼎鼎的舅舅,就是被司马昱推到前台对抗桓温的大名士殷浩。
  殷浩北伐惨败而回,被废为庶人,流放到信安(今浙江省衢州市)。当时的韩伯还年轻,没有出仕,就陪同舅舅一起来到信安,和殷浩在东阳生活了一年多。后来司马昱征召韩伯为属官,韩伯就离开信安,步入仕途。韩伯离开的那天,殷浩亲自送行。想到身边唯一的亲人也要离开自己,殷浩不禁老泪纵横,吟咏曹摅的诗句“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那场面相当的伤感。韩伯离开后一年,殷浩就病死了。
  韩伯学识过人,清谈的水平也很高,属于文艺青年一类,这点很合司马昱的胃口。有司马昱的赏识,韩伯仕途还算顺畅。先后任中书郎、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等职。四十九岁时病逝,死后追赠太常。
  谢玄前面介绍很多了,是东晋时期抵抗外族入侵的优秀军事将领,民族英雄。
  那么韩伯为什么会和谢玄关系不好呢?史籍里也没有明确地记载。我个人推测,可能和司马昱有关。
  韩伯是司马昱一手提拔起来的,政治上自然是司马昱一派的人。而司马昱和桓温陆续去世以后,东晋的朝政落到了谢玄三叔谢安的手里。谢安很是看不起司马昱,把司马昱评价成“政治能力和晋惠帝差不多,只是清谈还说得过去。”晋惠帝司马衷是个弱智,西晋的灭亡就和他毫无政治能力有很大关系。谢安把司马昱比作司马衷,对他的鄙视可见一斑。而韩伯作为司马昱的人,听到谢安这种评价肯定心里不痛快。自然谢安对司马昱提拔起来的人也不会有多少好感。于是这样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韩伯连带不喜欢谢玄也就不奇怪了。
  【谢玄领军出征,抵抗前秦的进攻时,民间舆论都认为谢玄不能取胜。韩伯却说:“这家伙爱慕虚名,一定能够战胜敌人。”】
  前面介绍谢玄时就曾提到,谢玄先后于公元379年和383年两次率军击败了前秦政权对东晋的军事进攻。那么这次谢玄北征,会是哪一次呢?
  我个人认为是379年的这一次可能性更大。这时的谢玄从没有领兵打过仗,他的徐州刺史完全是因为谢安把持朝政才得来的。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这一任命都是谢安在任人唯亲,安插自己人到地方上控制军队,甚至还怀疑谢安在重走桓温的老路。
  前秦天王苻坚通过政变上台以来,励精图治,把前秦从一个割据关中的小政权,发展成为一个统一中国北方的强大帝国。公元372年,前秦大举进攻东晋控制下的汉中和四川,并一举拿下。桓温于公元349年灭成汉政权,回归东晋控制长达二十多年的四川地区又一次失陷。公元378年苻坚又派长子苻丕率大军进攻东晋的襄阳,东晋无力援救,只能坐视襄阳军民自生自灭。所以这些年来前秦对东晋在军事上一直是高压态势,东晋屡战屡败。如今前秦又大举进攻徐州和淮阴,东晋还能抵挡得住前秦的凌厉攻势吗?老百姓们心里没谱也是很正常的事。
  于是舆论界认为谢玄不能打胜仗,既是对当时实际情况的一种理性判断,还有一点坐等看谢安笑话的意味。这种看不得别人好的舆论倾向,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当然,最终谢玄用一场胜利漂亮地回击了所有的质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韩伯凭什么说谢玄好虚名呢?这个可真就不知道了。
  【谢玄听到了韩伯的言论,非常气愤。有一次谢玄当众板着脸对韩伯说:“大丈夫带领千军万马,出生入死,都是为了侍奉君王、保家卫国的缘故,你不要再乱说什么我是为了虚名才这样去做!”】
  韩伯的话真的是把谢玄给气坏了。谢玄如此当众羞辱韩伯,应该是谢玄取得了江北反击战的全面胜利之后,声望空前高涨,俨然成了东晋的救世主。这时候谢玄怎么说都不过分,更别说谢玄的话说得还那么漂亮。
  子夏说:“事君,能致其身。”谢玄把自己的行为拔高到道德的最高点,当然我们也有理由相信谢玄内心真的就是这么想。相比之下,韩伯的言论就显得那样的小儿科。虽然韩伯眼光独到,成功预言了谢玄的胜利,依旧被谢玄骂了个灰头土脸,肯定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了。
  另一方面,谢安虽然控制了东晋朝政,成了东晋的实际控制人,但是谢安的内心却没有一点自立的想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忠于晋室。当时即位的晋孝武帝司马曜年纪还小,谢安把控朝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司马曜长大了,谢安主动交还了权力,还为了避嫌离开建康,自任扬州刺史,镇守广陵,并死于任上。
  谢家有谢安这样的好榜样,谢家的子弟自然都是忠臣。所以谢玄听了韩伯这种不上路子的话,才会被气得不顾风度,当众数落韩伯。
  韩伯恐怕也要为自己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羞愧吧。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2-15 20:48:31
  识鉴二十四
  【原文】褚期生少时,谢公甚知之。恒云:“褚期生若不佳者,仆不复相士。”
  【褚爽小时候,谢安对他就非常了解,常说:“褚爽以后如果不能成为优秀的人才,我就不再品评士人了。”】
  褚爽,字弘茂,小字期生,东晋晚期名士,外戚。褚爽是大名士褚裒的孙子。前面介绍过,褚裒因为女儿成了皇后而身份高贵。到了孙子这一辈,熟悉的一幕又一次上演。褚爽的女儿褚灵媛也嫁给了皇帝——晋恭帝司马德文。
  可是这一次,褚家和司马家的联姻没能续写褚裒当年的辉煌。此时的东晋已经摇摇欲坠。先是桓温的儿子桓玄废晋安帝司马德宗,建立桓楚政权,短暂篡位。桓玄败亡后刘裕又利用迎回晋安帝复辟的功劳逐渐攫取了东晋的权力。十五年后刘裕杀晋安帝,立司马德文为帝,是为晋恭帝。一年后刘裕逼晋恭禅位,东晋灭亡。后一年,司马德文也被刘裕杀害。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褚爽的女儿也只能是个傀儡皇后,没有享受到任何的荣华富贵,反而在心惊胆战中渡过了余生。
  司马德文的被杀,还和褚爽有关,因为杀人凶手居然就是褚爽的儿子,褚灵媛的兄长褚淡之。
  褚淡之因妹妹的缘故官至左卫将军、侍中。但看到刘裕崛起,晋室衰微,竟然把节操直接扔进了垃圾堆,卖主求荣,投靠刘裕。司马德文让位于刘裕后,被软禁在秣陵(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南部)。刘裕想暗害司马德文,但是司马德文非常小心,日常只和褚灵媛相处,饮食都由褚灵媛亲手烹制,刘裕一时没机会下手。于是把这个缺德的任务派给了褚淡之。
  褚淡之就带领手下来到司马德文和褚灵媛的软禁地。褚灵媛看见哥哥来了,离开司马德文生活的屋子,到客堂和褚淡之说话。褚淡之的手下则趁机潜入司马德文的屋子,用被子捂死了司马德文。司马德文的死,标志着东晋的彻底终结。
  相对于子女,褚爽自己则没太多的故事。史籍里记载他少年时受到谢安的赏识,成年后风度翩翩,精通老、庄。对于当时社会名流,一概看不上眼,唯独于殷仲堪关系亲密。褚爽仅官至义兴(大致相当于今江苏省常州市和无锡市南部地区)太守,年纪不大就因病去世了。回过头来看谢安对褚爽的判断,基本上也没什么大问题。
  谢安所说的“相士”,可不仅仅是给青年才俊写个评语那么简单。在汉末到隋初,想步入仕途并能有个好前途,就必须有当时的社会名流给予积极、正面的评价。所以我们才会看到曹操不惜后者脸皮纠缠许劭给他下品评。
  反过来,能给他人写评语,也是有门槛的。在一个地方没有一点名气,不是德才兼备的长者,根本就没有给别人写品评的资格。
  褚爽还是个孩子就能得到谢安的青睐,想来很早就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寿命不长。不过如果他活到了刘裕代晋,看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会是一个什么反应呢?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2-18 17:55:22
  识鉴二十五
  【原文】郗超与傅瑗周旋。瑗见其二子,并总发。超观之良久,谓瑗曰:“小者才名皆胜,然保卿家,终当在兄。”即傅亮兄弟也。
  【郗超和傅瑗是多年的好朋友。傅瑗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见郗超,两个孩子还很小,梳着“总角”的发髻。郗超仔细观察这两个孩子很长时间,对傅瑗说:“小的那个将来的能力和名气都会超过哥哥,可是能让你家族延续下去的,恐怕还得是哥哥啊。”这两个小孩子就是傅迪、傅亮兄弟。】
  郗超,我们已经介绍过多次,老熟人了。
  傅瑗,字叔玉,一个小人物,没留下什么有趣的故事,官职也不高。如果非要说他对历史的贡献,那就是生下了傅亮。傅亮的故事可要比他多得多。
  从郗超和傅亮的生卒年份来看,郗超去世时傅亮才四岁,说明这则故事发生在郗超的晚年。这时郗超已经被王坦之和谢安排挤,远不如桓温罩着他的时候那般风光无限了。傅瑗没有因为郗超的落没而疏远他,二人的友谊依然稳固,可见傅瑗是个重感情的人。傅瑗请郗超“目”一下自己两个儿子,本身就是看重郗超的意思。上一则故事我们就解释过,品评他人也得要有资格才行。
  前面也讲过一个郗超预测谢玄的故事,说明郗超看人的眼光独到。这一则故事也是如此。更加神奇的是,郗超对谢玄成功的预言,那是有他曾经和谢玄是同事的经历,对谢玄有足够的了解。而这个故事里,面对两个十岁都不到的小屁孩,傅亮更是才学会走路,郗超就能把这兄弟二人的未来勾画出来,还精准预测了兄弟二人的人生,郗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一则故事,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特殊之处。但是如果看过傅迪和傅亮兄弟的介绍,尤其是傅亮之后,你就要为郗超神准的预言而赞叹不已了!
  郗超对傅迪、傅亮兄弟的预测,说了两点内容。一、傅亮人生的成就很高,远远超过傅迪。二、傅亮虽然会位高权重,但是恐怕没有好下场;而傅迪虽然没有傅亮显贵,但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我们来看看傅迪、傅亮兄弟真实的人生。
  傅迪史书中无传,《宋书》中仅在傅亮的传里带了傅迪一句,说他字长猷,精通儒学,官至五兵尚书(早期对兵部尚书的称呼),死后追赠太常。
  傅亮,字季友,东晋、刘宋时期著名大臣,宋武帝刘裕的铁杆跟班,首席秘书,重要的谋臣,为刘裕改朝换代做出了重要贡献,刘裕临终时任命的四位顾命大臣之一。傅亮对于刘裕就相当于贾充对于司马昭,郗超对于桓温。可是傅亮没有贾充命好,刘裕之后,他没有遇上如同司马炎那样有仁心的君王,最后落得一个被杀的下场。
  傅亮年轻时就如同郗超预言的那样,博览群书,学问深厚,还写得一手好文章。东晋末年,刘裕逐渐控制了朝政。刘裕很欣赏傅亮的才能,想拉拢他,但又不知道傅亮的心思,就把哥哥傅迪找来告诉他准备任命傅亮为东阳太守,其实就是想试探一下傅亮是不是和自己一条心。傅迪听了,根本没领会刘裕的本意,以为刘裕就是想提拔傅亮,欢天喜地回家告诉傅亮。傅亮何等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刘裕的意图,当即骑马来到刘裕府上,对刘裕大表忠心,声称自己甘愿为刘裕鞍前马后,才不要外放去当什么东阳太守。
  从此,傅亮就和刘裕搞到了一起。刘裕攻灭后秦,傅亮一路跟随,所有的文书和檄文全部由傅亮撰写,成了刘裕的铁杆心腹。后刘裕受九锡,封宋王,已经是改朝换代的节奏了。可是人臣替代君主而自立这种邪恶的事情,刘裕自己怎么好意思亲口说出来呢。
  于是有一天刘裕在寿春宋王府里宴请自己的幕僚(刘裕的宋国都城在寿春),酒过三巡,刘裕发话了,说自己平定桓玄篡位,又南征北战为晋室立下功勋,还特意强调自己受九锡,封王建国一事。然后话锋一转,说自己年纪大了,盛极一时就该回避回避,要把权力还给皇帝,自己回到建康养老。
  底下的幕僚们都明白按正常的套路刘裕就应该受晋室的禅让,可刘裕突然说自己要交权,半路撂挑子,大家都被弄得云里雾里,只好顺着刘裕的话对刘裕一个劲儿地夸。
  宴会结束后,大家都各回各家,唯独傅亮走到半路上突然悟出了领导的意图。也是,谋朝篡位这种杀千刀的缺德事,怎么能让领导自己说出口呢?当然要由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来说咯,这样荣誉是领导的,罪过是自己的......
  于是傅亮立刻回头回到宋王府,对刘裕说派自己回建康。刘裕一听就来劲了,还问傅亮你回去准备带多少人啊?可能刘裕以为傅亮准备学成济上去直接动手。
  傅亮当然没有那么野蛮。他到了建康之后,逼晋恭帝司马德文下诏征召刘裕入朝。刘裕到建康之后,改朝换代的步伐加快了。一年后,傅亮起草好禅位诏书,直接逼司马德文照抄了一份,然后对外宣布是晋恭帝心甘情愿禅让大位给刘裕,就这样完成了刘宋代晋的历史一幕。
  所以,刘裕称帝的首席功臣就是傅亮。刘裕登基后,任命傅亮为中书令。
  刘裕在位两年就去世了,临死任命傅亮、徐羡之、檀道济和谢晦(谢安二哥谢据的曾孙)为顾命大臣。
  少帝刘义符即位,朝政落到了傅亮、徐羡之等顾命大臣手里。只一年,这四人就废刘义符,不久又把他给杀了。傅亮亲自到江陵迎接时任荆州刺史的宜都王刘义隆回建康登基,是为宋文帝。
  刘义隆即位三年后,朝政稳定,刘义隆为了从顾命大臣手中收回权力,就以杀害刘义符为名,下令收押傅亮和徐羡之。结果徐羡之自杀,傅亮下廷尉,不久被杀。考虑到傅亮到江陵迎立自己有功,刘义隆饶过了傅亮的几个儿子。
  看到这里,大家就能体会到郗超那毒辣的眼光了吧。真是精准到可怕的预言啊!
楼主caniforget999 时间:2017-12-22 18:15:49
  识鉴二十六
  【原文】王恭随父在会稽,王大自都来拜墓,恭暂往墓下看之。二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友。”终乖爱好,果如其言。
  【王恭跟随父亲王蕴住在会稽。】
  王恭在雅量一章中介绍过了,东晋中期大名士王濛的孙子。
  王蕴,王濛的次子。历史上王蕴没有他的老子(王濛)和儿子(王恭)名气大,但是因为女儿嫁给了孝武帝司马曜,王蕴成了皇帝的老丈人,身份显贵,《晋书》中把他记载在《外戚列传》中。
  王蕴很早就步入官场。因为父亲王濛深受会稽王司马昱喜爱的缘故,司马昱对王蕴也是照顾有加。王蕴在地方任太守时,多有仁政,受到百姓们的爱戴。女儿成为皇后以后,朝廷加他高官,王蕴为避嫌一直推辞,后在谢安的劝说下才肯接受。
  王蕴为人总体上很识大体,不想卷入朝廷之中谢安和司马曜的权力斗争,要求外放,来到会稽任会稽内史。五十五岁时病逝在会稽内史任上。
  “王恭随父在会稽”,说明这则故事发生在王蕴的晚年,王蕴已经来到会稽任内史的时候。此时的王恭还没有出仕。
  【王忱从都城建康来到会稽为先人扫墓,王恭就来到王忱的暂住地看望王忱。】
  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所以《世说新语》中经常称呼他为“王大”,王恭则亲切地叫他“阿大”。
  王忱是东晋中期名臣王坦之的四子,和王恭是同族远亲,都是出身于太原王氏。论辈分王忱是王恭的叔叔。因为父亲和家族的缘故,王忱仕途顺畅,官至荆州刺史,成为威震一方的“方伯”。不过王忱在军事和政治上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成绩,他的名气全部是靠他的名士做派得来的。
  王忱和王恭一样,是东晋末期名士圈里的风云人物。年轻时就名满天下,学问和清谈的水平都是第一流的。身为名士,饮酒和行为放诞就是必备技能,越到王忱晚年,这两项技能就越发的“炉火纯青”了。随着王忱出镇荆州,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王忱出入不但仪仗威严,造型摆得不要不要的。喝起酒来更是没个谱,经常一醉就是一个月。喝多了更是把行为艺术推向最高境界,经常赤身裸体满大街乱窜,后面还跟着一帮同样赤身裸体的跟班。
  一次王忱的岳父家里办丧事,岳父穿着丧服正在哭泣。王忱喝大了带着十几个宾客,光着身子闯到灵堂上,手拉这手绕着岳父大人走了三圈,大呼小叫地走了!这要是放到现在恐怕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王恭和王忱年纪应该差不多,二人年轻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这时的两人都是文艺青年,共同话题很多,学识又都丰富,聊起来很投机。可是当他们步入仕途之后,官场险恶,政治斗争云诡波谲,二人身不由己地卷了进去。最后因为奸人从中下套,让这两个好朋友彼此产生了误会,最后翻脸。
  其实东晋一朝好友之间从相爱到相杀的例子有好几个,有的还搞出了人命,比如王导和周顗、桓温和殷浩。王恭和王忱虽然没有闹到那一步,但是二人之间发生了一件搞笑的事情,成了当时名士圈中的大笑话。这个故事我们留到“忿狷”一章中来讲。
  【这两人关系非常好,王恭就留在王忱那里十多天才回家。父亲王蕴就问王恭:“怎么停留了那么多天?”王恭回答道:“和王忱谈论学问,聊得很愉快,舍不得回来。”王蕴就说:“王忱恐怕不会是你的朋友。”后来两人的志向变得完全不同,就像王蕴曾说过的那样。】
  王恭是一位忠臣,以晋室的安危为己任,对于朝廷被奸佞小人控制非常不满。王忱则就知道喝酒,纵心事外。王忱死时年纪应该不大,他的死很可能和酗酒有关。
  晋孝武帝司马曜晚年,在谢安去世后,重用自己的弟弟司马道子,结果出现了兄弟争权的一幕,朝中的大臣也分成了两派。王恭为此忧心忡忡,就找到王忱,希望王忱可以劝说司马道子收敛一点。王忱不愿意搀和到政治斗争中去,自己不去说,就让司马道子身边的宠臣袁悦之传话。谁成想袁悦之是个小人,一心想离间王恭和王忱,有一次就当着很多人的面斥责王恭搬弄是非、破坏团结。王恭遭到羞辱,误以为是王忱在陷害自己。王忱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二人的友情出现了裂痕。后来二人之间又陆续发生了一些小事,把矛盾的口子越撕越大,最终二人翻脸。
  知子莫若父,王蕴为人虽然没多少才干,但是对于王恭还是很了解的,知道王恭为人有很强的责任心,而王忱就是个纨绔子弟,于是可以预言王恭终将和王忱不对付。事实也证明了王蕴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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