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真实历史,深度权谋小说《列国》。南明满清大顺三国鼎立九龙夺嫡。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3 00:58:11 点击:1957 回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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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前面,给涯叔审查。

  这是本人在天涯连载的第二部作品,第一部还没写完,拖着呢,但是一定会写完的。

  首先,这是一部所谓的“权谋小说”。

  写这个小说的初衷,是看了一些所谓的“权谋小说”之后,有些感慨。

  《甄女传》《狼牙棒》《庆余年》等等,还有一些,记不清了。

  说实话,《甄》,是叽叽喳喳的三八吵架。《狼牙》算是“阴谋小说”——事实上,众口相传的几部权谋,实际上,都只能算是阴谋而已。

  所以,我想写一部跟其它的小说看起来不太一样的——不一定很好看,但至少不一样。


  第二,这是一部没有架空的架空历史背景小说。

  它描写的是以李自成建立大顺政权之后,跟南方的南明朝廷和东北的大清八旗相抗衡的故事。

  熟悉历史的读者不要质疑,我文化低,不懂历史,就那么随便一写而已。


  这个故事在天涯“煮酒论史”和“莲蓬鬼话”两个版块同时连载。

  无它,正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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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3 00:59:38
  第一卷 雪漫神京

  第一章 / 六十年前破神京

  那一夜朔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厉鬼向着神京城内紫禁神都天和大殿的方向连绵不绝地狂怒嘶吼,直到亥时三刻才缓缓沉寂。
  其后,有见多识广的老人家断言说,那一夜正是大明溃亡,本朝定鼎六十甲子的轮回之夜,所以佛祖垂怜前朝那些亡殁于神京围城之战的亡灵们,许以他们一夜的自由,暂时脱离阿鼻地狱,回到他们前世战死的地方痛哭泣拜。
  但是,尘世上的人们似乎都已经忘却了那一夜。
  所以,即便狂风如刀,一片片割碎了天下的子丑寅卯,神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勾栏酒肆依旧偎红倚翠,软玉温香,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而且,似乎这一夜的生意比往日都要兴旺上三五分,那些客人们也都特别兴致高涨,似乎每人都理直气壮,也不怕违逆了神京禁卫的宵禁之令。
  神武门大街——民间称为“前门大街”,旷阔笔直地穿过半座神京城 ,整条大街左右两侧隔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酒楼娼馆。
  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一家叫做“玉堂春”,而最雅致,最有情调的一家,叫做“恣意怜”。
  “玉堂春”和“恣意怜”相隔着神武门大街,面对面坐落着,形格和气质却全完全不同。

  玉堂春恢弘豪阔,金碧辉煌,红楼十丈,佳丽如云。
  这里有整个神京最好的西域葡萄美酒,整坛整坛的透着勾魂摄魄的醇香,每一坛都是用朝廷驻扎甘陇大军的虎贲营千里加急从雪山脚下运回神都的。据说拆开封箱的时候,印在坛口封泥上的西域姑娘的指纹都还没有融化掉。
  神京城中每一个豪商大贾,都以能在玉堂春摆上一桌酒宴为难得的荣耀,能在酒宴上开上一坛西域葡萄酒,那更是经久不衰的炫耀谈资了。
  除了美酒,玉堂春里最勾人的就是来自天下各国的美人了。
  暹罗娇娃,百济佳丽,东瀛神女,波斯绝色……凡是这个世界上的男人能都想象到的女人,玉堂春里都可以找得到。
  当然,玉堂春的消费也绝对不是任何人都能想象,坊间曾有嫉妒的谣传说,每到冬天,玉堂春里烧的炭火都是黄金碎屑。
  现在正是冬天。
  房间内也正烧着一盆炭火。
  炭火当然不会是黄金碎屑,只不过,玉堂春的烧炭确实都是从山海关以北的深山里砍伐的千年以上的红松混合着中原腹地挖掘出来的最优质的乌煤焦炼而成的。
  炭火轻轻燃烧的时候,挥发出清幽的松脂的香气,火焰却是紫铜色的光芒。
  室内温润如春,但是依然隐约传来外面嘶吼的风声,也有大厅里花天酒地的客人们划拳斗酒,呼卢喝雉的嘈杂吵闹。
  火盆放置在房间的地板上,火盆周围凌乱地铺垫着各种锦色斑斓的虎狐皮毛。
  一个年轻的男子赤身裸体,安静地裹在锦裘之中,酣然入睡,鼻息恬淡,微不可闻。
  就算他只是懒散地睡着,猩红暧昧的纱罩灯下,依然可以清晰渲染出他白皙的肌肤,勾画出他清冷的风骨。
  他散乱着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庞,露出的半边脸上,依稀可见长眉斜飞,锋芒入鬓,睫毛修长,宛如少女。
  不可否认,这是一张能令世界上大多数女性怦然心动的一张脸。
  蓦然间,一条人影倏忽飘过,衣带凌风掠起,撩动炭盆中的火焰慌乱地突突跳动,恰如这时节变乱不安的世道人心。
  熟睡的美少年蓦然惊醒,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没有大动作,既不抬头也不睁眼,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几时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有点神京口音夹杂着一点陕西味道,既绵软又筋道。
  那飘忽过来的人影,是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女子,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是美艳得像一条成了精的娇媚狐狸。
  狐狸精般的美少妇在美少年的身边蹲下,先是伸出手来在他脸上温柔地抚摸着,却没有回答。
  美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清澈里隐藏着一点幽蓝,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个纯血的汉人。
  “我问,几时了?”美少年有些焦躁地嘟囔了一句。
  美少妇风情万种地媚笑:“亥时三刻了,我的爷。”
  少年微微有些惊讶,似乎是自责睡得太久,但是语言动作上并不焦急。他慵懒地从狐狸皮毛中挺直身子,抻了个懒腰,展示了一下光滑矫健的肌肉。
  “我得回去了。”少年说:“怎么外面还这么吵?”
  “可不是么?我的爷,难道你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美少年一怔,转而恍然大悟的一笑:“我倒忘了,今天是神京破城之战六十年,大明崇祯皇帝的死忌,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都在向父皇表忠心呢。”
  “难为你小小年纪,也懂这些世道人心?”美少妇一边拿起梳子给美少年梳头挽髻,一边笑着问道。
  “这有什么不懂的?”少年反问:“生在帝王之家,揣摩人心是躲不开的功课……这些人啊,在今夜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只不过是让父皇看到:我心里可没记挂着大明朝啊,他妈的崇祯皇帝的忌日,我还在喝花酒玩姑娘呢!”
  “难道他们明天不用上朝么?”美少妇狐疑地问。
  “上朝,有什么要紧?”少年道:“最多跟内侍官告个假,就说昨晚上在玉堂春喝花酒喝吐了。内侍官报到父皇那儿,没准父皇心里还高兴呢?”
  “不会的。当今皇上经天纬地,雄才伟略。这点小把戏,骗不了他老人家的。”
  说话间,她已经为少年整理好的发髻,穿好了内衣。
  “雄才伟略是一回事,拍马屁是另一回事。”少年站起来,一边把一套深紫色的武士劲装穿起,一边说:“有时候,父皇也很喜欢有人拍拍马屁,尤其是这种不露痕迹的。”
  “不要说这种混账话!”美少妇起身,伸手轻轻掩住了少年的口:“他是你父亲,更是皇帝,别招惹是非!”
  少年一把握住她的手,温柔窃笑:“此地只有只跟我,你不说,谁会知道我说了混账话?”
  美少妇微微用力挣扎,把手抽出来:“正经点儿,你该走了,承郡王!”
  少年微微留恋,但转而决绝地说:“好,走了!”
  他转身欲去,美少妇却忽然有不舍:“下次,你什么时候来?”
  “等我封了亲王,来找你喝喜酒。”少年慢悠悠地走向门口。
  “若你真的封了亲王,就不用来了……”美少妇婉转幽怨地说。
  少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阵狂风卷着乱雪扑了进来,原本温热绵软的密室里忽然阴寒肃杀。
  狂风扑灭了蜡烛,美少妇隐身在幽深的黑暗里,蓦然宛如女鬼。
  那个走出去的美少年,正是当今大顺天子元靖皇帝之第五子,承郡王,李汐。
  那个美少妇,就是玉堂春的老板。她的名字,就叫做玉堂春。
  玉堂春和李汐之间,有一个秘密……
  李汐走出玉堂春的密室,出口处是一条细瘦蜿蜒的小路。
  路上无人,但依稀还能听到玉堂春高楼内的呼喝喧哗。
  李汐沿着小路,迎着风雪走了一小段,来到一处小角门。
  小角门前,站着一个人。
  在奇寒的深夜里,这个人只穿着一件粗麻青衣。他的头发蓬乱,胡子潦草,身上还发散着酒气和呕吐物的味道。但是却像一根标枪似的纹丝不动站在雪地里。
  他的脚下,有一堆刚刚燃尽的火簇,就算被飞雪覆盖,也能一眼看得出他刚刚在此地烧过纸钱。
  李汐站住了。
  “你在干嘛?”李汐问。
  “我再等你。”青衣人答。
  “等我之外呢?”
  “喝酒。”
  “除了喝酒呢?”
  “嗯,我还随便观摩了一下两个酒客和一个姑娘在雪地里玩‘看谁脱衣脱得快’的游戏。”
  李汐闷了一下。
  “最后呢?”
  “最后?我少了一点纸钱。”青衣人说。
  “烧纸?给谁?”
  “给围城身死的大明天子崇祯皇帝。”
  李汐的眼睛眯了起来,忽然暴露出一股杀气。
  “你知不知道,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就是死罪!”李汐忽然从袖筒里拔出一枚闪烁着精光的短剑,指向青衣人:“谁给你的胆子?”
  “酒!”青衣人说。
  李汐忽然笑了。
  “你他妈的,每次都要玩些花样。”李汐藏起短剑,走到青衣人身边,亲切的拍拍他的肩膀。
  青衣人打了个酒嗝,喷出一口腥臭的酒气。李汐却不以为意。
  “呵呵,没办法啊。”青衣人扭头盯着玉堂春高楼上的烛影摇曳弦歌声微:“人家他妈的都在喝花酒表忠心,我,穷得一屁股债,除了两枚卵子叮当响,剩下哪儿都不响,只好玩个逆反的花样么!”
  “嗯,人家都在显摆忘却了大明,你却在这里祭奠大明。让我一看,嗬!这家伙有情有义有担当啊,坦率真诚不虚伪啊。”李汐笑道:“所以我必须对你高看一眼。你赤胆忠心,我心怀宽广,咱俩互相吹捧,却不露痕迹。是这意思吧?”。
  “没错,就是这意思。”青衣人笑嘻嘻地说:“拍马屁的三种境界:最低境界是顺着拍,这种人太多了,玩的都是毫无智慧的小把戏。中层境界是侧着拍,就比如高楼之上喝花酒玩姑娘的这群人。上层境界……”
  青衣人忽然一脚踢出去,把那堆纸灰卷得漫天飞散:“上层境界,是反着拍。帝王心术,亲贤臣,远小人。那些明摆着溜须谄媚的小人固然要提防,但是那些貌似耿直忠厚的家伙,更要提防。”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李汐忽然神情肃穆,双手抱拳,长揖到底:“师傅教诲,弟子谨记了。”
  青衣人伸手扶起了他:“我不是你的师傅,我只是你的侍卫,仅此而已……咱们走吧!”
  他的口气之中,忽然微微露出一丝苍凉感伤。
  神武门大街,李汐与青衣人各骑一匹健马疾驰。
  这时风雪已经减小,远远地望见承天门城楼上稀疏的灯火微光,李汐忽然纵声问道:“师傅,你说,想当年神京围城之战那一天,也是这般场景么?”
  青衣人纵马从李汐身后飞驰超前,擦肩之际,冷冷地说:“那时我还没出生,我不知道。”
  大明崇祯十六年腊月二十三日,李自成起义军攻破北京城。
  崇祯皇帝朱由检死不迁都,自缢于煤山。
  其他朱明皇室仓皇南渡,在金陵建政,史称“南明”。
  李自成在北京建政,国号“大顺”,改“北京”为“神京”。
  李自成稳定中原之后,率部南下,意图渡过长江,一举歼灭南明,一统天下。
  不料此时,东北的大清八旗军在多尔衮率领下,挥师南侵,意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自成南北两线作战,无奈之下分兵拒敌。
  大明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投降大顺之后,被李自成封为镇北将军。吴三桂率部与清军八旗死战,终于拒敌于山海关外,稳定了北境。
  清军八旗山海关一战,精锐尽挫。而吴三桂的铁甲精兵也遭到重创。双方无力再驱驰进攻,只好缔结城下之盟,罢兵言和。
  而南明朝廷,则在兵部尚书史可法的率领下,以残军旧部迎战李自成,在长江一战,双方势均力敌。李自成久攻不下,无奈撤兵。而南明也无力追击,双方只得划江而治。
  至此,大清,大顺,南明,各有攻守,各擅胜场,各自之间均不能一战灭国,遂成胶着之势。
  大清虎踞东北,占有黑龙江,吉林,辽宁,与蒙古各部。与大顺朝划定一山海关,河北一带为界。
  大顺朝占有河南河北山东安徽山西陕西甘肃以及青海之一部分,龙蟠中原,西控青藏,南抵长江,与南明王朝划江分野。
  南明王朝则占据江南天下,直到云贵高原及西藏。
  但是,由于南明王朝势弱力微,导致云贵西藏一带藩王渐生异心。
  就这样,新三国时代僵持了六十年。
  李自成攻陷北京后,登基称帝,年号曰“仁武”。重修历法,原大明崇祯十七年即为大顺仁武元年。
  仁武皇帝李自成在位十二年,殡天之际,传位与第四子李岳。
  李岳即位,年号“永靖”。时年仅十一岁,因年纪幼小,加之建国不久,唯恐主少国疑,便由高太后垂帘听政,直到永靖皇帝十八岁时,大政奉还。
  当今之时,正是大顺永靖四十八年。
  跟中国历史上大多数朝代的第二代君主一样,永靖皇帝文韬武略,雄姿英发。亲征之后的四十余年间,他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不但逐步稳固了中原,还将大顺朝的实际控制疆域拓展到甘肃青海。
  但是,也同历史上所有的英明君主一样,在永靖皇帝的晚年,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继承人。
  永靖皇帝渐渐老去了,已经快六十岁了。那些觊觎神器的儿子们,也渐渐生出了野心。
  而恰逢此时,东北边境战事又起,经过数十年沉闷的和平之后,八旗清军又向大顺朝发起了试探性进攻。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3 01:01:10
  第二章 / 聪明反被聪明误

  跟深宅大院雕梁画栋的独栋高楼的“玉堂春”不同,“恣意怜”是由若干间精致婉约,鳞次栉比,充满了江南文化气息的小阁楼组成的园林。
  每一间小阁楼,距离不远不近,体量不高不低,疏离与触摸都恰到好处。
  如果说,玉堂春是神京城里大呼小叫觥筹交错一掷千金的土豪,那恣意怜就是江南竹林里坐听风声孤影抚琴对月举杯的才子。
  玉堂春玩的是豪气,恣意怜玩的是雅趣——只是,有些时候,雅趣比豪情更奢侈,更浪费。
  但是有些人觉不在乎这点儿花销——就比如李沣和李沐,他们也是皇帝的儿子。
  李汐是永靖皇帝的第五个儿子,朝野之间传说,他是永靖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当皇帝百年之后,一定是皇五子承郡王李汐接续大统。
  甚至有人说,永靖皇帝册封给李汐“承郡王”的“承”字,就明白地暗示了指定继承人的意图。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是,也有少数人不大同意。
  在为数不多的不同意这种看法的人之中,有两个人的意见没有人敢忽视——这两人,一个是李沣,另一个,是李沐。
  李沣,是永靖皇帝的四子,也就是李汐的四哥。册封为“景郡王”。
  李沐,是永靖皇帝第六子,也就是李汐的六弟。册封为“平郡王”。
  郡王,是大顺李氏皇族子孙的生辰封号,每一个皇子自出生开始,就已经是郡王。
  直到他们年满十八岁之后,可以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的意思是,是晋封为“亲王”。更进一步,也许就是“太子”。
  “我们都是皇帝老爷子的亲生儿子……”平郡王李沐轻轻摇着手中的酒杯,不屑地说:“凭什么老五就一准是太子了?”
  李沐和李汐同岁,今年十七,马上就年满十八了。
  他长得不似李汐那般俊美,有点少年老成的样子,皮肤黧黑,浓眉大眼,身量高大,孔武魁伟,看起来像是市井评书中所说的朴刀赶棒的好汉。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貂裘,更衬托着脸膛黝黑。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只苍翠的绿犀杯,杯子里盛的是浓艳的葡萄酒。
  他所在的地方,正是“玉堂春”的对面的“恣意怜”的一间暖阁里。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漆黑色精致的小食桌
  他的四哥,景郡王李沣,正懒洋洋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手脚撑得直挺挺的。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莨绸,披散着长发,摊在地板上,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水墨“大”字。
  李沣的样貌不如李汐俊美,也不似李沐魁伟,他眉峰修长,高鼻深目,嘴唇细如刀锋,有一点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嘿,四哥,我跟你说话哪!”平郡王李沐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嘟囔着。
  景郡王李沣不为所动,闭目沉思。
  “死鬼,不跟你玩了!”李沐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起身欲行。
  李沣忽然神州拽住了李沐的脚踝,把李沐吓了一跳。
  “我听说,咱们的爹最近在筹划一件事……一件大事!”李沣攀着李沐的脚踝,小腿,大腿,慢慢地爬起来。
  他的动作迟缓,僵硬,看起来有点诡异。
  李沐一脚踢开了李沣的胳膊:“滚开,有话好好说,不要装鬼吓我!”
  李沣忽然哈哈大笑,轻轻一跃腾身而起,随即一个转身盘坐在食桌前,抓起酒壶倒了一杯。
  李沐也回到对面的位置坐下:“能不能不这么见天儿的装神弄鬼?”
  李沣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快就要成为大顺国的道宗了,装神弄鬼,是我的课业。”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里忽然闪现出一点迷茫和哀怨。
  李沐也尴尬地陪笑:“对啊,以后你就不能再陪我来喝花酒了……”
  “这是咱们的老爹的好计谋!”李沣说。
  李沐没有接话,这句话他没法接。只好转移话题。
  “四哥,你刚才说,咱们的老爹在谋划一件什么大事?”李沐问。
  李沣沉吟了一下:“这件事,我告诉你,你可别对其他人说,绝对不能说,听见了么?”
  “你放心,我绝对不说。”李沐诚恳地说。
  “好吧,咱们兄弟之间,我只告诉你一个……”李沣慢慢地爬过来,凑近李沐的耳畔。
  “我听说,父皇正在考虑,把咱们几个兄弟敕封为亲王。”李沣死死地压低声音,仿佛生怕这狭小的密室里有个看不见的幽魂在偷听。
  李沐微微一惊,随即兴奋道:“啊,这是好事儿啊!”
  “好什么好?”李沣说:“我听说,父皇的意思是,但凡被赐封为亲王,将来就……”
  他忽然沉吟了一下。
  李沐催促:“就,什么啊?”
  “凡是被赐封为亲王的,将来就不会被指定为太子!”李沣慢慢地说。
  “啊?”李沐轻声惊叫:“你这是听谁说的?”
  “还能是谁?你猜!”
  李沐沉思了一下,猜道:“二哥?”
  李沣没说话,轻轻点头。
  李沐有些愕然,愣了片刻,说道:“二哥,猜测父皇心思,从来没有不准的时候……”
  李沣笑笑:“怎么?你想当太子?”
  “废话?谁不想啊?”李沐道:“难道你不想……”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李沣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浅浅地呷了一口酒,幽幽说道:“太子?我已经注定没有机会了……我是道宗啊。”
  道宗,是大顺朝敕封天下修道之士的统领。开国仁武皇帝李自成即位之后,首封前丞相牛金星为天下道宗,封号“正一圣光阐祖真人”。
  牛金星摘去乌纱换道袍,于湖北武当山隆兴宫宇,执掌道统,凡四十三年。
  前年永靖四十五年,牛金星以百岁高龄羽化成仙。空下道宗之位无人执掌。
  最近以来,朝堂与草野之间,有些流言不胫而走——传说永靖皇帝深思熟虑,打算将自己的第四个儿子景郡王李沣册封为道宗,执掌天下道士,驻跸湖北武当。
  景郡王李沣,自幼聪慧,尤其修习道术,炼化丹汞,善谈图谶,在永靖皇帝的十几个儿子中是个异类。
  所以,将他册封为天下道宗,也算是投其所好,相得益彰。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李沐有些戏谑地笑笑:“你从小就喜欢当道士,现在父皇敕你去当个真道士,也算是求仁得仁,不亦快哉?”
  李沣的眼里泛起一丝苍凉:“其他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我小时候玩的那些把戏,你以为是我真心喜欢的,我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不喜欢斗鸡走马,不喜欢奔驰射猎,却偏偏要去装神弄鬼,玩什么金丹符咒,难道我有病吗?”
  “我懂!四哥,我懂!”李沐探过身子,拍拍他四哥的肩膀:“这些都是试图讨咱家老爹欢心的小把戏,我岂能不懂?这是你娘的谋划,咱们其他的兄弟都是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唯独你是个粗布素食炼丹讲经的清流,在父皇眼里,立刻就跟我们拉开了距离,不一样了啊!”
  李沣苦笑,一饮而尽:“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也未必一准儿……”李沐又安慰道:“毕竟这只是小道消息,父皇的圣旨没下来,可见他心意未定,或许有更改,也未可知。”
  “十有八九……”李沣说:“这个消息,我有准确来源。”
  “谁?”李沐问。
  李沣没说话。这种极度机密的消息来源,怎么可能随便说出来?
  “你连我也信不过?”李沐理直气壮地逼问。
  李沣叹了口气:“你猜。你猜中了,我点点头就是了。”
  李沐沉思了一下:“还是二哥?”
  李沣摇摇头。
  “那,是慧太妃?”
  李沣又摇摇头。
  李沐怔怔地看着李沣,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却又灵机一动,抚掌大笑:“哈,我知道了,是大内侍?”
  李沣微微露出一丝苦笑,点点头。
  “那你惨了,你惨了!”李沐道:“如果是大内侍透出的消息,那真道士八九不离十了。”
  大内侍,就是神京皇城紫禁城内的皇帝行政事务总管机构,相当于太监事务中的“内阁”。在前明朝称为“司礼监”。大顺朝改称为“大内侍府”,首领称为“大内侍总管”。其有拟票盖章大权,权力之大,足以抗衡外朝辅相大臣。
  李沐端起一杯酒:“恭喜你了,道士四哥!”
  李沣不动声色,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李沐又低声问道:“四哥,既然这样,我就放开了问问,你刚才说的二哥猜测的那个消息……”
  “在咱们的兄弟之中,谁都有可能被指为太子,老五虽然得宠,但是事关加过千秋大业,他也未必能准赢。”
  李沣叹了口气:“当然,除了我,还有二哥已经注定与太子之位无缘了。所以,所谓,当局者迷关心则乱。但是二哥的揣测,事不关己故能一心空明,所以一定最精辟,最中肯。”
  李沐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让我去二哥那儿扫听扫听?”
  李沣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他说,自己和二哥已经注定与太子之位无缘了。
  他自己是以为内要被敕封为道宗,那二皇子又是因为什么呢?
  李沣盯着李沐,幽幽地道:“其实,在咱们的兄弟之中,本来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就是二哥……如果不因为他是个瘸子,我想,父皇早就认定他是太子了吧。”
  大顺永靖皇帝的二儿子,英郡王李汶,是一个瘸子。
  这就是他注定与太子之位无缘的原因!
  李沐也惋惜地叹了口气:“其实呢,我说想做太子,就是一句赌气的玩笑话,我知道,我就算再修炼一百年,也绝对争不到太子,我只不过老猫肯咸鱼,痛快痛快嘴而已。”
  “呵!”李沣一笑:“那你觉得,咱们兄弟中,谁最有希望争得太子之位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老大啊!”李沐大声道:“立长,立贤,立功。这三样,每一样不是为老大定制的?”
  “可惜,老大只差一样……”李沣秒了李沐一眼,道:“他不是嫡子。”
  “话虽如此,但是,如果老大在东北前线,打赢了与满清八旗这一战,那结果就很可能不一样了啊!”李沐说。
  李沣没有异议,点点头。
  就在李汐,李沣,李沐这些皇子沉醉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时候,永靖皇帝的长子,他们的大哥——衡郡王李汉,正在山海关前率领八万铁甲精兵与满清八旗兵鏖战。
  “明天,咱俩,一起去拜会一下二哥,怎么样?”李沐怂恿着说。
  “你呀,还是贼心不死!”李沣笑道。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3 01:02:34
  第三章 / 雪白血红杀人夜

  就在李汐策马疾驰,转过神武门大街,冲入西城缸瓦市兵马司胡同的时候,他们与一个人无意间擦肩而过。
  这时候已是子夜时分,本来神京城内是有宵禁制度的,但是众所周知的原因,每年的这一天都是金吾不禁,万民纵乐。
  尤其是这一天,缸瓦市兵马司胡同这一带,也是特别的红火热闹。
  传说,多年以前,曾有幕僚问起当时的当朝首辅宋献策:为何此日金吾不禁?
  宋献策回之曰:权当过年了!
  由此,多年沿袭,渐渐形成了北方及中原地带在腊月二十三庆祝“小年”的习俗。
  宋献策已经于多年前逝世,现今的当朝首辅是他的儿子,宋贤。
  缸瓦市兵马司胡同一带,位于承天门西面,毗邻紫禁城。由于近水楼台的缘故,在此居住的大多是官员及商贾之家。并聚集了好些酒肆娼寮,镖局赌坊,是一片繁华市井之地。
  待转进缸瓦市大街,大街上依然有延绵的夜市和络绎的行人,甚是热闹。
  有些小商贩用简易的竹木杆子,撑起个梁架,顶上铺苫一层毡布,四面下垂成围墙,只留出一面作为门口,便成了一个鸡毛小店。摆两三张桌子,卖些烧酒,面条,馄饨,烧饼,牛羊肉之类。
  这种馆子里的食客,大多是市井闲人,闲散官兵,夜归赌徒,以及附近官商府邸里的小厮奴仆之类。
  大冷天里,这样的食客们三五成群聚在一桌,袒胸露背,划拳斗酒,唾沫星儿喷得满天飞,嗓门儿吼得像驴叫。
  这样的人绝对去不起“玉堂春”或者“恣意怜”那样地方的。他们能在缸瓦市大街上的小馆子里摆张桌子,来两壶烧酒,烧二斤牛肉,就已经是最奢侈的消费了,足够吹好几天牛逼的。
  这样的鸡毛小馆子鳞次栉比,绵延数里,其中还夹杂些沿街叫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摆地摊叫卖胭脂花粉的老妪,挎着包袱兜售刚出土假古玩的破落汉子,各色人等纷繁复杂。吆喝声,划拳声,叫卖声,吵架声,乱作一场听不清看不懂的人间喜剧。
  但此时毕竟天时已晚,食客和行人正在渐渐散去,也正因如此,街面上更显得拥挤杂沓。
  李汐和那青衣人便收敛马蹄,缓缓伴行。
  李汐看着那些红尘俗世中挣命过活的芸芸众生,忽然叹了口气:“你说,我如果不是生在帝王之家,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穿着粗布麻衣,吃着薄酒素菜,为了一口生活到处奔波,朝不保夕?”
  青衣人笑了一下,道:“不会的。”
  李汐有些好奇:“为什么不会?”
  青衣人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李汐淡淡地道:“好看,又怎么样?”
  青衣人狡黠地道:“你若是生长在市井人家,就算没有大富大贵,也可以找个有钱人家的老员外,专爱老牛吃嫩草的,做个温柔体贴的小相公,虽然不够锦衣玉食,但至少饱暖无忧。”
  李汐哈哈一笑:“嗯,每天晚上睡觉,还有个挤被窝暖心窝的,睡到半夜的时候玩一玩双棍撞球,又舒爽又刺激,嗯,这种日子,听起来也不错。”
  青衣人道:“要不,试试……”
  李汐说:“滚!”
  连个人说笑之间,徐徐行过一处卖馄饨面条的摊子。
  那个摊子十分简陋寒酸,就只有一张破桌子,四外摆着几把歪歪扭扭的板凳。
  一个半秃卷毛乱蓬蓬,胡子白花花的老头子,穿着一身肮脏油腻的羊皮棉袄,在桌子不远处支着一个铁锅,一张面案。
  这老头子售卖的东西也极其简单,就只有面条和辣酱。别人家的摊子上至少还有点儿牛羊肉,烧酒之类,这老头子的摊子上却连一壶热水都没有。
  “客人想吃点什么?一碗面,加不加辣酱?”
  他的点餐就只有两种选择:面条加辣酱。面条不加辣酱。
  但他的生意却着实不错,总有陆陆续续的客人过来叫一碗面。吃完之后扔两枚铜钱在桌上,说声:“老刀子的面条,味道真他妈不赖!”
  被叫做老刀子的老头子便慢吞吞把手里的板刀放在面案上,用黑魆魆的围裙擦擦手,走过来摸起桌面上的铜子儿,仔细地看一眼,塞进腰间去,然后走回面案,把一张摊开的面皮反复折叠,堆砌,用板刀仔仔细细的切成面条,抓起来一把扔进锅里,热水翻滚,老刀子便直勾勾的盯着,似乎身外的事情,与他绝无关系。
  没有人记得这个叫老刀子的老家伙,在缸瓦市的夜市上卖面条有多少年了——又有谁会去关注这样的一个如蝼蚁一般凄惶偷生的小人物呢?
  前半夜的时候,食客来来去去不少人,老刀子今晚赚了好多枚铜子儿,因此虽然乏累,也不禁有些得意。
  这会儿已经子时,满大街的闲人食客正在逐渐散去。
  但是,老刀子的桌子上还有一个食客,正在吃一碗面。
  老刀子盯着这个客人,眉眼之间忽然有一种烦躁恼怒之色——这个食客的一碗面,已经吃了快一个时辰了。
  寒冬腊月,那碗面条也禁不住这样的拖延,险些变成冰疙瘩,老刀子已经为他添加了三回热汤了。
  这个客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棉袄,腰间用一根黑袋子束着。头上戴的一顶蓬松松的狗毛帽子,脚上穿的确实一双蒙古人的毡靴。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这年轻人肤色古铜,浓眉大眼,五官看起来极具忠厚之相,甚至有些木讷。
  他捏着筷子,慢慢地挑起碗里的面条。
  别人吃面,都是一筷子挑起一簇,吸溜吸溜的地嘬进嘴里。
  这个人每次只挑起一根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轻轻的咀嚼,缓缓地下咽,好像生怕吓着了面条君。
  这样的动作,让他看起来颇有些与众不同的意味。
  这时,旁边坐着的两个食客,急吼吼的扒完了两碗面条,扔了几枚铜钱在桌上,扬长而去。
  桌子上只剩下这年轻人了。
  老刀子走到桌子前,伸手摸起那几枚筒子,塞进腰间,盯着那年轻人,假模假式地问:“这位少爷,味道如何?”
  年轻人点点头:“嗯,不错。就是有点辣。”
  老刀子啧啧两声,有点鄙夷:“那你也吃得太慢了,面汤又结冰了吧?这大冷天的,我再给你加点热汤吧?”
  他故意把那个“再”字说得很重,表示这是一个逐客的暗示。
  不料,那个年轻人却轻轻地把筷子摆在说面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说道:“不用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面条。”
  这下老刀子有点狐疑了:“你不喜欢吃面条?还抱着一碗面吃了这么久?都快一个时辰了。”
  年轻有点赧然,笑道:“我不是吃得慢,我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老刀子一愣:“拖延时间,为嘛?”
  年轻人道:“我是想等其他人都走了,我单独跟您说会儿话。”
  这个年轻人称呼老刀子,用的是敬语“您”,这一点让老刀子感到颇不寻常。
  “为什么?”老刀子问。
  “因为,我想请您做我的老师。”年轻人毫不隐讳,说出自己的目的。
  “这个,容易啊。”老刀子笑呵呵地道:“少爷,贵府宅在哪儿?今后您要是想吃这一口面条,你随便派个小厮来这条街上喊一声,我做好了给你拿个食盒盛回去。”
  年轻人看了看老刀子,淡淡地道:“我不住这附近……”
  “那,贵府宅是……?”老刀子还在打马虎眼。
  年轻人盯着老刀子,心照不宣地笑笑:“我住在紫禁城里。”
  这句话直接泄了底,简单直接,猝不及防。老刀子已经没办法再继续装糊涂。
  老刀子拖过一张板凳坐下,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原本浑浊衰朽的眼睛里没忽然放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敢问,阁下是……”
  “在下是大顺天子永靖皇帝第三子,李沧。”年轻人双手抱拳,恭敬地拱手作揖,却没站起身。
  “哦,原来是卓郡王,失敬了!”老刀子显然没什么的诚意说:“那,我要不要给你磕个头啊?”
  卓郡王李沧轻轻摆手:“不必了。”
  老刀子笑笑:“您谦虚!”
  李沧道:“我不是谦虚,我只是觉得,您若一下跪,不但暴露了我,也暴露了你。”
  老刀子慢慢地收起犀利的眼神,又慢慢地变得苍老衰弱,连口气都暗淡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老刀子道。
  “我当然知道。”李沧盯着老刀子,道:“如果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来这儿?”
  “你想干嘛?”
  “我说过了,我想请你做我的老师。”
  “你的目的?”
  李沧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我想当太子。”
  老刀子笑了笑:“你很直白。”
  李沧道:“子曰:君子坦荡荡。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想当太子,就是想当太子。将来……我想做个好皇帝。”
  老刀子看着李沧的眼神,渐渐地有些柔和温暖起来。
  “嗯,你这小娃儿不赖,有什么说什么。”老刀子道:“可惜,正是因为你这脾气秉性,便当不了太子,还是回去吧。”
  李沧搓搓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热气。道:“我知道,我如果是现在这样子,当然当不了太子,这也正是我请您出山辅佐的原因。”
  “你看起来,好像不似面相长得那么忠厚老实。”老刀子叹口气说。
  “你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茬了……”李沧苦笑:“我该怎么说呢?”
  “如果你连这句话都接不住,那就别妄想当太子了,还是回去吧。”老刀子起身,慢慢走回面案前:“一辈子锦衣玉食,当个富贵王爷,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当这个狗屁太子?”
  李沧似乎忍耐不住,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他默默起身,拱手,说声:“打搅了,告辞!”
  老刀子忽然厉声低呼:“坐下!”
  李沧一愣,不明所以。
  “为何?”李沧问。
  “你的五弟承郡王刚搞走过来。”老刀子低声道:“你现在走开,恰好撞上他。”
  李沧恍然大悟,立刻坐回到板凳上。
  这一瞬间,李汐与青衣人刚好策马缓缓走过他的身后。
  李汐无意间扫了一眼,看见李沧的背影,似乎有些狐疑,微微停顿了一下。就在这一错愕之际,忽然间不知从何爆出“砰砰”两声霹雳一般的声响,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没有人听过这种声音,好像是除夕的鞭炮声,但是又不像。
  这只是一瞬间的凝固,接下来,李汐从马鞍上翻身扑到,青衣人遽然大惊,翻身下马。
  那两匹马受到惊吓,本来想跑开,但是街前行人拥堵,这两匹马向来训练有素,知道自己不能纵蹄狂奔,只好灰溜溜的叫了两声,便忍住了。
  周围那些行人食客有好事的,三两步围观上来,立刻堆积成一圈儿。
  青衣人抱起李汐,只见他原本白皙俊美的脸庞上全是鲜血,在奇寒的深夜里,胸口血流如注,似乎还在喷涌,但已经开始凝固。
  他挣扎着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青衣人的胸襟,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嘶吼声。
  青衣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李汐这是中了刺客的狙击。
  这刺客用的不是弓箭刀剑,而是西洋的火枪。
  他本应该大叫“救人!”但是犹豫了一下,他竟然忍住了。
  他抱起李汐的身子,一纵身跃上马背,拍马疾驰,冲出人群。
  看热闹的人群被他一冲,四散逃窜,这时候又有人趁乱大喊:“不好啦!杀人啦!五皇子承郡王遇刺身亡啦!”
  这一声呼喊如同催命的鬼叫,周围的人们闻言更加仓皇逃命,连带着冲撞了老刀子的桌椅锅台和面案。
  李沧站在人群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正自惊疑不定。老刀子喊道:“趁乱,还不快走!”
  李沧如梦初醒,转身混进人群中。
  老刀子在奔跑乱窜的人群中岿然不动,若有所思。
  不远处李汐身上流出的鲜血喷洒在雪地上,又被狼奔豕突的人群踩成了黑泥巴。
  而此时,山海关前线,皇长子衡郡王李汉与镇北将军吴三桂指挥的铁甲精兵,正奔出城门,杀向远方的满清八旗军营寨。
  赤红的血,洁白的雪,混杂,黏腻,又被无数只脚踩成了翻滚的泥巴,恰是最好的埋尸地。
  无论是在紫禁神京,还是在山海关前线,这个晚上,都是杀人的好天气。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4 14:4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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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5 04:50:29

  第四章 / 视死忽如归

  皇长子衡郡王李汉,此时正挺身伫立于山海关城楼上,遥望战场。
  李汉今年已经差不多有三十岁了,他的相貌很是英俊,但不像李汐那样美艳,而是大多数人心目中那种标准的英雄气概。
  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他的身材修长瘦削,穿着一身漆黑色的精铁锁子甲,却没有戴头盔,发髻有些散乱,唇上颌下微生胡须,竟然都有些斑白了。
  李汉的双手轻轻地支撑在城墙上。冰冷的墙砖和他的热血砥砺撞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内心里铿锵的回声。
  但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仍然是漆黑一片,偶尔有一星半点的火光掠过,或者微弱含糊的战马嘶鸣声,其他的空无一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汉不由自主的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夜里,这样的战场,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像是随心无意,又像是若有所指。
  李汉回头,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子,非常老,眼眉胡子甚至连睫毛都是雪白的,活像一只一百岁的老鬼。
  从肩背身型上来看,这个老头子年轻时必然也是个修长魁梧的身材,只是现在他老了。
  他的腰已经无法挺直,弯得像一把几乎要折断的钩子。他的力气已经无法承载厚重的铠甲,只能穿着一身貂裘大氅,帽兜又大又深,把他的脸一大半埋在了阴影里,只露出半截挺直的大鼻子和一蓬白胡子。
  李汉回头,微微欠身,恭敬地道:“吴将军,有何指教?”
  这个苍老衰朽的老家伙,赫然就是名震天下的大顺朝镇北将军吴三桂。
  六十年以来,在东北防线上对抗满清,就是这个老家在勉力维持。
  “咳咳……”吴三桂有些装模做样的咳嗽了两下:“我已经九十二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在想,明儿一早,我还能不能醒来。”
  吴三顾也许确实是老了,每一次跟李汉谈话,他总是要倚老卖老地摆一摆岁月感悟,人生哲理,遥想当年,今夜无眠。
  最初来到山海关前线的时候,李汉还对这种事颇有兴致,但是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买天都要庭上三五回这样老调重弹,就算是李汉心性涵养,也受不了了。
  “嗯,这个,吴老将军,今夜风寒雪重,大战在即,小王恐怕无暇顾及您老人家,不如就请您移驾回府,等前方传来了消息,我亲自去给你奏报……”
  李汉不动声色,谦卑恭敬。
  吴三桂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李汉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是能看到帽兜下缘露出了嘴角,那是一丝鄙视地嘲笑。
  “衡郡王,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吴三桂缓缓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汉有些被拆穿的尴尬。
  “衡郡王,就不要掩饰了。”吴三桂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我已经九十二了,我活的岁数,比很多人家祖孙三代加在一起活得都长,我见过的物是人非……”
  李汉学着吴三桂的样子,咳嗽了一下,吴三桂于是把后面的话吃掉了。
  这一瞬间真的有些尴尬,两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汉想了想,找了个话题:“不知道前方战况如何?”
  吴三桂道:“你放心,这是我琢磨了三十年才想到的战法,今夜一战,不出子时,比见分晓。”
  李汉默然无语,依然望向远方,但是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一片虚空深邃。
  吴三桂道:“别看了,这里距离战场至少还有十五里,就算那边杀成血海,你也看不到。”
  李汉叹了口气,强忍着没说话。
  吴三桂看了看他:“再等一会儿,一小会儿。”
  李汉的眼中忽然泛起了一点泪光,道:“可是,这二百勇士,都是我大顺的好男儿。”
  吴三桂冷冷地道:“好男儿!好男儿不正该死于疆场么?”
  李汉默然转过头去,不在看吴三桂。
  吴三桂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轻声说道:“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李汉头也不回:“哪件事?”
  吴三桂依旧冷笑,道:“他们不是勇士,他们是……死士。他们的使命,本来就是送死。”
  李汉没说话。
  吴三桂道:“老话儿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嘿嘿,今日你以二百的人代价重挫满清,赢得一场大捷,你已经挽救了本来应该战死的九千八百人的性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李汉沉默片刻,道:“可是,大捷还没有……”
  吴三顾忽然厉声呵斥:“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二百条人命就让你魂不守舍啦?想当年,你爷爷闯王李自成,大西王张献忠,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血流漂杵的狠角色,怎么到了孙子这一辈,他妈的变成了个娘们儿!”
  吴三桂的声音嘶哑,狰狞,尖利,冒着一股惊天动地的杀气,让李汉竟然有一种恐惧。
  他刚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吴三桂蓦然一摆手,制止了他。
  吴三桂转身,向身后喊道:“传令!放狗!”
  不远处一名副将抱拳喝道:“接令!放狗!”转身匆匆离去。
  接下来片刻又是一阵沉寂。
  吴三桂忽然笑了笑:“衡郡王,如果这一战你击溃满清,赢得大捷,是不是就可以夺得太子大位了?”
  李汉竟然有些忸怩:“我,这个,我没想过……”
  “他妈的,骗鬼呢!”吴三桂冷不丁地喝骂道:“谁不想当太子?谁不想当皇帝?说不想都是扯几把蛋,虚伪!”
  李汉勃然大怒:“你竟敢对本王说这种话!”
  吴三桂忽而又嘻嘻一声坏笑:“怎的?你能砍了我啊?我九十二了,活够了,我的岁数比很多人家祖孙三代……”
  李汉禁不住反怒为笑,摆手道:“算了算了,恕你无罪!”
  吴三桂反倒不依不饶地说:“你恕不恕我,我也九十二了,没啥活头了,我就想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当太子?当皇帝?”
  这一刻李汉确实有点茫然了,喃喃说道:“我……”
  吴三桂又一摆手:“你现在不用回答我,你可以先想一想,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死,你再告诉我答案。”
  李汉忽然反问道:“怎么?你很希望我当皇帝么?”
  吴三桂道:“少来套我的话,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什么时候你告诉我你的答案,我就告诉你我的答案。”
  李汉笑道:“老鬼精!”
  吴三桂道:“唉,我都九十二了,一个人活到这个岁数,想不变成老鬼精都不成啊!”
  这句话包含着深深的感慨,李汉也禁不住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
  这一时,那名副将匆匆跑来,跪地抱拳,大声问道:“启禀衡郡王,启禀大将军,狗已经准备好!”
  吴三桂根本不等李汉大话,厉声一吼:“放!”
  副将随即起身,走到城墙内城一侧,大吼一声:“放!”
  随即不知从何处响起来一片细碎的声音,好像是无数爬行动物在地面匍匐前行,随即声音高涨,夹杂着几声凄厉的狗叫,一声两声,三声,蓦然间变成无数声狂躁的狗叫,好像是无数条深夜的厉鬼在嘶吼。
  城门被缓缓推开了,那些饿狗发疯了一样从略微打开的门缝中窜了出去,它们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气,它们知道哪里有食物。
  不一会儿,无数条暴戾狰狞的饿狗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汉看着那些饿狗的阵势,竟然有些不寒而栗。
  吴三桂颤颤巍巍走到城墙边,伸出形如枯槁的一双手,轻轻扶住城墙,盯着远方,口中喃喃说道:“两天,最多两天……一战定边关。”
  大顺朝永靖四十八年冬,满清八旗军在二十余年的沉寂后,再次蠢蠢欲动,试图进攻山海关。
  这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行动,满清八旗并没有派出最精锐的部队。
  满清之所以没有派遣精锐部队,是因为他们没有一战必胜的把握。
  早在六十年前,满清,大顺与南明进入胶着态势之际,三个国家的明白人就都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满清据守东北,南明分野南方,大顺朝夹在中间腹背受敌。
  但是,三方谁都没有实力一战灭国,彻底击溃任一方。
  对于满清来说,最好的战略是造成大顺两面作战,满清八旗与南明大军同时发起攻击,南北对进,则大顺必亡。
  但是,对于南明来说,却未必愿意配合。朱明王室对满清的站略意图看得很透彻,如果真是满清南明两面夹击大顺,即便大顺灭国,满清与南明分别割据大顺的版图。但是接下来一步,满清势必要再接再厉灭掉南明。
  从军事实力对比来说,南明绝不是满清的敌手,那样的话,可能连现有的半壁江山都保不住。
  而且,从满清到南明,中间相隔着广袤的大顺,就算两家要联手对抗大顺,也很难有便捷快速的渠道进行沟通联络。
  而处于大顺的角度来说,也不敢贸然对满清或南明任何一方首先发起攻击。
  因为无法判断,一旦开战,另一方会不会放弃初衷,从背后发动攻击——即便不是为了灭国,占点儿地盘也是划算的。
  所以最好的局面就是——僵持。
  这是一个新的三国时代,与一千年的魏蜀吴时代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这一次,满清八旗军卷土从来,虽然从人数到装备,都能看得出这是一次试探性的军事行动,但是这其中依稀蕴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满清为什么子啊多年僵持之后突然发动了攻击——这背后隐藏的玄机才是问题的重点。
  但是,对于吴三桂来说,他不需要考虑这些。
  他是个镇守边关的军事统帅,不是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文官。
  他的使命只有一个,你来犯我,我就弄死你!
  这一次,满清八旗军的统帅是鼎鼎大名的满清第一勇将鳌拜的孙子,苏赫。
  苏赫除了是鳌拜的孙子之外,本人没有人优势,处事优柔,性格懦弱。
  他带领着五万八旗军开进到距离山海关外二十里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三个月里试探性进攻了六七次,每一次都徒劳而返。而山海关城内的守军,也不敢贸然追击,深冬腊月,天寒地冻,
  不攻,不退,不战,不走,双方的坚持看起来竟然有点儿小孩子的过家家你扮演阿毛我扮演大黄的意味。
  但是吴三桂等不了了,他已经九十二了,今天睡下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起来,他必须要在睡死之前,给胆敢来犯的敌人致命一击。
  他拼命绞尽了差不多一百年的脑汁,想到了一招奇谋……
  在双方僵持的两个多月里,吴三桂命令山海关内兵卒,专门派出一队人马,沿着大路小路向冀北冀东一带村镇,专门搜捕猎户家的猎狗,路上的野狗,一个月之内,总共捕获了大约三四百只狗。
  接下来的一个月左右,吴三桂下令守城官兵节衣缩食,删减餐饭,省下钱粮,置换羊肉猪肉,用生肉喂饲这些饿狗。
  开战之前三天,吴三桂下令禁止给狗喂食。
  腊月二十三,大顺公婆前明北京城六十周年之夜,吴三桂首先派出一队二百人的死士,偷袭八旗军大营。
  这批死士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尽量制造更多的血腥——哪怕战死到最后一刻,最后一人。
  二百人的死士队伍奔袭十里,冲入八旗军大营。
  这种明目张胆的偷袭,早在三五里之外就已经被八旗军探报发现了,探报号角声呜咽吹响,八旗军立刻点兵迎敌。
  但是这群死士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冲入敌营,然后死去。
  八旗军有五万人之众,苏赫列兵布阵,二百人的死士队伍纵然视死如归,也根本抵抗不了片刻。
  但他们毫无畏惧,他们只求在八旗军身上多砍几刀,多溅点血。
  当最后一个大顺死士,拄着战刀撑住自己的身躯,悲壮地死去的时候,苏赫和所有的八旗军都以为这只是一场不自量力的偷袭,以完败结束。
  但是他们绝不会意识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一阵宛如群鬼夜奔似的呜咽嚎叫之声隐约传来,转眼间就已经冲入阵营之中,那些饿了三天的饿狗们闻到血腥之气,奋不顾身扑上来撕咬,不管是大顺死士的尸体,还是八旗军兵的肉体。
  八旗军士兵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偷袭,一时间他们呆住了。
  满洲人的古老民俗:不准杀狗,不准吃狗肉。如有违反,必遭天谴。
  这是比努尔哈赤更早的古老年间顶下的规矩,就像是西域人不准吃猪肉,印度人不准吃牛肉一样,神圣庄严,不可违逆。
  八旗军兵手持着钢刀长矛,却不敢动手,只能尽量躲闪,而那些饿狗闻到了血腥,吃到了美食,更加肆无忌惮到处捕杀撕咬。
  苏赫一瞬间醍醐灌顶顿悟,大吼:“还他妈的愣着干啥?生死关头,顾不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了,给我杀!”
  这时,那些军兵们才敢开始反抗,刀枪弓箭,血腥屠杀。
  狗虽然凶悍恶毒,但毕竟是畜生,三五百条饿狗不一会儿就给杀得精光。
  苏赫和手下的八旗军将官面面相觑,这一场噩梦,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但是,直到此时,他们也仅仅以为这只是一场诡计多端的偷袭,就像是诸葛亮的草船借箭,虽然创意奇诡,但是并不能伤筋动骨。
  可是他们想错了。
  城楼上,吴三桂微微向城墙外探出一点身子,遥望着漆黑虚空里看不见的杀戮,喃喃地说道:“狗血,真是狗血!短则两天,多则三天……”
  他转过头盯着李汉,嘿嘿一笑,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瘟疫!”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5 13:25:57
  自个儿顶一下,很快更新下一章,永靖大皇帝上线!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6 21:03:45
  稍等片刻,永靖皇帝上线!

  看帖回复是一种美德啊!……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18 09:43:45
  真就没有回帖的?!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7-27 00:28:01
  这两天在拼命更新上一部小说,争取早日完结,下周开始恢复更新本篇!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8-03 22:04:36
  给自己的帖子打个广告。

  http://bbs.tianya.cn/post-16-1700306-1.shtml

  《命运之轮》——戴笠和川岛芳子诈死隐身,潜伏到新中国建国后,围绕着抗美援朝发生的谍战故事。

  我现在正在写这个,很快上半部结束。

  结束之后,立马回来更新《列国》。

  欢迎看帖,求回复!
作者:汉江牛 时间:2018-08-07 10:20:04
  文笔流畅写的很吸引人的,加油。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8-08 17:28:51
  本人的另一部小说《命运之轮 . 上部》今日完结。

  http://bbs.tianya.cn/post-16-1700306-1.shtml

  即日起恢复更新本文,谢谢各位的关注——虽然人不多!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8-11 01:24:23
  第五章 天选候

  此时已是子时过后,庞大无边的紫禁城在茫茫夜色中苍白雪地上,越发黑魆魆地像一个蛰伏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它不食不动,不言不语地俯卧了几百年。就像是历史上每一个还在活着,但已死去,竟然死而不腐的历朝历代。

  养心殿东暖阁,是当今大顺天子永靖皇帝的居所。
  皇帝平时白天在这里接见臣工,商议国政。晚上就睡在这里。
  永靖皇帝李岳,跟他的父皇李自成一样,身材颀长,宽肩硕背,浓眉深目。
  他只穿了一身半新的玄色罩袍,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修饰,但依然在平淡从容之中,隐隐现出千军万马藏纳于胸中的王者气势。
  永靖皇帝懒散地盘坐在暖炕上,身后依着一截靠枕。面前的小炕桌上,简单地摆放着一小碗糙米饭,半条鲤鱼,初次之外,别无他物。
  永靖是个勤勉节俭的好皇帝,天下臣民皆知。
  地下对面,摆着三张凳子,坐着三个老臣。
  中间的凳子位置略略前突,表示所坐之人身份居首。
  这人是个年约五十来岁的中年,朝服冠冕,一丝不苟。他是大顺当朝内阁首辅——宋贤。乃是跟随闯王皇帝李自成打下江山的开国元勋宋献策的儿子。
  自大顺朝定鼎之后,宋献策便占据首辅之职凡三十余年。仙逝之后,永靖皇帝又擢升其子宋贤为首辅。当世人称:大顺天子,宋家内阁。
  宋贤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此时,永靖皇帝沉吟了片刻,笑道:“这是内庭,不是朝堂。说了多少回了,不要拘束。”
  宋贤轻轻欠了欠身,表示恭敬不敢。
  “你们呐,就是太拘谨……”永靖皇帝似乎有些不悦:“我老跟你们说,我老李虽然当了个狗屁皇上,但是跟那些南明的狗屁皇帝,满清的狗屁皇帝不一样,不玩那些花活儿。”
  永靖皇帝一向率性豁达,除了在朝堂议事之外,私下与臣工相处,从不自称“朕”,而是自称“我老李”。
  宋贤和身后的两位尚书都微笑地附和一下。但是谁也不会当真,他们都是在官场上的人精,怎么会相信皇帝会跟你推心置腹称兄道弟?
  “不知陛下夤夜召臣等前来,有何谕旨?”宋贤奏道。
  “我老李琢磨了很久,有两件事要跟你们商量一下……”永靖皇帝沉吟着说:“两件事,都是大事。”
  “请陛下明示!”宋贤道。
  “第一件是……我想,迁都!”永靖皇帝道。
  “迁都?”宋贤和两位尚书一时面面相觑,不敢擅自揣测帝王心术。
  “没错,迁都!”永靖皇帝忧心忡忡道:“我们的神京,距离满清太近了。”
  宋贤不易察觉的微笑了一下,确实地说,是冷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未知陛下心意,意欲迁都何处?”户部尚书斗胆问道。
  “何处?嗯,我老李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还找你们来商量个屁?”永靖皇帝道:“长安?洛阳?济南?你们看哪儿好?”
  三位大臣沉默不语。
  “给个痛快话啊!”永靖皇帝笑道。
  历朝历代,就算是最昏庸,最残暴的皇帝,也不敢轻言迁都,更何况那些从谏如流的圣贤君主。
  而这位永靖皇帝,居然用一种散漫得近似于调侃的语气说出了迁都的想法,不能不令这些久经朝堂的大臣们感到惊讶。
  不,这绝不是皇帝的真实意图!宋贤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那么,皇帝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
  “刚才,陛下说有两件事……”宋贤沉吟了一下,说:“不如我们先听听第二件事,如何?”
  身后的二位尚书大人各自点头称是。
  宋贤的这个临机应变很好,先听听第二件事——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职场,这都是一个化解眼前尴尬局面的好办法。
  永靖皇帝呵呵笑了一下:“老宋啊,你个鸡贼!”
  宋贤温和的笑笑,没有接茬。
  “好吧,那我现在就给你们说说第二件事……”永靖皇帝道:“我想设立一个新的爵位,给我老李的儿子们。”
  宋贤的心头一颤——与迁都之事比较起来,恐怕这第二件事才是重点。
  但是,身后那两位尚书大人明显没有跟上首辅大人的思路,他们的思维水平只能判断出,这个话题比迁都那个话题容易应付,难度小多了。
  “册立爵位,给诸位皇子,是一件大好事啊!”户部尚书恭维道:“如今各位皇子都已成年,且人人皆有龙凤之姿,文韬武略,各擅胜场,陛下有子如斯,实乃我大顺朝之幸事!”
  “哦,那你说说,幸,在何处?”永靖皇帝轻轻地瞄了户部尚书一眼,淡淡地问。
  户部尚书一下子愣住了。
  宋贤脸上平淡如水,心里却一个劲儿的暗骂:这种不开眼的大臣,皇帝提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如果是皇子还年幼的时候,你还可以附和两句——真可爱,真顽皮,哈哈哈。
  可是如今,皇子们都已近长大了,对于皇帝来说,再亲密的父子之情,也敌不过夺嫡之争的猜忌。
  帝王家事,便是天下大事。局势晦暗不明之时,能不开口就尽量不要说话。
  一个人学会附和不难,学会闭嘴很难。
  户部尚书虽然已经爬到了一品大员的位置,但是依然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看来,这个人不可留用了——宋贤心中暗道。

  “但不知,陛下心中想新设立一个什么爵位?”兵部尚书忽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虽然又不是很合时宜,但是明显看得出来,他是在为户部尚书解围。
  “新爵位……”皇帝沉吟了一下:“我想把它叫做,天选候。”
  他看了看有些迷茫的三位大臣,道:“算了,我跟你们挑明了吧。”
  “天选候,就相当于太子之位。”皇帝盯着三位大臣,慢慢地说:“所不同的是,太子只能有一个人选,而天选候,可以有多个人选。”
  “在我老李的儿子们之中,凡是有德有才有贤明的人,都可以被册立为天选候。一个两个不嫌少,三个五个不嫌多。等到我老李咽气之前,两腿儿一蹬的时候,我的大位继承人,就从天选候之中,再遴选而出。”
  宋贤眼观鼻,鼻观心,心入定,不言不语。
  身后的两位尚书面面相觑,无比惊骇。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我这么设想,也无非是为了避免诸子夺嫡,自相残杀的惨剧发生而已。”
  “找你们来,想跟你们商量的是顺序问题……”永靖皇帝思忖着说:“我吃不准的是,到底是由你们朝廷大臣议定天选候,我来指定皇位继承人?还是我来封赏天选候,等我死的时候,再由你们大臣选出皇帝继承人?”
  他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大臣们,眼神中不经意地透露出一股阴森的寒气:“你们说说,怎么办?”
  宋贤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啥?老宋?”永靖皇帝好奇地问。
  “我说,咱们还是聊聊迁都的事儿吧?”宋贤狡黠地说。
  “迁都,我就那么一想,先不当真。”永靖皇帝挥了挥手:“天选候这事儿,才是正题。”
  果然如此!宋贤心中暗道。
  这话怎么说呢?
  不要说两位尚书,就连宋贤心中都犯了难。
  皇帝召见心腹大臣,要的就是你的意见。你要是推脱说:兹事体大,微臣不敢妄言,请陛下奉天门大朝时由诸位在京大臣公议。那皇帝准得一个枕头扔过来砸你一脸血:我老李要是特么事事都众臣公议,我要你干个屁?!我要的就是你的意见!
  宋贤沉吟了一下,终于想开口发表自己的重要意见。
  就在他刚开口还没出生的当儿,一个头发花白的内侍监忽然挑开门帘走了进来。
  内侍监闯进皇帝召见大臣的暖阁,连声招呼都没有,如果不是想找死,就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果然,永靖皇帝龙颜震怒,厉声呵斥:“老家伙,你连一声通禀都没有,是想找死吗?”
  那内侍监俯身跪倒,神色倒也不卑不亢,只是语音有些颤抖,急促地道:“陛下,大事仓猝,不容通禀。刚接到校尉传报,皇五子承郡王在夜市遭刺客狙杀,伤情严重,生死未卜!”
  宋贤与两位尚书大人闻言大惊,立刻俯身跪倒,口不能言。
  永靖皇帝却毫无一样,只是他的双手倏尔紧握成拳,微微颤抖,良久,才缓缓放开。
  可见这一时他心中的惊惧。
  “死了吗?”皇帝沉声问道。
  内侍监摇摇头:“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那就是好消息!”永靖皇帝竟然放声大笑。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8-11 11: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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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荀鹿 时间:2018-09-03 22:39:43
  宋贤虽然跪在地上,面不改色,但是内心里早已经排山倒海,地裂山崩——皇五子承郡王在夜市大街上遇刺,根本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夺嫡之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血腥残酷的方式,猝不及防的拉开了序幕。
  永靖皇帝蓦然收住了笑声,愣愣地沉思了一会儿,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宋贤与两位尚书大人以及内侍监默默叩头告退,每个人都没敢说话。
  走出了东暖阁的房门,还没出得养心殿,蓦然听到永靖皇帝暴喝一声:“内侍监!”
  内侍监扑通一声惶恐跪倒,回道:“老奴在。”
  “叫那个人来见我!”永靖皇帝喊道。
  “那个人?”内侍监一时有些茫然:“哪个人?”
  “你老糊涂啦!”永靖皇帝忽然间似笑似骂地嘶吼:“就是蹲在刑部大狱倒粪桶那个人!”
  “老奴遵旨!”内侍监长长出了一口气,语气中恢复了平静。

作者:东昏海鳞kb 时间:2018-09-11 17:56:42
  棒棒哒
楼主荀鹿 时间:2018-09-24 00:01:58
  最近有点事,这两天会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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