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灾:汉民族为什么可以躲过这次灭绝之乱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5 22:33:23 点击:27993 回复: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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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历史上最猥琐的王朝是哪一个?

  这个殊荣,晋朝当仁不让。

  不只是因为司马氏得国不正,历史上以臣凌主的窃国王朝不只晋一个,隋、宋都是这样起家的——晋朝之所以尤其的突出,是因为这个王朝一手将汉民族拖入了无底深渊,如果不是因为历史长河无意间拐出的几道小弯、几个难以言说的巧合,你我今天也许都不会有机会说着汉语、写着汉字。

  在此之前,汉民族的强大是无以伦比的,大汉王朝建立了从未有过的大一统政权,方圆万里的国境之内,来自皇宫的政令可以通达最遥远的边境,所有人尊奉的都是同一套文化体系。在这套体系之下,四周的敌人不断被打服,或者远迁,或者投降,直到帝国分崩离析的最后阶段,余威仍然没有任何一个少数民族敢反抗。

  曹操征乌桓,孙吴扫山越,诸葛亮伐彝族……在帝国末期,汉人依然展现出了无以伦比的战斗力!

  然后,晋朝出现了。

  晋朝之乱,始于开国皇帝司马炎。

  司马炎总结曹魏江山被自己夺走的原因,用他过人的脑回路得出“宗室不强”的理由,于是决定好好补上这个BUG:大肆分封子侄为王,镇守各地,以王爷的私军代替国家军队,这样如果有权臣敢在中央夺权,各地的司马王爷手里就有实力起来清君侧,以此保证皇位永远掌握在司马家手中。

  这一切做完之后,他甚至放心大胆的选了一个弱智儿子来继承国家。

  他自己是权臣夺位出身,最害怕的就是有人试图复制自己的成功,所以他要想尽办法,把自己走过的路拆了,让别人无路可走。

  只是,他忘了防范自家的王爷们。

  他给了子侄们太多的权力,多到他们可以跟皇权分庭抗礼。

  司马炎死之后,皇位仅仅传了一代,天下就开始大乱。

  他的想法很对,没有权臣、乱民起来造反。

  造反的全是他司马家的王爷。

  藩王过于强大,自然会有兴趣问鼎一下皇权。

  在司马炎的傻儿子即位短短几年之间,天下先后有八个王爷起兵,试图把皇帝从那把椅子上拖下来,自己上去坐坐,史称“八王之乱”。

  这些王爷一个赛一个的残暴,在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是人,低贱的黎民是不算人的。河间王司马颙抢到傻子皇帝,当宝贝一样把皇帝劫持到长安,军队缺乏粮食,居然就掳掠了一批妇女,既充军妓,也当粮食,一路吃人吃到长安!

  对于这样一个盗取而来的政权,老天也不帮忙。西晋立国前四十年,发生的地震就有十九次之多,其它的蝗灾、旱灾更是不计其数,但西晋这个王朝做得最绝的就是:它不赈灾,任凭一批批的流民外出乞食,饿死他乡。

  百姓已无活路,八王的部队仍在中原大地上征战流动,直杀得山河失色,民怨鼎沸,天下已经铺好了干柴,只等一颗火星了。

  此时,这颗火星子还潜伏在晋朝中央内部,从事的职业很多人也想不到:他在给司马家当人质。

  一、少年匈奴王——刘渊之烦恼

  五胡乱华的根源,其实从汉朝就已经埋下了。

  大汉王朝实在扩张得太快,从王朝初期开始,就一直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问题:

  人力资源不够用。

  不管是军事扩张,还是从事生产,都是需要人的,汉王朝自己的人不够,就想了一个很妙的办法:引进胡人来当打工仔,这些人又便宜又好用。

  汉朝末年和曹魏期间,汉人政权放开了胡人内迁的限制,打服大量的胡族之后,就将他们迁移到北方的幽翼并凉等各州,主要功能是为自己提供兵源,胡人勇猛无比,是天生的战士。

  因为是被征服过的对象,所以汉人政权使用他们的时候很放得开,跟使唤奴隶一样。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因为实在太好用了,所以汉人政权的胃口越来越大。到西晋时期,北方的秦雍两州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人口都成了胡人,离首都洛阳不到一百公里的荥阳也有大量胡人居住。

  不是没有明白人,晋武帝的御史郭钦曾经上书,试图解决少数民族内迁之患,他说道:胡人已经深入了中原腹地,如果百年之后胡人作乱,连以前最艰难的叩关这个步骤都省了,胡骑三天之内就可以打到首都。不如把内迁的胡族徙到边地,以保证中原腹地的安全。

  帝不听!史书用直白的三个字记载了晋武帝的态度,掐灭祸患根源的机会在司马炎的一摇头之间悄悄溜走了。

  既然你给了我机会,那就不要怪我铲你的根了!

  公元250年左右,刘渊出生。

  作为一个匈奴人,刘渊不仅拥有一个汉姓,而且还学着汉人的习俗起了字,叫元海。他是匈奴单于冒顿之后,父亲是被曹操内迁到并州的匈奴部族左贤王刘豹,血统非常高贵,是野人中的贵族。

  因为被汉朝狠狠的打疼过,刘豹此时对汉族文化非常仰慕,甚至改掉了原来的姓氏,给自己取姓为“刘”,汉朝皇室所姓的那个刘。

  这倒不是刘豹乱认亲戚给自己脸上贴金,在冒顿的全盛时期,汉朝确实是跟匈奴和过亲的,现在也算随了母姓。

  刘渊长大以后,完全不像个匈奴人,具体表现为:非常的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一看一整夜那种。

  这两部书都非比寻常,一部记载了古时的各种帝王谋略,一部则是汉人兵法集大成之作。从刘渊日后的表现来看,这两部作品给他祸乱汉家天下提供了很多的营养,堪称匈奴版的“师汉长技以制汉”。

  不过此时的刘渊,还是对汉文化从头到脚的钦佩的。他在山西上党求学的时候,曾经公开点评汉高祖的四位文武名臣:“每次看书,我都要鄙视随何、陆贾这两个文臣不懂带兵打仗,周勃、灌婴这两个武夫则接近于文盲,跟了高祖这么牛的皇帝,也没有封侯拜相,太挫!”

  意思就是,他们都不如我牛逼。

  从这个发言来看,此时的刘渊还没有与汉人为敌的心思,他一门心思只想在自己崇拜的汉人圈里出人头地,最大的愿望也是成为汉人政权里一个牛逼的臣子。

  他确实能文能武,诸子百家无不综览,而且箭术高超,膂力过人。为了更加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在自身的装潢上下了一番苦功夫,留了把超过一米长的大胡子,在其中挑了三根最长的,染成红色,一走出来红胡子就甩啊甩,非常显眼。

  但是,没人敢用他。

  他那时候还年轻,还不懂得韬光隐晦的道理,总想得到展示才学的平台,所以做事情总是很高调,完全没想到自己出身匈奴,是不可能被自己崇拜的汉文化所接纳的。

  这个高调的习惯在未来将给他带来数次大祸,一直到他年纪老去,终于修炼出了深沉如海的心机,才骗过了司马家各个残暴的王爷,实现了心中最不可示人的隐密野心。

  晋武帝咸熙年间,刘渊十五岁,他来到洛阳,替自己的部族在首都当人质。这是魏晋以来汉人王朝的通行做法,把辖下少数民族首领的嫡子召到都城为质,以牵制异族。

  这些人质的待遇非常好,衣食无忧不说,甚至可以在朝廷里做官,就是不要想离开,拥有朝廷赐予的有限度的自由。但不管怎么说,仍然是寄人篱下。

  少年刘渊来到洛阳的那一天,首都熙熙攘攘,繁华无比。这座城市不会想到,自己将会用满城的汉文化精粹把他培养成一代枭雄,直至有一天他麾下聚集了千军万马,来将这座传承千年、象征汉文化顶峰的大城焚成一片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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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斯顿2018 时间:2018-08-15 22:39:28
  文不对题,差评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6 08:53:13
  二

  初到洛阳的刘渊不断的结交名士,如饥似渴的从他们身上学习知识,也培养自己的人脉。

  他颜值过人,聪明机智,再加上非常善于做人,很快就成为圈子里知名的交际花,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屯留的崔懿之、襄陵的公师彧、太原的王浑王济父子、东莱的王弥,都成了他的知交好友。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了他的大臣,有的成了他成长路上的贵人。

  初出茅庐时交的朋友,很多都能不顾一切的帮你,因为此时你的身上还没有光环,没有身份、名誉等等附加值,你的朋友,完全是因为你这个人而结交你,对你只有最直率的喜欢。所以对校友、战友、初入职场时聊得来的上司和同事,千万要珍惜他们,他们很可能是你这一生的贵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刘渊开始对他原本敬若神明的晋朝起了异心。

  也许是见的人多了,看到太多的汉人统治者并不是他想像中的天人,而是一群智力远在平均水平以下的傻子。

  比如吃得太饱的权贵们举办轰动全国的斗富大赛,骁骑将军王恺拿糖水涮锅,散骑长侍石崇就拿蜡烛当柴烧,而晋武帝司马炎还亲自到场加油,赠送给王恺一株稀世珊瑚树帮他助威。

  而城里的大街小巷,走路都能踢到饿殍。

  这样一帮智力不全的傻子,有什么资格占有这三千里繁华?始终冷眼旁观的刘渊一定这样想过。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心里有了想法,尽管隐藏得小心翼翼,但终究会在言行举止中露那么一丁点。

  有聪明人看了出来。

  这个聪明人叫孔恂,是刘渊此生的第一个敌人,他将教会刘渊隐忍。

  孔恂跟刘渊没有私仇,但就是看刘渊不顺眼,不管刘渊怎么投其所好、怎么施展自己的交际本领,孔恂这个石头蛋就是油盐不进,不肯给他好脸,这让刘渊很郁闷,他无往而不利的为人处世艺术第一次遭到了失败。

  很简单,孔恂一直对他有戒心,他认为这个匈奴小子太过优秀,而且胸怀远大,将来必定是晋朝的心腹大患,所以刘渊再怎么有魅力,也不可能得到他的赞。

  看,这就是人际,就算你再萌再帅再会做人,也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因为总有些人跟你立场不一样,站在你对立面的人,你是不可能得到他的认可的。所以如果你身边有个人,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不顺眼,那你还是不要想着去改变他对你的印象了,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无效交际,因为他很可能有些利益是跟你冲突的。

  而且一定要提防他,因为他在关键时刻会捅你一刀。

  对于刘渊来说,孔恂的刀很快就来了。

  孔恂压制了刘渊的野心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里,刘渊有两次得到了靠近军权的机会,但都被孔恂把爪子挡了回来。

  第一次,是西晋准备伐吴,需要一个统帅。刘渊结交的扬烈将军王浑和他儿子王济被他飘逸的红胡子所折服,屡次在司马炎跟前推荐他。司马炎于是召见了刘渊,一聊,擦,果然胸中有江海,是大才!

  孔恂发现了司马炎的目光看向了这个匈奴小子,立即站出来挡住了司马炎的视线,他进言道:“刘渊的才能当世无匹,但您准备怎么用呢?给他的权力小,不足以平吴,如果给的权力太大,他平吴之后,还会回来吗?”

  帝默然!史书又用三个字记载了司马炎的反应。每到这种历史的关键节点上,史官总是惜墨如金。

  第一次机会黄了。

  没关系,我还可以等。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之后,西北的鲜卑族首领秃发树机能起兵造反,秦州和凉州落入鲜卑人之手,晋武帝又要给平叛军队找一个统帅。

  机会又来了。

  不知道刘交际花暗地里做了哪些活动,这次一向正直的光禄大夫李熹亲自给他站台,向晋武帝进言,建议不用朝廷出兵,不如征发并州的匈奴部众,给刘渊一个将军的名号,一路向西,叛乱指日可平。

  李熹是当代名士,两朝老臣,官位高,声望大,连他都在给刘渊背书,应该是妥妥的没问题了,司马炎想。

  然后,司马炎又看到了上一次的孔恂。

  孔恂再次站了出来,冒着得罪李熹的风险,在司马炎面前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说:“假如刘渊打败了秃发树机能,才是凉州大难的开始!”

  这话说得很诛心,但表达的意思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假如刘渊平定了凉州,他会不会还给晋朝?

  帝乃止!又是三个字,这三个字里,蕴藏着刘渊破碎的心。

  已经十五年了,欲望一直在噬咬着我的心,但我始终没有得到靠近军权的机会,有军权才有动手的可能,没有军权,始终只能寄人篱下,乖乖做一个很没有前途的人质。

  这十五年里,刘渊隐忍得很辛苦。

  憋太久了是会出问题的,所以一向注重举止的他,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崩溃一般把心情吐露了出来。而这唯一的一次失态,就给他带来了前半生的最大的一次性命之忧。

  那是他的好朋友王弥离开洛阳回老家,刘渊去送别他。这个王弥虽然是个汉人,但跟刘渊一样,有着祸乱天下的野心,所以跟刘渊十分投脾气。一些年以后,他将帮助刘渊灭亡掉自己的国家。

  但是此时,这两个人还都郁郁不得志。也许是两颗同样悲凉的心碰撞在一起,让刘渊哀不自抑,突然间悲从中来,就在送别会上大哭一场,把自己难酬的壮志放在了对王弥的临别赠言上:“王浑、李熹是我的知己,但每次他们说我的好话,谗言就随之而来,看来我这辈子是要老死洛阳了。”然后纵酒长啸,声调悲凉万分,在坐者无不流泪。

  这话其实很危险,因为它透露了刘渊的内心其实是很不安份的。如果被孔恂听到,恐怕就有了真凭实据,可以去进一个大号的“谗言”,一举搞定刘渊。

  不过刘渊运气好,孔恂这时候已经死了。可能也正是因为孔恂死了,所以他觉得没有人再把自己当贼一样防备,可以稍微放纵一下了。

  刘渊运气也不好,孔恂虽然死了,但另一个聪明人——齐王司马攸当天也在附近——这个人将教会刘渊低调。

  听到如此悲凉的啸声,齐王心有所感,于是派人去看下是怎么回事。

  派出的使者看到了刘渊痛哭流涕的样子,听到了刘渊压抑愤懑的独白。回来一一禀报给齐王。

  齐王平淡的听完了使者的转述,然后立即进宫,对司马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不除刘渊,恐怕匈奴人所在的并州迟早要出大乱。”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暴露出来,鬼知道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齐王是司马氏里难得的获评“贤明”的王爷,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大智慧,看人奇准无比,此后历史的走向验证了他的判断。

  不过,可能是因为身份摆在那里,他直接给出了硬梆梆的结论,而不像孔恂表达得那么婉转,那么容易让人接受,所以孔恂的进言,司马炎都采纳了,而齐王的判断,则被旁边的大臣轻易的否定。

  这一次救刘渊的,又是王浑。

  王浑正好在司马炎身旁,马上给刘渊做担保:“刘渊道德高尚,我大晋怎么能因为一点没影的怀疑就杀质子,这不是显得我们晋德不宽宏吗?”

  司马炎终于说话了,这次他一口气说了四个字:“浑言是也。”

  刘渊的人头从铡刀下被拉了回来。

  所以说,平时多交几个朋友是好事,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刘渊的人格魅力是异常强大的,能让王浑不惜攻击一个实权王爷也要保下他,说齐王怀疑刘渊毫无道理,这是非常得罪人的,虽然齐王以生性温和著称,并不像其它的司马王爷那样残暴,那王浑也可能因为这句话就要搭上自己的仕途官运,但王浑就是想也不想的这么做了。

  晋武帝司马炎在身边养了一个极其善于笼络人心的野心家,如果他多思考一下的话,以他能篡魏的心机,必然能发现其中的不协调之处。

  可惜晚年的司马炎耽于享乐,他并没有多思考这么一下。

  刘渊非常凶险的逃过了一劫。

  得知事情经过的刘渊终于在齐王的教导下,领悟了低调的含义,从此事开始,一直到他逃出晋廷,他都再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状,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老实人。

  往后的日子很平静,起码刘渊表现得很平静。

  他的父亲死了,他安安静静的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朝廷征召他当了一个小小的官员,做一些断案的细碎工作,他完成得非常好;

  晋武帝归天,他的傻儿子晋惠帝即位,照例大行封赏,刘渊得到了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的虚职;

  氐人齐万年自立为王,刘渊的部分族人响应,叛逃出塞,朝廷因此剥夺了他的官位,他也非常平静的接受了。

  不知不觉,三十年的岁月就这么滑走,他已经五十岁了。

  从意气风发、誓要盖过前朝名臣的少年,到年过五十依然要仰人鼻息的垂垂老者,刘渊自己也不清楚,他曾经的雄心壮志是否还在,到底是早已经随着时光而逝,还是一层又一层的埋在了内心深处,等待着喷发而出的机会?

  但是无所谓了,晋朝虽然腐朽,但仍然牢牢掌控着天下,即使雄心不死,看来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了。

  虽然不甘心,就老死在洛阳吧。

  就在刘渊被剥官的第二年,八王之乱爆发,诸王攻伐,四海沸腾,天下失控。

  命运忽然捧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机会,狠狠的摔在了五十岁的刘渊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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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方东门庆 时间:2018-08-16 08:53:52
  五胡灾难,这些人为何发这些帖子,因为中国很多少民,是那时候五胡的后代,他们想我煽动中国各个民族对骂,美国会给我很多现钱的,唐代皇家就是少民血统的,你也骂吗
  • 潇湘夜雨22: 举报  2018-09-27 11:05:36  评论

    以史为鉴,不要再陷入亡国的灾难,有何不可?现在的人民有多个源头的血液,总之是以汉族为主流,以汉文化为主流,这样才保障天下和平,以史为鉴又有何不好!倭寇总希望中国人民忘记历史,再蹈覆辙!
  • 北捣胡都: 举报  2018-09-27 19:49:34  评论

    唐代皇家是汉族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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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常股票 时间:2018-08-16 08:59:54
  我们是多灾多难的民族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6 10:26:33
  三

  晋武帝司马炎费尽心思弄出来了“诸王拱卫中央”的制度,以为可以让天下永姓司马,但他没有考虑到一点:只有在中央强大的情况下,这种拱卫才有意义,否则的话,就是鼓励各个手握重兵的地方王爷起来问鼎神器。

  晋武帝选了一个白痴接替自己的皇位,亲手给中央的虚弱打好了基础。在他死后十年,这个制度就让国家混乱不堪,他拍脑袋想出来的一场国民实验,结果是让自家的子侄互相毁灭彼此。

  八个司马王爷先后起兵,试图掌控至高权力,其间的过程充满了猥琐与卑鄙,司马一姓自家人杀来杀去,还要拖着整个晋朝的国力在无意义的内战中极速损耗,为一姓之私欲,毁汉家之天下,到头来整个司马家族接近死绝,八王里没有一个赢家。

  真正的赢家,此时还漂泊在洛阳,任凭命运抛来掷去,毫无反抗之力。

  八王之乱进行了六年,在前四年,真正的主角刘渊都毫无建树,历史并没有记载这些年他在干什么,但想想也能知道,他被困在洛阳赋闲,朝廷不放他走,他无法离开,忙着互相砍杀的司马家王爷们又顾不上他,他只能安安静静的等待着。

  晋人教会他的隐忍与低调此时发了作用,等吧,三十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些日子了。

  这一等,又是四年。

  公元304年,成都王司马颖抢到了白痴皇帝,把政权夺在了手中。他想起了刘渊,给了他一个屯骑校尉的位子。

  刘渊谢恩,然后老老实实的去上任。

  他其实不想去,他瞧不起司马颖,觉得他粗鄙无才。但好歹能讲些道理的司马炎已经死了,现在上位的司马王爷们个顶个的残暴,如果他稍稍露出一些违逆的意思,是会掉脑袋的。

  日子又在战乱中一点一点的过去。司马颖打败了来讨伐他的对手,给手下们都升官庆祝,刘渊虽然什么都没做,也得到了一个辅国将军的封号,后来又变成了冠军将军,还被封了卢奴伯。

  他依旧很乖,这些年里没有做出一丝值得被历史记录的举动,就跟个朴实的老农一样,或许连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司马颖也是这样觉得的。

  直到有一天,刘渊的老家来人了,他的大舅子呼延攸从并州赶过来报丧,说谁谁谁死了。

  刘渊悲伤的叹了几口气,和大舅子互道了几声节哀,然后把大舅子请进了内堂,让仆人关上了门。

  他发现大舅子的眼神中有些复杂的东西。

  果然,呼延攸一进内堂,就给刘渊汇报,并州老乡们已经搞出了一个惊天大新闻。

  在刘渊的堂祖父刘宣的主持下,并州匈奴部落共同推举刘渊为大单于。

  刘渊明白这个称号背后的意思,匈奴人自己的首领才叫大单于,汉人封的名号则是各部部帅。

  族人要起事了,而且他们认我为王。

  呼延攸汇报完这个足以让任何人都跳脚的消息,却发现自己的妹夫没有丝毫的异样,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最平常的事件,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句:“嗯,知道了。”

  第二天,刘渊踩着平时的时间点去上班,去找司马颖请丧假,说老家死了亲人,要回去奔丧。他的口气唯唯喏喏,就跟这些年来每一次汇报工作一样,没有丝毫异样。

  司马颖已经对刘渊没有了戒心,但是他不傻,他知道并州匈奴的潜在威胁,这个人质是万万不能放走的,当场就拒绝了刘渊的请假。

  刘渊顺从的躬身遵命,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继续去工作了。

  还要继续等。

  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太久,天下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每天都有新的机会出来。

  这个机会是司马颖自己帮他制造的:北边的幽州刺史王浚不太听话,司马颖准备做了他,结果行事不秘,被王浚发觉了。

  刀架到脖子上了,王浚自然是要挣扎一下的,他的挣扎,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给未来三百年的乱世,设置好了导火索。

  王浚联合了自己的邻居:早就看司马颖不爽的东嬴公、并州刺史司马腾,共同讨伐司马颖。但司马颖掌握中央,只有王浚自己和司马腾,牌面还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副王炸。

  他很快就找到了王炸:跟王浚做邻居的,是勇猛无敌而又贫穷的鲜卑人,他们非常愿意到富庶的中原来打一场秋风。

  王浚借了悍勇无匹的鲜卑族骑兵,号称十万人马,要来邺城砍死暴虐无道的司马颖。

  接到消息的时候,刘渊发现,司马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慌了!

  鲜卑骑兵天下闻名,司马颖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他心神大乱。那么,我的机会来了。

  刘渊慢慢的走出来,向司马颖进言:“并州、安北两支军队是精锐之师,邺城附近的兵马恐怕挡不住,请殿下让我回并州,我将带领五部族人 来助阵。”

  司马颖考虑了一下:“你几十年没回去过了,能保证说服匈奴五部发兵吗?即使能发兵,鲜卑骑兵战斗力太强,不容易打赢。我想还是带皇帝回洛阳,避开鲜卑骑兵的锋芒,再用皇命传檄天下来收拾他们,你觉得如何?”

  机会冒了个泡,又转瞬即逝。

  而且司马颖确实是对的,鲜卑骑兵擅长野战,不擅长攻城,他们会在洛阳厚实的城墙上撞得人仰马翻。

  按照这些年来的表现,刘渊知道自己应该点点头,拍几句殿下圣明的马屁,然后退下去工作。

  习惯让他已经开始准备弯腰拱手了。

  不!

  我已经五十四岁了,这个铁定是我这一生中最后的机会,如果抓不住,我就只能老死在汉人的土地上,甚至变成一具兵乱中的尸体,史书不会记下我的任何影子!

  更重要的是,司马颖慌了,他没有一如既往的独断专行,他还在问我的意见,我还有机会!

  自从险些被齐王的进言所杀后,刘渊第一次在司马氏面前昂起了头,用二十年未曾有过的宏亮音量大声辩驳,试图说服眼前的司马颖:

  “殿下,你是武皇帝之子,威加四海,五部匈奴怎么会不发兵!”

  “殿下,你的根基在邺城,一旦到了洛阳,谁还会听你的命令!”

  “殿下,五部匈奴勇猛不弱于鲜卑,只要两部就能打败东嬴公,其余三部能打败王浚,为你把他们的人头悬挂在城墙上!”

  刘渊挑眉瞪目,表现得有些咄咄逼人,跟他这些来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不过司马颖真的慌了,他并没有察觉到刘渊的变化,而是认真的考虑了一秒钟。

  汉族未来三百年的气运,在这一秒钟里左右摇摆。

  然后,司马颖笑了。

  刘渊忽然有些茫然。

  因为他看得出来,司马颖的笑容,是愉悦、赞同的意思。

  我苦等了四十年的机会,就这样猝然来临了吗?

  当日,刘渊单骑奔并州,他一刻也不想停留。

  奔出邺城之后,他回头遥遥南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我还会回来的,不过我将带着十万大军,把这些年所受的屈辱统统奉还!
作者:13175368794 时间:2018-08-16 10:37:04
  车都不练了,就看你就看你
作者:村人老李 时间:2018-08-16 12:30:01
  顶文友,这是一段充满血泪屈辱的历史。
作者:YH790214 时间:2018-08-16 13:48:21
  民族大融合的时代
作者:我们有板凳 时间:2018-08-16 19:08:06
  @北方东门庆 2018-08-16 08:53:52
  五胡灾难,这些人为何发这些帖子,因为中国很多少民,是那时候五胡的后代,他们想我煽动中国各个民族对骂,美国会给我很多现钱的,唐代皇家就是少民血统的,你也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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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你妈的屁,历史都说不得了?狗东西,还唐代皇室是少民血统,中国自古就是父系社会,人家祖上取了个少民老婆整个家族就变成少民了?你不是你家样条狗,你全家都是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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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6 19:43:27
  四
  公元304年,刘渊回到左国城,这里有五万匈奴大军在等他。

  生平第一次,刘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军权牢牢握在手里,幸福感爆棚。

  得到军队之后,第一件事该干什么好呢?

  按理来说,有许多事情可以干:训练、在军队里安插自己的派系、对外征战等等,都是正事。

  不过这时候就可以看出刘渊的汉化程度之深,有了军队之后,他第一时间是打听了一下司马颖和鲜卑骑兵的战况,得到的消息是,司马颖没能忍受住敌人的挑衅,放弃了守城的打算,派兵阻击鲜卑骑兵,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野战中步兵对骑兵本就是败多胜少,更何况是人心惶惶的司马颖私军对上胡族铁骑,毫无意外的被打了个稀烂。司马颖连夜只带了几十骑,裹挟着晋惠帝投奔洛阳去了,鲜卑人正跟在他屁股后面为他提供动力。

  得偿所愿的刘渊心情格外的飘逸,说出了这辈子第二次袒露心声的话:“司马颖不听我的,现在被打成散兵游勇,真是个奴才!不过我跟他有约在先,不可不救。”于是下令派兵两万,去讨伐鲜卑人。

  当然,这只是表个态,占个大义的名份而已,他的话里已经表达了对司马颖毫无保留的鄙视,手下人哪有不知道怎么做的。

  于是刘宣进谏,说晋朝人拿我们当奴隶,现在被人砍是报应,我们还是别救了。

  刘渊马上打蛇随棍上,开明的采纳了刘宣的建议,收回了发兵的命令,让司马颖自生自灭。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刘渊虽然觊觎汉家天下,但对汉文化吸收得非常好,连虚伪的糟粕也一并学了个十足十。这柄汉文化亲自打磨出来的利刃,却掉过头来险些斩断了汉人的根脉,命运总是如此讽刺。

  这样的表演,刘渊在接下来的余生里还将展示很多次。不过现在,该干正事了。

  刘渊在左国城设立祭坛,自称汉王,表示要接续大汉王朝的辉煌。即位时过于仓促,没有来得及梳理一下汉朝皇室的族谱,从里面挑一个跟自己有关的英明皇帝来挂靠,就随手扒拉出了被曹魏俘虏的刘禅,尊刘禅为孝怀皇帝,梳理出了一条尴尬到极点的接续线。

  由此也可以看出,彼时的大汉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巍巍形象,连刘渊这个异族人造反,都要给自己硬拗一个汉族的出身,打上光复汉朝的旗号。这并非孤例,同一时期,出身氐族的李特家族在四川造反,所建立的政权,也称为“汉”,就是五胡十六国里的成汉。

  这是大汉的余威在乱世将至前最后的照耀,在此以后,由刘渊掀开的五胡乱华拉开序幕,胡人开始在以前被他们视为圣地的汉人土地上践踏驰骋,汉人被像羊一样驱赶、被成批的屠杀、被当成食物吃掉。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汉族就重蹈了印地安人种族灭绝的复辙。

  以刘渊立国为起点,汉族进入暗无天日的三百年黑暗期。

  当然,刘渊并不知道他将一手开启一段如此波澜壮阔又浑浊不堪的历史,现在,他正头疼着眼下的问题:打谁呢?

  他手握五万匈奴铁骑,但这五万军队并不是他自己拉起来的,而是别人送到他手里的,也可以说是他捡到的。

  这支军队目前真正的主人,是并州匈奴的各个贵族,兵是他们征的,马是他们出的,粮草也是他们筹的,只是刘渊声名在外,所以被他们推为共主,掌管这支兵马。

  贵族们出了这么多投资,当然要拿到回报,如果刘渊不能使用好这支军队,给他们带来利益,那他们当然要再推一个上去。

  这种特性也决定了刘渊始终对军队的控制力不强,给后来帝国分裂埋下了伏笔。

  刘渊对此心知肚明,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场战争,而且一定要打赢。

  这时候,有人来帮他了。

  这个人是刘渊一生的贵人,每当刘渊有需要的时候,就会跑出来无私的帮助他,不收钱还自搭路费。上次刘渊能从司马颖手里跑掉,可以说也是他的功劳。

  这个活雷锋就是前几天带着鲜卑骑兵、赶得司马颖鸡飞狗跳的东嬴公司马腾,那一次,他帮刘渊创造了逃出晋朝控制的机会,这次,他又赶着给刘渊送来了他最需要的东西:一只羸弱的军队。

  司马腾是并州刺史,现在还在中原跟司马颖举办长跑比赛,一听说老窝的匈奴人造反了,弄不好要无家可归,赶紧派了一个名叫聂玄的将领过来讨伐。

  需要说一下的是,司马腾这个人的性格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是十分吝啬。后来他镇守邺城,被司马颖的老部下围困,自己天天吃香喝辣,就是舍不得拿钱出来赏赐军队,直到城快被攻破了,才给士兵们赏了一点米。

  这样一个小气鬼,又刚打败了司马颖,处在人生的巅峰期,会更加容易藐视敌人,所以他派给聂玄的人马不多,而且里面没有他借来的无敌鲜卑骑兵。

  鲜卑人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任务,他们不是打工仔,只是来兼个职赚外快的,这会儿已经追司马颖追到了朝歌,正忙着洗劫城市发财。

  而且聂玄这个人,才能平庸,在史书上留下的唯一一笔,就是这次率军伐刘渊。而刘渊这边新国初立,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有大量的人才来投,军队也正饥渴难耐,两者对撞,会有什么样的战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两军在大陵(今山西交城)相遇,聂玄惨败,败得十分之惨,一个都没能逃回去。

  无能的中层害死人呀。

  这个时候,司马腾展现出了他性格里的第二个特别:胆小。

  收到聂玄败得如此彻底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匈奴人的战斗力,可能并不比纵横天下的鲜卑骑兵差。

  打司马颖这种同级别的对手,他找几个外援,还是敢上的。但要他对阵跟鲜卑人同等段位的敌人,他就万万没有这个胆子了。

  这人倒有一个优点,就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把事情做得异常彻底。他发现自己家里来了几个武力值极高的彪形大汉,马上连家都不要了,把并州的两万多户军民都迁移到了山东。

  干什么呢?当强盗。

  听起来不可思议,堂堂一个公爵,居然在自己的国土上当强盗,以抢劫为生,怎么听怎么像开玩笑。

  但这事情就是真的,史书上明明白白的记载了,司马腾“遂所在为寇”。

  可见真要把人逼到绝路上,他总是能找到条出路的。所以每家公司里都要做绩效考核,无它,压一压出潜力嘛。

  原主人跑掉了怎么办?当然是放心大胆的抢了。

  刘渊也是这么想的,他立马派了一支军队去攻打太原,这座重镇离并州太近,不拿在手里,他没有安全感。

  此时刘渊的第一员猛将登场,就是这支军队的首领,叫刘曜,是刘渊的养子,长相远没有刘渊那么潇洒,但也非常拉风:他是超级大长腿,身高超过两米,就是放到现在也非常少见了。而且除了腿长,手也不短,垂下来能过膝盖,天生一双红眼,但眉毛又是白的。这其实是标准的白化病症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得过这个遗传病,但他的后代确定都是正常人,十分奇怪。

  西晋是一个异常注重颜值的朝代,连刘渊这种枭雄都在外形上下了一番苦功夫,刘曜生得就像个发育过度的畸形儿一样,自然不太开心。所以他喜欢喝酒,一醉能解千愁。后来这个爱好断送了他的一切。

  因为长得不符合大众的审美观,刘曜的女人缘一直不好,这也让他非常专情,后来得到了天下第一美人之后,就百般宠爱,不离不弃,传为乱世中的一段佳话。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刘曜没功夫想别的,正忙着展示他畸形儿皮囊中所蕴藏的军事才华。

  刘曜一战,下太原,磕巴都没打一个,城就攻下来了。

  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也算是一鸣惊人了,按照道理来说,他可以耀武扬威的回师领赏了。

  但刘曜就不。

  他也曾游于洛阳,对晋朝的繁华心有戚戚。一个太原不足以让他施展,对他而言,南边的大好河山才是更加值得征服的目标。

  太原不费多少力气就拿下了,但南边还有大片的领土在等我。一个将军,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领军出征的机会,现在既然我得到了这个机会,怎么能轻易的停下来?

  我的匈奴儿郎们,继续向南进攻,那里有南朝的花花世界!

  刘曜挥师向南,一路连克兹氏、屯留、长子、中都,完全没有碰到任何一个像样的对手,轻松得就像出门野炊一样,捷报送得让传令兵跑到腿软。

  可是汉国毕竟初立,国力不强,无法供应刘曜太长的战线,攻下中都之后,刘曜只能依依不舍的朝洛阳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就此止步。

  而且命运也没有让刘曜等太久,仅仅三年之后,他就将率领漫山遍野的匈奴铁骑,一路席卷到洛阳城下,叩问他心心念念的雄城。

  代价则是数十万军民成为白骨。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不怎么起眼的小事,历史小心翼翼的记录了下来。

  刘渊派出去抢地盘的将领不止一个,在刘曜攻城掠地的同时,还有一个叫乔晞的大将,奉命去打一个小县城:介休。

  介休非常小,最大的武装力量,就是一帮衙役,自然打不过如狼似虎的匈奴正规军,两三下就被乔晞攻下来了。

  本来一场大功到手,不过乔晞这个人,气量狭隘且好色, 这两件事情害了他,让他功劳化水不说,还赔上了前程,从此一生不得重用。

  介休的县令叫贾浑,这人虽然城没守住,但硬骨头还是有几根的,介休沦陷之后,他誓死不降,被抓了以后一直在痛骂乔晞。

  汉人的族运,最后被胡人斩得只剩一丝,险些亡种,但终未断绝, 或许就是因为有了这些虽然柔弱、但从来也不肯弯曲的脊梁。

  文人嘴又厉害,论起对骂,乔晞远不是他的对手,于是盛怒之下,就在县衙里把贾浑一刀砍了。

  两敌相争,各为其主,被捕之后就义,原本也没什么好说。不过乔晞这个淫人,一转脸看到了在旁边痛哭的贾妻宗夫人。

  宗夫人年仅二十岁,青春动人,貌美如花,哭得楚楚可怜,乔晞色欲大振,就在人家丈夫的尸体旁边,提出要纳她为妾。

  有些人无耻起来,真的是没有任何下限。

  乔晞未能得手,因为宗夫人性格刚烈,当场也把乔晞大骂了一番,一心求死。

  丢脸丢到底的乔晞,于是把宗夫人也一起杀了。

  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屠刀能斩得断的,只会用暴力的人,也许连自己人都会瞧不起他。

  刘渊得到汇报,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非常罕见的大发雷霆,十分恶毒的当众大骂乔晞:“你这种人,忠臣节妇也杀,老天该让你断子绝孙!”将他连降四级,从此再不起用。

  做人千万不要太嚣张,会遭报应的。

  这件事情再次体现了刘渊受汉文化影响的程度。在匈奴人眼里,凌辱对手是胜利者的权力,无可厚非,而汉人才会敬重气节,欣赏傲骨。对刘渊而言,一对死去的敌国官员夫妇,重要性显然不能和手下的征战将领相提并论,但他就是在根基尚未扎稳之时怒黜大将,或许是乔晞的所作所为,确实违反了他心底的原则。

  相较视百姓如同猪狗的司马家各王爷来说,刘渊确实更像一个仁厚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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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刘曜等人的此番武装大游行,并州以南三百里,尽归匈奴人所有,这让司马腾很不开心,他虽然现在改行做了抢劫犯,但自恃身份仍是并州刺史,而且因为讨伐司马颖有功,爵位还提升了,从东嬴公升成了东燕王,堂堂大晋朝王爷,怎么能被一帮野蛮人像赶狗一样从家里赶出来流浪。

  经过刘曜的此番武装大游行,并州以南三百里,尽归匈奴人所有,这让司马腾很不开心,他虽然现在改行做了抢劫犯,但自恃身份仍是并州刺史,而且因为讨伐司马颖有功,爵位还提升了,从东嬴公升成了东燕王,堂堂大晋朝王爷,怎么能被一帮野蛮人像赶狗一样从家里赶出来流浪。

  他是胆小,但胆小的人记起仇来也更加的刻骨铭心,君不见蔫坏蔫坏的人都最不好惹,一旦被他记恨上,他一定会找到机会找你报仇,不用担心他忘了。

  司马腾当然不会忘,而且报仇的愿望非常的迫不及待,推动他连抢劫工作的效率都高了几分,仅仅抢了一年,他就抢够了报仇的家底,再次派兵前来讨伐刘渊。

  曾经有过辉煌的人,往往会对对自己的实力有超出实际的评价。司马腾此前可是打败过司马颖的,这让他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但是上一次,他是带着鲜卑人去的,这一次可没有鲜卑人帮他。

  司马腾四战四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又全赔给了刘渊,用实际行动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千里送人头”。

  当然,也不是全无收获,经过他的两次讨伐,新兴的汉国彻底站稳了脚跟,威加整个山西,河东、平阳诸镇的晋朝官军、流民所建的坞堡望风而降,刘渊的势力大张。

  司马腾再一次用自己的身家,无私的帮助了刘渊。

  这个雷锋现在已经耗尽了力量,要从刘渊的生命中退场了,将会有另外一个人来接替他跟刘渊做邻居,而这个人,就是刘渊这一生中第二个敌人,在刘渊的余生中,他都会变成一颗执着的钉子,狠狠的钉在刘渊的心上,打不走,拔不掉。

  这个人,叫刘琨,“闻鸡起舞”的主角刘琨。
作者:宽嘴蓝刀 时间:2018-08-17 01:14:26
  @胡不归0304 2018-08-16 23:38:10
  五
  刘琨来,是给司马腾扛雷的。
  现在并州已经是刘渊的天下,以司马腾的本事,这个并州刺史显然是干不下去了,他甚至都不敢回并州,只是躲在山东往这里派兵。但这是晋朝的国土,又不能一丢了之,按理来说,他总得对朝廷有个交待。
  不过他运气好,不用交待。原因也很简单,他的亲哥哥司马越,就是八王之乱里的东海王,此时正打赢了对手,在朝廷里话事。
  哥哥看到弟弟如此狼狈,自家兄弟焉能不救,于是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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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等更新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7 09:06:19
  五

  刘琨来,是给司马腾扛雷的。

  现在并州已经是刘渊的天下,以司马腾的本事,这个并州刺史显然是干不下去了,他甚至都不敢回并州,只是躲在山东往这里派兵。但这是晋朝的国土,又不能一丢了之,按理来说,他总得对朝廷有个交待。

  不过他运气好,不用交待。原因也很简单,他的亲哥哥司马越,就是八王之乱里的东海王,此时正打赢了对手,在朝廷里话事。

  哥哥看到弟弟如此狼狈,自家兄弟焉能不救,于是大手一挥,把弟弟改调到邺城当官去了。

  在司马腾任上,并州被弄成这幅样子,居然什么责任也不用负,轻飘飘的甩一甩衣袖就换个地方继续逍遥,果然朝中有人好说话。

  多少组织,都是被这种裙带关系、党派关系弄垮的,你在组织里的得到的待遇,跟你的才能、贡献无关,而只跟你站的队有关,只要站对了,犯再大的错也会有人保你,要是站错了队,那你的功劳都会被剥夺、被转移到当权者自己人的头上。这种烂人烂事,对组织机体的腐蚀效率极高,因为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人心就涣散掉了,站队是再容易不过的,做事情是辛苦万分的,站个队就能得到一切,何必要千辛万苦的做实事?况且做了事还得不到报酬。历朝历代,只要开始结党,离灭亡就不远了,唐末有牛党、李党,明末有东林党、阄党,莫不如是。

  司马越倒没想那么多,他现在考虑的是,既然把弟弟解放了,那该派谁去帮弟弟去做替死鬼呢?

  这个替死鬼需要有点名气,才能平息天下人的议论,以示朝廷肯派一位名士前去并州坐镇,并不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再管这一块是非之地了的。

  这个替死鬼还不能太有本事,否则司马腾被一路打成狗,要是新人一上任反而能挽回局面,岂不是显得自己的弟弟太过怂包?

  符合这两条的人很好找,晋朝的名士们,多的是擅长清谈,不擅长实务的。

  不过且慢,还得有第三个条件:

  这个替死鬼,还得有点胆子。

  现在并州已经糜烂成这个样子了,如果不是个二愣子的话,谁敢去当这个明显是送死的刺史?

  有胆子的名士就不多了,司马越环顾四周,发现能全部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刘琨。

  在此之前,刘琨的简历显示,他正是个"文能吟诗作赋,武则一肚草包"的二世祖:

  他的文章写得非常好,入选了当时洛阳的文学青年榜单"金谷园二十四友";

  同时他的胆子比较大,不像那些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他有一份武职在身,曾经被封为冠军将军,是亲自上阵砍过人的;

  再一个最关键的,他的才能确实稀松平常,仅有的两场砍人经历,战果都是被别人砍得稀里哗啦,一次是在司马伦麾下,率三万兵与司马颖战于黄桥,结果大败而逃,烧毁了黄桥才得以自保。一次是豫州刺史刘乔发兵对抗中央,刘琨自信满满的带领五千骑兵前去讨伐,结果犯了兵家大忌,在渡河时没做好安保工作,被刘乔抓住机会痛打了一顿,连自己亲爹也被捉走了。

  完美,就你了。

  在司马越的规划中,刘琨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是给弟弟擦屁股用的,只怕走不到并州,就得被匈奴人砍死在路上,所以为了节约起见,就不要给他派兵了,让他孤身上路去吧。

  这也没关系,因为并州境内还有一些晋军可供驱使,司马腾虽然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但总还能剩下来一些渣渣沫沫。刘琨只要到了并州,拿出朝廷的任命书,就能召集这些残余部队,把架子搭起来。

  可惜的是,司马腾是一个小气的人,而小气的人,通常是不会舍得留一丁点好处给别人的。

  他干了一件很有想像力的事:把并州境内的两万多户青壮,一把迁走了。身在乱世,有人就有实力,这些人口是宝贵的资源,得随身带着,虽然这一路上肯定会死掉很多,但能活下来的,就都是精锐了,连筛选的过程都能省下来。

  背井离乡是中国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如果是往年,司马腾这一招绝户计可能收不到效果,没多少百姓愿意跟他搬家。家乡虽然闹兵灾,但哪里不闹?还不如就在老家待着,死了也能埋在祖坟里。如果抛家舍业跑到外地去,真是死了也只能当游魂野鬼。

  但是这一年,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史载"是岁大饥"。

  没办法了,留在老家一定会饿死,只能跟着出去讨口饭吃了。

  被司马腾迁移走的这两万户军民,从此成为了失去家乡的流民,他们没有财产,没有住所,没有粮食,不管走到哪里,受到的都是无尽的白眼与防备,还有来自胡人的屠杀。为了活下去,他们受尽屈辱,想尽办法,最终为了活命而拿起了武器,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悲壮的一支流民军队--乞活军。

  只是想活下去,就是这么一个卑微的愿望,却不得不拿命去拼。

  既然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那也就无所顾忌了。这支军队展现出了超常的意志和无比的战斗力,一度在中原大地上所向无敌,将数个残杀汉人的胡族打到灭族,可惜最后的结局仍然无比悲壮。

  那是四十年后的事了,现在,这片诞生了乞活军的土地上,正承受着天灾、兵乱的双重蹂躏,满目疮痍。

  刘琨在这样的条件下,来到了并州。

  他看到了一片燃烧的大地。

  倒毙在道旁的饿殍,在路上摞得层层叠叠,走路时要拨开尸体,才能获得一个落脚的地方,暂时活着的人已经状如骷髅,只待咽下最后一口气,贼寇四处出没,抢劫一切可以抢劫的对象,耕牛不存,田地荒芜,僵尸蔽地。

  死亡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在某种程度上,亲临死亡现场,能让一个人真正的成长。

  在此之前,刘琨是一个有些清名的贵公子,司马越对他的判断并没有错,前半生只和美人美酒作伴的轻薄少年,对人间的疾苦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但司马越错就错在,他不知道有些人生来一副肝胆义气,只要触动他,他是可以在旦夕间完成蜕化的。

  刘琨无疑就是这样的人,走过这条上任之路后,他的蜕化完成了,开始担负起更多的家国责任。

  尽管他满身缺点,豪奢之气不减,尽管他依旧不擅治国治军,始终不是匈奴虎狼之师的对手,但他有自己的武器,就是对国家百姓的义愤和悲悯。

  自此一生,他都没有再离开过混乱的北方,像一堵厚实的墙一样,用自己的胸膛为晋朝顶住了匈奴人向北扩张的铁骑。在西晋灭亡,绝大多数士人已经绝望放弃的时候,他依旧坚守这个最靠近死亡的地方,抗击外虏,直至耗尽最后一滴血。

  面对这样一个孤身前来的并州刺史,刘渊不能不管,他已经将整个并州看成是自己的掌中物,当然不会容许一个晋朝官员前来上任。

  但他起初也犯了跟司马越同样的错误,太过低估了刘琨,只派了前将军刘景带着一支偏师过来拦截他。

  愤怒的人是可怕的,一路走来,见到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刘琨此时正异常的愤怒,他就地征召了一千多人,带着这一千多叫花子,居然打败了刘景,冲进了并州的首府晋阳城,成功上任。

  刘景这下吃的亏不小,居然被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流民给打得满头包,估计也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这个阴影让他从此对汉人百姓充满了忌惮,即使对方手无寸铁,也不能带给他安全感。

  三年后,在这个阴影的驱使下,他主持了一场针对汉人百姓的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晋阳本来是座小城,建于春秋末年,城周不过四里,此时满城荆棘丛生,豺狼乱窜,刘琨于是带人清除荆棘,收葬骸骨,招揽剩下的流民百姓开始了重建工作。

  刘渊倒没有再来骚扰,他正忙着搬家。饥荒越来越严重,他也扛不住了,搬到了两百多公里之外的黎亭,以躲避饥荒,那里有往年囤积的粮食可以吃。

  这给了刘琨难得的发展机会。

  所有的天灾都是人祸,只要没有统治阶级的倒行逆施,荒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过去。此时的晋阳堪称一块化外之地,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一心想做事的刘琨,很快,越来越多流亡在外的人返回了,村落之间又可以听到鸡犬之声了,农人复耕,商贾得市。"一日之中归者数千"。

  不久之后,刘琨甚至还有了余力来重建晋阳城,新的城池周长二十七里,比老城大得多。

  同样是并州刺史,司马腾在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冒出个拿得出手的花来,还比不上刘琨一年的成绩。所以说,一个合格的领导,真的是有起死回生之效啊。

  从此,刘琨将在这个新晋阳城里,跟刘渊一生作伴,甚至在刘渊死了之后,又陪伴了他的继承者一生,直至双方同归于尽。
作者:13175368794 时间:2018-08-17 11:01:33
  楼主辛苦,继续不要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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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7 11:04:32
  六

  在刘琨来了之后,又有一个人骑着匹劣马,独自来找刘渊了。

  这个人叫石勒,羯族人。

  他将给刘渊送来一份大礼,大到能帮助刘渊从一个地方军阀,成为有实力灭亡晋朝的天下至强。

  这份大礼,就是他自己。

  石勒,五胡十六国前期的第一名将!

  不过石名将的出身十分可怜,他所在的羯族也生活在并州一带,只是远比匈奴弱小,在西晋衰弱之前, 一直被汉人当做奴隶对待,根本没有作为人的权利,汉人杀掉犯了坑蒙拐骗这类小罪的羯人是不犯法的,甚至有一些汉人以组团猎杀羯人为乐。五胡崛起之后,羯人成为报复汉人最为残暴的一族,把汉人女子当"两脚羊"的做法,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整个五胡乱华黑暗史的起因,与汉人早期对少数民族异常残酷的压迫也脱不了干系。

  石勒是羯族一个部落小头领的儿子,不过家里也是穷困不堪,从小没上过学,到处打工为生,二十来岁的时候投身人口贩卖行业,担任奴隶一职,被人卖来卖去,直到遇到一个会相面的主人,因为自己不同寻常的言行外貌,得到主人的欣赏,才被释放掉。

  其实一开始石勒想做的不是奴隶,他瞄准的岗位是人贩子。

  在八王之乱的高潮期,石勒的家乡饥荒战乱不休,他离家逃荒,去投奔一个少年时很欣赏他的同乡,在一番抱头痛哭之后,石勒向同乡描绘了他的事业规划书:"现在大闹饥荒,老家的胡人快饿死了,我打算引诱他们到冀州去找饭吃,找个机会把他们抓起来卖掉,两全齐美,他们有饭吃,我也能赚点钱。"

  石勒的狠毒残暴,其实从少年时期就开始露出端倪了。把族人当奴隶一样贩卖,他居然还能站在道德高地上,表示是为了他们好,这种脸厚心黑无耻下贱,就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水平了,也无怪乎他以后能成为皇帝。

  同乡听完深表赞同,两个人正准备卷起袖子开始自己的创业之路,不幸遇到了行业大佬清场:司马腾这时候正在拉军队想加入八王混战圈,缺军饷,当然也可能是他有钱但舍不得拿出来,总之他也瞄上了拐卖人口这门生意,打算抓胡人到山东卖掉,把军费挣出来。

  他挣到了这笔钱,也因为这笔生意赔进了自己的命,其中的关键,就是因为他抓到了石勒。

  石勒不幸被司马腾的捕奴队抓获,被鞭子抽着踏上了去山东的道路。在那里,他将遇到两个人,这两个人将教会他一些东西,培养出他极度矛盾的性格。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羯人这个品种,和汉人的长相差异非常大,高鼻深目,更接近白人一些,很好分辨。石勒被捕奴队抓住,倒也是大概率事件。

  人贩子是做不成了,奴隶之路看起来也并不是很长久。到冀州路途遥远,司马腾怕奴隶中途逃亡,还给每两个奴隶赏赐一个大枷,拷在一起,就是想跑,两个人也跑不动。以这种状态被人驱赶着一路走过去,途中饥饿、疾病是少不了的,能活下来的机率并不是特别的高。

  不过石勒这人,有一桩跟刘渊很像,就是人格魅力强大,一路上看守他的军人对他很好,不时的周济他,有时候看他要挨鞭子,还会替他求情。

  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石勒十分幸运的活到了此次大迁徒的终点:山东茌平,被卖给了当地一个叫师欢的富户。

  这时候,石勒过人的魅力发挥了作用,师欢买他回来之后,越看越觉得他形貌奇特,居然连这笔买奴隶的钱也不要了,就这么把他放生了,免除了他的奴隶身份。

  不管在哪个时代,颜值都是第一生产力啊。

  师欢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这一次释放了石勒。不过这个人其实很不简单,除了眼光准到可怕,能从奴隶当中看出石勒的帝王之相外,意志还非常的坚定,滔天富贵放在眼前也不会被引诱。后来石勒当上皇帝,召师欢去当官,师欢不惜隐姓埋名,逃出家乡来躲避,直到后来石勒被灭族,他才又回到老家,得以善终。

  不要小看了他的结局,在乱世之中,能平平安安的活到老死,就是一种胜利。

  不过石勒显然不想要这种胜利,他恢复自由身之后,所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当马贼,高风险,高收益,脑袋别在裤腰上吃香喝辣。

  而且,他在马贼队伍里,遇到了这一生的大哥和老师。

  当地的牧民头领汲桑,这个人的魅力比石勒更为强大,他是石勒的新老板,也是对石勒一辈子影响最大的人,石勒对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心甘情愿的给他当小弟。

  石勒原本叫匐勒,并不姓石,石这个姓,就是汲桑大哥给他改的。古人对姓氏的重视,远超现代人,除了皇帝赐姓以外,一般改姓都会被认为是数典忘宗的行为。但石勒欣欣然接受了汲桑给他改的姓,并用了一生,连自己的子孙后代也从此姓石,可见汲桑在石勒心目中的地位,跟皇帝比也差不了多少。

  其实汲桑并不是什么好人,能让豺狼崇拜的,必定是更加强大的豺狼。汲桑此人,有一个特点就是残暴,极其的残暴,后来他发达了,过夏天的时候让十几个人给他扇扇子,要是感觉哪边的风不凉快,就砍掉扇者的头。以至于他挂了以后,当地人还作歌一首,传唱四方以示庆祝。

  石勒的性格特征里,有三个最突出的因素:

  狡诈,这是他自己天生就会的,刚出道就想着拐卖同族当奴隶赚钱;

  宽仁,这是师欢教给他的,在他称帝之后,对瞧不起自己的汉族大臣也没有过多的责罚,还封了官给少年时期的生死大敌做;

  残暴,这就是汲桑这个导师带给他的影响了,而且他把这一点发扬光大,比起老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吃人!

  而且不是因为缺乏粮食而吃,也不是吃一个两个,他仅仅为了报复和取乐,就带着军队一口气吃了数万人。

  这数万人,正是西晋的士大夫群体,西晋王朝最后的支柱。

  这个跟现代人其实也很像,毕业前三年,你跟着的是什么人,你最后也就会成为什么人。

  汲桑显然教会了石勒很多东西,在石勒后半生的表现中,有不少都带着汲桑的影子,比如,好乱乐祸,胆大妄为。

  汲桑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唯恐天下不乱。

  司马颖失势之后,其部将公师藩为主报仇,在赵魏之地起兵,人马数万,想去把司马颖的老家邺城夺回来。

  有些人的想法,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明明当个牧民首领,有吃有喝,生活挺好的,但汲桑看到打仗,就开心得不得了,觉得机会来了。

  他带着石勒,率领数百牧民投奔了公师藩,从此由民转军,开始吃商品粮。

  当世第一名将、以及第一名将的师父,终于踏上了他们注定为之而生的舞台,天下的无数豪杰将等着他们去征服,虚弱的晋朝将等着他们去问鼎,他们的名字将传诸后世,数百年后提起来,仍让人无比胆寒!

  然后,他们被镇守邺城的司马腾打得大败,全军覆没,主帅公师藩都被砍死了。

  即使是真正的天才,初出茅庐的时候,表现往往也不是那么好的。

  但是,他们毫无例外,都能从失败中迅速振作起来,找到新的取胜之道。

  这个时候,汲桑展现出了他之所以能得到石勒崇拜的原因:他在一败涂地的混乱战场上,迅速收拢了自己的牧人部下,带着石勒找到了一条生路,十分敏捷的脱离了被杀的命运,潜逃到了苑中这个地方。

  然后,汲桑并没有长吁短叹,散伙回家继续养马,他连丝毫沮丧的情绪都没有,立即开始紧锣密鼓的建设军队,他把县衙大牢里关押的囚犯都放了出来,又招募了一群本地土特产:附近山上的强盗,把他们编进了军队里,很快队伍就壮大起来。

  站稳了脚跟,汲桑干了一件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居然拉着这支军队,再次去攻打邺城。

  执着、顽固、坚持不懈……再怎么用这类词形容汲桑都不为过,从哪里跌倒,他就一定要从原地爬起来,哪怕换个地方再爬都不行。

  这一次,他赢了。

  这次能取得不一样战果的原因,很可能是他用对了人:他任命了石勒为先锋,而石勒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斩杀了一万多名守军,长驱直入邺城,杀了司马腾,占领了邺城。

  司马腾当时决定从事人口贸易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被自己贩卖到山东的一个奴隶,有一天会要了自己的命。如果不是他开展的捕奴业务,石勒不一定有机会从草莽中崛起,可以说,正是他自己一手造就了杀死自己的凶手,命运有时候真的是妙不可言。

  邺城已下,这个时候就看出汲桑的缺陷来了。

  他的性格确实坚韧无比,但他的眼光太过短浅,给自己的定位仍然是一名敏捷的流寇,完全没有建立根据地、图王霸之业的想法。得到邺城之后,他大掠一番,然后马不停蹄的渡过黄河,到南岸去攻击兖州,想再抢一番发财。

  在这段短暂的流寇生涯中,石勒终于展现出了他的军事才华,一路上的晋军,挡者无不披靡,他先后击败了幽州刺史石鲜,以及率军五万的乞活军首领田禋。

  少年石勒,在战场上快速的成长,不过老天似乎还想让他成长得更快一些,所以扔过来一块牛到极致的磨刀石,把石勒这把绝世利刃的胚子打磨出来。

  方法是,让他尝试一下惨败的滋味。

  此时在晋朝中央掌权的还是司马越,司马腾是他的亲弟弟。

  司马越最疼弟弟。

  得知弟弟死亡的司马越暴怒无比,派出了一支军队追剿杀弟凶手。

  他相信一定能给弟弟报仇,原因倒不在于这支军队如何厉害,而在于领军的将领。

  这支军队的将领叫苟晞,是当世超级猛男,军事才能极其强悍。

  苟晞此时还在青州痛扁另一股乱军(这股乱军也非常了不得,首领堪称专为乱世而生的名将),将其击溃之后,立即马不停蹄的掉头来追汲桑,两军在平原县和阳平县之间对垒了好几个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负。但初出茅庐的石勒到底比不过老兵油子苟晞,最终被打败,一万多人战死。

  混乱中,汲桑和石勒失散,汲桑往老家的方向逃跑,试图回去东山再起,而石勒则逃往乐平。

  运气真是个说不好的东西,但它在关键时刻就是能区分出两个人的不同命运。苟晞的主力咬上了汲桑,最终杀死了他,而石勒则逃出升天,单骑回到自己出生的并州,投奔并州胡人的大英雄,刘渊。

  单人匹马逃离战场之后,石勒不敢回望打败自己的那面军旗,但他咬牙在心里发誓,一定会回来找到这个人,报仇雪恨。

  五年之后,他做到了。

  他将带着刘渊给他的军队,把所有的仇怨,一起送还给苟晞。

  已经完成了从奴隶到合格将领成长过程的石勒,得到了刘渊的热烈欢迎,刘渊十分欣赏这个虽然年轻、但眼神中带着历经生死之后的平淡的年轻人,略加考核之后,很快把自己的一支主力军队交给了他。

  不知道当他多年后在地狱里遇见石勒,了解了正是这个人灭掉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国家,会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7 17:25:32
  七

  石勒归降后不久,王弥也来投奔刘渊了,就是那个刘渊在洛水边送别,险些送出杀身之祸的王弥。

  跟前面两个人不同,王弥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着一支部队来的。

  一支身经百战、流窜中原的贼寇。

  王弥这人很奇怪,他出身门阀世家,人生理想却是做贼,少年时在洛阳游侠了好些年,也正是这段经历,才会跟刘渊认识。

  这个游侠,跟秦汉时期的游侠不太一样,说白了就是打家劫舍,一块黑布往脸上一蒙,占住水陆要冲之地就开始打劫,劫官劫商劫民,无所不劫,讲究的并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享受这个刺激。

  很明显,这是一个专为乱世而生的变态狂,唯一的爱好就是搞破坏。

  偏偏这个变态狂还得到了一展所长的机会。

  跟刘渊分别之后,王弥回到了家乡,沉闷的生活了一些年之后,他家乡的县令刘伯根造反了。

  王弥兴高采烈的在第一时间加入刘伯根的队伍,投身到造反事业中。

  别人造反还得先安置好自己的家人,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王弥不一样,他连家都搬进了造反军大营里,带着自己的仆人、奴隶、弟弟一起十分快乐的来当反贼。

  面对激情如此饱满的革命者,刘伯根十分满意,当即任命王弥担任自己的首席军师,大家热热闹闹的去打第一个据点:青州。

  青州的都督是高密王司马略,也是司马越的另一个弟弟,他生平最大的优点就是:他是司马越的弟弟。

  这个是个大草包,完全是因为哥哥的裙带关系才能镇守一方,连刘伯根这种刚起家的草寇都挡不住,被一战赶出了青州,躲到了聊城。

  首战告捷,刘伯根大肆庆贺了一番,与手下尽情展望了未来巨大的发展空间。

  他高兴得实在太早了一些,因为扶弟魔司马越看到弟弟受挫,立马派了个更狠的过来帮弟弟出头。

  王浚和他的鲜卑骑兵,这个曾经颠覆了国家政权的组合,向着刘伯根进发了。

  死在这样的豪华阵容手里, 刘伯根倒也不算冤枉,毕竟是跟曾经掌握国家的司马颖同样的待遇啊。

  刘伯根一死,王弥就名正言顺的接管了队伍。不过军队已经只剩残部,王弥于是拉着队伍进了长广山,继续从事他的老本行:抢劫,边抢边招募人马。

  作为抢业的宗师级人物,干这个事情,他很有经验,半年之后,他就恢复了元气,人马更胜从前。

  那么,搅乱天下是我的任务,该出去继续我的职责了。

  307年2月,汲桑和石勒刚在公师藩的麾下吃了败仗,正在冀州东躲西藏,王弥自称征东大将军,带着他的大军出山了。

  没有了刘伯根掣肘后,他展现出了自己之所以这么期待乱世,确实是因为有着只能在乱世发挥的绝技:此人的军事才华,当世数一数二。

  他先攻长广郡,破之,杀了太守庞伉;然后又杀回自己的老家东莱,打破城池,杀死太守宋罴;晋朝任命了新的东莱太守鞠羡前来镇压他,很快又成了他的刀下新鬼。

  旬日之间,山东大乱,王弥隐隐有了割据一方的气势。

  这个时候,汲桑和石勒也度过了低潮期,二次崛起,正在杀向邺城。晋朝两面受敌之下,只好派出了自己的超级王炸,试图一举解决这两处祸患。

  这个王炸就是苟晞。

  司马越这次也下了血本,将兖、青、徐三州军事尽托付给苟晞,让他总领剿匪事宜。

  苟晞的前半生,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东征西讨,到处征剿流寇,被誉为西晋的“救火队长”,能打败他的,显然不是王弥,而是日后处于巅峰状态的五胡第一名将。

  王弥十分不幸,因为苟晞在他和石勒之间,选择了先搞定他,带领晋军在青州将他一顿痛打,让他再次沦为流寇。

  王弥又是幸运的,因为苟晞还忙着去赶下一场,所以仅仅将他击溃驱逐了事,然后掉头去打汲桑。汲桑就没那么好运了,苟晞后面没有其它日程安排了,就一直追着他打,直到将他砍死为止。

  王弥这个人很妙,正常人从苟晞这样的杀神手里逃过一条命,早就该有多远跑多远了,但王弥没跑。不只没跑,他反而趁着苟晞离开之后,立刻就在原地插旗,大肆招兵买马。

  这种行为跟汲桑很像,都是在哪里吃了亏,就在哪里补回来,但从他们各自一生的行为表现来看,他们的动机是截然不同的,这种不同来源于他们的性格。

  汲桑的性格极其的顽固,他在首战失利之后,已经逃到了其它地方,但一旦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就不管不顾的回到原地复仇,报复心非常强。王弥则要冷静得多,军队溃散以后,他根本就没逃,而是看出来苟晞对他没有赶尽杀绝的意图,于是留在原地观望,耐心的等苟晞走了以后,又跑出来兴风作浪。

  汲桑只是胆子大心眼小,王弥还有冷静的头脑、过人的判断,所以汲桑过把瘾就死了,王弥最后则真正实现了他祸乱天下的志愿。

  苟晞走了以后,倒也留了一个人才来帮助王弥:就是他的亲弟弟苟纯。

  此人心理上有一点问题,具体来说,就是对暴力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苟晞打败王弥以后,把苟纯留下来镇守青州,结果苟纯的治理之道就是严刑峻法,每天不杀人就难受,直杀得鲜血在刑场边冲出了一条小溪。

  有这么一个人当主官,自然是把青州的军民往王弥这边赶了。

  等苟晞消灭汲桑回到青州,王弥已经拥兵数万,势力比从长广山上出来的时候还要大了。

  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出王弥和汲桑在战略水平上的差异了。

  听到苟晞回来,王弥并没有拉着自己的新部队冲上去报仇,而是避开了苟晞。上次苟晞把他打得稀烂他不走,这次苟晞还没动手,他就自己主动退出了青州。

  苟晞不敢去追。

  这与军事无关,而是和政治有关。

  晋朝内部勾心斗角,各个实力派之间都有自己的地盘,王弥只要出了青州,苟晞追出去,就可能会被朝廷猜忌,认为他在抢地盘,欲行不轨之事。

  而只要苟晞不来,王弥无敌。

  接下来的半年,是王弥辉煌的半年,他先后攻略兖州的泰山、鲁国,豫州的谯国、陈国、梁国、汝南、颍川、襄城等地,所到之处,无不一鼓而下。

  一个超级强者在破碎的中原大地上隐约成形,不断的撕咬着晋朝腹地。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说不定他真能成为第二个刘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不过,他的志向远没有那么复杂,根本没想过成就一番基业,就是简简单单的把这个天下搅得更乱而已。

  不然的话,实在没办法解释他在事业刚刚露出气象的时候,就选择带兵去攻打洛阳。

  晋朝首都洛阳,聚集了晋朝最精锐部队的洛阳。

  世界上有许多人,他们的乐趣,真的就只是搞破坏,而完全不在乎破坏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他们沉迷于这种砸碎一切的快感之中。

  这种人,对于任何一个组织都是极其可怕的,因为他们会从内部毁灭掉整个组织。

  西晋的灭亡,王弥居功至伟。

  当然,他还不够资格成为西晋这个庞然大物的直接毁灭者,这个荣誉属于真正的乱世枭雄。

  王弥没能攻陷洛阳,只是打破了城门一角,大肆劫掠一番、并且放了一把火之后,他被从西凉赶来的猛将北宫纯打败,离城跑路,屁股后面跟着一票恨他恨红了眼的西晋大兵。

  带着这样一条时时想咬死他的尾巴,王弥显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逍遥自在的到处抢劫了,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去掉这条尾巴的靠山。

  天下敢砍且能砍这条尾巴的,只有刘渊一个人。

  这就很简单了,王弥北渡黄河,投奔刘渊。

  北宫纯追过黄河,遇到了前来接应王弥的匈奴骑兵,人数比他多得多。

  但这个产自西凉的猛男从不知怕为何物,看到匈奴人就带兵冲了上去,一通大砍之后,他砍赢了。

  这是晋军首次在正面作战中击败匈奴汉军,北宫纯凯旋之后,洛阳上下欢声雷动,百姓甚至为他传唱了一首歌谣,以纪念他的功勋:“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他当得起这样的赞誉,因为被他在黄河边上打败的,是刘渊最能打的儿子:刘聪,匈奴人数一数二的名将。

  有了匈奴骑兵断后, 王弥总算摆脱了追兵,跑到了汉国首都平阳。刘渊派出大臣,远出郊外迎接,在王弥入城后,又亲自到下塌处给他接风洗尘,以示对这个青年时代好友的欢迎。

  当然,更是对他所带的这一支身经百战的流寇部队的欢迎。

  王弥感动得当场表示,刘渊就是汉光武帝刘秀、照烈帝刘备的再生。

  刘渊遂得王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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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astmoon 时间:2018-08-18 00:09:31
  岂止那么简单,若非那几个小弯,到今天,会有无数人靠着我们这个已经消亡的民族活着,考古学家,各种媒体的从业人员,盗墓贼等等,记录片的开头大概会这样描述:这片土地曾经存在着一个成员数量庞大的民族,其人数一度达几千万,他们创造了灿烂的文明(然后举例古代的各种哲学科学人物及其著作,也许还会把兵马俑,大秦的各种考古成果展现给观众),通过各种证据证明我们这个如何民族伟大,如何牛B,就像证明玛雅人各种牛B一样,结尾的时候可能会提出疑问:这个成员数量庞大的民族是如何消失的?当然,他们也许会告诉自己的国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意思这样)。我们这个失败的民族将记录人类历史上,其唯一作用就是作为一个失败者的教训告诉政治家,接纳异族可能会导致本民族灭绝,请慎重对待异族移民
  • barbarosa123: 举报  2018-08-28 11:07:08  评论

    中国不是移民国家,移民中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成龙牛吧,那儿子想拿中国户籍都不可能。
  • vcman: 举报  2018-09-07 15:34:08  评论

    吸毒的不要,不过那小子可以取一个中国姑娘,就可以入籍了。不对吧,他是香港人吧,可以办居住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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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8 00:52:19
  八

  至此,刘渊帐下收罗齐了刘曜、石勒、王弥等大将,这样的顶级配置,已经足够和晋朝争一争天下的归属权了。

  那么,征晋吧。

  此时刘渊已经建国四年,也被饥荒和战乱折磨了四年,根本顾不上积蓄国力图发展,到现在为止仍然很弱小,只占据了南部并州和周边的一块,而晋朝仍然是个名义上拥有天下的庞然大物。

  只是,好歹是要打一下的,刘渊已经六十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已近,紧迫感时刻威胁着他,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些,哪怕是近一步也好。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征晋是超级大事,以前打来打去,只是在跟晋朝的地方部队抢地盘,刘渊也一直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从来没有露出过“取晋而代之”的宏伟理想,免得招来晋朝不顾一切的报复。刘渊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 前半生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急躁,而把所有的筹码全部押上来跟命运搏大小。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派了一个使者,千里迢迢的过来找刘渊,告诉他如果现在伐晋,将有极大的可能获得成功。

  这个人名叫司马越,晋朝的东海王,也是八王之乱里的最后一个王,此时晋朝的最高掌权者,比皇帝权力还要大的那种。

  当然,司马越并不知道自己给刘渊做了这么大的贡献,他所照的一切,只是在依照本能从事而已。

  三年前,白痴皇帝晋惠帝吃了一个饼,离奇驾崩,因为死得太过诡异,大家都在谣传,是司马越毒死他的。

  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冤枉司马越了,因为他自己并没有当皇帝的想法,而如果要立一个傀儡的话,有谁会比一个白痴更能胜任呢?

  反正新皇帝当傀儡当得远不如前任那么好。

  新皇帝是晋怀帝,是晋武帝司马炎的二十六个儿子里, 所剩下的唯一一个了,其它儿子都在八王之乱里幸运的身亡,不管行不行,也只能是他了。

  晋怀帝哪里都好:他性格柔弱,母族凋零,因为不起眼,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势力,不会对司马越构成威胁。

  他只有一点不好:太年轻了,即位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

  正是最为少年热血的时候。

  他看到司马越把握了所有的军政大权,但才能平庸,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天下大乱,贼寇四起,这,如何能忍?

  我才是皇帝!这天下可是我的!

  也许是权位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也许是晋怀帝本就是一个外表柔弱但内心坚忍的人,总之,在即位以后,他表现出了少年人所独有的勇气,试图挑战司马越这个权臣,并没有乖乖的当一个应声虫,而是开始培植自己的亲信;

  同时,他也表现出了少年人特有的草率马虎和憋不住话,在大小政务上不断的表达自己的主张,完全不懂得在没有掌控权力的情况下,他作为吉祥物,唯一应该做的就是韬光养晦。

  他的高调,几乎是在毫不掩饰的向司马越发起挑战。

  司马越这个人,也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身上融合了好些种互相冲突的特质:

  他对权力有着极度贪婪的欲望,无论是谁影响他的权力,都会遭到他的毁灭性打击,原本是他心腹的当世名将苟晞,在兖州当刺史当得好好的,就因为他疑心兖州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放在谁手里都不合适,于是把苟晞调到偏远地区,自己来兼任兖州牧,无缘无故把苟晞逼到了对立面;但他又没有自己当皇帝的野心,在立了晋怀帝之后,他就离开洛阳出镇许昌。

  他对治理国家、抵御外敌非常外行,执掌天下至高权力几年间,国家越来越乱,到处烽烟四起,政令仅仅只能通达几个州府;但他又对打内战、玩政治极度的内行,刚发现晋怀帝有失控的苗头,立马带兵奔回洛阳,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晋怀帝培植了三年的亲信一网打尽,将小皇帝的政治势力连根都刨了。

  胜利来得如此简单。

  不过,也正是因为司马越搞政治的段位实在太高,事情做得太过到位,所以反而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文官群体里边,晋怀帝的势力已经彻底清除了,军队里也非常有必要来一次清洗。司马越深知搞斗争不能偏科的道理,于是解散了洛阳禁军,驱逐了禁军将领,用自己带过来的东海国士兵接管洛阳城防,死死的吃定小皇帝。

  干净俐落、毫无死角,司马越迅速抓住了关键点,回到洛阳之后,仅仅用了八天,就将权力牢牢的收回了手中,不愧为一代内战名家。

  不过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外战的超级臭棋篓子。

  他带回来的兵马只有三千人,要守卫洛阳这样的雄城,显然是不可能的,洛阳城周长接近三十公里,三千人全部撒上去,也要十米才能有一个守军。

  洛阳,已经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了,如果有外敌打到城下,洛阳必破!

  外敌很快就来了,请外敌的人,还是司马越亲自赶过去的。

  他驱逐的禁军将领里,有一个左积弩将军,叫朱诞。

  他现在失业了,很愤怒,而且刚刚见识了司马越清洗政敌的手段,很恐惧,害怕司马越突然想起来砍他的脑袋。

  怀着保住脑袋的愿望和为自己饭碗报仇的美好期待,他悄悄的溜出了洛阳城,然后一路向北,跑到了刘渊那里,把洛阳此时的虚实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机会来了!

  刘渊是一个极其善于把握机会的人,两敌对阵,不趁他病要他命,更待何时?

  309年,刘渊派刘景攻击黎阳,打通南下洛阳的道路,因为黎阳有渡口,从这里渡过黄河天险,就可以直接威胁晋都洛阳了。为了表达自己此番出兵的雄心壮志,他特别给刘景封了一个头衔:灭晋大将军。

  灭晋大将军带着刘渊的良好愿望而来,自然是准备得极其周全,所带的人马是黎阳城内的好几倍,城内的守军拼死抵抗,仍然很快就被攻破。

  黎阳的守将叫冉隆,此战英勇殉国,但他十一岁的儿子冉瞻逃了出去,此后,冉氏一族的血脉将带给胡人巨大的惊喜。

  刘景当年阻击刘琨不利,被刘琨临时招募的一群流民打得稀里哗啦,心里一直留着这个阴影,对汉人百姓有着强烈的忌惮,或者说是恐惧。作为一军主帅,当他把这种恐惧外放到行动上,就会给被征服者带来极其悲惨的后果。

  拔营前,刘景将掳掠到的三万当地百姓,全部沉入了黄河,以绝后患。

  战场上大家以命相搏,打死敌人,谁也不能说什么。但在战争已经结束后,还要对敌国的百姓举刀,这就是毫无人性的屠杀。

  刘渊以宽仁贤明的大汉继承者自居,听到手下干出了这种事情,自然是勃然大怒,再次十分罕见的当众曝粗口:“如果苍天有眼,怎么容忍刘景这样的人活下去!有罪的只是司马氏一家,百姓何辜!”剥走了刘景威风的头衔,将他降级为“平虏将军”。

  与上次的怒罚乔晞如出一辙。

  刘渊的这种愤怒,或许并非惺惺作态,而是发自内心,不过真诚的程度也有限,刘景依旧手握兵权,为他征战。

  也许是从这两件事情当中,刘渊发现了汉匈之间矛盾的不可调和性,不久之后,他在自己的国家内实行胡汉分治制度,将汉人和胡人分别用不同的法律来治理,这一套方法,也被后来几乎所有胡人建立的国家所采用。

  在这一制度下,汉人不可避免的逐渐沦为胡人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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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阳被拿下来了,征晋的大门被打开了。但是,还得先把自家的后院打扫干净再说。

  壶关,这座顶在刘渊门口的要塞,既可以在刘渊渡河时对他造成威胁,也是刘琨和洛阳联系的唯一通道,一旦失守,匈奴人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跨过黄河,刘琨也就成了一支孤军。

  刘渊派出了自己的豪华阵容,两员猛将石勒和王弥出战,由自己的儿子刘聪率领,浩浩荡荡的来攻打壶关。

  刘聪,刘渊的第四子。

  不过刘渊派他作为主帅,并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因为,他也是当今一等一的名将,论战斗力,仅次于石勒。刘渊的宿愿,将在他手里完成。

  有脸无才的统帅

  中央的司马越和北边的刘琨都知道这块要地的重要性,于是各自派来了援军。

  刘琨自己穷,只能凑了一点人马,兵分两路过来援救壶关,被刘聪和石勒分别击败,全军覆没。

  从这次军事行动,也可以看出刘琨确实不擅长行军布阵,本来人就不多,还分成两路,给了敌人分别吃掉的机会。

  刘琨抗击胡人的主要武器,在于他百折不挠的精神。

  司马越派出的三万精锐中央军,才是匈奴要防范的心腹大患。

  不过司马家的王爷,总是善于无私的帮助匈奴人,司马腾如此,司马越也是如此。

  这一次,司马越又忍不住帮了刘聪一把,方式是给这支援军委派了一名统帅,名叫王旷。

  王旷是琅玡王氏的子弟,在历史上声名不显,主要特长是生儿子,而且主要是重质量,并不是重数量:他的儿子,名叫王羲之,千古书圣王羲之。

  除了儿子比较屌之外,王旷跟其它世家子弟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也许纸上谈兵可以,但真要领军出征,则比较的不够看。

  率领大军渡过黄河之后,王旷做了一件很有想像力的事情:他在不做任何敌情侦察的情况下,打算直扑壶关,毕竟救兵如救火嘛。

  他手下两个有沙场经验的副将赶忙劝阻,说前方敌情不明,我们不如先在黄河边扎营,派斥侯探清形势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王旷则完美的表现出了一个外行领导的愚蠢和狭隘,听到手下的意见跟自己相悖,立即勃然大怒,一顶大帽子扣了上去:“你们是想破坏我军的士气吗?”

  世家子弟,干实事不行,但清谈是必修课,嘴头子上的功夫,岂是武夫所能比拟的。

  两个手下唯唯而退,回来就开始准备后事,毫不避讳的跟同袍发表意见:“完了,这次我们死定了。”

  这两个老兵油子虽然嘴巴不行,但眼光很毒,军队越过太行山之后,毫无征兆的跟刘聪相遇了,以无备打有备,也毫无意外的打败了。

  这两个副将表现出了军人应有的勇气,战死沙场,无论如何,令人敬畏。

  王旷则……失踪了。

  战后匈奴人打扫战场,连两个副将的遗体都收敛了,愣是没找到晋军主帅的下落。但王旷也没回洛阳,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过。

  可能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这个世家子弟悄悄遁逃,自觉脸上无光,从此隐姓埋名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虽然无能,也还算有羞耻之心。而不久之后,他的同族,天下名士王衍在遇到相同情况时的表现,才叫真真正正的毫无廉耻,令琅玡王氏在多年之后仍抬不起头来。

  这就是门阀盛行下的后果,只要你是世家子弟,哪怕智力低到与野猪同等级,仍然可以身居要职,给天下带来无法想像的灾难。近亲繁殖,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败亡之道。
  • hbzysz: 举报  2018-10-23 14:32:41  评论

    好文!有个小小的建议,王旷手下那两个战死沙场的副将应该把名字点出来,因为英雄,应该被后人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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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板桥渔翁 时间:2018-08-18 09:26:11
  有名望,没本事,胆子大,哈哈这个选人标准真是恰到好处啊。因此,有的人可以瞬间兑变,估计也想到了,概率太小,就忽略不计吧。
  • 新的家园在哪: 举报  2018-09-27 15:48:14  评论

    刘琨可不是瞬间蜕变,他志向远大,所以能百折不挠,至于王家子弟,那就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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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8 12:49:29
  九

  在王旷的帮助下,刘聪获得了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斩首俘虏晋军一万九千余人,壶关太守献城投降。

  得到壶关,对于匈奴人来说,意义极其重大, 因为攻击晋朝的门户已经打开,他们从此掌握了进攻的主动权,随时可以南下窥视洛阳,攻不下来还可以好整以暇的撤回去。但对于晋朝来说,以后只要输一次,就是亡国的下场了。

  既然如此,那就进攻吧。

  让石勒赢得天下的一场惨败

  刘渊将匈奴的军队分为两队,一队由石勒率领,进入山东持续骚扰,吸引晋朝东部的兵力,为主力打掩护。

  主力则由刘聪率领,刘矅、王弥均在其中,一路直取洛阳。

  石勒运气不好,他这一支本就是偏师,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吸引火力,刘渊给他的军力自然不会太强,偏偏山东这里还有一个猛男:幽州刺史王浚。

  就是倚仗鲜卑骑兵,赶得司马颖鸡飞狗跳的王浚。

  山东本来不是王浚的封地,按照官场通行的规则来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石勒在山东为患,跟他无关。但王浚此人也不是个忠臣孝子,见到晋朝日渐衰弱,渐渐有了不臣之心。

  有了这个心思,他自然不会让石勒在山东站稳脚跟,因为山东跟他是挨着的,日后他如果起兵,山东是必取之地,现在晋朝对山东没什么控制力,对他来说是好事情,如果被匈奴人在这里经营得力,以后他不一定还能抢得过来。

  蠢蠢欲动的王浚,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石勒进入山东后,突然撞上了一支军队。

  全是骑兵。

  鲜卑人的骑兵!

  为了更好的欢迎石勒,王浚又借来了鲜卑邻居。

  这是石勒第一次对阵闻名天下的鲜卑铁骑,而匈奴也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功夫不逊于鲜卑,石勒本人更是一个优秀的骑兵将领,所以当鲜卑人出现的时候,石勒并不慌张。

  有什么好怕的,打一下先试试斤两再说。

  于是石勒打了一下。

  这一下损失惨重。

  当鲜卑铁骑冲锋起来的时候,石勒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些鲜卑的骑手,跟马匹有着不可思议的贴合,奔驰起来,人马合为一体,拥有着无比的稳定性,简直就是希腊神话里的传奇生物:半人马一样,骑术远比自己的匈奴兵精深得多,马身交错、马刀互砍之际,掉下地的一定是匈奴人。

  这一战,石勒将自己的指挥才能发挥到极致,才从鲜卑骑兵铜墙铁壁一般的冲击中撤了出来,一路退到刘景打下的黎阳,才逃过了鲜卑人的追击,他的部队也损失了一万多人。

  天才的将领,不止擅于成功,更擅于失败。从这一场战败中,石勒也发现了鲜卑骑兵天下无敌的秘密。

  很简单,鲜卑人发明了马镫。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就这两个挂在马肚子两边的小铁环,彻底改变了古代战争的样式。

  在此之前,骑兵作战,都是靠双腿夹紧马腹,这样很难发挥出马匹的速度优势,因为在马上坐不稳,你砍别人一下,冲击力传过来,你自己也得掉下马。

  马镫的使用,让鲜卑骑兵可以肆无忌惮的将马速提到最高,骑兵对砍,最重要的就是马速,速度越快力量越大,而且他在马上坐得远比你稳,你还怎么跟他砍?

  有了马镫,可以任意加速之后,鲜卑人还给骑兵连人带马都披上了一层铠甲,这也是后世重骑兵的雏形,仅靠撞击就能把对手撞个稀巴烂,堪称原始的坦克。

  对于石勒来说,这是一场非常有意义的失败,他从中汲取了鲜卑骑兵的优点,将马镫大量装备于自己的军队中,从此纵横天下,少有败绩。

  不过,对于另外一个方面的收获来说,马镫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退到衡阳之后,他决定组建自己的参谋部,网罗了冀州、司州两地的士人,在自己的帐下组成智囊团,称为“君子营”。

  十六国时期三大谋士中的第一位,张宾,就于此时登场,入住了石勒的君子营中。

  张宾提着把破剑来的那一天,对于石勒来说,并不是多么出奇的日子,反正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投奔。直到很久以后,石勒才知道,这一天是多么的值得纪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这一天的张宾来投,才有了以后的后赵帝国。

  君子营的意义深远,它意味着石勒从此不再只是一个赳赳武夫,而是有了自己的大脑,只要条件成熟,他随时可以以君子营为基础,就地建立一个各机构齐全的朝廷。

  后来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刘渊放他独自领军,到山东打游击,原本只是让他骚扰一下晋朝的东部,但石勒用一个君子营,把游击打成了根据地,从一支无足轻重的偏师,到获得了与匈奴分庭抗礼的资格。

  所谓人杰,当以英雄造时势,而非以时势等英雄,不外如是。

  一征洛阳的失败

  刘聪这条战线,则和石勒刚好相反。

  石勒在飞龙山里苦苦挣扎的时候,刘聪正在教晋朝人做人。

  因为渡河的通道已经被打通,刘聪一路没遇到什么阻力,本来征晋路上的最大障碍--天险黄河,刘聪轻轻松松就跨了过去,进入南岸的弘农郡,然后沿着洛水一路东进。

  洛水的尽头,就是洛阳城。

  被人家堵到门口来打了,晋廷这下慌了,赶忙派了平北将军曹武到宜阳来阻击匈奴人。

  此时,扶弟魔司马越对弟弟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起到了作用,他的另一个弟弟,镇守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从长安发来了援兵,想跟曹武夹击刘聪,一前一后的把他挤扁。

  应该说,这是一个相当妙的计策,行军打仗,同时开多条战线是大忌讳,如果正激战到一半,突然有新敌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抄底,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动摇军心,自乱阵脚,一败涂地。

  只是,夹击战术,需要在前面接敌的一军能够顶得住,撑到后面一军赶上来捅敌人屁股,否则如果前军先被击溃了,敌人就能腾出来手,集中兵力把后军也收拾了。

  很不幸,曹武不是一个能顶得住的人,他把一场晋朝的夹击战,变成了匈奴的两场击溃战,让战斗完全成了刘聪的个人表演舞台。

  刘渊与曹武在大阳相遇,战斗刚打响,曹武就干净彻底的败了,败得稀里哗啦,幸好打仗虽然不行,跑得倒挺快,捡回了一条命。

  刘聪马不停蹄,领军长驱直入到了宜阳,这里距洛阳只有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可到。在这里,他停下来等了等司马模的关中军。

  关中军一头撞了上来,略一接触后,大败,败得比曹武还快还彻底,然后抱头逃回了长安。

  前面冤枉曹武了,他打仗不是不行,其实还是平均水平,大家都一个鸟样。

  从并州出师直到宜阳,刘聪战无不胜,这种感觉十分的美妙,美妙到刘聪忍不住起了一点其它的想法:

  刘渊有五个儿子,但是还没有立太子,刘聪排行第四,虽然是侧室所生,但如果在父亲面前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会不会得到问鼎宝座的机会呢?毕竟国家初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有力量的国君,而自己这一路征战下来,明显是要比其它四个兄弟更加有力量的。

  怀着这样美好的憧憬,刘聪开始有些飘飘然了,飘到他都没有注意到,晋朝的弘农太守垣延来投降的时候,眼神里并没有降人的恐慌与奴相。

  上天是无情的,既然犯了错误,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诈降的当天晚上,垣延摸清了刘聪大营的虚实,引兵夜袭匈奴。

  深邃的黑夜里,毫无防备的匈奴兵被四面响起的喊杀声弄晕了头,全营崩溃,刘聪连夜奔逃。

  晋朝大兵一路在身后追击,让刘聪连停下来整军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沿着来时的路,像丧家之犬一样不停的逃,从宜阳,到弘农,再渡过黄河,才算摆脱了追兵。

  这是匈奴汉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败。

  石勒是败中取到了得胜之道,刘聪则是先胜后败,这两场战役的走向,倒也印证了他们此后的人生境遇。

  刘聪带着残部回到都城平阳的时候,垂头丧气,惴惴不安。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但还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样对待自己。

  接近城外,残兵们忽然一惊,他们看到了一片素白。

  刘渊带着朝臣,一身缟素,远出郊外迎接败军的归来,以示对阵亡将士的哀悼,对晋廷的仇恨永不停止。

  残兵们大为感动,纷纷泪涌,表示愿为皇帝整军再战。

  在涕泪横流的面容背后,刘聪的心安顿了下来。他知道,这次不仅不会受到惩罚,而且下一次的征晋,他还将是主帅。

  因为他也知道父亲这么做的典故。一千年前,秦穆公也是这样穿着丧服迎接了败军,后来继续派败军主帅领兵出征,终成霸业。

  还是父亲有手段,得学习。刘聪心想。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9 11:50:54
  十

  素服迎归师, 这一招架势很足,很能激起败军的斗志。

  不过刘渊在操作的时候没有注意,把架势做得太足,有些骑虎难下了,大家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不再打一下,怎么说得过去?

  所以仅仅过了一个月之后,匈奴汉国再次兴兵,直奔洛阳而来。

  刘渊其实不想打的,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大败之后匆忙再战,不是他的风格。这次只是为了给国内一个交待,他已经做好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收兵的准备。

  这一次,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跟上次征晋一模一样:依旧以刘聪为主帅,依旧以刘曜、王弥从旁配合,依旧是过黄河,进弘农,再走宜阳。

  就连战况也跟上次一样。

  晋朝对匈奴人的动员能力没有认识,怎么也没想到,匈奴人会来得这么快,我们的庆功宴还没摆完呢。

  慌乱之中,司马越点将两员:司隶校尉刘暾与将军宋抽,率军去黄河边阻挡刘聪。

  司马越这一生,果然一直都是刘聪的贵人,随手点的这两个将领,就极其的有针对性,简直就是专门给刘聪送人头去的:

  刘暾曾经让刘伯根时期的王弥打得落花流水,宋抽则是刘聪的手下败将。

  两位败将在黄河边上,获得了毫不出奇的大败,同时也把大路让了出来,从黄河边到洛阳城下,从此一路坦途。

  刘聪急不可耐,因为这次回师,他看到父亲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立下足够的功勋,弥补上一次惨败在父亲心中留下的不快,去争取一下把屁股放上那把椅子的权力。

  一定要快!

  怀着这样的心思,刘聪马不停蹄的带着骑兵一路先行,根本没有等身后的步兵,呼啸而下,先行包围了洛阳城。

  然后,他立即安排攻城。

  为了抓紧时间,他亲自出马担任主攻,率军打西门,北门和东门由刘曜和刘景负责,南门留出来,给晋朝人逃跑用。

  如果时间够用,以刘聪的一贯行事,他会把整个洛阳城团团围起来,慢慢将它耗成一座死城,但是现在,他要跟时间赛跑,只要赶走晋人,拿下洛阳,这场功劳就足够让他回去争一争皇位了,他不想多生差池。

  想逃就逃吧,这次放过你们。刘聪觉得自己很仁慈。

  可惜的是,晋人并没有领会他的这份仁慈,而是用了一种很暴力的方法来回馈他。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刘聪围定洛阳的当晚,北宫纯出来了。

  凉州猛将、曾经在王弥带流寇来打洛阳的时候,赶得他鸡飞狗跳的北宫纯。

  不只是击败过王弥,这个北宫纯可能还是刘聪命里的克星,当年他追着王弥砍的时候过于投入,一不小心把刘聪也痛扁了一顿。那一次还是两军堂堂正正的对垒,刘聪尚且不敌,而这一次,北宫纯十分阴险的选择了偷袭,对象就是军威最盛的刘聪主力军。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块头最大的那个。

  当天夜里,北宫率领他带来的一千凉州军突袭刘聪于西门外,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匈奴骑兵来不及上马,就纷纷被砍倒,征虏将军呼延颢丧命于乱军之中。

  大杀一通之后,北宫纯稳稳当当的退回了城中。

  本来是来捅人的,结果先被人捅了一下。初夜的失败让刘聪火急火燎的心稍微冷静了一点点,他离开城墙,到洛水边修筑壁垒,让晋军再没办法玩偷袭,准备安安心心的来攻城。

  这一年,刘聪流年不利,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坎坷在等着他。

  很快,被他丢在身后的步军有消息传来,军队走到大阳县的时候,可能是统帅水平太差,也可能是部队新败之后未得到充分休整,就再次出门征战,军心不稳,又缺乏强力人物镇压,军队哗变了。

  后队步兵们杀死了统帅呼延翼,军队随之解体,大部队从大阳溃逃回平阳去了,现在后路上正是满山遍野的匈奴大兵,如果附近有晋军的话,可以像抓鸡一样抓不少俘虏回来。

  幸好刘聪的攻势凶猛,沿路的晋军已经被他一扫而空,匈奴步兵虽然已经溃散,倒也没有敌人来捡便宜,这些人大部分都成功逃回了汉国。

  只是死的这个人,身份有些尴尬。

  呼延翼,生有一个女儿,是匈奴汉国的现役皇后。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刘渊的岳父。

  呼延是匈奴的贵族,呼延翼一家更是对刘渊有恩,当年不顾危险,跑到洛阳通知刘渊回来继承大单于之位的,正是呼延翼的儿子。

  刘渊二次征晋的时候,可没想到这次出征,会让自己失去老丈人。

  他这一次的战略意志本来就不坚定,接连收到老太人的报丧信和儿子的战败军情,更让他心生犹豫。

  这次出征,可能是一次错误的选择。

  他给前线发去诏令,命令刘聪班师。

  第二次征晋,只起了个头,看来就要草草的结束了。

  但是刘聪不愿意。

  顽固的刘聪
  如果连续两次攻打晋朝都无功而返,那作为主帅的他,无疑将背上“无能”的名号,在父亲考虑继承人的时候,这是极大的扣分项。而只要他将洛阳拿下来了,他就立下了“消灭敌国”的不世功勋,这份功勋足以改变一切。

  包括改变那把椅子的归属。

  刘聪立即上书,言辞激烈的表示晋军已经很衰弱了,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攻破洛阳,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的死就放弃掉。他恳请父亲,再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一点就好。

  面对儿子这么信誓旦旦的保证,刘渊也很犹豫。他能感到自己已经是风烛残年,大限将至,如果晋廷真的如儿子所说,正处于极端虚弱的状态,那他还有望在入土之前,把自己“灭晋”的理想实现掉。

  我相信我儿子,我要再搏一把。

  收兵的命令被撤销了,刘聪得以继续围攻洛阳。

  但是刘渊没有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当他处在自己的立场上,是会情不自禁的撒谎,或者有选择性的展示自己所遇到的情况的。

  洛阳城内,其实远不如刘聪所说的那么虚弱。

  刘聪对洛阳围三阙一,本意是为了弱化守军的意志,鼓励他们逃跑,但是,这也给了洛阳吸收援助的机会。

  他留下的是南门。

  他从北边来,围住东、北、西三座城门,对他来说最省事。但是,南边的州郡依然在晋廷的控制之下,各地增援的粮草、兵员,可以源源不断的沿着畅通的南门进入洛阳城内。

  他不是在和洛阳一座孤城打,而是在以一支匈奴军队,和整个南部中国打。

  能攻进去就怪了。

  于是,刘聪越打越奇怪。

  按照他对晋军的了解,在这种强大的压力面前,城内的守军应该早就崩溃了才对,怎么反而越打越有精神呢?每天晚上晋军疲惫不堪的退下城头,第二天早上再见面的时候,他们又精神健旺得简直能撵上兔子。

  打了半个月,晋军天天如此,就算白天打得再累,只要过一晚上,就又是一支生力军。

  刘聪忍不住开始怀疑了。

  不过他并没有怀疑对面的晋军偷偷的在换人,而是怀疑自己没有得到神灵的保佑。

  这个倒好解决,嵩山就在一百多里外,这里自夏商以来就是祈福祭天的胜地,去那里拜拜神,一定能走好运的。

  怀着这样朴素的想法,刘聪干了出兵以来最蠢的一件事。

  不要在战场上相信别人,神也不可以!
  他把指挥权交给平晋将军刘厉和冠军将军呼延郎,自己脱离了前线,去嵩山祈运,求老天让自己砍人顺利。

  老天无情的拒绝了他,并且把好运全部交给了他的敌人。

  晋军侦察到刘聪脱离了部队,顿时大喜过望:这是你自己给我送上门的机会,不抓住怎么对得起你?

  刘聪前脚刚走,司马越就一改龟缩不出的做法,派出了一支敢死队,出城杀向匈奴军。

  刘厉和呼延郎刚刚接手军队,还没来得及磨合一下,晋军就冲过来了,领导不旺,如何打仗?指挥不灵的匈奴人立即就被晋军打得乱成一团,混乱中,连呼延郎也被砍死了。

  又是一场大败。

  刘聪刚到嵩山插上香,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这个神仙不太灵,祭拜仪式还没有做完,又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他是如此的心急,如此的愤怒,以致于传令兵都感觉到了他的怒火。在传令兵将主帅星夜赶回大营的消息传回来后,刘厉无法面对心中的惶恐,跳进洛水自杀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而且刘厉是一名见惯战阵的武将,居然害怕刘聪害怕到跳河,可见此时的匈奴军队在刘聪的高压之下,情绪已经非常不稳定了。

  除了军心动摇,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粮草也支持不了几天了。刘聪跑得实在太快,口粮没有带足,此时运粮的车队还在陕县,在前线粮尽之前,是不可能送到的了。

  在敌国的地面上行军打仗,一旦断粮,后果之可怕,简直难以想像。

  刘聪为他的欲望付出了代价,此时他无比的煎熬:军队士气低落,人心思动,进攻又打不破洛阳,就地防守又快饿死了,后退……我不要面子的啊。

  王弥精得像鬼,看到情况不对,再让刘聪纠结下去,自己也得被他拖着下地狱,于是跑过去劝谏,说出了一番饱含心思的话:

  “洛阳城的防御还很坚固,我们的粮车又还在路上,我们不如兵分两路,殿下和刘曜回平阳休整一下,拿到粮草再举兵;我就在兖州、豫州收集粮草,招募兵员,等候您的指示。”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全是从大局考虑,但仔细一想,就可以发现王弥包藏的祸心:他又想脱离匈奴人,回中原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强盗去了。

  刘聪有自己的小心思,王弥也有。

  他是一个天生的自由主义者,从来没有久居人下的觉悟,在天地间无拘无束的抢劫,才是他心心念念的浪漫生活,不然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显赫出身,跑到反贼队伍里来谋发展了。现在看到匈奴人的实力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强大,攻一个洛阳城,攻了两次也啃不动,他自然又拨动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当然,除了开始怀疑匈奴人之外,还有一个榜样,也让王弥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天宽地广,大有可为。
作者:板桥渔翁 时间:2018-08-19 22:18:00
  看来这些匈奴人和汉人心理没什么两样。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19 23:17:06
  十一、把配角演成主角的石勒

  石勒,现在越活越敞亮了。

  担任偏师,一直独自在山东发展的石勒,在黎阳休整一番后,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变样,周围的晋军都因为洛阳被围,而跑去支援首都了,整个太行山以东已经没有像样的敌人,就剩一个新上任的冀州刺史,手里兵不多粮不多,此时正困在自己的首府信都城里瑟瑟发抖。

  以石勒的战略眼光,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天赐良机。

  他马上带兵去打信都,没遇上像样的抵抗就打下来了,顺便杀了才上任三个月的倒霉蛋冀州刺史。

  晋廷这边正被刘聪围起来吃土,自顾不暇,根本没功夫派人来接任,半个翼州就此成了石勒的天下。

  原本石勒就是去吸引火力的,没想到现在反倒成了刘聪在帮他吸引火力,让他能够轻轻松松的攻城掠地,这都要拜出师时吃的那个败仗所赐。

  他被王浚的鲜卑骑兵一仗砍成猪头,不得已退守黎阳,结果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人再注意他,他得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发展势力,抢占地盘,然后突然跳出来,给晋廷一个大大的惊喜。等晋廷再次注意到他的时候,已经干不掉他了。

  命运,总是很喜欢开玩笑,在你想进门的时候把门锁死,然后在你自叹倒霉的时候,突然把整间屋子都送给你了。

  王浚从石勒身上也赚到了不少,晋廷没时间给冀州派新的主官过来,他就自领冀州刺史一职,另外半个冀州落到了他手里。这笔意外之财深深的刺激了他的野心,促使他在后面干出了一些很是大胆的事情出来。

  这些事情落在王弥眼里,自然令他羡慕不已。论出身,他远比石勒这个奴隶高,但石勒因为有了独立在外领军的机会,现在发展得就比他好得多了,这如何令人不羡慕。

  人生的成败得失,实在是太刺激了,有时候的失败,反而是后面巨大成功的伏笔;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捞到了主角的位置,但一上台才发现剧情无比坎坷,而且真正的主角其实是躲在角落里的那个。

  刘聪此时就处在发现自己不是主角的悲苦之中。

  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进又进不得,守又守不住,退又没理由,刚给父亲说了大话,结果这才过了半个月,就要狼狈无比的退兵,这怎么说得过去?

  如果不是刚试验过,发现神仙并不是特别靠谱,他都想再去求一下神。

  不过这一次,神仙没有整他了,而是真的救他离开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神救了他,但也拿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匈奴汉国内,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宣于修之,这时候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今年洛阳不该陷落,要在两年之后,天意才会把它送给匈奴汉国。

  刘渊本来早就想收兵,只是儿子的表现太弱,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不说,连带自己这个老爹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是亲儿子,又不能打又不能杀,但仗打成这个样子,不给点惩罚又塞不住众口。现在既然是老天不肯让我们攻下匈奴,这下就谁都没有责任了,赶紧收兵!

  刘渊立即给刘聪颁旨让他回来。有了天意这道坡,刘聪也就顺势下了驴,领军从洛阳撤退,路上遇到了运粮队,才算续上了粮食,逃过了饿倒在回家途中的悲惨命运。

  而回到平阳之后,刘聪果然也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毕竟是来自上天的意思嘛。

  不,其实这样说是不准确的,只有刘聪自己才知道,父亲不止处罚了他,而且手段极其狠厉,让他刻骨铭心。

  310年正月,就在刘聪回师两个月之后,刘渊立太子了,是他的大儿子,刘和。

  刘聪在这场皇位之争中最终落选,他明白,这是父亲对他两次征晋无果的失望,根源都是他自己造就的。但是,对于一个心怀野望的人来说,无法得到最高权力,是一种莫大的痛苦。

  父亲,我感受到你对我的惩罚了,我无比的煎熬。

  但是,你为什么没有收回我的兵权?

  亲眼见过八王之乱的刘渊不可能想不到,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将会对皇位的继承权带来多大的威胁。况且,这个王爷还是如此的能征善战,而偏偏继位的皇帝,又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

  刘和,刘渊选定的继承人,刘聪的大哥,长得很帅,身高八尺,仪表堂堂。

  除此之外,他没有其它的优点了。

  他没有帝王的气度,心胸狭隘,喜欢猜忌别人;

  他没有御人的本领,对下属一向刻薄寡恩;

  他更缺乏统军的能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这样一个人,完全不像是一柄镇国之器,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他都不是刘聪的对手。

  刘渊没有任何理由选他继位,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只能说明,刘渊前五十年在汉人文化圈里打转,已经被汉文化从外到里的浸润透了,他从内心里信奉“立嫡立长”的汉俗,即使见识过晋武帝选错太子给晋王朝所带来的悲剧,他仍然跳不出这个认知。

  但是,他这么做的同时,并没有帮自己的继承人扫清潜在的障碍。

  他继续让刘聪执掌军队,或许,他觉得既然没有把皇位传给老四,需要给他一点补偿。

  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补偿,最终让几乎所有的儿子都要下去陪自己。

  做错了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使是你已经闭眼,但也得由你的子嗣来承受这个代价。

  真正的帝王视野

  刘聪率军回到平阳,接受父亲无声的怒火的时候,刘渊的两员大将:石勒和王弥,仍在中原腹地作战,替他扫平攻陷洛阳的障碍。

  王弥并没有随刘聪撤走,刘聪接受了他的建议,让他留下来打游击。

  这一下可就放虎归山了。

  王弥在中原发展得十分快乐,除了他自己本身就极其擅长当强盗之外,老天爷也为他提供了天时。

  这一年,晋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蝗灾,幽、并、司、冀、秦、雍六州都被铺天盖地的蝗虫占领,不止草木被吃绝,连牛马的毛都被吃尽了。

  饥荒中的流民,你只要给他一碗饭吃,他就会给你做任何事,包括跟着你造反。

  王弥选择了洛阳以南的豫州来开始事业的第二春,投奔刘渊之前,他曾经在那里打过游击,算是熟门熟路,去了摆开架势就可以干活。

  不过,在见识了刘聪的冒进所带来的恶果之后,他学会了谨慎,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不管攻打哪里,都是整个主力呼啸而去,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他派出了两千骑兵,准备先攻打襄城试试,如果形势不妙,两千没有负担的骑兵,跑也跑得快。

  尝试的效果,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两千人,就像洒在干柴上的火星子,瞬间在豫州引发了燎原大火。

  豫州本来就不太平,有数万户躲避兵灾的并州、河东难民在这里讨生活,本来就过得很苦逼,总是要受当地人的欺负,现在蝗灾一起,连饭都没得吃了,不起来造反、从当地富户的仓库里抢粮食的话,就真要饿死了。

  而且大灾之年,留守的晋军也没有战斗力了,王弥的两千前锋是骑兵,用骑兵攻城简直就是开玩笑,专业完全不对口。但这两千骑兵一到,居然一举就攻破了城墙。

  只要有人领头,中国人没什么不敢干的。襄城一被攻破,怨气已经积蓄到顶点的豫州流民立即群起响应,蜂拥而上,在各地杀官造反,呼应王弥。

  王弥派过去的两千人,很快就发展成了数万人。

  此计可行啊。

  看到各地流民的革命激情如此之高,王弥高兴之余,决定复制自己的成功经验,向刘渊请示,希望匈奴朝廷给自己的心腹秘书曹嶷一个将军的官职,让他去青州尝试发展业务。

  刘渊是个人精,他一接到王弥的上表,就知道自己这个少年时期的好友,心思越来越活络了。

  青州是王弥的老家,而且背靠大海,攻不下来也就算了,如果一旦攻下来,王弥就可以拿来作为根据地,发展自己的独立势力,以后等灭亡了晋朝,匈奴人免不了还得跟王弥打一场兔死狗烹之战。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吧,刘渊很爽快的答应了王弥的要求,给了曹嶷一个安东将军的名号,允许他带兵去青州。

  刘渊的视野比王弥开阔得多,他的敌人是晋王朝,灭晋才是终极目标,能帮他达成这一目标的,都是自己人,至于自己人用什么方式帮他,他并不在意。

  况且,王弥拿来攻城掠地的,是他自己带过来的军队,并不是匈奴人,青州那个地方,守将是天下闻名的名将苟晞,让王弥去跟他互相消耗实力吧。

  这就是气量和眼光的不同,所以刘渊能称帝,而王弥终生只是一个流寇性质的草头王。

  西晋末年,一度割据青州的军阀曹嶷自此走上前台。

  王弥自己也没有闲着,青州是未来的一步隐棋,当前更重要的,是豫州。

  王弥亲自率军,镇压四方,巩固自己在豫州得到的战果,旬日之间,将大半个豫州拿到手中,牢牢握着不肯放开。

  这下铲了晋王朝的根了。

  此时北方虽然烽烟四起,但南方还算安宁,晋王朝所需要的各种物资能够源源不断的从南方运到洛阳。豫州就在洛阳的正南方,王弥一屁股在这里坐下,相当于斩断了洛阳和南方各州的联系,让洛阳绝粮、绝兵、绝援。

  比被围困更可怕的,是毫无希望的绝境。

  也许是怕晋王朝的绝望还不够深,老天又安排一个人出来添一把火。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0 10:48:32
  十二、绝世猛将

  石勒也来了。

  其实刘聪从洛阳撤围之后, 司马越腾出了手,觉得自己还有几分余力,想尝试教育一下在东边捣乱的石勒,于是派了北中郎将裴宪去讨伐他。

  此时石勒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他刚攻下信都,大抢一番后,正率领部队优哉游哉的回黎阳根据地,打算好好消化一下战果。

  这时候他已经是天下闻名的战将了,闻名到什么程序呢?裴宪用实际行动向世人展示了一下石勒之猛:

  裴宪还在路上走,听说石勒到了黎阳了,立马连军队都不管了,带着几个亲信跳上马就逃,一路逃到淮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深刻的演绎出了见到天敌之后的恐惧感。

  但其实,裴宪并不是一个胆小鬼,他只是害怕在战场上遇到石勒。

  后来司马睿在江南冒称皇帝,南方皆响应,而北方的西晋正统已经处于垂死边缘,裴宪处于司马睿的刀兵之下,依然不肯承认他,而是义无反顾的北奔幽州,继续侍奉他明知将亡的西晋。

  再后来,石勒攻破幽州,诸人毕降,只有裴宪誓死不降,也因此得到了石勒的尊重。

  脱离了战场之后,裴宪才敢直面石勒,因为只要石勒出现在战场上,他就是无敌的, 无论什么样的人,面对他这样的对手,都要吓得腿肚子发颤。

  仅仅释放了一下王霸之气,就吓退了对手之后,石勒感到很满意。满意的结果是也不休整了,继续进攻扩大战果吧。

  石勒渡过黄河,直扑鄄城。

  鄄城在兖州治下,听到石勒兵来,兖州刺史袁孚倒没有害怕,而是急匆匆的赶到鄄城亲自坐镇,充分展示了一名大官的气度和胆识--可惜,这次是他手下的兵怕了。

  人害怕到极致,也是会迸发出不顾一切的勇气的,这时候的人为了逃避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什么都敢干。石勒已经兵临城下了,刺史大人还要逼我们出去迎战,可是仔细想一想,打死你好像比打死石勒要容易得多了吧。

  鄄城城内士兵哗变,杀了袁孚,献城给石勒。

  稀里糊涂就拿下一座重城的石勒觉得还不够过瘾,于是继续进军,去打附近的仓垣。

  这次他总算遇到了一个还算正常的敌人,仓垣既没有主帅逃跑,也没有士兵倒戈,镇守此地的车骑将军王堪认认真真的抵抗了一下。

  可惜他太不禁打。

  石勒很容易就拔下了仓垣这根并不算牢固的钉子,杀死了王堪。

  还是不过瘾啊。

  东边看来是没有能打的了,我去打北边试试。

  310年二月,石勒再次北渡黄河,进入冀州境内,一连打下了广宗、清河、平原、阳平四个县城,收获丰盛,俘虏和投降的晋朝军民有九万多人,军威震惊整个冀州。

  这次发财了,石勒觉得非常的开心。

  不过他开心得有点早了,因为另外一个人认为冀州是他的,石勒敢进攻冀州,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为此他不得不教训一下石勒。

  这个人有这个底气,因为石勒打不过他。

  石勒的克星

  他叫王浚。

  王浚的职位是晋朝的幽州刺史,不过他此时已经生出异心,有了脱离晋王朝出来创业单干的想法,冀州在他隔壁,也是他的必取之地,因此看到石勒在冀州横行霸道,他感到异常的生气。

  他一生气,就必须让敌人感受到痛苦。

  于是,他派出大将祁弘,率领鲜卑骑兵去教石勒做人。

  石勒很识相,并没有因为半年来的攻无不克就开始骄傲自满,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他一看到上次打败自己的鲜卑人又来了,立马做了一件很干脆的事情:

  他往南渡过黄河,跑了。

  这人的脑袋从来都很清醒,永远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实力处在哪个层次,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品质,最后他能闯出这么大的事业,不是没有道理的。

  鲜卑人一向是贼不走空,既然受雇替人打仗,那就一定要收费的。现在要打的石勒像兔子一样跑了,祁弘只得退而求其次,带着鲜卑人去打匈奴汉国任命的冀州刺史:刘灵。

  刘灵远没有石勒这样的用兵之能,他连跑都不会跑,很快被祁弘在广宗捉住了,鲜卑骑兵一个冲击就打得他全军覆没,将他杀死在了铁蹄之下。

  祁弘得意洋洋的带着鲜卑人回去复命,王浚厚赏了他和再立战功的鲜卑人。

  不过王浚如果真的知道了这次小小战斗所蕴含的意义的话,恐怕会恨不得抽死祁弘才对:

  刘灵是刘渊封的冀州刺史,此时冀州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在匈奴汉国的手里,这个冀州刺史,显然不是真的为了统治冀州而设立的-刘渊的目的,是派他来制衡石勒。

  石勒是羯族人,并不属于匈奴,把这样一个能征善战的异族人放出来独掌一面,往好了说,他是在帮自己开疆拓土,往坏了说,他开拓出来的疆土,会不会老老实实的交给自己呢?

  刘渊自己就是这样起家的,他明面上是帮司马颖到并州搬救兵,实际上,一脱离了司马颖的控制,他就自立门户了,他可不愿意让石勒复制自己的成功经验。

  石勒的活动范围,主要就是冀州和山东,刘灵这个有名无实的冀州刺史,就是深深扎在石勒肚子里的一根钉子,只要他顶着这个名头,石勒就无法拒绝他在冀州处理政务、监控军队、接手自己打下来的地盘。刘渊甚至不用多派兵,只用这一个虚职,就可以控制住石勒,让他无法起异心,起码是无法将自己的异心表达在行动上。

  一代匈奴王的阴险狡诈,当世无匹。可以说,此时天下最牛的政治家,非汉人一手培养起来的刘渊莫属,跟他相比,只会窝里斗的晋朝八王,就跟小孩子一样无知,还停留在最原始的“比谁力气大、拳头硬”阶段。

  王浚虽然也是割据一方的当世豪杰,但也远远达不到刘渊这样的水准,完全看不出来刘渊这一手段的深意。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连棋局都看不懂,就敢上去乱动棋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洛阳,空城!

  王浚不久之后就被迫买单,代价就是他一生努力挣来的权势和地盘,还有他自己的性命。

  刘渊这一手,虽然意在牵制石勒,但也间接保护了王浚的利益:以石勒的本领,如果让他全力发展,用不了多久,就算王浚有鲜卑雇佣兵,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现在,刘渊埋下的这枚钉子,却被王浚亲手拔了出来。

  有时候,敌人未必是你的敌人,每个敌对组织的内部,都是可以分化的,如果利用得好,就可以驱敌为己用。王浚显然不懂得这么复杂的道理,现在敌人在帮助他,他反而要上去搅和一通,从而给自己制造出了一个真正的生死大敌。

  石勒之才,如渊似海,但以前从未得到尽情施展的机会,在失去了刘灵这个绊手绊脚的掣肘后,他终于可以毫无保留的让这个世界见识自己的本领了。

  但这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他还得逃跑,躲避鲜卑人的兵锋。

  不过他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把天下人的心思看得比谁都明白。他知道,王浚虽然不远从幽州派兵过来讨伐他,并不是为了国仇家恨这样不死不休的理由,而是见不得自己沾手他的地盘。

  既然这样,只要自己退出冀州,他就不会追过来。

  所以,在逃过黄河之后,他立刻就勒住了马,在部下不解的疑问声中,好整以暇的去进攻黄河边上的荥阳,完全不管河对岸虎视眈眈的鲜卑雄兵,只要跨过黄河就能将他再击溃一次。

  他猜对了,在他渡过黄河,退出冀州以后,祁弘果然带着鲜卑人走了,而他则轻轻松松得到了荥阳,甚至连攻城都耗损都不用承担。

  因为太守裴纯跟裴宪一样,患有严重的恐石症,一看到石勒的大旗,就弃郡而逃。

  他甚至不敢往洛阳逃,那里离石勒太近了,他一口气逃到江南的建康,才停了下来喘口气。

  裴纯,不愧是裴宪的本家。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亲戚,但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基本深处的恐惧因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裴纯一跑,后果很严重。

  他这个人虽然没什么价值,除了消耗晋王朝的奉禄以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它的作用,但他镇守的荥阳非常有价值。

  荥阳是洛阳的东大门,过了荥阳,再走一百里就到洛阳了,而且一路坦途,再无险要可守。

  南方诸郡已经被王弥隔断,现在石勒占据荥阳,东方国土与洛阳的联系也切断了,西方和北方则是匈奴汉国抢走的地盘,匈奴大兵正屯在那里,随时可能冲过来抢杀。

  洛阳,这座巍巍皇城,此时已是一座孤城。

  现在只要再去戳一下城墙,它就会自动倒了吧。

  匈奴人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作者:呕海狂蛆 时间:2018-08-20 12:02:38
  好,请继续
作者:吴永锋 时间:2018-08-20 14:40:59
  不是这样,五胡乱华时因为五胡只是野蛮人,还是会被汉人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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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0 23:41:26
  十三

  310年7月,匈奴汉国第三次征晋,依旧是以刘聪为主帅,刘曜、王弥、石勒都被编进了征晋大军中,从各个方向同时对洛阳发起了进攻。

  一次性拿出了这样的顶级豪华阵容,刘渊真的是拼了,趁晋朝病要晋朝命,他想要一举实现自己这一生的梦想。

  晋军发挥十分稳定,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禁打。

  冠军将军梁巨守武德,面对石勒的进攻,兵败请降。石勒不接受他的投降,硬是打破城池,不只砍了梁巨的头,还把试图投降的一万多晋军全部活埋--势力强大之后,石勒性格中残暴的一面开始展现出来,以后,他还将多次展示这种兽性。

  司马越派出了洛阳城中已经为数不多的专职武将:征虏将军宋抽,让他去救援遭到围困的河内,被石勒和王弥围点打援,半路将他杀死,他带的军队没跑出几个人。

  被围起来的河内太守裴整,倒是表现出了与前面两个本家截然不同的硬气,他坚守河内,抵御匈奴人的进攻。可惜,当地人眼睛不瞎,看得出来晋朝已经无药可救,不愿意跟着裴整一起给这个腐朽的王朝陪葬,朝廷不拿我们当人,打仗征兵不打仗征粮,死在朝廷手里的并不比死在匈奴人手里的少,它灭亡的时候我们不想效死力,我们只想上去搭把手,让它死得更快一点。

  河内人捉住了裴整,献给了匈奴人。

  刘渊不只没杀裴整,还封了个尚书左丞的官给他做。

  投降的杀死,不肯降的反而有优待,刘渊这一朝,北方的胡人仍然信奉汉人的忠孝节义。当这一批胡人退出历史舞台之后,新生的少数民族全面返祖,禽兽当道,畜生掌权,所有的伦理道德点滴不存,中原大地上杀伐盈天,白骨蔽地,汉人才真正迎来了末世。

  晋朝的王爷们一手造就了这一切,现在,硕果仅存的东海王司马越已经惶惶不可终日,他如行尸走肉一样登上洛阳城头,看到了黄河对岸的河内郡燃起的滚滚烽烟,这些烽烟很快就将燃烧到他的城下,将整个天地熏成一片黑暗。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和同姓兄弟之间的互相攻杀,让原本不起眼的异族人得以趁势坐大,直至有实力来毁灭他的整个国家。现在,他已经毫无办法,只能祈求神灵的保佑了。

  神灵貌似听到了他的祈祷!

  司马越看到,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竟然在向北退却。

  匈奴人撤军了!

  稀里糊涂逃过一命的晋廷君臣十分迷惑,就算以他们自己的半吊子水平,也知道洛阳无兵无粮无援,匈奴人已经爬上了树,一只手捏住了果子,只要用力揪一下,就能摘下来享受了,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退兵。

  难道真的是神仙显灵了?

  不是神仙显灵,而是匈奴人的“神”走了。

  刘渊死了。

  310年8月,刘渊在平阳去世。

  刘渊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因为他的野心,他一手开启了五胡十六国乱世,给中原大地上的所有人:不管是汉族还是胡族,都带去了深重的灾难,无疑是一个乱世恶魔;但相比残暴而又愚蠢的晋室皇族,他有雄心,有仁爱,更像一个气度非凡的帝王。

  评价一个人,一定需要带上立场,无论是民贼还是英雄,都只在某一个立场下成立。从匈奴人的立场来说,他是无可争议的英雄。正是在他手上,原本一盘散沙、只能任由汉人王朝宰割的匈奴得到了重生,五部匈奴被聚聚在了一起,在中原建立了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再度焕发出了草原上的王者气息,恢复了匈奴人五百年未有之荣光。

  但从汉人的立场来看,刘渊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乱臣贼子,他顶着汉族政权给他的官职,发展自己的势力,在汉人虚弱之时,反过来大力捅了老东家一刀,让汉人在此后的三百年里都流离失所,卖儿鬻女,生不如死,险些被灭掉整个民族,对于汉人来说,这是一个罪无可恕的超级魔鬼。

  不管后人如何评价他,刘渊都听不到了,他已经带着巨大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如果再坚持哪怕半个月,他也许就能在死前实现自己的夙愿,亲手灭亡掉晋王朝。现在,这个伟大的事业,只能交给自己的后辈们去完成了。

  他相信,后辈们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的,他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接下来,只要再做好人事安排,后辈们肯定很快就能送晋朝君臣下来陪自己。

  他不知道,下来陪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后辈们:他几乎所有的儿子。

  而且是马上。

  临死之前,刘渊给五个儿子都分配好了权力:刘裕担任大司徒,刘隆担任尚书令,掌握朝政实权,小儿子刘乂为司隶校尉,负责京城的禁军。

  至于两个最重要的儿子:刘和继承皇位,刘聪则为大司马、大单于。

  匈奴已经实行胡汉分治,皇帝是汉人的至高统治者,大单于则是匈奴的首领。

  刘渊这么安排,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既把继承权留给了自己钟意的大儿子刘和,又给了最能干的四儿子足够的补偿,多方面都考虑到了。

  他只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问问儿子们的意见了。

  刘和非常的不开心。

  父亲把原本集于一身的皇帝和大单于两个身份硬生生的拆开,只给了自己皇帝的位置,这就让他接过来的权力是不完整的。

  这也就算了,更大的问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四弟刘聪,父亲还给了他一个头衔,叫大司马。

  大司马,是匈奴汉国的最高军职,可以调动全国的部队,类似于今天的三军总司令。

  这样一个有名、有兵、有能耐、各方面都比自己强的弟弟守在自己旁边,如果你是刘和,你怕不怕?

  刘和自己怕得要死。

  而且,有人看出了他的恐惧。

  这个人立即感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道理很简单,皇帝掌握国家的一切,他的任何一丝喜怒哀惧,都蕴藏着极其巨大的能量,高兴了能随手赐你个世代封侯,一恼火也能诛你十族,对任何人来说,皇帝都是个功能强大的命运重构机,如果能掌握他的情绪,那真是无往而不利,想干什么都行了。

  所以,任何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皇帝,都会极其忌讳身边的人“揣测圣意”,基本上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仁慈一点的剥官,不仁慈的就直接杀头了。

  但是这个人胆子大,他决定借刘和的恐惧做点事情。恐惧的力量其实极其恐怖,它可以推动人干出一些难以想像的事情出来,更何必是皇帝陛下的恐惧,一生也难得碰上一次,刘渊那个死鬼这辈子有什么时候恐惧过?既然遇到了,不利用一下给自己谋点私利太可惜了。

  一般人绝对不敢起这个心思,身为帝王,“怀疑一切人”简直是一种习惯,何况这个人想干的事情,单单用胆大妄为已经难以形容了,简直是丧心病狂,只要一表露出来这种想法,被当场宰掉已经算上祖上积德了,搞不好就要身死族灭。

  但是这个人敢,因为他是刘和的舅舅,而他要干的事情,表面上怎么看都怎么是为了自己的外甥好。

  这个人叫呼延攸,是刘渊第一任皇后的亲兄弟,当年,就是他冒险跑到处于八王之乱核心地带的洛阳,请刘渊回去继承匈奴大单于之位的,按理来说,这属于拥立之功,他可以凭这个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可惜的是,他除了胆子大,完全没有其它的本事。偏偏刘渊又不昏庸,用人重才,有才无德还会勉勉强强的用,比如刘景在黄河边溺死三万百姓,刘渊气得骂他“天理难容”,但后来每次征晋都派他带兵。而无才的,就不要想能在刘渊这里捞到个好位置了。

  很不幸,呼延攸既无德,又无才。

  刘渊投桃报李,上台以后给他赐了一个“宗正”的官职,而且一辈子不改派。

  这个宗正是干什么的呢?是管理族中俗务的,具体就是每年祭祀祖先的时候,他主持一下仪式。

  呼延攸极其的不满,他当年冒奇想,潜入洛阳请刘渊回来造反,不是为了当一个宗正的。高风险得有高收益,风险我冒了,收益你不肯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1 11:33:42
  十四

  见对方已经有了防备,两个人大惊之下立即掉头就跑。

  他们甚至以为跑不了多远,就会有一支骑兵开出来,将他们绞杀当场。刘聪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非常清楚,既然他已经反应过来,那自己这两个小角色,还不够他一口吞的,完全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一直到他们跑回平阳城内,才来得及惊魂未定的互相问一句:“怎么刘聪没有追出来?”

  确实,刘聪得到皇帝哥哥对自己动手的消息,却十分反常的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他只是把营门一关,全军戒严,不允许来抓他的刘锐和马景进来,但是也不反攻,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像个乌龟壳。

  这完全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征晋军主帅惯有的表现。

  刘锐和马景死里逃生,也没有顾得上思考一下为什么这么反常,就庆幸的向刘和复命去了。

  当然,就算他们努力思考,以他们毫无自知之明的斤两,也未必能明白刘聪为什么要这么干。直到几天以后,刘聪的刀架上他们的脖子,他们才会知道,刘聪才是真正继承了他父亲政治智慧的人,拥有刘和所难以想像的阴险狠辣。

  他们实在是跟错了人。

  刘和知道自己干坏事被弟弟发现了,立即表现出了一个二世祖应该有的品质:不遇事则狂,遇到事就慌。

  他知道一个有了防备的刘聪,会是多么的可怕,这种可怕让他惊惶无比。

  有种人是永远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一旦捅出篓子,他第一时间就会迁怒别人。

  刘和无疑就是这类人里的佼佼者,他立即开始怀疑身边的人可能会背叛他。

  一怀疑,他就要杀人。

  他杀的对象也很诡异,城里有这么多平时跟刘聪交好的大臣,随便拉一个无足轻重的出来祭旗,好歹也有点收拢人心的作用,用高压手段让摇摆分子跟自己一条心。

  可是他偏不,要杀就杀个大的。

  他杀了刚帮自己抓了两个兄弟、已经纳了投名状的刘钦、刘安国。

  杀了这两个人的结果是,城内人人自危。这两个可是顾命大臣级别的人物,而且已经用实际行动把自己绑在了刘和的船上了,却还是被他怀疑想投降刘聪,然后像宰两只鸡一样宰掉了。

  这让那些地位不够高、也没为刘和立下什么功劳的人怎么想?

  他们现在唯一想的是:刘聪赶紧攻进来吧,我们愿意奉你当皇帝,跟着现在这个疯子,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掉了脑袋。

  但是,刘聪依然在郊外屯兵,老老实实的一动也不动,似乎突然变成了个瞎子、聋子、跛子,乖得诡异。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跟刘和做了一笔交易,现在正在等刘和把交易完成。

  这个交易就是,他在城外按兵不动,暂时不来攻城,而刘和要帮他除掉一些人。

  当然,刘和本身是不同意交易的,因为生意做下来,刘聪有赚无亏,而他自己则有亏无赚,做完买卖后,连皇位带性命都要一起赔给刘聪。

  如果他知道有这笔交易存在的话,他一定不会做。

  可惜的是,他完全不知内情,因为这是刘聪单方面下的单。

  但是刘聪知道,他一定会跟的,因为刘聪了解自己的这个大哥:

  敏感、多疑、目光短浅,即使屁股都要被人切下来了,也不会忘记先搞一把窝里斗,而且临死之前,一定会拉几个垫背的。

  很快,刘聪就等到了刘和执行交易的时刻。

  因为刘聪一直乖乖的龟缩在自己的军营里,没有前来攻城,这给了刘和一点虚妄的安全感。既然暂时没有死亡的压力,那就先内部的潜在威胁清理一下吧。

  第二天,他杀了自己的弟弟、潜在的皇位竞争者,刘裕。

  第三天,他杀了另外一个弟弟,刘隆。

  刘聪没有看错他,他的目光硬生生短浅到这种地步,明明门口就有把刀,随时可能刺到自己的脖子上,居然还在想着先铲除异己。

  刘渊一生精明,没想到老来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选了这么样一个继承人。如果真让刘和坐稳了天下,只怕晋王朝就有翻本的机会了。

  不过,刘渊还有一个牛逼的儿子,这个儿子将向世人展示,他并没有辜负父亲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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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1 14:06:32
  十五

  刘和把两个弟弟杀完的当天,刘聪动了。

  他想让刘和做的事情,刘和已经帮他做完,交易自然也就结束了。

  刘聪一动,就如同风卷残云,充分展现了他过人的名将才华。他调集大军,将平阳城团团围住,然后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攻破了西明门。

  刘和并不擅长打仗——他实在也没什么擅长的。西门沦陷之后,他并没有组织士兵抵抗,而是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二世祖品质,立即惊惶失措的逃往南城。

  可是逃到南城又有什么用呢,刘聪的军队已经把整座城都围得水泄不通了,这次不像上次攻打洛阳一样围三阙一,他一只老鼠都不会放出城。

  刘聪比刘和清醒得多,他知道洛阳是外敌,攻城失败了,他只是少得到一些东西,并不会失去什么,而平阳城里的这个敌人,是他的心腹大患,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哪怕放刘和单身一人跑出去,他也是有机会翻了自己的盘的,刘聪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也有实力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的前锋营将刘和包围在城南的宫殿之中,此时所有的暗算、阴谋都失去了作用,只能双方硬碰硬了,看谁的刀更锋利,谁的心更狠辣。

  刘和的刀当然不如刘聪的快,他在仓惶之中,只带了少数卫兵躲进宫城,而包围他的,是刘聪麾下能征惯战的精锐之师,在这个赌桌上,他的胜率为零。

  在这种绝境下,刘和暴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从来没有过军事经验的他,竟然用这少数卫兵,抵挡了刘聪的前锋营整整一天。

  他也在绝望中煎熬了整整一天。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二天,宫墙被攻破了。

  刘聪的虎狼之师潮水一般涌入光极殿,他们毫不留情,追斩砍杀每一个还能站着的敌人,直到将所有人杀死。

  除了一个人。

  刘和坐在大殿正位,面色苍白,衣服上是道道血污,但还是端正的戴着皇帝的冠冕。

  这顶造型夸张的帽子,象征着他的身份,让他拥有千里国境之内最大的权力,但也给他带来了无比恐怖的灾难。很难说得清楚,到底是他驾驭着这顶帽子,还是这顶帽子控制着他。

  但至少现在,这帽子还在他头上,这让他觉得,自己仍然拥有着权力。

  他强自镇定的开口了:“朕的四弟呢?让他来见朕!”

  他没有见到刘聪,只见到了一把刀。

  刘聪做事情,远比他更绝,绝到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

  七月二十四日,刘和当上皇帝的第七天,被刘聪的军队斩杀于光极殿。

  他的心腹大臣们也很快下来陪他,呼延攸、刘锐、刘乘这三个奸臣,刘聪把他们押上街道,当众斩首示众。他们本来只想害别人一把,不过做得实在太过成功,不只害到了别人,连自己也坑进去了。

  此时昏君已经授首,奸贼已经剿灭,关键是自己还拥有了大义的名分,群臣对自己服服帖帖,刘聪志得意满,这一战的惊心动魄之处,不在于战场,更在于战场之外,而他则完美的获得了几乎所有的胜利,这样的结局,不能不让他得意。

  只有一点点小瑕疵。

  可惜,要是这个当时也在城内就好了。刘聪看着身旁唯一剩下来的幼弟,北海王刘乂,心里不无遗憾的叹息了一声。

  没关系,这是小事情,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现在,是该接收战果的时候了。

  刘聪以父亲的真正传承人自居,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不仅学到了刘渊的手腕与心机,甚至连尊崇汉礼的虚伪心性也学了个十足十。

  皇帝已经死了,作为现在匈奴汉国拳头最硬的人,这把位子当然非他莫属。

  但是当群臣们去请刘聪收拾一下准备即位的时候,却遭到了刘聪无比惶恐的拒绝。

  他说,小弟刘乂的母亲是单皇后(刘渊的第二个皇后),他是父亲的嫡子,而我只是个庶子,按照礼法,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应该是小弟才对啊,我是万万不能坐这个位置的。

  大臣们见识过刘渊的虚伪,当然明白刘聪的这套做法只是表面文章,倒还没有怎么当回事,但是有人吓坏了。

  刘乂几乎被吓个半死。

  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在这场政变当中,先是险些命丧在大哥手里,然后又在四哥的大军当中,见识到了四哥的手段与军容,这让他对四哥由衷的惧怕。

  他虽然还未成年,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知道现在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只要一个应对不慎,他就得追随父亲的步伐而去。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急得大哭,跪下来求他的四哥当皇帝,除此之外,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群臣也察颜观色,配合着刘乂劝进刘聪。

  刘聪再三推辞,享受完了这套繁文缛节之后,才终于肯点头答应:“现在天下未定,国家需要一个年长的君王,这是家国大事,我也不敢推辞,等小弟长大了,我再把皇位还给他。”

  于是刘聪登位,握住了国家最大的权柄。

  为了兑现承诺,他封刘乂为皇太弟,以示继承人就是这个最小的弟弟,而不会是自己的儿子。

  为了加强这种印象,他还把自己的大单于、大司徒的官位一股脑的封给了刘乂。

  刘乂拒掉了对他来说明显是个火坑的皇位,松了一口气,对于四哥的封赏,他小心翼翼的接受了。

  现在他是皇帝了,他赏给我的东西,我恭恭敬敬的接受,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吧?刘乂心里想。

  可惜,他实在还太小,还不足以明白权力这种东西,除了活着时要牢牢握在手中,甚至死了也不能放手交给外人,即使是自己的亲兄弟也不能。

  他实在应该拒绝掉“皇太弟”这个封号的。

  而且,刘聪给过他暗示了。

  刘聪给自己的长子刘粲封的爵位是河内王,十分普通,远远不如皇太弟和大单于尊贵。但是,刘聪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官职:抚军大将军。

  这是个实权职位,工作内容是都督匈奴汉国的诸项军事行动。

  军营出身的刘聪十分明白:其它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军权才是实的。他就是靠着对军权的牢牢把握,才最终改变了父亲的安排,坐上了皇位。

  这个暗示很明显,但刘乂没看懂。

  所幸,刘聪也不打算让他看懂,否则这个弟弟如果太乖,他以后怎么找理由动手呢。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终于得到一切了,这种感觉,真好啊。

  此时,刘渊陵墓还没有修好,他的棺椁正停在皇宫之中,静静的注视着儿子们的互相杀伐。

  成为平阳城新的主人之后,刘聪来到了停放父亲遗体的大殿前。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要给刘渊一个交待。

  父亲,你没有选择我,但您的这个决定是错的。

  大哥他才能平庸,不足以继承您的事业,他连我都无法对付,更何况与南边晋朝相争?

  我没有得到您的指定,但我终将证明,我才是您真正的传承人,您已经开启的大业,将在我手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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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板桥渔翁 时间:2018-08-21 23:19:00
  信都就是邢台吧?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1 23:21:00
  @板桥渔翁 2018-08-21 23:19:00
  信都就是邢台吧?
  -----------------------------
  信都在今天的冀州附近,隔邢台倒是不远。
我要评论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2 14:00:14
  十六

  九月,刘渊的陵墓建好,遗体下葬。

  十月,匈奴汉国再次起兵,第四次征讨洛阳。

  这是刘聪即位后的首场战争,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不管怎么说,他的帝位得来的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需要用一场重大胜利来巩固自己的位子,而最好的胜利,无疑就是打下洛阳,灭亡晋朝。

  父亲一生的志愿就是灭晋,只要自己能完成这一伟业,国内还有谁敢对自己说三道四?

  怀着这样的心思,刘聪给这次的伐晋,准备了超豪华的阵容。

  他征召在外作战的石勒、王弥回来,会同刘曜,发兵六万,进攻晋王朝。

  他已经是皇帝了,不方便再亲自领军,于是,他给这支军队选了一个无可争议的新统帅。

  并不是在才能上无可争议,而是在身份上无可争议。

  他选的是自己的儿子,刘粲。

  当年他还没当上皇帝的时候,也干过这个岗位。

  刘乂确实应该辞了“皇太弟”这个职务的,毕竟刘聪实际指定的接班人已经这么明显了。

  匈奴大军再次沿着以往的进攻路线进发了,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三次了,这一次,没人希望再向以前一样,又沿着老路灰溜溜的退回来。

  他们一如既往的开了个好头,在弘农郡大败晋军,长驱直入洛川。在这里,匈奴大军分了兵,不再向前三次一样直扑洛阳,而是从洛阳的周围开始扫荡,一路由刘粲率领,会同刘曜、王弥,带着四万步骑,去清扫豫州,另一路则由石勒率领他自己的两万骑兵,去兖州捣烂晋朝的腹地。

  之前石勒和王弥在洛阳东、南两个方向的捣乱式作战,让晋朝变得十分虚弱,这给刘聪提供了另外一种战略选择,所以这一次,他命令匈奴军队采取大迂回作战,先取四周,彻底断绝洛阳的援助之后,最后再来直捣黄龙。

  他的战略意识有了长足的进步,应该说,这一手直接把晋王朝逼上了绝境。

  不过这一次很奇怪,石勒的表现非常诡异。

  分兵之后,石勒的第一个目标是仓垣,那里的镇守者是陈留太守王赞。

  这是一个文人,生平是写诗的,还出过诗集,作品的质量相当不错,有五首诗留传后世。

  但是,这个人从来没有担任过武职。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理论上石勒甚至不用自己动手,随便派个偏将,一鼓作气冲过去,两三下就清洁溜溜了。

  而且仓垣是座小城,根本挡不住石勒的虎狼之师,上回他来打过一次,轻轻松松就斩杀了守将,攻破了城池。

  但是这次,石勒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谨慎,他没有像上回那样打闪电战,军队一到就立即猛攻拔城,而是小心的将仓垣整个围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准备打持久战的样子。

  然后,他被城里的王赞打败了。

  被从来没打过仗、手里也没几个兵的王赞打败了。

  王赞虽然在自己的处女战中就击败了天下闻名的猛将石勒,但他并没有开城门去追击败军,因为他在城头看到,后撤的石勒大军依旧军容整齐,刀枪蔽日,旌旗飘飘,完全不像是败退,更像是从容的行军。

  石勒就这么从从容容的撤退到了文石津,在当地屯军休整。

  他甚至还开辟了一些军田,像是打算就在这里长住下来,安安心心搞生产。

  这时候,北边又来了一些故人。

  晋王朝首都被进攻,王浚作为封疆大吏,而且天下人都知道他的鲜卑朋友武力值超群,他不能不表示一下,于是再度借了鲜卑骑兵,派了一个叫王甲始的部将领军,到中原来意思一下,聊表心意。

  只是王浚早已生出了异心,这就是表明一下态度给天下人看而已,当然不肯出太大的力气,他所派的这个王甲始,就是偏将中的偏将,酱油中的酱油。

  在史书中能查到王甲始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次的替王浚带兵巡游,而且巡游了一圈马上就回去了。可想而知,王甲始自身的知识水平、以及在王浚阵营中所处的地位,都是十分的不够档次的,才会被派出来执行这种鱼腩任务,而且这种任务都只执行过一次。

  王甲始漫无目的的走到文石津北边,碰到了经过这里的匈奴汉国将领赵固,两军就很随便的打了一仗。

  鲜卑骑兵到底天下无敌,虽然战略目标不明确,但打匈奴人的二流部队还是相当轻松。一仗下来,赵固被打败,逃离战场,王甲也没有去追。

  而离战场不远的石勒听说了这场仗,居然立刻就放弃了营地,刚屯的田也不要了,带着部队往南边撤离。

  这实在不是石勒的作风,他自从跟随汲桑起兵以来,就没有吃过几回败仗,更是从来没有不战而逃过。部将都觉得非常憋屈,王赞这种非主流敌人就不说了,明明一个冲击就能灭了他,却还要主动退走,就算是眼前数量不多的鲜卑骑兵,以石勒现在的军力,纵然麻烦一些,取胜也是大概率事件。

  面对部将们的求战欲望,石勒却毫不解释,只一味的催促军队快撤。

  这一撤就撤到了襄城,远远的离开了中原战场。

  将领和谋臣们都不愿意再撤了,将领们面对这样的杂鱼对手,有充分的战而胜之的信心,冲去大砍一通,借他们的人头建功立业,才是他们想干的事情;谋臣深表赞同,劝谏说不能再退了,否则要军心不稳我的将军啊。

  只有张宾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被史官评价为“算无遗策、机无虚发”的谋士,十分喜爱自己的职业,也立下志愿一定要在这个岗位上干出一番成绩来。但他自从投奔石勒之后,还从来没有献过什么特别牛的计策,因此也并不怎么受石勒的重视。

  但是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谋士来说,最重要的是选择一个胸怀大志的主公,主公的志向决定了他施展的空间——他自忖才高何止八斗,绝不愿意在一个小军阀手下过此一生,他的偶像是张良,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汉高祖,才肯毫无保留的辅佐之。

  看到石勒突然一反常态的表现,张宾的眼睛亮了,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汉高祖了。

  石勒的所作所为别人看不懂,但落在张宾这样智慧绝顶的人眼中,简直就跟明摆着一样。

  所有的行为都是有动机的,石勒的行为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只要用一个动机去套一下,那他做的这些事情瞬间就都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了。

  他在保存实力。

  为了跟匈奴人分庭抗礼而保存实力。

  所以他才会故意被王赞这样的小角色打败,所以他才会一路跑到文石津试图屯田,所以他才会看到鲜卑人的大旗就立马跑路,所以他才会有意无意的一路向南。

  眼下洛阳周围已经成了一锅沸汤,晋王朝这次看起来在劫难逃。但是困兽犹斗,亦可噬人,晋军临死之前的最后反抗,一定力度惊人。

  作为匈奴汉国的领军大将,理应勇敢的冲上去按住这头困兽,建立功勋伟业。但是,作为一个已经起了异心的野心家,这会儿就应该小心翼翼的把实力保存起来,不要被受伤的野兽咬伤,以备以后的自立门户。

  这才是石勒的真实想法,他甚至考虑得更进一步,试图趁匈奴和晋王朝在中原搅成一团的时候,把周围的小鱼小虾吞并掉,增强自己的实力。所以他带着部队往南走,那里有不少起义的流民,此时还没有成气候,战斗力不强,吃掉他们很容易。

  事实果然像石勒所想的那样,南边的流民起义不少,王如、侯脱、严嶷等首领,个个聚众数万,攻城掠地,好不威风,加起来人数远比石勒多得多。但他们在石勒亲手带出来的骑兵面前,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而且石勒这人除了战斗力超强之外,为人还极度的阴险狡诈,做他的敌人,除了要防备他的正面进攻,还得时时提防他无处不在的阴谋诡计。这样一个人,显然不是几个流民首领能对付得了的。

  虽然面对的是战斗力完全不值一提的流民,石勒也不肯老老实实的上阵对垒,而是利用流民首领之间的矛盾,一阵挑拨离间,将他们的阵营分化之后, 再轻松的各个击破。打了三仗,就吞并了侯脱和严嶷的部队,把最狡猾的王如赶到江南去了。

  大胜利!石勒此时志得意满,这一番操作下来,既避开了中原主战场,又得以拓展了自身的势力,只可惜这么骚的操作,却无法对人说出口,人生真是寂寞啊。

  其实他不寂寞,他身边就有一个人懂他。

  张宾在君子营中冷眼旁观,他已经认定了石勒是自己的明主,既胸怀大志,又手段非常,值得追随。

  只是,石勒毕竟太年轻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考虑到位。这次南下,并不是一着好棋,相反,其中蕴藏着极大的危险性,这种危险有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石勒自己没看出来,但张宾这只狐狸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眼下还不到说的时候。石勒现在正在得意,自己上去泼冷水,他不会听的,反而会对我有芥蒂,我要等到他吃了亏、上了当、疼得血肉模糊的时候,再上去给他指引,他才会把我当神。

  反正这一天不久就要到了,再等等吧。

  石勒在南边用精湛的演技迷惑刘聪的时候,洛阳城里已经急翻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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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2 15:59:20
  十七

  匈奴人这一次来打秋风,和前面三次都不同。上半年洛阳四周的郡县都被匈奴大军犁过一遍,已经无力再支援中央,而且匈奴人还不放心,这回跑过来先不打洛阳,而是围着洛阳绕圈子,把周围再犁一遍,很明显是在玩彻底的坚壁清野,等他们把四处扫荡干净,就要一鼓来攻洛阳城了。

  这次不可能守得住了,晋王朝的大小官员们对此心知肚明。因为,城内已经快要没粮了。

  外面的各个州郡倒是有粮,但是运不进来啊,四周都是匈奴人。

  城里倒是有几万兵马,但是没饭吃,这就是几万只鸡。

  晋朝君臣不是没想过办法,早在匈奴人刚刚发兵的时候,司马越就知道大事不妙,向天下各处的都督们发出告急文书,让他们赶快带兵来救洛阳。

  晋怀帝也害怕了,在使者出发前,特别予以召见,并且送上临别赠言,让他带给各地的军阀:“你替我跟他们说,早点派兵过来,大晋还有得救,要是晚一会儿,他们就见不到我了。”

  没有人想见他,直到洛阳陷落,他被俘虏,洛阳城下都没有出现一个援兵。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收到告急文书之后,并不是没人理睬,还是有一些都督派了兵的,只是要么被洛阳自己作死作回去了,要么就是派的兵太无能,根本就没能走到洛阳。

  刘琨最忠诚,一心想压制匈奴,为此他也不惜痛下血本,派自己的儿子当人质,向北边的鲜卑部落借了两万骑兵,上表要和朝廷夹击匈奴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虽然未必能打败匈奴人,但有了这么一只机动性强且勇猛无敌的鲜卑骑兵,面对同样是以骑兵为主的匈奴人,就有了战略上的主动性,不至于坐困在洛阳城内,等着匈奴人在周围铲自己的根了,起码南方的援助可以运过来了。

  这么好的机会,司马越拒绝了它。

  原因甚至非常的无厘头:洛阳旁边的豫州刺史冯嵩和苟晞关系不错,而司马越现在跟苟晞成了你死我活的对头,他害怕这两个人会联合起来,趁自己把兵派出去的虚弱当口,来捅自己一把。

  他否决了刘琨的建议。

  刘琨只得付了路费,请鲜卑骑兵回去了。

  镇守荆湘的征南将军山简也派兵了,这人是“竹林七贤”中山涛的儿子,跟山涛差不多,名气很响,能力一般般。

  他派的兵走到涅阳,碰到了王如的流民军队。此时石勒还没有南下收拾这些流民,正是王如的巅峰时刻。王如靠着几万叫花子兵,就打得山简的部队落花流水,跟在屁股后面一直追到山简的老巢襄阳,又把他围起来打。

  荆州刺史王澄也来了,他比较着急,没有派人领军,是自己亲自来的,因为他最尊敬的哥哥、家族里的超级名士王衍此时也被困在洛阳城里--后来王衍的表现证明,他根本不值得被救。

  --不过王澄的表现也证明,他根本没有救人的本事。

  王澄走到半道,听说襄阳被流民围了,于是决定由救洛阳改成救山简--作为镇守一方的刺史,他的决策就是这么的随性,与他飘逸出尘的名士之风十分匹配。

  这并不是终点,接下来,他马上表现出了更加随心所欲的一面。

  他一路不侦察军情,直到走到离襄阳只剩几十里地时,才想起来派个使者去给山简报个信,通知他自己来了,兄弟再坚持一会儿。

  襄阳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使者毫无意外的被流民部队抓住了。

  抓住使者的是流民的另一个首领严嶷,后来他被石勒一仗打掉了全部身家,不得不向石勒投降。但现在石勒还没有来,而严嶷对付这些只会清谈的世家子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严嶷耍了个小小的心计,他把使者关在营房里,然后派了个人假装从襄阳方向回来汇报,故意问这个托:“襄阳城破了没有?”

  托儿大声回答:“昨天已经破城了,活捉了山简。”

  然后,严嶷故意找了个机会,把使者放了回去。

  韦小宝曾经用过一模一样的招数对付罗刹国的使者,不知道金庸是不是从严嶷身上找到的灵感。

  王澄的表现也跟毫无脑筋的罗刹国野人一样,一听说襄阳已经破了,连洛阳也不去救了,赶紧收兵回撤。

  其实他只要派一只斥候部队,远远的到襄阳城外看一眼,就能识破这个并不高明的诡计了,但这个低能儿就是没想到这个。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回到荆州以后,王澄很快知道自己上了当。

  低能儿更需要面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他的脑子突然就好用了,马上找到了一个借口,声称是运粮官押送军粮不及时,所以他才不得不撤兵,为此怒斩运粮官以谢天下。

  这人的人品之差,完全不输于他的哥哥王衍,可惜他没有得到王衍那样的机会,否则留名青史、被人贻笑万年的,就可以是他了。

  领导如果愚蠢,真的会害死人。

  当然,世界上其实很少有必死无疑的绝境,只要肯动脑,总能想到办法的。

  有人替晋怀帝想出了办法。

  这个人是平东将军周馥,此时正镇守扬州,他上了一道奏折,给晋怀帝出了一个怎么看都不错的主意:

  迁都寿春。

  寿春在安徽境内,属于周馥的管辖范围。或许周馥出这个点子,是有自己的私心,把皇帝迎到自己的地盘之内,那自己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摄政王。不过与死守洛阳相比,迁都到这里,确实有不少的好处:

  一、这里有粮食。淮南地区一直都是产粮区,周馥承诺,一旦朝廷搬过来,他可以立马筹集十五万斛的粮食,朝廷就是坐在家里干吃,也够吃好几年的;

  二、这里很安全。寿春与洛阳相隔千里,可以远远的离开混乱不堪的中原,而且地理位置险要,位于淮河南岸,有淮河天险可守,匈奴人就算不远千里南下,凭借淮河也可以守一守;

  三、可以驱虎吞狼。北方的王浚、苟晞这些不怎么安分的军阀,俨然已经是一方诸侯,朝廷一走,留下来的权力真空,足以让他们跟匈奴人抢破头,到时候只要下一道旨,给他们经营北方的权力,这种诱惑一定能让他们抄起家伙出门找刘聪拼命。周馥看清了这一点,在奏章里特别阴险的提了一嘴:“令王浚、苟晞共平河朔。”他相信晋怀帝一定看得懂的。

  当然,这一点并不是特别完美,主要在于以后不好收尾。把这几方势力留在北边,就相当于养蛊,不管以后谁成了蛊王,朝廷要收拾起来,难度都会很大,只怕被反收拾的概率还要大得多。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如果不迁都的话,现在是马上就得死,迁了好歹还有翻盘的希望。

  晋怀帝并不反对迁都,朝廷里的大臣们,大部分也都赞成,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打包了。

  困在这里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终于有条活路了啊。

  不过,他们开心得太早了。

  满朝公卿都想走,只有一个人不想。

  遗憾的是,这个人是说了算的那个。

  司马越不想走。

  他不想走的原因,除了去到周馥的地盘,他不一定还能掌控大权之外,还有一个特别无厘头的理由:

  周馥一向跟他不对付,这道奏章没有经过他,而是直接呈给晋怀帝了。

  这让他勃然大怒,深感自尊受挫。

  受挫的结果是:他否决了迁都的提议。

  你不给我面子,我就让你办不成事。得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洛阳城的扛把子。

  有些人总是这样,不利己也要损人,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了,也要把别人的事搞砸。

  西晋王朝给自己续命的机会,就这么在司马越维护尊严的举动中,悄然远去了。

  城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司马越此举意味着什么:拒绝迁都,就意味着生的希望没有了,接下来,除了祈祷匈奴人突患急性失心疯,乖乖的把军队撤走之外,就只能祈祷司马越生儿子没屁眼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诅咒司马越,他现在毕竟还是最高掌权者,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直到正式灭亡之前,都一定是会有人拍马屁的。

  王衍登场。

  这个清名遍天下的名士,此时以自己的行动,为司马越献上了一记猛烈的马屁:

  他非常高调的把自家的牛车赶出来,拉到洛阳最热闹的集市上卖掉了,以此表示,我从身心上支持最高领袖不迁都的决定,我不走了!

  知音啊!司马越感动得无话可说,从此走到哪里都要带上王衍。这一举动,甚至在以后给了王衍问鼎天下至高权的机会。

  可惜,擅长拍马的人士,通常都不擅长干别的,王衍跟摸到火一样,手忙脚乱的拒绝了这个机会。

  然后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世人生动的演示了一把,一个眼高手低、身居高位却毫无才能的人,会给国家带来多么恐怖的伤害。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3 09:03:44
  十八

  拒绝了周馥的迁都提议之后,司马越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自己的小舅子、住在周馥隔壁的淮南太守裴硕去袭击周馥。周馥倒是打赢了,可是司马越再次增兵,还是不依不饶的打败了他。

  周馥兵败被俘,活活气死,司马越终于解决了想解决问题的人。

  但是问题依然在啊,匈奴人还在洛阳四周自由的游荡,一点点的蚕食晋王朝在中原大地上所剩不多的力量。

  司马越虽然又一次在内战中打败了所有人,但他不瞎,看得到局势在一天天的恶化,再这么无所作为下去,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困死在洛阳,要么被匈奴人抓到手里,任意揉捏。

  这两个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也想拒绝形势给他安排的命运。

  在迷茫了很久之后,他决定有所行动了。

  司马越不愧是外战的超级外行,他的行动,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懂。

  包括他自己。

  他决定带着洛阳城内的兵,出去主动找匈奴人决战。

  应该说,这并不是一个最坏的决定,坐在洛阳城里等,结局肯定是活活困死,最后让匈奴人兵不刃血的上来捡便宜,倒不如冲出去,找匈奴人拼上一场,万一打赢了,还有几分生的希望。

  不过,司马越会用他的行动来证明,他就是有能力,把一件明明不是那么绝望的事情,生生的推进深渊的最底层。

  晋怀帝听到司马越的汇报,简直要疯了:你要走就走好了,我不拦你。可你要把城里绝大多数的兵力都带走,这是几个意思?军队要保卫的是你还是我?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他半是哀求半是恼怒的请司马越不要这么干:“朝廷社稷,都系于东海王你一身,你怎么能跑到外面,把洛阳这个根本都不要了呢?”

  司马越说:“我出去打赢了就能重振国威,总比坐在城里等死好。”

  他也知道待在城里是等死,可偏偏就把皇帝留在了城里。

  晋怀帝恨不得从这个本家叔叔身上咬块肉下来,被留在城内的文武百官也是。

  可是没办法,现在城内司马越拳头最硬,他是话事的。

  十一月,司马越带着仅剩的四万主力晋军,从洛阳城内开拔而出。

  他虽然不顾反对,态度坚决的领军离城,但是他的内心,其实是万分迷茫和恐惧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想离开洛阳城这个架在火上的是非之地,远远的躲开匈奴人的兵锋,但你也不能说他真的就是一心想逃,因为他把自己的王妃和世子都留在了洛阳城里;

  他说自己是想出城去寻找匈奴人决战,但是又带上了大批的王公贵胄,那个卖牛明志、誓要留守洛阳的王衍也在里面。带着这样一批累赘,怎么也不像是去打仗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资质平庸的王爷,正是这种平庸才让他笑到了最后:八王之乱中,有能力、有野心的王爷都早早的拔刀冲进了战场,也早早的丢掉了性命,让他出来捡了果子。

  出城之后,他这种矛盾的心态到了极致。城外天宽地广,哪里都是路,不像困在城里的时候,只有往外跑一条道,现在有得选择了,但是以他的才略,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迷茫之下,他带着军队先漫无目的的游荡到了附近的许昌,然后又漫无目的的到了附近的项城,就这么住了下来。

  国家危急存亡之际,最需要力挽狂澜的大才,但掌舵的,却偏偏是一个人下之资的东海王,他疲惫、绝望、崩溃,也连带着这个国家疲惫、绝望、崩溃,最终毁掉一切。

  千万不要跟着一个能力高于位置的领导,他会害死你的。


  司马越带走了满朝公卿和晋军主力,他一离开,洛阳基本上就是无政府状态了。

  当然,司马越并不蠢,他也知道留下一队基本的武装,来监视皇帝,顺便维持城内的治安。不过他没有考虑到,连他自己都跑了,留下来的这队人,怎么还可能有心思工作?

  他留下来的这个人,叫何伦,官拜右卫将军,其实就是个联防队长。不过洛阳精锐尽出,现在这个小队长手里反而握着最强大的力量,可以说是洛阳实际上的土皇帝了。

  这个土皇帝眼界不高,反正已经没有希望,只等匈奴人杀过来,然后大家一起死了,那不如死得快乐一点,把之前从来不敢干的事情先干一遍。

  他最想干的事情,是抢劫。

  抢劫剩下来没走的达官贵人。

  这很正常,当失去秩序之后,你会不会也想蹂躏一把平时根本不敢直视的那些人?

  反正何伦是很想的,而且他不只敢想,还敢干。

  何伦派出了本来用来维持城内秩序的士兵,伪装成强盗,把看不爽的大官们抢了个遍,太子舍人刘白、御史中丞温畿、右将军杜育等人先后成为他的工作对象,刘白因为一向和司马越不对付,何伦抢完他之后,顺便免费赠送了他一刀,送他上了西天。

  抢过一轮官员们之后,何伦的境界有所提升,决定将客户的档次升个级,于是把晋怀帝的两个姐姐,两个正牌公主都抢了。

  因为何伦辛勤的工作,这队本来用来维稳的兵,很快将洛阳城内搅得天翻地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全崩溃掉了,到处都是抢劫杀人的现场。各个大户都在府前挖了战壕,组织家丁奴仆保卫家园,每天都有白刃战。

  连皇宫都不能幸免,皇帝居住的内殿虽然还没什么动静,但外殿也加入了这场刺激的互砍运动,皇宫里尸骸交错。

  作为洛阳城的主人,尽管是名义上的,看到自己的皇城被家奴凌辱成这个样子,你猜晋怀帝会怎么想?

  毫无疑问,他想一口咬死司马越。

  司马越一直在洛阳周围游荡,晋怀帝原本还不敢有什么动作。但是何伦超强的抢劫激情,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自己的姐姐都被他抢了,再忍,恐怕就要抢到自己头上来了。

  晋怀帝是个聪明人,知道斗争要抓主要矛盾,并没有跟何伦纠缠:就算打掉了何伦,司马越完全可以再派一个人过来。

  他决定直接解决根源:找人做掉司马越。

  这是笔超级大业务,敢接单的人不多。

  司马越虽然自身水平差到人神共愤,但他好歹是晋朝的摄政王,无论是谁,要扯旗跟他对干,都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天下有这个斤两的人不多,晋怀帝一眼望过去,只看到两个:王浚和苟晞。

  王浚是不用指望了,他是有实力,但不听话,之前就趁洛阳被围、朝廷自顾不暇的时候,霸占了不属于他管辖的幽州,图谋不轨的意图非常明显,就差挂块牌子,另立一个中央了,此时看到朝廷内讧,他百分百会兴高采烈的嗑着瓜子在旁边看热闹。让他出兵不是不可能,但肯定不会是帮晋怀帝打司马越,而是在朝廷打到两败俱伤之后,他派人来摘果子。

  至于苟晞嘛,晋怀帝倒是眼前一亮。

  并不是因为苟晞对皇权有多么忠诚,而是苟晞现在正恨司马越恨到入骨。

  这两个人本来也是如胶似漆过的。

  苟晞讨平汲桑后,司马越看到他的军事能力恐怖如斯,想大力的笼络他,还和他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不过越是没本事的人,就越是会猜忌。敏感多汁的司马越,没过多久就开始防范自己的义弟,把苟晞从老巢兖州调出来,改任青州刺史,不给他培植势力的机会,空出来的兖州牧一职则由自己亲自担任。

  这就相当于你的朋友把你从家里赶出来,让你去住宾馆,并且还占了你的房子,你还会不会认这个朋友?

  苟晞公开表示此仇不报非君子,明着跟司马越打过多次嘴仗。司马越身为天下至尊,面子第一重要,一恼火起来,也顾不得结拜的时候叫过人家小甜甜了,立马翻脸无情,利用政治权力一再的打击苟晞,弄得双方势同水火。只是苟晞手里有兵,所以还没有被司马越害死。

  所以说,在无能又多疑的领导手下办事,真的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晋怀帝当即拍板,这笔订单就交给他了。

  原本苟晞本身未必看得上这个主顾。他虽然老是被司马越整,但一直盘踞青州,势力发展得很快,也是一方土皇帝了。现在贫穷的真皇帝要把他推到前台来对抗司马越,又拿不出什么筹码,尽管他跟司马越不共戴天,但从自身利益考虑,他也未必会接这个招。

  不过老天帮了晋怀帝,现在苟晞家里遭灾了,他也需要一个盟友。

  给苟晞带来灾祸的,是王弥派到青州去发展业务的曹嶷。

  曹嶷远不是苟晞的对手,跟苟晞对战过几次,每次都被打得稀里哗啦,靠跑得快才屡次捡回一条命。不过这人百折不挠,从不言败,每次队伍被打散,他都能站起来重新收拾残军,发展发展之后再跟苟晞对打。

  韧者无敌,最后老天终于帮了他一次,在有一回他又扯起了队伍,跟苟晞两军对垒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而且这股妖风,偏偏是对着苟晞的阵地吹的!

  古时候打仗,战场上的天象很重要,有时候帅旗没系紧,掉下来了,也会让军心不稳。在关键时刻来这么一阵风,苟晞的军队目不能视之下,立即认为这是老天爷在帮助对方,军心大溃,只想抓紧时间逃跑,躲开老天的惩罚。而曹嶷军则觉得有神在背后撑腰,人心大振。

  士气相差到这种程度,苟晞再能打也没用了,被曹嶷一战打到彻底崩溃,连收拾残局的机会都没有,只剩下几千胆颤心惊的人马,让曹嶷顶着屁股赶出了青州,现在正在山东和河南之间流浪,慢慢恢复元气,特别需要人帮忙。

  晋怀帝,就是能帮他加速恢复的人。

  晋怀帝虽然手头上没有实力,但是他是皇帝啊,只要这个身份在,他想给别人一点好处,还是轻而易举的。

  晋怀帝任命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军事,也就是说,晋朝在天下各州的大部分兵马,苟晞都可以调遣了。

  这当然只是名义上的,现在晋怀帝自身难保,对各州已经没什么控制力了。不过有了这个任命,苟晞就有拥有了大义的名份,可以在各地堂而皇之的募兵、筹粮,作用非常之大。

  人情是需要有来有往的,捡到大便宜的苟晞立即投桃报李,用新官职传檄天下,称要“诛国贼,尊王室”,痛斥司马越的大逆不道。

  好了,达成一致了,可以交易了。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3 14:18:25
  十九

  晋怀帝收到苟晞的表态,立即给他发去密诏,授予他讨伐司马越的权力--因为天下大乱,洛阳和苟晞之间隔着犬牙交错的各方势力,有匈奴人、有司马越、有各个拥兵自立的军阀,苟晞过来需要很久,所以晋怀帝并没有诏告天下,而是用的密诏这一非主流方式,否则的话他会很惨:司马越正待在项城,离洛阳很近,而且道路畅通,如果晋怀帝公布自己的意图的话,司马越绝对可以比苟晞先到洛阳,把皇帝抓起来一番蹂躏。所以他只能秘密的通知苟晞,打一个时间差。

  晋怀帝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啊,他忘了当年司马越是如何三下五除二的剪除掉自己的势力的,风范堪称内战超级强者。虽然司马越现在不在洛阳了,但想在他这样一个内战专家的眼皮底下算计他,晋怀帝还是太嫩了些。

  大阴谋家司马越此生最后一次展现了他的所长,一发现皇帝和苟晞之间异常的联动,这个一辈子疑神疑鬼的小心眼顿时嗅到了味道,于是派出了游骑在成皋守着,这里是洛阳和苟晞之间的必经之路,如果晋怀帝和苟晞之间有文书来往,一定会从这里过。

  他猜对了,他截获了晋怀帝的密诏。这份晋怀帝讨伐他的命令,第一个读者就是他。

  他证明了,自己是这个时代排名第一的阴谋家,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仅是远远的听闻两个敌人的一些举动,就能判断出他们在背后的算计,并且极其精准的实施了定点打击,掐断了敌人之间的联系。

  但是,也就这样了。

  随后,司马越又展现出了他的另一个身份:外战的超级外行。

  查明了这件可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事情之后,他的应对方法,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哪怕是条只有最简单应激反应的草履虫,靠着自然反应,只怕也会比他做得好些:

  他也传檄天下,给各州发去了文书,表示要声讨苟晞,然后派自己的大舅子去讨伐苟晞。

  这是他的全部应对举措。

  对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真正的幕后黑手、到目前为止还控制着整件事情走向的晋怀帝,他没做任何措施。

  晋怀帝的意志推动了这次事件,只要改变他的意志,就可以把这场灾祸消弥于无形:司马越所在的项城,离洛阳不到一百里,骑兵一天可至,如果派一支军队赶回洛阳,将晋怀帝控制在手里,让皇帝诏告天下,剥夺苟晞的官职,让苟晞没有了大义名分,他还能翻起什么浪来?除了继续流浪,他还能干什么?

  如果再狠辣一点,让皇帝再下一道诏书,命令天下各州反过来讨伐苟晞呢?

  当然,各个都督未必会奉命,但是这样做,对司马越有几个明显的好处:

  第一,苟晞这个潜在的敌人,没了皇命在身,而且还成了各州名义上的征讨目标,他就算不死,也再没机会发展壮大了;

  第二,让天下各个军阀看到了皇帝的软弱,自己对朝廷的掌控力依旧强大,想挑战自己的,还得再掂量掂量;

  第三,苟晞是当世名将,当年一个人就像赶鸡一样赶王弥和石勒,现在正是他元气大伤的时候,远非全盛时期可比,在皇命之下,说不定就有哪个想吞并他的刺史、都督之流,敢上去捅他一下,趁他病要他命,帮自己了结这个敌人。不然以苟晞之才,又对自己恨之入骨,要是他恢复过来,绝对是自己的心腹大患。

  可惜,司马越放弃了裁判的位置,而选择下场跟苟晞打擂台赛。明明有皇帝这个BUG在手还要这么干,除了蠢,实在想不到其它的原因了。

  晋朝由这个人权掌,实在是汉人的大不幸。

  苟晞比他精明得多,虽然没有拿到密诏,但之前跟晋怀帝多次通书,事情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现在看到司马越居然先一步讨伐他,立刻知道事情穿帮了,于是毫不停留,立即起兵讨伐他。

  没人能在战场上小看苟晞。

  即使是只剩残兵的苟晞也不行。

  司马越的大舅子还在路上慢悠悠的走,苟晞已经领着自己剩下的几千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干,先去攻打身边的河南尹潘滔--这个潘滔是司马越的心腹,当年就是他建议把苟晞从兖州调走的,后来又多次向司马越进言,对苟晞不利,属于苟晞第二个想掐死的对象,第一个当然是司马越。

  其实都算不上攻打,苟晞简直是去捉人的。

  听到苟晞来了,潘滔连抵抗一下的心思都没有,连夜就弃城逃跑了。

  苟晞毫不费力的拿下了城池,可惜没能抓到老仇人,于是迁怒于其它喽罗,把抓到的尚书刘曾、侍中程延都斩首示众。然后整军秣马,准备跟司马越派来的军队决一死战。

  人有时候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此时天下已经残破不堪,匈奴人就在洛阳周围虎视眈眈,等着要晋朝的命。而志在全盘接收晋朝的匈奴汉国,在灭晋之后,必然也不会放过这些割据一方的军阀,但这些晋朝的大臣,在外敌已经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却仍然想的是内斗,先和自己的政敌争个你死我活,全然不管无论谁输谁赢,也不过是死在自己人手上和死在外敌手上的区别。

  权力能让人变成瞎子,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明天的变化。

  司马越,这个晋王朝最大的瞎子,很幸运的提前闭上了眼,没有等到匈奴人的刀砍下他头颅的那一刻。

  他也不是被自己人杀死的。

  三月,内忧外患、积忧成疾的东海王司马越,在项城病死。

  以他对晋朝、对汉民族犯下的罪行,能够安稳的病死在床上,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全方位的展示了,一个最糟糕的领导是什么样子:

  他有旺盛的权力欲,这让他总是把自己放在国家之上,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够掌权;

  他有高超的政治斗争手腕,请注意,仅仅是手腕而已,他缺乏与之配套的视野和格局。这样带来的结果是,他没有政治家应有的大目标,一切的手腕只用在了维护权力上,其它人要么成为他的奴隶,要么成为他的敌人,而不会成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奋斗的盟友和伙伴,连苟晞这样原本已经为他所用的人才,都被他生生的逼到了对立面。他的手腕只能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破坏,而不能转成开拓和建设。

  他的能力极度平庸,可以说,除了政治斗争之外,其它方面均保留在小学生水准,不管是治国、整军还是用人,都是如此。拥有一个这样的领导,实在一种福气:敌人的福气,因为他会帮着敌人来打败自己的国家。

  他上台的时候,晋朝对北方的异族还保有优势,匈奴人刘渊还只能占据半个并州,羯人石勒还在被晋军当作奴隶卖来卖去,但就在他掌握权力的短短几年之内,就让晋朝四分五裂,各个割据势力不断涌现,北方的胡人势力大涨,将汉民族拖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甚至他死了,还要让自己的国家、整个民族的精英给自己陪葬--随着他的死亡,整个晋朝分崩离析,一场巨大的浩劫即将发生。

  这样一个人,居然可以死在床上。

  不过历史会补上自己的缺憾,不久之后,他的遗体将被挫骨扬灰,他的子孙后代将被斩尽杀绝。

  而且历史十分开玩笑的,选择了一个胡人来完成这个任务。

  石勒。

  司马越死的时候,石勒刚刚攻陷了许昌。

  许昌,就在项城的附近,相距不到三百里。

  司马越一死,项城顿时乱成一团。

  司马越虽然是个昏庸至极的糊涂蛋,做的决策往往是挑最坏的路来走,但他好歹还能做决策。

  他一死,就没人能做决策了。

  或者说,他的继任者,根本就不会拿主意。

  王衍,这个天下第一名士,拥有着任何人都难以企及的清名,也有着任何人都比不过的无能。

  和他比起来,司马越简直都是一代名主。

  王衍的名声,都是靠清谈得来的,就是摇着扇子、嗑着五石散、说着空洞无边的哲理、禅理之类的胡话,谁说得别人听不懂谁就赢了。王衍是名士当中最大的赢家,他的清谈,只怕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就靠胡说八道活着,类似于今天的各种“大师”。但是,就因为他名气大,所以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在司马越死后,大家公推他继任元帅。

  以嘴为生的人,做实事往往是不行的,王衍非常难得的一点是,他对自己有非常清醒的认识,所以当这顶元帅帽子扣过来的时候,他连连推托,不敢接受。

  可是他不接受,别人也不傻,现在局势已经危急成这个样子,上台就要面对匈奴人的铁骑和马刀,谁敢说自己有力挽狂澜的能力?真有能力的,早就被司马越清洗掉了,此时留在项城的,都是一群毫无主见的傻子罢了。

  王衍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敢接受这个位子。

  可惜庙堂之上,一群朽木为官。

  巍巍大汉的勇武血性,至于算是完全断绝。

  没人敢接位,但是这么多人,总是要找点事情做的。于是王衍考虑了一下,从自己平时最擅长谈论的天理人伦里,找了一件事出来:

  “我们去给东海王送葬吧。”

  这个提议,毁掉了西晋最后的希望。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4 08:54:13
  二十、“四海之内皆他妈”的名士

  国人是有遗体归乡的传统的,司马越的封地在东海国,位于今天山东郯城,既然大家都没事干,不如送他的遗体回老家安葬。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这些王公贵胄,跟猪也差不多。国家眼看都要亡了,身为肉食者,不去做存亡大事,却统统跑去给一个死掉的权臣扶棺!

  经过司马越这个无能之辈挑选出来的,果然个个都是比他更无能的蠢货!

  这群蠢货不只目标定得令人惊叹,执行上更是吓掉人的下巴。

  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项城守军倾巢而出,除了四万晋军,还有司马越从洛阳带出来的众多王公贵胄、以及跟随军队寻求保护的十余万百姓,一窝蜂似的挤在一起,不为任何军事目的、不为任何政治目的,就没头苍蝇一般向山东拥挤而去。

  十几万人上路,就为了护送一具棺材,这就是王衍干出来的事,拿国家公器,做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既然自问没有掌舵的志向,为什么不把这支军队交给有志向的人呢?洛阳城里的晋怀帝,想要掌权可是想疯了,虽然王衍以前跟司马越走得很近,但如果在关键时刻把最后的晋军主力拉回洛阳城,不只不会被追究过往责任,只要晋怀帝在位,只怕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够了。

  就算不回洛阳,那不做任何改变,就坚守项城也可以啊,送个葬而已,只要派一只百人偏师就可以了,人少队伍精干,到得还更快。现在十几万人挤在一起,行军不像行军,出行不像出行,如果碰上敌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整个中原大地,到处都是流窜的匈奴骑兵,而晋军以步兵为主。在守城战中,步兵的作用远大于骑兵,但在野外步骑相遇,等待步兵的除了一面倒的屠杀,基本上没有第二种可能。

  第一条路,王衍不敢选,因为他不仅无能,还胆小,胆小的人都是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的,他害怕就算把军队送还洛阳,晋怀帝也不会放过他,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敢赌。

  第二条路,王衍想不到,他这一生只会动嘴皮子,这些军事实务,在他看来万分粗鄙,他哪里会懂。

  胆小的人一定最擅长合群,只有在群体当中,他才有安全感。藏身在十几万人中间,王衍的安全感爆满。所以,他随便选了个目标,就带着所有人倾巢出发了。

  向着地狱出发。

  王衍的这支队伍,现在可以说是一块蠕动的巨大肥肉,任何一支稍有实力的军队,都可以来吃掉它。

  队伍中的确有四万最后的晋军主力,但是再裹胁上十余万非战斗人员后,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以说就不存在了。

  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在携带全部军属的情况下,还让部队保持战斗力。这个人当然不是王衍,而是后世的李自成,他没有根据地,部队是流寇性质的,走到哪哪算家,家眷当然是随身携带。

  不过即便是李自成,行军的时候,家眷营和战斗营也都是远远分开的,两者绝不会见面,只有到了安全的地方,才会让士兵和家属团聚。因为李自成发现,一旦让士兵中混入了大量非战斗人员,军队的反应就会急速下降,再精锐的部队,也会瞬间变成乌合之众,根本没法执行命令。

  这也是军事常识,王衍不懂,但是有人懂。

  万分不幸,因为这个人懂,所以王衍也就活不下去了。

  因为这个人是石勒。

  王衍做事,匪夷所思。

  石勒就在两百多里外的许昌,这个天生的杀神一直在虎视眈眈的盯着晋军的动向,王衍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在做行动规划的时候,完全把这一点忽略过去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做什么行动规划,就是昏头昏脑的带着队伍跑出来了。

  可能他做久了名士,以为四海之内皆他妈, 人人都得惯着他。

  可惜,石勒显然不打算惯他。

  石勒一直盯着晋军的动向, 听到探马传回情报,十几万晋人跟赶菜场一样从项城里涌了出来,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晋人都傻了吗?居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还是他们故意摆这么一个局势,想引我上勾?

  面对蠢成这样的对手,一向狡诈如狐的石勒也有些懵逼了,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圈套,晋人是想引自己上钩,然后使些阴招来对付自己,不然哪会有人这么干?

  谨慎的石勒并没有派出大军,而是带了一支轻骑,打算前去试探一下,如果发现不对,轻骑兵跑得快,可以马上撤退。

  石勒在苦县的宁平城,追上了巨型送葬队伍,宁平城随之载入史册,因为这个地方即将发生历史罕见的惨剧。

  王衍发现身后有匈奴骑兵追上来,倒是没有转身撒开大部队就跑,他还是表现出了一点点抵抗的勇气,派了一支人马去抵挡石勒。

  一支全是步兵的人马。

  他要是不升起这点勇气也好了,这人总是擅于在关键时刻犯浑。

  冷兵器时代,步兵在野外遇上骑兵,结阵自保是唯一的选择,如果摆开阵势和骑兵对垒,那就摆明了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能用步兵打赢胡骑的猛男不是没有,但绝不是王衍,还要等一百年以后,这个猛男才会踏上历史舞台。

  此时如果采取守势,把四万晋军结成防御阵形,将其余猪一样的王公贵胄们保护在中间,虽然取胜的机率非常小,但终归是有一点点,石勒这次是轻骑来追,没有携带多少辎重,不能久战,如果不能一鼓冲破晋军的防御,他就得考虑收兵。

  王衍给了石勒速战速决的机会。

  当石勒看到一支稀稀拉拉的步军,从乱糟糟的送葬队伍中开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懵逼的。对面的军队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统帅,才会抢着把肉往自己嘴边送啊!

  虽然心中感慨,但石勒脑子万分清醒,他是天生的战争动物,对战场形势的把握能力天下无双,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个可以取得完胜的机会:只要击溃眼前这支步军,在后面的敌军大部反应过来之前,冲到他们跟前,就可以冲垮他们,拿到巨大的战果。

  石勒几乎是在本能反应的驱动下,立即指挥全军开始冲锋,既没有给自己留一点整理队形的时间,也没给敌人扎稳阵地的机会。

  因为以乱对乱,他赢定了。

  当漫山遍野的铁骑奔涌而来的时候,那种磅礴而恐怖的冲击力,绝不是没有阵形、没有防马栅栏、没有陷坑的步兵所能抵挡得了的。

  冷兵器时代,只有一支处于“三无”状态下的步兵挡住了胡人的铁蹄,并且战而胜之,那就是岳飞的岳家军--他们的武器是疯狂到极点的斗志、坚定到“人”这种生物绝顶之上的意志。他们选择用肉身滚到马蹄之下去砍马腿,这是一种十死无生的战法,士兵基本上只有一次挥刀的机会,不管有没有砍中,他们都会马上被奔腾的敌方骑兵踏成肉泥,尸骨无存--所以岳家军天下无敌,只要驻守在中原一日,女真异族就没有南下的机会。这是汉人发展史中最盛的军容,即使是巅峰时期的女真骑兵,也只能用阴谋诡计、用内耗来消灭这支不可战胜的步兵,而无法在战场上打败它。

  此时的晋朝,显然不配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他们连石勒的一次冲击都没有扛住。

  晋军一触即溃,领军者战死,余者或者投降、或者被斩杀、或者四散奔逃。

  战局完全按照石勒的想法在走,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当他的骑兵打散敌军前锋,冲到晋人大部队跟前的时候,这支蠢笨呆滞的巨型送葬队伍就跟傻了一样,没有结阵,没有反抗,甚至连逃跑都没有。

  逃跑也是有讲究的,十几万人挤在一起,里面大部分还是没有丝毫军事意识的非战斗人员,想跑都没办法推开身边的人,找出一条道来。

  既然跑不了,那就挤成一团吧,挤在一起,好歹还能有点安全感。

  在这其中,这支队伍实际上的统帅--王衍什么也没有做,他草率的带着十几万人来到这里,当危险降临的时候,他又放弃了指挥的职责,让这支队伍完全凭借本能在做出反应。

  西晋的亡国,王衍要负不少责任,并不是因为他的清谈,而是因为他在这场宁平城之战中不作为!

  这导致了西晋最后的主力被一扫而空。

  王衍更要对整个汉民族负上不少责任。

  因为五胡乱华中,汉人被胡人最屈辱、最凌虐的对待方式,就是从这场战斗中开始的。

  在这种方式中,被杀死并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4 17:35:11
  二十一

  当石勒冲到晋人大部队跟前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十几万人,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蚁球。

  这些人已经没有战斗力了,石勒看了一眼就知道。

  但是,他没打算给予他们俘虏待遇。

  或许是为了以绝后患,因为他带来的兵力不多,要控制近二十万的俘虏,人数对比太悬殊,一个不慎,就可能被俘虏反冲击。

  也许是为了报仇,他少年时没少被汉人欺压,就在前几年,他甚至还被汉人拐卖成了奴隶。

  也或许是因为他天生就残暴,他的血脉中,流动的是羯人的基因,好勇斗狠,凶残成性。

  总之,他做了一个异常血腥的决定:

  他决定杀光这十几万人。

  石勒命令,将眼前的晋人包围起来,纵骑攒射,将所有人射死为止。

  他的命令得到了部下不折不扣的执行,匈奴骑兵没有让一个汉人跑出去。

  如蝗虫一般的箭雨,黑压压的罩向已经放弃战斗的晋军、以及数量更多的百姓,晋人的血肉之躯撞上铁箭,无数人倒下,更多的人在试图奔跑躲藏中互相践踏,响彻天际的惨叫、哭喊,在尸山血海中凝固成异常残忍的悲鸣。

  史载:无一人得免。

  直到二十一世纪,当地人依然在地下挖出了无数锈蚀的箭头和层层叠压的尸骨,并为之修建了一个“宁平城古战场遗址”

  这是晋朝中央最后一支精锐的谢幕,然而,这个过程既没有浴血奋战的悲壮,也没有百般挣扎的不甘,甚至也没有投降求饶的奴颜,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愕然。整支军队,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走向覆灭。

  连带随军出发、想得到军队保护的百姓,也遭遇了灭顶之灾。

  这甚至不算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十余万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夹在其中,他们没有任何的威胁,而胡人并没有因为这个放过他们。

  甚至,胡人对无辜百姓所做的事情,远远不只是杀戮。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残忍”这个词所能形容的极限,更像是一种兽性。

  王弥的弟弟王璋,此时也带着一队人马,跟随石勒一起行动。此人原本出身汉人士族,是东莱王氏子弟,可是观其所为,他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汉人,屠杀汉人十分起劲。

  他甚至没有把自己当人,但凡还有一点人性,他在宁平城也干不出这种事情来。

  在一轮攒射之后,汉人已经死伤大半,王璋登场了。

  他做了一个魔鬼也做不到的举动。

  他把剩下侥幸未死的汉人驱赶到一处,然后再放了一把大火,把这些同族都烧死。

  不过,烧死并不是他的目的,因为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命令部下撤去柴火,把这些已死的汉人都拖了出来。

  他的目标是烧熟。

  然后,他邀请他的匈奴战友,一起来分食他被烧熟的同族。

  一群匈奴兵,在尸横狼籍的旷野战场中吃人,这个场景,已经远远超出了战争的范畴,甚至也超出了兽性的范畴。

  野兽也只有在肚子饿了的时候,才会去捕食猎物,而匈奴人刚刚取得了一场大胜,缴获的辎重、粮草无数,他们根本不缺粮食,吃人仅仅是一种娱乐。

  很难想像王璋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是为了向自己的匈奴主子表忠,也许是减少自己背叛晋朝的恐惧,但他开启了五胡吃人的历史,自此以后,五胡打仗不带军粮,而是驱赶汉人作为“两脚羊”的记载不绝于史。

  这个人应该被历史牢记,他是整个汉人族群的罪人。

  更大的罪人,此时还在以一种卑劣的姿态,试图给自己求得一条生路。

  杀戮结束之后,自王衍以下的众多王公贵胄,还是活下来了不少,这很自然,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们肯定是把别人推到前面去挡灾,而给自己留下了最安全的位置,活到最后不足为奇。

  这些人被带到了石勒的军帐内,石勒想看一下,自己以前仰望都望不到背影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就在几年之前,他还是个朝不保夕的奴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作主,现在,这些和神仙一般遥远的达官贵人,是死是活全由他一言而决,他未必没有在这些贵人面前炫耀一番的想法。不过,此时他所谋甚大,心里已经装进了天下,他想要从这些原本拥有天下的人身上得到一些启发。

  石勒问他们,晋朝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原因是什么?

  一番面面相觑之后,王衍整整衣冠,站出来了。他的清谈天下闻名,既然这个胡人向他求教,他有信心说晕对方,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这是生死攸关的一场演讲,王衍说了很多,把自己的苦练了一生的清谈功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唾沫横飞,风采斐然,总结了一条又一条晋朝衰败的原因。当然,所有的原因都与他无关,他力图向石勒证明,自己从来就不想当官,更不想干预世事,只想做一个隐士罢了,所以他不应为今天的局势背负什么责任。

  只是说得越多,他的心就越慌,因为他发现,石勒虽然一直在听,但石勒的眼神里,始终是一片冰冷,不带有任何在以往听众眼里常见的崇敬和激越。

  他华丽的辞藻、滔滔不绝的言谈,能够蒙住同样吃饱了就没事干的士大夫,但对于石勒这样从尸山中爬出来的实干派,就没有丝毫的威力了。

  慌乱之下,王衍又失去了理智,干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试图讨好对方,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他劝石勒称帝。

  原本一直冰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石勒,终于有了表情。

  惊讶和愤怒的表情。

  没错,我是有这个心思。可是你不看一下场合的吗,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拿到场面上来说?

  你是头猪吗?

  被激怒的石勒忍无可忍,当场痛斥王衍的蠢笨:“你少壮时就入朝为官,身居高位,现在晋朝败坏了,就说你不想当官,坏天下的,不是你还是谁!”命令左右把他拖出帐外,停止了他的胡言乱语。

  其它人都吓坏了,原本还指望着王衍这个天下第一的吹牛大师能喷晕石勒,好给自己这群人找一条生路,现在看到王衍遇到了可耻的失败,立刻意识到把命运交给别人是错误的,于是关键时刻立即亲自上阵--

  他们纷纷亲自向石勒求饶,哀嚎声在营帐内响成一片。

  他们败得更惨,石勒甚至没有心情听他们胡说,而是让人把他们统统拖了出去。

  这些人知道自己完了,被拖的时候,个个面如死灰,哭喊求饶。

  其实这时候,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因为王衍的那句劝进,虽然惹怒了石勒,但也切中了石勒的内心诉求。

  赶走所有人后,石勒非常犹豫,向身边的心腹大将孔苌咨询了一下:“我纵横天下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些人物,该不该留他们一条命呢?”

  这些贵族虽然刚从尸堆中被带出来,但蓄养一生的雍容气息,让石勒很是心折,石勒在想,以后称帝的话,身边是不是需要这样一拨人,来彰显皇族的华贵呢?

  不过孔苌没有考虑这么久远,他很是嗤之以鼻的随意回了一句:“这些人都是晋室的王公,不会为我们所用的。”

  现在,这些人才真的完了。

  石勒决定听从孔苌的建议。既然不会为我所用,那就杀光吧,以绝后患。

  不过石勒还是表达了一下对这些贵族们过人气质的欣赏,让他们死得更加雍容:他没有用惯常的刀子,而是把他们关在屋内,到了夜里,派人推倒了墙,将他们全部压死。

  也算留了个全尸了,比起被团团射死、在烈火中被烧成熟肉的百姓们,他们的下场要好得多。

  他们其实配不上这个下场的。

  王衍也在其中,相比他的作为,命运实在已经对他非常宽容了。

  对于更加不堪的司马越,虽然他已经死了,石勒也没有放过他,打开棺材,把他的遗体拖出来,一把火烧成灰,并且公开表示:“祸乱天下的,正是这个人,今天我为天下人报仇,烧他的尸骨告慰天地。”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他似乎忘了,扰乱天下的罪人名单里,他自己也是排在前列的一个。

  每个人都只会看到别人的错,而忽视掉自己的问题。但乱世之中,谁人是无辜的?

  宁平城一役,晋军的主力被清扫一空,不过,灾难并未就此结束。

  祸事,总是不会单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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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6 11:48:15
  二十二

  留守洛阳的何伦,在听到司马越的死讯之后,立刻就慌了神。那是他的靠山,是他的力量来源,尽管他现在握有洛阳最强大的战力,但这一切都是不牢靠的,皇帝才是洛阳城真正的主人,而他只是权臣司马越手里的一把刀。现在,握刀的手已经不在了,尽管皇帝仍然没有反抗的力量,但何伦依然如丧考妣。

  因为没有了背后的司马越,皇帝哪怕赤手空拳,要收拾他也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依靠自己的本能做出了反应:跑!

  而且是马上就跑。

  他不能等,只要再捱上哪怕一小会儿,皇帝也会有办法把兵权收回去。他必须要趁皇帝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什么措施、手下还肯听自己命令的时候,赶紧跑。

  何伦拉上了手头的所有兵马,打开城门,狂奔而去。临行前,他恭敬的带上了自己的主子一家:司马越的王妃裴氏,以及世子司马毗。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赤诚忠心,而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投名状:司马越扰得天下动荡不安,纷争四起,天下少有人不恨他的。作为司马越的嫡系,何伦享受了享受了司马越给他带来的好处,现在也要承受这个身份所带来的痛苦,接受所有人的痛恨。这个天下虽大,已经几乎无处可去——除了一个地方,司马越的封地,东海国。

  要去东海国,当然要带上东海王妃和东海王世子了,把这两个重要人物送回封地,就是大功一件,他起码又可以在东海国境内逍遥一阵子了。

  应该说,他的想法是很好的,这个人很有几分未雨绸缪的思维,逃命前不忘先想好后路,比王衍要强。

  但强得也有限。

  因为他是闭着眼睛逃的,上路之前,他只确定了方向,但是对前路没有做丝毫的侦察。

  东海国,在洛阳的东边。

  宁平城也是。

  刚在宁平城打了一场超大型胜仗的石勒,此时正在向洛阳挥军而来。

  他这一支轻骑兵,本来没带辎重,支持不了远距离行军,但他在宁平城得到了大量缴获,补上了这个缺陷,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到洛阳转转,看有没有秋风可打。

  一支正从东来,一支要往东去,命里注定,要有一场相逢。

  何伦奔离洛阳的时候,城里剩下的王侯公卿纷纷加入了他的队伍。很显然,洛阳已经没什么力量了,留下来只能等死,跟着军队走,活下来的概率怎么也会大些。

  这个想法,和那些跟着王衍离开项城的百姓一模一样。

  当晋怀帝登上城头,看着满城的臣子都随何伦而去,他肯定在心里咬牙切齿的诅咒这些丢下自己的叛徒,骂他们不得好死。

  他其实不用太过于生气,因为他的诅咒很快就会应验了。

  何伦相比王衍,还是有本事得多,王衍带着队伍从项城跑出来,只走了八十多里,就被石勒追上。何伦的纪录则要长不少,他足足奔出了四百多里,一直到洧仓这个地方,才发现前面有情况。

  他看到了石勒的大军。

  洧仓这个地名,从此也跟宁平城一样,成为了晋史上一道重重的伤口。

  一心逃亡的军队,是打不赢任何一场仗的。这场遭遇战,再次以晋军的全军覆没告终,跟随何伦出逃的四十八个晋朝王爷,全部做了石勒的刀下亡魂,只有何伦单骑逃掉一命。

  命运对司马越的报应此时显现了出来,他自己得以安稳的病死在床上,但是他的世子死于非命,在此战中被匈奴人所杀,他的王妃裴氏倒是活了下来,只是生不如死,乱军侮辱了她,然后将她作为奴隶甩卖掉。此后,王妃被多次转手,从中原一直被卖到江南,直到找到了开启东晋王朝的琅琊王司马睿,才结束了屈辱的奴隶生涯。

  宁平城之战和洧仓之耻这两场战役,消灭掉了晋廷在北方的所有实力,让洛阳彻底失去了抵抗力量,从此刻起,天下只有割据一方的军阀和呼啸来去的胡人,至于晋朝,在天下所有人眼中,都已经是个只待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死物了。

  天下或许只有一个人对晋朝还抱有希望,试图拯救它一下。

  晋怀帝,晋王朝的主人,也只有他是不遗余力的想挽救这个朝廷了。

  只是这个卑微的皇帝,尽管有心,但是无力,现在洛阳已经残破不堪,能想的办法不多了。

  或许只有一个:迁都。

  早先周馥就上过迁都的奏章,被司马越挡了回去。现在司马越已经死了,没有人横加阻拦,晋怀帝再次想起了这个建议。

  不过,周馥因为不会做人,已经被恼羞成怒的司马越解决掉,现在想迁都到寿春,也已经没有了执行者,这条路走不通了。

  远的不行,那就近的吧。正好停在仓垣的苟晞发来奏章,表示愿意接纳皇帝,虽然仓垣离洛阳仍然很近,并且处于混乱的中原战场中,远不是一个优秀的陪都,但怎么着也比洛阳强上一些。

  已经没有选择了,就是这里吧。

  现在已经不能再讲究排场了,反正百官已经逃散得七七八八,晋怀帝自己就是整个朝廷,而且全城饥困,皇宫里也没有粮食了,晋怀帝决定,立即出宫,步行迁都。

  因为车夫早已经赶着皇帝的御辇,跑得没影子了。

  当然,从洛阳走着去仓垣是不现实的,晋怀帝比王衍还是要厉害不少,临行之前会先做好准备。他派了最后几个还能使唤得动的近臣,提前去洛水边上准备小舟,只要出了城,到了河边,就可以走水路去仓垣,为自己续一口气。

  匈奴人没有水军,此计是行得通的。晋怀帝虽然年轻,但智谋能力确实比司马越要强不少,在这种危急时刻,也没有乱了方寸,而是很快就找到了一条脱离险境的方法。以他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心智,只要到了仓垣,未必没有几分收拾旧山河的可能。

  可惜,这只是如果。

  他的计策没问题,只要走到河边,就是一条生路。问题是,他走不到河边。

  晋怀帝一行几十人,刚从皇宫出来,上了皇宫门口的主街,就被强盗劫了。

  城内已经绝粮,也没有军队维持秩序了,想要吃的,就只有上街去抢,反正也没有人管。

  晋怀帝一行细皮嫩肉,又毫无战斗力,当然是最好不过的抢劫对象。不出意外的,这群人打不过已经被饥饿压得穷凶极恶的强盗,居然被逼得又退回了皇宫。

  整座洛阳城,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每个人都在为了食物而互相杀戮,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从皇宫到城外的短短数里,就是由死到生的距离,但就是无法跨过去。

  晋怀帝创造了一项纪录:皇帝在自己的皇宫外,被强盗抢了,而且还被强盗打得鼻青脸肿。

  他现在想逃也逃不掉了,只能窝在皇宫里等死。大晋的气运,也随着他一起,静静的等待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即使是还忠于他的部下,也为他做不了太多了。度支校尉魏浚,此时也在外面做强盗,抢到的粮食,他都分了一份,拿回来献给晋怀帝,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改变大势。

  吃着抢来的赃粮,皇宫里尸体狼籍,宫外无数人在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皇帝做成这样,不知道晋怀帝心里是什么想法,估计就是他自己,也会想让这一切早些结束吧。

  老天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作者:青森2015 时间:2018-08-26 15:31:47
  乱世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7 10:19:57
  二十三

  五月,匈奴汉国大将军呼延晏领军两万七千,一路长驱直入,兵临洛阳城下。

  该来的总是会来,结束吧。

  但是,拿下洛阳的荣誉并不属于呼延晏,历史就算把这个机会捧到了他面前,他也不敢去接。

  洛阳已是一城饿殍,根本无法抵挡住如虎似狼的匈奴人。呼延晏毫不费力的打破了南门,俘虏了大量的王公子女,一把火烧掉了城门附近的公府衙门,也烧掉了洛水中晋怀帝准备用来逃跑的船只。

  然后,他就跑了。

  史书出的理由是,呼延晏认为援兵未至,所以抢劫一番之后,就撤出城去了。

  其实以洛阳城内的情况,哪还用得上援兵,不要说他带着两万七千人了,就算只带了这个数的零头,他也能轻而易举的拿下整个洛阳城。

  历史将会证明,他并非胆小如鼠,而是一名智者,之所以会放下即将到手的旷世奇功不要,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为了一个人,这个人正领着军队往洛阳急奔,想要拿到攻陷洛阳的功劳,而呼延晏不愿意得罪他,所以宁愿把这个名留匈奴史的机会让出来。

  这个人是刘曜,刘渊的义子,匈奴汉国的始安王。

  刘曜吞下洛阳的欲望异常强烈,此前他正在洛阳的西面扫荡,听到城池将破的消息之后,立即一路狂奔,直扑洛阳而来,誓要将这件功劳装进自己兜里。

  呼延晏知道这个人的可怕,所以小心翼翼的把功劳让了出来。但是,并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嗅觉灵敏。

  王弥,这个天生的反骨仔,一生的志向就是浪漫而自由的革命,行事风格一向是随心所欲,放荡不羁,这样一个人,显然不会有多少兴趣去揣摩别人的心思。

  就在刘曜赶到洛阳的前一天,王弥从南边抵达城下。

  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破坏,而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破坏会比攻进首都更让人有快感呢?

  所以提前到达的他极其兴奋,完全没有等一等刘曜,立即就开始攻城。

  一攻就攻破了。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刘曜的官位比他高,是他的领导,而这个领导的心愿,就是由自己来亲手打破洛阳,攻进皇宫,抓住敌国皇帝。

  王弥完全没有考虑这些, 他现在只想快乐的抢劫。洛阳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打进去毫无难度,而且城内的强盗们也远不是匈奴正规军的对手,所以王弥进城之后,像赶苍蝇一样驱散了流民劫匪,然后直奔皇宫。

  那里才是整个洛阳的精髓所在。

  城破之后,晋怀帝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从皇宫里跑出来,打算逃往长安,那里还在南阳王司马模的控制之下,大家同样姓司马,或许他要比王浚、苟晞这些外臣好说话些。

  他当然没有成功,匈奴人在城内完全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这让他们可以毫无阻力的尽情搜捕。晋怀帝刚跑出皇宫没多远,就被匈奴人捉到了。

  王弥打进了洛阳,杀进了皇宫,还抓到了晋朝皇帝,这三件灭国级的大事,都被他一个人完成了,他一件也没给刘曜留。

  他完全没想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妥,抓到皇帝之后,还在纵兵大掠,抢夺皇宫里的珍宝和宫女,尽享做贼的乐趣。

  最妙的是,呼延晏并没有跑远,而是一直在他身后,但从来没有提醒过他半句。

  这也是一个阴险狡诈的成精老狐狸,滑溜到极点。凭着自己的奸滑,他还将在未来逃过一场大劫难,并顺便改变刘曜的命运。

  第二天,刘曜抵达洛阳。

  看到已经门户洞开的城市,他很不痛快,吃别人嚼过的馍馍是没有味道的,他只想来吃第一口。

  只是王弥是友军,他不好对王弥发作,以免留下“争功”、“妒贤”之类的名声,于是只好拿已经投降的晋人出气。

  刘曜大开杀戒,杀了晋朝太子司马诠、各级王公大臣等等显贵,以及三万多饿得走不动路的城内百姓。

  残暴,几乎是根基胡人基因里的一项本能。

  王弥对刘曜屠杀自己的同族毫不在意,甚至还在为匈奴人做通盘打算。他是汉人世家出身,战略眼光要比穷苦的匈奴人强得多,此时十分真心的向刘曜进言:“洛阳居天下之中,有山有河,位置比平阳要好得多,而且城墙、宫室都是现成的,不如建议主上,迁都到洛阳来,有利于征讨天下。”

  他要是不提这个建议就好了,那洛阳城说不定还能保留下来。

  理论上说,他这个提议确实极有眼光,洛阳的地理位置要远远强过平阳小城,而且从这里出兵,可以很轻易的威胁天下绝大部分的土地。现在晋朝的皇帝被捉了,但各地还有不少军阀林立,匈奴汉国要继承晋朝的法统,少不了还得有一番东征西讨。

  只是,这个建议不该由他来提。

  因为他刚抢走了刘曜的风头,刘曜正对他厌恶到牙痒,见到他的观感,跟见到只苍蝇也差不了多少。当一个人对下属有了这种偏见,那除非心胸超级宽广,否则是听不进去下属的任何建议的。

  很显然,刘曜不属于这样的人。

  刘曜当即毫不留情的驳斥了王弥的意见,说洛阳居天下之中,也正好四面受敌,哪里都可以打过来,你建议迁都到这里,是几个意思?

  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刘曜又干了一件很绝的事情:他点了一把火,把洛阳城烧了个精光。

  这座汉人集千年智慧建筑而成的雄城,自西周以来就屡次成为国家首都,是汉文化最精萃的集合,一砖一瓦、一道一墙都凝聚了厚重的文化底蕴,被刘曜一把火付之一炬!

  就在三十年前,石崇、王恺在这里斗富举动,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奢侈的炫富行为,彼时的洛阳,还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短短三十年之后,它就在匈奴人的铁蹄之下,成了一片荒墟。

  这是胡人野蛮凶残的本性之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几千年的异族相争,从来都是以胜者对败者的凌辱与破坏终结,古时如此,现在亦如此。

  这更是司马氏的倒行逆施所结下的苦果,这个历史上得国最不正的家族,为了一姓的私利,做下了无数荒唐事,终究受到了历史的惩罚,只是,这份惩罚连带着整个汉民族也被深深的牵扯其中。

  司马氏,当为汉族的罪人。

  在洛阳的冲天大火中,刘曜和王弥开始后撤,他们各自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此时需要回去慢慢消化掉抢劫来的汉族精萃。

  刘曜完成了一直以来的理想,虽然他跑得慢了一些,并没有亲手攻破洛阳,但他是匈奴军的主帅,历史会记载下来,匈奴军队是在他的统领之下,打破了皇城,生擒了皇帝。

  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他抓到了晋惠帝的皇后,羊氏。这个命运多舛的不幸女人,自己的丈夫是个完全不能保护老婆的白痴,八王之乱中,每个上台的王爷顾忌大统,都不太好把皇帝怎么样,但是都不太介意废一下皇后来彰显自己对皇室的掌控力,所以羊皇后十分不幸的创下了历史上的一项纪录:被废立次数最多的皇后。截止被刘曜发现之前,她已经五次被废,又五次被立。

  这样一个经历过风霜的女人,想必是极其的有魅力的,她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一丝风采,很容易就迷倒了刘曜,从此,刘曜一生都对她宠爱有加,甚至对于政事,都愿意听从她的意见。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也算是终于有了坚实的依靠:刘曜这个怀有虎狼之心的胡族人,确实比她的弱智前夫更加靠得住一些。历史对羊皇后以 之尊委身事胡,有诸多的非议,但我觉得,男人们弄乱了天下,却要求女人来为自己的错误陪葬,这是说不过去的,羊皇后理应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权利。

  刘曜也没有辜负羊皇后,甚至带她又一次打破了个人纪录:一些年之后,他将让羊皇后第六次成为皇后。

  而王弥的收获则不是那么明显。从表面上看,他甚至并没有得到什么东西:

  他攻下了洛阳,但是洛阳被刘曜一把火烧了;

  他抓到了晋怀帝,但刘曜以主帅的身份要走了晋怀帝,押着皇帝回平阳请功去了——当然,只给自己请,刘曜连牙缝里都不会漏一点给王弥。

  原本这都是王弥的功劳,现在全被刘曜抢过去了,以王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当然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他甚至已经开始做准备,打算就在洛阳城里拉队伍跟刘曜干一仗,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大哥。

  不过最后他并没有这么干,因为他手下的两个文武大臣:长史张宾和司隶校尉刘暾瞧出事情不对,力劝他避过刘曜的风头:“没错,洛阳是将军您打下来的,但刘曜他是皇族啊,官司如果打到平阳城去,只怕对您非常不利,您建了这种不世奇功,又连皇族都敢作对,皇上怎么会放心容得下您?不如忍下这口气,趁洛阳失陷,人心大乱,占据一块地方,自己发展势力,静观天下之变。”

  这番话听得王弥连连点头。

  并不在于这个意见多么的有道理,而是正好说中了王弥的心思。

  王弥此时对匈奴人已经有了二心。在迁都洛阳的建议被刘曜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之后,他就觉得匈奴人眼光太短浅,没有帝王之相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给你们打工?天下这么大,人人都有机会当老板。

  这就是王弥在洛阳城的最大收获:他看清了匈奴人的志向不够远大,捉到了晋朝皇帝就开始敲锣打鼓了,好像并没有建立大一统国家的想法。

  那么,我或许可以试试。

  从这时候起,以做流寇为志向的王弥有了问鼎天下的意识,打算吃掉一块地盘,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很可惜,这个意识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

  因为他的对手没选好,第一个打算吃掉的对象,是石勒。
我要评论
作者:独角戏70 时间:2018-08-27 23:15:06
  码文不易,好不好先给个赞鼓励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8 09:52:38
  二十四

  石勒简直就是十六国前期的一个BUG,自带主角光环的那种,不管是谁碰上,都会被他的光环刺得死去活来。

  王弥是当世人杰,手下的张嵩和刘暾也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在洛阳城内的混乱情形下,两个人第一时间就为王弥谋划出了最适合他的一条路,但这些人在面对石勒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失败。

  王弥实在是找错了对手。

  此时的石勒,正处在人生的巅峰之中,他刚搞定了过去的大仇人:苟晞。

  洛阳陷落,晋怀帝目标太大,没能跑出来,但还是有一些个头小的跑掉了:太子司马诠的弟弟司马端,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居然从洛阳一路成功逃到了仓垣,投奔苟晞来了。

  这可是个大宝贝,如果苟晞想要光复晋室,那有一个宗室在手,就是号召人心的绝佳武器——当然他没这个想法,苟晞从来也不是个满心忠烈的纯臣,他忠于的是权势,而不是晋室。

  在这个战略目标之下,司马端同样是一件利器,只是用法需要改良一下。

  苟晞第一时间宣布奉司马端为皇太子,并且胡乱封了一些文武百官,勉强搭建了一个草台班子。没办法,他是武将,手下拿刀的人多,能握笔的就没几个了,从这一点来看,他比有“君子营”在手的石勒要差得远了,石勒能分分钟组建一个功能完善的朝廷出来。

  随后,苟晞搬家了,仓垣处于混乱的中原地带,安全系数非常低,原先苟晞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纯粹的领军大将,手下除了军人没有其它的,所以他敢待在这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皇太子在手,对自身的期待也提高了不只一个档次:自己现在可是摄政王了呀,跟司马越是同一个角色,虽然司马越当年控制的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天下人人认可,自己的这个皇太子是私人立的,除了自己这队人马,命令不动天下任何人,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身份确实不一样了,不能继续身处险地。

  苟晞这一次搬得比较远,到了六百多里外的蒙城,这里处于今天的安徽境内,相对来说还比较安稳,暂时没有匈奴人打过来。

  权力是能腐蚀人的,即使虚幻的权力也能。

  到了蒙城,暂时安全了以后,苟晞完成了蜕变:从战场上的杀神,变成了高度腐败的权臣。

  他完全不理政事,而是用全副精力搜罗了大量年轻美貌的女人,拿出了当年横扫天下的气势,夜以继日的在酒色中奋战不休。而且极其的暴戾,容不得别人反对,凡是进谏的,统统赏一刀再说。

  这跟过去赏罚分明的苟晞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或许只能说,权力这个东西,力量太过于强大了,甚至要远远的强过刀兵战火,它让一代军神苟晞仅仅是触碰了一下,立即就变成了个跳梁小丑。

  此时,苟晞的实力并不强大,自从被曹嶷打得几近全军覆没之后,他一直没能恢复过来,手上只有几千人马,并不比稍微大一点的流民武装强多少,远不复巅峰时期让群雄退让的威势。

  一个弱小的人,手上却攥着一个皇太子,这就好比一个蹲在路边的乞丐,他的破碗里放着一大块金砖,你从他旁边路过,是想给他一点钱呢?还是更想踹他一脚,然后把金砖从他碗里抢走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福薄的人,没有资格拥有宝物,就是这个道理。

  很快,就有人来跟他讲道理了。

  石勒,这个曾经被苟晞打到单人匹马落荒而逃的人,对苟晞一直念念不忘,时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现在看到苟晞在倒行逆施,顿时喜出望外——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比看到仇人衰败更高兴的事,毕竟还是不多的。石勒一高兴,就决定送苟晞一程。

  他带着自己的数万大军,来送苟晞回老家。

  说动就动,石勒并没有王弥和刘曜这样的负担,这两个人刚在洛阳城里抢了个脑满肠肥,军队里满车满车都是劫来的女子财帛,根本跑不快。但石勒不一样,他根本就没进洛阳。

  王弥之所以能毫不费力的打进洛阳,关键也在于石勒给他打好了基础。石勒的宁平城和洧仓两战,消灭了几乎所有的晋军,让洛阳成为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可以说,此次扫平晋朝,最大的功臣不是王弥,也不是刘曜,而是石勒,他才应该得到最大的荣耀、最多的战利品。

  但是,从洧仓战场上撤下来之后,石勒的表现很奇怪。

  他似乎并没有保卫自己战果的意识,对进攻洛阳很不上心,虽然也和呼延晏、王弥合兵一处,但在这两个人先后打进洛阳大抢特抢的时候,他却陈兵在四周,显得心不在焉,任由别人来摘他种好的果子。

  其实也很简单,他比王弥要深谋远虑得多,知道以刘曜的性格,自己一旦进城,免不了就要和他正面冲突。打不打得过另外说,关键是这个人地位超然,自己只要还端着匈奴汉国的饭碗,就打不得他。

  呼延晏也看清了这点,但仍然忍不住先进城,抢了一番之后再退出,把位置给刘曜留出来——而石勒不屑于这样做。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他豪爽大方,而是他刚刚打了两场胜仗,所得的缴获堆积如山,不如干脆把高姿态摆到底,送给你们抢去吧。

  尽管如此,也可见石勒的胸怀与心机。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攻陷城池的诱惑是难以抵抗的,更何况面前还是敌国的首都,谁打进洛阳,谁就有了可以夸耀一生的功业,哪怕进城后一块砖都抢不到,也是非常值得的买卖。刘曜已经是王爷之尊,仍然对这份荣耀念念不忘,石勒却说舍就舍了。

  或者也可以说,石勒的志向,已经不止是一个武将那么简单了,他站在刘曜们现在还不敢想的高度,看着城内的几个人像野狗争骨头一样抢来抢去。

  因为站得够高,所以他也没有把目光全部集中在洛阳城里。他第一时间发现了苟晞的异动,然后立马全军呼啸而下,向东去打蒙城。

  路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插曲,石勒大军路过阳夏的时候,他的老熟人王赞正在里面。王赞因为之前曾经打败过石勒,此时看到手下败将路过自己的地盘,自信心十分爆棚,于是热情的冲了出去,想把石勒留下来做客,给晋王朝报仇。

  人有一点自知之明,是多么的重要啊。本来石勒只是路过而已,王赞是不用死的。

  这是一个擅长写诗、但十分不擅长分析形势的人,对于上一次石勒从他面前退走,他并没有深入的复盘一下,所以没有想到石勒并不是打不过他,而是把他当做棋子,来保存自己的实力。

  他很不幸,这一次,石勒最大的敌人已经被一扫而空,没有保存实力的必要了。

  石勒立马开始教他做人的道理。

  两军相遇,互相试探了一下之后,王赞惊喜的发现,石勒这次要比上次禁打得多了,这或许能给自己更多的表现机会,毕竟击败一个刚接触就逃跑的敌人, 是没多少乐趣的,打倒真正的强敌,才会有成就感。

  带着这样的欣喜,王赞正要决定再加把劲,干掉这个天下闻名的胡人猛将,为自己赢得厚厚的名声,然后就又发现:自己的军队溃散了。

  这是很自然的,全力施为的石勒,带领的又是刚刚灭了一国的精兵强将,哪里会是一个小小的地方武装所能抵挡的。

  王赞侥幸没死,带着残兵败将惊惶失措的退回城内,但石勒不打算放过他。

  石勒虽然并不是特别的看重面子,但在不用付出多少代价的时候,他还是愿意维护一下自己的名誉的。上次在王赞面前退走,让自己的战绩上多了一次败仗,难得在这里遇上了,那就趁这个机会把这局扳回来吧。

  石勒将阳夏围起来攻打,很快破城,抓到了缺乏自知之明的王赞。

  石勒并没有杀他,得自师欢的宽容此时发挥了作用,石勒只是将王赞留在自己的军中,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小官做。一直到后来王赞自己作死,才让石勒痛下杀手。

  这只是路上发生的一个小小片段,捉到王赞之后,石勒继续上路,去蒙城攻打他心心念念的老仇仇苟晞。

  这次远征的结果,几乎是明摆着的。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29 10:58:22
  二十五

  在权力的腐蚀下,苟晞的意志已经崩溃了,所作所为,怎么看都是一个昏庸透顶的权臣,甚至比司马越还要有所不如,司马越只是蠢,有些时候还是真想做事情的,但此时的苟晞,除了纵情享乐,已经完全没有了其它的任何想法。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当领导,在基层做实事的时候,他能做得非常好,可一旦接触了权力,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领导无能,此时老天也不帮忙,蒙城内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和瘟疫,军队已经完全没有战斗力了。

  石勒挥军而来,简简单单的攻破城池,简简单单的抓到了苟晞和司马端,然后简简单单的撤走了。

  我就这样赢了吗?石勒自己心里都有些茫然。

  五年前,苟晞出现在石勒对面的战场上,犹如战神一样,石勒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施展出了自己所有的军事才华,仍然挡不住他的攻势,最后只能单人匹马落荒而逃,连自己最敬重的大哥汲桑,也被苟晞杀死。五年来,这个人一直是石勒心底最大的阴影,他时时刻刻都在想报仇,也无数次的想像过,当有一天再次在战场上相遇的时候,自己到底是能打败他,还是会再一次的逃跑?

  只是他没想到,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拿到胜利,他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只有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在这种茫然之下,石勒对苟晞的处理也显得十分矛盾:他先是用铁链子锁上苟晞的脖子,当狗一样拴起来,极尽所能的羞辱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又释放了苟晞,并且封他当左司马。这是一个不小的官职,尽管石勒没给苟晞实权,但也可见他对这个老敌人的重视。

  或许,是我已经足够强大了,以往被我视作生死大仇的敌人,现在已经不是我一合之敌。那么,我也可以去做一些真正的大事,在这个天下谋得一席之地了。

  抓到了苟晞之后,石勒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他只是求生存,但是现在,他也想图个发展了。

  石勒给自己制定的发展方向,是在南方,毕竟他受过刘渊的知遇之恩,初始身家都是刘渊给的,所以他不愿意跟匈奴汉国有什么冲突。如果留在北方的话,就只能跟匈奴汉国抢地盘,而整个江南之地,现在还在晋朝的各个督抚手里,晋亡了,他们可还活得好好的,打他们,石勒不会有任何的心理障碍,而且他认为自己一定能打得赢。

  这是大逆不道的心思,石勒当然把这份想法藏得小心翼翼。

  他以为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但其实,身边就有人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天下第一谋士张宾。

  张宾不仅看出来了,而且还知道石勒的计划是根本行不通的。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还不到提建议的时候,等真正到了南方,让石勒体会到切肤之痛以后,我才会把我的谋略讲出来,一举得到心腹重臣的位置。

  因为我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对我推心置腹、让我能辅佐他成就霸业的明主。

  在这个战略目标下,石勒开始调动军队往南走。但是,一封信打断了他的计划。

  这封信是王弥寄来的,他得到了石勒剿灭苟晞的消息,于是特意发来贺信,对石勒进行了一番惨无人道的吹捧:石公能收苟晞为己用,何其神也!我愿意和苟晞一起,成为石公的左右手,这样石公要平定天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石勒收到信就愣了。

  很明显,王弥从自己的认知出发,把石勒当成脑浆子都是肌肉的粗鲁胡人来对待了,所以才会写这么一封毫不走心的信过来吹捧。只是,他吹捧石勒的目的是什么?

  拍人马屁,无非对人有所图。但论官位,王弥还在石勒之上,显然不可能是图在仕途上有所发展。

  那么,他图的肯定就是我了。

  他想吞并我。

  石勒和张宾一合计,两个聪明人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王弥想麻痹自己,然后对自己动手。

  王弥一生追求潇洒自在,现在在野心的刺激下,刚开始学习阴谋诡计,业务不够熟练,确实可以理解。不过,他写这封信之前,实在应该找几个幕僚帮他润色一下的,这么肉麻到过分的奉承,落在真正的阴谋大师眼里,马上就会知道他正在背后准备阴招了。

  这时候,另一封信的到来,坐实了这个推测。

  这封信也是王弥写的,但不是给石勒的,而是王弥发给出去单飞的曹嶷的征召文书。

  曹嶷在青州打败苟晞以后,摊子越做越大,这让王弥十分开心,做掉石勒的把握又大了几分。所以他提前给曹嶷写信,让曹嶷做好征讨石勒的准备。

  这是一件大事,信都是王弥亲自写的,送信的当然也要找个靠得住的人才行。

  王弥找的人是刘暾,就是先前建议他不要跟刘曜斗气的司隶校尉,这个人是王弥的铁杆心腹,王弥非常信得过他。

  世界上的事,真是说不清的,从刘暾提的建议来看,他也是一个十分有才能的人士,承担一个送信的任务,无疑是大材小用,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到他走到东阿,居然就被石勒的前线斥侯兵碰到了。

  刘暾连人带信,都被送到了石勒帐下。

  这下证据确凿了。

  这让石勒非常生气,我本来没打算和你们争,所以我才要去南方,把北方留给你们,没想到你反倒算计我来了!

  生气的结果是,他先闷不吭声的一刀砍了刘暾,让王弥在家里纳闷了好久:怎么送信的送着送着就没信儿了?

  其次,石勒自此看王弥极度不顺眼,什么事情都想跟他反着干。当然,狡诈的石勒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王弥还不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被发现了。

  不久之后,王弥跟西晋的将领刘端开战,刘端的实力并不怎么强大,但王弥比较倒霉,他现在正是比较弱小的时候。

  他放出去单飞的部将曹嶷,在青州取得了辉煌的战果,辉煌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让他还想把这份战果多复制几次,于是又放了两个部将出去自由发展。出去开拓市场,自然要带精兵,这两个部将,带走了王弥五千精锐人马,让他的实力大打折扣。

  王弥这人很有意思,做事情老是爱走极端,以前当流寇的时候,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只想着到处捣乱。现在想问鼎天下了,又只看长远不看当下。

  在他看来,放飞两个部将,是一笔长远投资,这五千人出去,以后可能是要带五万人回来的。但是他忘记了考虑一下,把人都派出去了,自己的安全怎么保障?

  此时晋朝已经不存在了,匈奴人又暂时没有统一天下的能力,正是天下无主的时候,于是各种势力一窝蜂似的冒出来,原本的晋朝官吏、各地的世家大户、到处乞食的流民,都纷纷建立自己的武装,在乱世中欺凌别人,也保存自己。

  刘瑞就是晋朝以前的将领,手里握有一支队伍,看到王弥落单了,于是冲出来向他挑战,试图捡点便宜。

  他的想法可能跟王赞类似,一旦打赢王弥这种天下闻名的大寇,就会立即得到巨大的声名,在乱世中,这种凭武力建立起来的声名,可以吸引更多人来投,变成实实在在的实力。

  就算是打输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也没有失去什么。

  所以为什么很多牛逼的公司、产品都是年轻人弄出来的,就是因为年轻人敢失败、敢干哪。

  刘瑞要比王赞强,因为他善于审时度势,精准的抓到了王弥军力虚弱的时候动手。这份眼光也给他带来了回报,他没有走上贸然出击的王赞被生擒的路子,而是打得王弥大声叫救命。

  周围没有其它匈奴兵了,叫救命的对象,只能是石勒。
作者:barbarosa123 时间:2018-08-29 16:37:15
  顶楼主,好文。
作者:钦瓷 时间:2018-08-30 09:17:47
  @胡不归0304 2018-08-29 10:58:22
  二十五
  在权力的腐蚀下,苟晞的意志已经崩溃了,所作所为,怎么看都是一个昏庸透顶的权臣,甚至比司马越还要有所不如,司马越只是蠢,有些时候还是真想做事情的,但此时的苟晞,除了纵情享乐,已经完全没有了其它的任何想法。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当领导,在基层做实事的时候,他能做得非常好,可一旦接触了权力,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领导无能,此时老天也不帮忙,蒙城内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和瘟疫,军队已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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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楼主,条理清晰,行文流畅,继续更下去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30 09:55:56
  二十六

  石勒听到了,但是不想理他。

  一方面是他痛恨王弥,另一方面,他现在自己也遇到了麻烦。

  他的军队走到蓬关的时候,一队乞活军贴了上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尽管石勒不想打,但乞活军认为正是胡人作乱,才害得自己失去了家园,所以一向视胡人为仇敌,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暴扁石勒。

  碰上这样不讲道理的对手,石勒也很无奈,只得拉开阵势对打。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当然也没功夫管王弥,更何况,就是有功夫,石勒也不会救他,不落井下石已经算石勒心地善良了。

  但张宾认为,这是一个除掉王弥的好机会,而且机会还是王弥自己送过来的,他向我们求救,必然不会对我们设防,如此近距离走进他老巢的时机,只怕以后很难再有了。

  张宾迅速给石勒分析了主次矛盾:乞活军只是土匪而已,王弥才是当世人杰,除掉王弥的重要性,要远远在打散乞活军之上!

  石勒有个好处,就是善于听取意见,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务实派,基本上就好像没有什么面子观念,只要是别人的意见有道理,哪怕是打自己的脸,他也马上照办。

  张宾的意见明显有道理,于是石勒甩开了乞活军,直奔王弥而去。他的军队都是骑兵,乞活军则以步兵为主,石勒要走的话,乞活军根本拦不住他。

  到达王弥和刘瑞相持的战场之后,石勒并没有直接去找王弥。他是一个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的人,既然决定要暗算王弥,他就要把准备工作做足:他准备给王弥献一份投名状,彻底得到他的信任。

  刘瑞很不幸,他就是这份投名状。

  石勒带着自己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和王弥一起对刘瑞发起了夹击。

  刘瑞只是个地方武装而已,能跟失去爪牙的王弥过上两招,但对上人马齐全的石勒,他就完全不是对手了,被石勒的骑兵一战冲垮,军队溃散,自己的人头也成了石勒的战利品。

  投名状到手。

  王弥大喜,不只是因为敌人死了,自己得以脱离险境,也因为发现石勒还是对自己很友善的,这说明他没有察觉自己使在底下的阴招。想卖一个人,结果这个人还在帮自己数钞票,必然是有一种隐秘的快感的,仿佛眼前这人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王弥被这种快感迷住了头脑,对石勒也就放松了警惕。他并不擅长阴谋诡计这些东西,还想算计石勒、张宾这种顶级阴谋大师,被反过来坑,实在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

  他怎么也想不到,其实他自己才是数钞票的那个人。

  石勒没有马上让他数钱,而是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天发来了一份并不是很正式的邀请,说在自己军中设宴,邀请王弥也一起过来快乐快乐。

  王弥已经不怀疑他了,欣欣然就准备去蹭饭。

  他的长史张嵩劝他不要去,王弥不肯听。

  所以说石勒真是个BUG,刘暾和张嵩两个人,对上刘曜的时候都是游刃有余,马上就能找到办法,让主公王弥从危险中脱身出来。但在石勒面前,他们就不灵了,不是说他们没有办法,而是总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打败。刘暾这样在历史上留下过姓名的人,居然会栽在石勒的前线巡逻兵手里,而张嵩上次献计不要得罪刘曜,王弥言听计从,这次阻止王弥赴宴,王弥却像是被鬼迷了心窍,非要去不可。

  而且他还没带几个人,像关云长单刀赴会那样,就这么带了寥寥几个随从,跑到石勒的军营里去了。

  可惜,如果他带着一队人马赴宴的话,石勒就真的只请他吃饭了,但他既然这么识相,那石勒就还得请他吃点别的。

  于是,在酒酣脸热,还在试图教育石勒这个后辈、以展示自己老一辈革命家的风采之际,王弥迷迷糊糊的感觉,营帐里突然变挤了。

  他醉眼惺忪的抬起头,看到了大队披甲执刀、杀气腾腾的士兵。

  再然后,他看到石勒从桌后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接过了士兵递过来的刀。

  石勒没有让人把他拉出去,而是亲手斩下了王弥的脑袋,以示对前辈的敬重。

  乱世中的一代煞星,将这个山河破碎的国家搅出遍地烽火的王弥,就此结束了自己潇洒自由而又罪孽深重的一生。

  身为一个汉人,而且是汉人中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着荣光,却为了个人的私欲,背叛了整个民族,与胡人一起灭亡了自己的国家。晋朝之所以毁灭,王弥在南方掀起的兵祸居功至伟,最后他更是亲自攻入了首都洛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这样一个罪人,死在胡人手里,也算是死有余辜。

  可惜,他最后还吃了顿饱饭,而且是在酒醉中丢了脑袋,与被他祸害到流离失所、被饿死被杀死的汉人百姓相比,他的下场要好太多了。

  杀了王弥之后,石勒立即率兵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写了封奏章给刘聪,表示王弥意图不轨,不过皇上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搞定他了。

  刘聪不傻,一看见奏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专门派使者过来痛斥石勒,说你残害国家栋梁,这是打算不认我这个皇帝了吗?

  骂完之后,使者拿出皇命,当场给石勒加官进爵,升他做镇东大将军,领并州刺史。

  刘聪并不是精神分裂,之所以对石勒又骂又赏,原因很简单:他对石勒没有足够的控制力。

  这是从刘渊时代就留下来的隐患,刘渊的角色更像是匈奴共主,有很高的威望,但是根基并不稳固,军队都是匈奴贵族凑起来给他的,他拥有调动权,但所有权能有多少,就值得商榷了。

  这也导致他一直对领军大将的控制力不强,刘聪还是他儿子,在第二次攻打洛阳,收到他明确回师命令的时候,仍然敢抗命不撤,而他居然也同意了。这要是换成其它的强势皇帝,即使是面对亲儿子,也非得下旨抓了不可,狠一点的如汉武帝,更是连亲儿子也杀了,皇权之下无父子。

  所以匈奴汉国领军在外的大将,一向是比较自由的,尤其是石勒和王弥两个,都是长期在中原独立发展,手下的队伍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拉起来的,他们对自己军队的控制力,要比刘聪这个皇帝要强出不是一星半点。王弥一死,石勒吞了他的部队,刘皇帝也没办法让他吐出来,只能痛骂一番,警告你我还是你的皇帝,你小子不要乱来,然后再安抚拉拢,免得真把他惹急了,他把队伍拉出去自立门户。

  又打又拉,这是很高明的御下手段,通常能把手下整得服服帖帖。美国总统罗斯福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也是这种手段的翻版。

  可是野心这种东西,一旦生出来,就没办法再压制回去了,别说胡萝卜加大棒,就是用金山加核弹都不行。

  刘聪的手段没能对石勒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他恭恭敬敬的领旨谢恩后,并没有乖乖的去并州上任,而是继续带着部队,按原定计划向南进发,一直走到葛陂才停下来。

  在这里,他将迎来此生最大的失败,这种失败,甚至远远超出张宾的预料。在张宾看来,石勒军顶多会在南方吃几场败仗而已,会很痛,但不至于伤筋动骨。而实际上,老天在这里给石勒送来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这个隐患会在二十年之后爆发出来,直接毁掉石勒一生的功业。

  这个隐患是一个人,此时还在刘琨那里作客,一些日子以后,他才会来到石勒的营中。

  眼下,石勒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正忙着为南下进攻做准备。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30 11:36:34
  二十七

  石勒在葛陂种粮,修建房屋,打造船只,阵势弄得很大。而且他根本没打算隐瞒,连他的征伐对象、远在南京的琅琊王司马睿,都知道石勒正在河南积攒身家,准备过江来打自己。

  司马睿这个人很有特点,具体来说就非常窝囊,胆小怕事,一脚把他踹个跟头,他爬起来拍干净了,还会小心翼翼的撅起屁股问你要不要再来一下那种,在个个都跟暴躁狂一样的晋朝各个王爷之中,显得非常另类,以至于当时和后世都有许多人,不怀好意的怀疑过他的血统不够纯,试图考证某位皇室近臣在他的孕生过程中出过大力。

  但是,再窝囊的人,如果被人碰到了自己的核心利益,也是会跳起来咬人的,而且反抗的力度会尤为的激烈。

  石勒肆无忌惮的备战行为,就捅到了司马睿最大的利益点。

  晋怀帝被俘之后,天下一时间冒出了三位皇权的有力竞争者,对空出来的皇位虎视眈眈。晋朝的天下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仍然是天下,即使只能继承一个除了招来匈奴人不断打击之外毫无用处的虚名,也会有人愿意豁出命来争抢。

  第一个是被苟晞立为皇太子的司马端,这个实力最弱,已经被石勒端掉了。

  第二个是逃到关中的秦王司马邺,他是开国皇帝司马炎的直系子孙,而且是晋怀帝和司马端之外的唯一一个直系子孙,理论上只要晋怀帝一死,他就可以登基继承大统了。可惜刘聪抓到晋怀帝之后,把他当成奴仆一般使唤,就是不肯杀他,所以司马邺现在还只能当秦王。

  第三个就是司马睿了。他的优势是身处在相对平稳的江南,一时看起来还死不了,而他在北方的皇室同族们就不一样了,个个都是朝不保夕的样子。如果北方的司马氏们死光了,就可以轮到他了。时间站在他这边,他只要耐心的等就可以了。

  但是石勒的到来,毁掉了他的这个优势。

  石勒是什么人?他是天下无双的匈奴名将,如果让他把战火烧到江南,那自己唯一的这一点优势,也要荡然无存了。

  一定要阻止石勒!

  于是,前半生一直窝窝囊囊的司马睿,突然迸发出了如火的工作热情,在石勒还处于千里之外的时候,就掏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派出大军在寿春集结,声势弄得很惊人,除了留下必要的保卫南京的人马之外,基本上把江南的军队全都派过来了,摆的完全是决战的架势,一把梭哈。

  当然,也只是摆个架势而已。

  他把大军集结在寿春,这里距离石勒所在的葛陂,有六百多里远。不要说冷兵器时代,就是在现代战场上,这种距离也生不出太大的威胁性,顶多就是吓吓人罢了。

  没错,司马睿就是吓一吓石勒的,告诉石勒我人这么多,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这就像一个空长一幅大个子的虚胖懦夫,面对将要打上门的恶棍,完全不敢上前应战,只敢躲在门后,拎着把菜刀颤颤巍巍的嘀咕:我很厉害的,你不要过来。

  所以他会把军队放在寿春,这里是晋怀帝早先钟意的迁都之所,背靠淮河天险,易守难攻,而且又有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军队在这里,他的安全感要足很多,要再往前,走到前线去跟石勒对阵,他是万万不敢的。

  只是,这是完完全全的守势,石勒这样的沙场之狐,仅仅看一眼司马睿的屯兵之地,马上就能知道,南方的这个对手是个胆小鬼,完全没有任何跟自己摆开阵势对战的胆色。这就好办了,即使是完全的防御战,那也要有进攻的能力,才能守得住城池,一个完全放弃了进攻欲望、只是龟缩起来等待挨揍的敌人,是最好打的。

  这样的阵势,完全吓不倒石勒,而只能把自己的弱点展示给他,让他有发起雷霆一击的机会。石勒觉得,这次的南下算是来对了,他有充足的信心,只要再过上几个月,自己的备战工作做完,一旦挥军南下,正常情况下,取下江南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是当时的情况,偏偏它就不正常。

  石勒在葛陂,从十一月驻扎到第二年的三月,江南是一个全新的战场,他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舟、船、车、马都要备好,以应对南方的敌人。

  他没有想到,他的敌人除了“人”以外,还有“天”。

  三月来了。

  南方的三月,总是雨水淋漓,一场又一场的春雨,浸润了干枯的大地,哺育了待长的禾苗……也滋生了潜伏一冬的疫病。

  公元312年的三月,南方的春雨下得特别多,特别大,似乎是要尽情的为这些北边的匈奴来客展示一下南国风情。

  石勒体验到了,他的整个军营都被泡在了雨里,泛着泥浆色的污水漫得到处都是,士兵们来来往往,要在齐腰深的水里跋涉而行,所有的建设工程,不得不停了下来。

  尽管行动并不是很方便,但这不是问题,作为南征北战的胡人,这些匈奴大兵的意志是不用怀疑的,平日里过的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被雨泡一下而已,完全是洒洒水,小意思,不足以动摇匈奴人的意志。

  但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光凭意志就能克服的。

  瘟疫跟着雨水一起来了。

  古时候交通不便,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方圆百里之内,赶个集就算是出远门了,没有机会接触别地的病菌,当然也就没有相应的抗体,换个地方就容易被当地的土著病种征服,所谓水土不服,就是这个原因。

  这些匈奴兵一直在北边征战,从来没有到过南方。他们想不到,江南除了用一场水灾来欢迎他们之外,随后还准备了烈性传染病,来表达自己的热情。

  晋朝的医疗条件,实在是有限得很,况且身在军中,哪天不死人?所以刚开始有人病死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注意。现在到处都是水,不好刨坑,尸体只能先放一放,等水退了,再来埋葬同袍。

  这一放就放出了祸患,匈奴人没等到水退,等到的是瘟疫的大面积传染。

  瘟疫在军营里爆炸式的传播开来,短短几天之内,大军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一半,剩下的基本上人人带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巨大的恐慌,在眨眼之间就蔓延到了整支军队。

  这支百战百胜的强军,可以说得上是天下少有敌手,他们仅仅是一个战备的举动,就惊得司马睿坐立不安,举全部兵力前来抵挡,甚至还不敢走得太近,只能在数百里之外远远的监视。

  但是,再强的军队,终究也敌不过自然之威,几乎只是一个瞬间,瘟疫就摧毁了它的战斗力,让它从强悍的猎手变成了虚弱的猎物——已经连兵器都拿不动了,还怎么打仗?此时只要南方过来一支偏师,就能轻而易举的消灭石勒。

  突然之间,石勒就陷入了领军以来最大的危机之中。

  军队已经羸弱不堪,前方还有数量庞大的敌人在远远的窥视,一旦被他们看出自己的底细,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消灭自己的机会。

  而且,时间也不站在他这边。

  原先屯积的粮食,已经被洪水冲走了,军中即将粮尽,他耗不起,每等一天,都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不能等在原地,进攻已经不现实,后退又马上会被晋军探出底细。无路可走,绝境就这么降临了。

  这个时候,刘琨给他送来了一个生的希望。
作者:sunday36161 时间:2018-08-30 12:17:37
  Mark吐温~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30 13:49:47
  二十八

  刘琨并不知道石勒此时的窘境,但他是个很执着的人,他的后半生致力于打击匈奴汉国,在听到石勒擅自杀了王弥、吞并了其部众之后,就知道石勒这个人已经起了异心。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大家都防备着匈奴汉国,那就可以争取一下了。

  刘琨的做法是,给石勒写了一封信劝降,许诺下一堆高官的位子给他挑,比如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等等,另外还可以封他做公爵,连爵位名称都想好了,叫襄城郡公,十分舍得下本钱。

  刘琨是做得到的,因为他孤悬敌后,晋怀帝感念他的忠义,曾经给了他自由置官的授权。所以他并不是空口说白话,只要石勒投降晋室,这些东西,他真给得起。

  江南富庶,刘琨在晋阳也经营得不错,石勒投降的话,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立即就可以得到兵源和粮饷补充,从死地中脱身出来。

  关键是,石勒投降不起。

  晋室正是风雨飘摇,只要有人愿意来投,基本上都是来者不拒,敞开怀抱接纳。但是,这世界上有几个人,是绝对无法投降晋朝的,石勒就是其中之一。

  想想他对晋朝做的这些事,就很能理解为什么了:他亲手消灭了晋朝最后的精锐,使得匈奴人的大军得以攻进洛阳,把晋天子装进笼子里,像猎到的野兽一样运回平阳城;他在宁平城和洧仓两战,杀死的晋室王侯足有上百,给司马氏来了一次干净俐落的人口清洗;而且抢到的公主王妃,都被他或者自己霸占、或者赏赐给军士、或者贩卖为奴,极尽凌辱。

  有这些辉煌的成绩打底,你说他怎么会有信心投降司马氏?

  投降这个选项,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刘琨是贵公子出身,从来都是别人恭敬他,他不太会下功夫去琢磨别人的想法,所以他并没有察觉石勒的心理,而是对招降他抱有极大的期望值:以石勒之材,如果他肯为晋朝效力,未必不能把胡人打回草原去。

  怀着这样的美好期待,刘琨下了不小的血本,竭尽所能的找到了两个人,千里迢迢的送来给石勒。他相信,这两个人一定能非常有效的提高招降工作的成功率。

  第一个,是石勒的老母亲,王氏。

  石勒在从事奴隶岗位的时候,跟老母亲失散了。老家并州兵荒马乱,他一直以为母亲早就已经死了。但刘琨这个有心人,到了晋阳之后,就花了很大的精力来找石母,居然也真被他找到了。

  看石勒的所作所为,绝对称不上善良,对俘虏的百姓经常说杀就杀,所以刘琨也十分担心他过于残暴不受控,狠起来连老妈也豁得出去,并没有用石母来威胁他,而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先不讲条件的将老妈还给了他,摆个好看的姿态。

  其实刘琨将石勒想像得过于兽性了,他对自己的老妈,还是十分敬重的,老人家有意见他都会听着。也正是因为这份孝心,他错过了除掉一生隐患的机会。

  刘琨并不知道这一点,为了防止筹码不够分量,他买一送一,又搭着赠送了第二个人。

  他虽然意图招降石勒,但对石勒也未必安着多少好心,作为正统的汉人名士,“胡汉不两立”几乎是他的本能反应。眼下晋室飘扬,他不得不向石勒发出招揽,但依照他的本心,他恨不得亲手把石勒剁碎才对。

  石勒太过强大,终其一生,刘琨都没能对石勒造成什么威胁。但是他送过来的这第二个人,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

  这个人,就是石勒的掘墓者,石勒一生奔波所建立的事业、他的子孙后代、甚至他的整个民族,最终将全部因为这个人而葬送。

  这个人叫石虎,是石勒的侄子。

  石勒的一生是无敌的,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对手。能打败他的,只有自然的力量:时间。

  当时间流逝,曾经无敌的王者,也会无可奈何的老去,要保证基业不败,只能挑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来接手自己开创的事业。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事业根底的人,最后都会为继承人问题而头疼吧。

  挑对了当然皆大欢喜,继承人能守住这份事业,甚至做得更大也有可能。

  但事实证明,挑走眼的情况还是要多些,守业更比创业难。

  天纵之材的石勒,也在这个问题上栽了跟头,因为没有选对继任者,导致一辈子的努力化为流水,甚至让灾难反噬了他的所有族人。

  而帮他做到这一切的,就是石虎。

  石虎此人,不像石勒那么复杂多变,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石虎的特点非常简单,也极其的突出,只要跟他稍微一接触,就能立马发现他的性格特征:残忍。

  异常的残忍。

  这个人是个天生的恶种,可能精神上有问题,患有反社会人格障碍,具体的表现就是没有任何的同情心、羞耻感,对生命极其冷漠,而且具有高度的攻击性。

  刚到石勒军营中的时候,他只有十七岁,正是荷尔蒙爆棚的年纪,也不知道认生,一来就弄了匹快马,做了个弹弓,但是不弹鸟,只弹人。

  他天天骑着马在军营里游荡,看到落单的军人,就上去发射一颗石子,以此为乐,打中了就会非常开心。

  弹弓这个东西,在近距离上,是有很大的杀伤力的,如果弹中要害,完全可能一击毙命。

  石虎打弹弓的造诣很高,基本上可以做到指哪打哪。而他最喜欢打的,就是别人的脑袋。

  很短的时间内,他就生生的打死了好几个士兵,给自己带来了无穷的欢乐。

  但是其它人就很恐慌了,本来军队里就又是饥荒又是疫病,大家都是数着日子活的,说不准哪天就死了。现在来了个小崽子,真是让人死得死得不安生,这没法忍下去了,你是主帅的侄子,我们打不得杀不得,但是告个状还是可以的,让主帅去处置你吧。

  接到属下的报告,石勒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侄子居然如此的野蛮,现在正是需要上下同心渡难关的时候,不搞定这个麻烦,看起来是很难让大家同心了。

  石勒决定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他想杀了石虎。这小崽子太过凶暴,士兵们是碍于自己这个主帅不敢还手,但再放任他在军营里横行下去,迟早会被受不了的士兵打死,那就太丢人了,还不如自己来动这个手。

  动手之前,他征求了一下老母亲王氏的意见,因为石虎是王氏一手带大的,既然准备除掉石虎,那好歹也要跟王氏商量一下,也算是尽个孝道。

  石勒一生很少犯错误,但是这一次,他实在是失算了。明知道这个孩子伴着母亲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非常,要杀石虎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去跟母亲商量呢?

  很自然的,王氏的第一反应就是力保石虎,并且说出了一番十分不讲道理的话:“跑得快的牛犊,是容易拉坏车子的,你容忍一下他嘛。”

  像不像熊家长维护孩子时的金句:“他还小!”

  在每一个家长眼中,自家的小孩或许都是全无缺点的,石虎屡次无故杀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熊孩子”的范畴,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但王氏看来,这反而说明他是头“快牛”,她还十分为之骄傲。

  也对,能培养出这样一个魔鬼,王氏自身的见识心性,也可想而知。

  人总要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王氏一手养育出了当世人魔,将他当宝贝一样维护,一些年之后,她自己所有的亲生血脉,也将被这头快牛屠杀殆尽。

  石勒孝心发作,既然母亲强烈反对,他也就没再坚持除掉石虎。

  但是,这只是他明面上的态度,一代人杰石勒想要做的事情,就算遇到重重阻碍,他也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8-31 11:50:22
  二十九

  婉拒了刘琨之后,还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石勒自己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他的想法就是向南发展,现在前路受挫,满满的期望被现实打了一击闷棍,他有些懵圈。

  自己想不出办法,那就集思广益吧。石勒在葛陂召集了手下的谋士和将领商议,讨论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这场会议对于他的意义,不下于遵义会议之于红军,可以说,正是开了这场会之后,石勒才终于成为历史上那个霸主石勒。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非常能打的流寇罢了,手下的军队并不完全属于他,起码名义上是归属于刘聪的;也没有自己的稳固地盘,打下哪座城,就抢掠一番后去打下一座,跟王弥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而在历史上,这种土匪型的军队,没有任何一支能够成就大业。

  葛陂会议,将石勒从土匪改造成了正规军。

  但这场会议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展示出它将改变历史进程的重要意义,与会者们都争抢着发言,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搏一把。破破烂烂的临时营帐外面,是铺满大地的齐腰污水,里面,是争吵不休的部将,跟嘈杂肮脏的菜市场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可能就是这里不卖菜。

  文臣们对于刘琨的提议非常动心,这是一个明显能渡过眼下危机的选项,因此虽然石勒已经明确的拒绝了,文臣们仍试图改变他的决定,为此拿出了更加具有可行性的办法:先假意投降司马睿,然后自请带兵为晋朝收复河朔之地,哄得司马睿退兵了,到时候天宽地广,真降还是假降,还不是我说了算。

  石勒没作任何表态。

  军中的逃跑派想退兵,但畏于石勒,所以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说辞:“这里水患成灾,我们不如找一个地势更高的地方避水吧。”

  虽然说法很婉转,没有提一个“逃”字,很好的照顾了石勒的面子,但一向务实的石勒,从来也没有学会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很直接的就半嘲讽的回了一句:“你们可是领兵的将军,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逃跑派只是少数,石勒东征西讨,一直所向披靡,手下也养了一群骄兵悍将,有三十多员猛将当时就跳出来请战,表示愿意带着兵马夜袭寿春,打下城池,就有足够的粮食可以吃了,攻城抢粮,这是这些年做惯了的业务,必定手到擒来。猛将们口沫横飞,说得兴致上来,还要当场立下军令状,寿春已经不在他们的眼光之内,他们保证在今年之内拿下江南。

  面对这群亢奋的大兵,石勒终于露出了笑容:“只有最勇敢的军人,才能有这样的想法。”给这些人每人赏赐了一匹装备齐全的铠马,这可是好东西,这种学自鲜卑人的低配坦克,还没有在军中普及,每一匹都令人垂涎,石勒一下拿出三十多匹,以示对手下勇士的赞赏。

  但是,除此之外,他依旧没有什么表示,并没有拍案而起,大叫一声“此计可行,儿郎们回营备马!”之类。

  他依旧坐在帅位上,眉头紧锁,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些意见,没有一个能打动石勒。

  大家都惴惴不安,降也不行,走也不行,进也不行,主帅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张宾一个人知道石勒的心思。

  张宾觉得无比的激动:我等待了这么久的机会,终于来了啊!

  张宾从容的站了起来,非常流畅的说出了一番话。这番话,他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已经倒背如流,从遣词造句到语气动作,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排演好了。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葛陂会议之所以能改变历史,就在于张宾即将说出的这番话,而他的这番话之所以会这么成功,就在于他长久的准备。

  张宾说:

  “我们谁都能降,只有将军您不能投降。您是晋朝败亡的罪魁祸首,对晋室所犯下的罪行,就是拔光您的头发来计数,一条一条数,头发还不够用的,不可能得到司马氏的赦免。”

  “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来这个地方,现在几百里之内雨水成灾,正是上天对我们的警示,示意我们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们要赶紧拔营才是。”

  “邺城地势险要,四面山河,是河朔的咽喉之地,将军只要占据这里,就能轻易拿下河朔。有河朔之地在手,天下再无人能威胁将军!”

  “寿春的晋军看似强大, 其实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只是怕我们去攻打江南,只求自保而已,如果看到我们撤军,只会偷偷暗喜,不会有追击我军的胆子。”

  “我们先撤辎重,同时将军率领大军向寿春佯动,吸引晋军的注意。等辎重撤到安全地带,大军再徐徐后退,晋人必定不敢来追,我军完全可以安然撤退。”

  这段话比较长,威力也很巨大:张宾就是用这段话,将游击队长石勒打造成了五胡时期的不世魔王!

  这段话有五层意思:

  一是彻底否定了投降论;

  二是借天灾打消了石勒南征的想法,那时候的人很吃“天象”这一套;

  三是指出了石勒的发展重点应该在北方;

  四是分析出了晋军的心理特点,告诉石勒晋人根本不足虑;

  五是提供了安全撤退的战术。

  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三层,它为石勒规划出了正确的战略方向。在此之前,石勒虽然能打,但其实是一个标准的游击队,从来都是打了就跑。虽然石勒自己也想建立一块稳固的地盘,但是显然找错了方向,试图到南边求发展。而张宾则为他纠正了这一错误。

  整个葛陂会议的重要性也正在于这一点上:它为石勒找到了一块根据地。

  根据地的重要性非同小可,它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粮饷,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发动战争和负担战争的能力就有了质的飞跃,也才可能有分裂天下的资格。

  如果不是胡汉有别,张宾凭借葛陂之策,是完全可以和张良、房玄龄这种级别的千古顶级谋臣并列的。

  可惜,他的智谋,用在了帮助胡人侵占汉家江山、凌虐汉人百姓身上。

  听完张宾的计策,一直像块石头一样的石勒当场兴奋到失态,他激动的站起身,挽起袖子,连胡子都一抖一抖,第一时间给出了最高评价:“张君计是也!”

  这种兴奋,既是因为得到了脱离险境的方法和宰割天下的方向,更大的原因则是,他发现了张宾恐怖的谋划之才。

  这个略显清高的文人,自己以前只是觉得他有些小聪明,并不算特别亮眼,原来此人竟然胸怀不世之略,得到这样一个人才,好处甚至远远超过从葛陂逃出升天。

  张君终于得偿所愿,在献上这样一条计谋后,立即成为了石勒的谋主,让石勒从此对他言听计从,按照他的规划,打下了他理想中的一片霸业。

  不过,石勒对张宾之计做了一点小小的发挥和改良,顺便给自己解决两个看不顺眼的人。他也是世间顶级的老狐狸,优化一下行动策略,包一点其它的私心进去,自然是小意思。

  这个决定,让张宾的绝妙好计变了味,也给石勒自己招来了灾祸。

  全军覆没、被彻底毁灭的灾祸。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1 10:22:31
  三十

  石勒解决的第一个人,是右长史刁膺,这个人倒没犯什么大错,只是先前第一个提议投降晋朝的就是他。张宾的发言中,暗示了投降派都是卖主求荣的货色,这让石勒十分忌讳,于是借题发挥,将刁膺大骂一通后撤了职。

  这是他明面上要解决的人,他做得很干脆俐落。只是,这个做法跟他过往的风格十分不搭,要知道,石勒对待手下,一向是十分宽厚的,甚至有汉官当着他的面说漏了嘴,大骂胡人,石勒也一笑了之。处罚刁膺,却用了一个近乎“莫须有”的罪名,实在是有些反应过激了。

  因为实际上,他想敲打的并不是刁膺。

  是张宾。

  张宾眼光太毒,脑子太聪明,这样一个人,石勒当然要用,但是也不能不防范,往好了说,他是心腹,可一旦他起了异心,就是心腹之患。石勒在用他之前,要给他上一道保险。

  石勒的做法是,把原本属于刁膺的右长史位子,封给了张宾。

  操作很简单,威力却很巨大,基本上断绝了张宾结党争权的可能性。这一记举重若轻的做法,也证明石勒的帝王术已经炉火纯青。

  右长史是幕僚之首,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官位,以张宾之志,也不会在乎这个职位,先前对投降派夹枪带棒,当然并不是垂涎刁膺的位子,而是为了说服石勒返回北方。

  但是石勒弄这么一手,难免会让人觉得,张宾是在踩人下台,拼命攻击刁膺,然后自己站上去。

  官场凶险,对于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谁敢靠他太近?

  石勒通过对一个不起眼职位的任免,成功的孤立了张宾,让他结党的难度大大增加。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聪明才智只能拿出来为石勒效力,而很难用在为自己争权夺利上。

  石勒只是一个奴隶出身,同时还兼着一个文盲的身份,连字都不大认识,看文书还需要别人读给他听,却能拥有这么精湛的御下之道,或许只能说,有些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别人一生都学不会的东西,他生下来就系统自带了。

  张宾自然一眼就看穿了石勒的真实用意,不过他并不介意,而是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任命。

  他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能够尽情施展的舞台,结党争权,本来也不是他的人生选项之一。石勒这么做,甚至更加有助于他施展抱负:斩断了向权力伸手的可能性以后,石勒也必定会更加敢于用他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在台面下决定了,石勒和张宾之间互相倚仗又互相防范,暗地里火星四溅,明面上却不露丝毫声色,这两个人完成表演之后,想必也会互生惺惺相惜之感。

  只是苦了刁膺,无缘无故的背了一口大锅,从此一生都碌碌无为,在历史中不知所踪。

  这跟我们大多数人何其相似,我们都不够聪明,不够有权势,只能被命运抛来掷去,甚至完全不知道种种遭遇背后,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起因,到底是某个大人物的一时起意,还是命运的无常流转,在完全没有得到通知的情况下,人生就已经开始随波逐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并不孤独,这样的人不止你一个,大部分人的命运其实都是如此。

  石勒是少部分能掌控他人命运的人之一,他想操纵的,也不会只有刁膺一个人。

  还有石虎。

  这个看起来残忍无度的小崽子,就借着这次的机会,一并解决了吧。

  石勒修改了张宾的计策,并没有亲自率领主力向寿春佯动,而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石虎。

  并且,还给他派了……两千兵力。

  历史并没有记载寿春有多少晋军,但司马睿倾其所有而来,屯在寿春的兵力一定十分可观,两千人过去根本不是佯攻,而是送死,晋军吸一口气,就能把这两千人吞进肚子里。

  而且在此之前,石虎从来没有过领军的经验,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就要挑战对面的庞然大物,可以说,石勒交给他的,是一项明明白白的自杀式任务。除非这两千人里藏了几个奥特曼,否则一旦和晋军相遇,下场基本上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在看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石虎一脸振奋的领军而去之后,石勒松了一口气,终于在不伤母亲心的情况下,把这个人形小牲口解决掉了,他将是战死的,这是天意,自然跟我没有关系,谁也不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给我安一个“杀侄”的恶名。

  人不可有害人之心,石勒这次的做法实在太鸡贼,上天将会教给他“不要随意丢锅给天”这个珍贵的道理,方法是送他一场进入反贼行业以来最大的惊吓。

  石虎是初次领军,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带着队伍跑得非常快,跑出去一百多里,就看到了几十艘晋军的运粮船,正停在水道上卸货,搬下来的,都是满满的粮食啊,对饿得半死的石军来说,比金子还要珍贵的粮食!

  石虎只有十七岁,他有饥困完全打磨不掉的如火冲劲,带着一支人数寥寥的残军也敢一往无前。但除了冲劲之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是第一次上战场,甚至还完全不知道如何约束手下的士卒。

  在看到好久没见的粮草之后,士卒们立即就乱了,他们疯了一般冲上去抢粮,完全不再听从任何命令,要死也要让我先抓一把谷子再说。石虎虽然知道行军中绝对不能乱了阵形,但面对这种情况,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很危险,因为运粮队不可能单独行动,有粮车、粮船的地方,必定有保护粮草的军队。

  晋军发现了这群饿死鬼一般的敌人,立即成群结队的攻了上来。

  一盘散沙的散兵,遇到有阵形的军队,是不可能有抵抗力的,哪怕散兵是天下强军、对面是一支弱鸡也一样。

  石虎军立即大败,掉进水里淹死的就有五百多人,怎么冲上去的,又怎么垮了下来,唯一不一样的,是每人兜里多了两把米,也不算全无收获。

  但是石虎运气好,他的人都是骑兵,虽然没能打过晋军,但要论逃跑的话,晋军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带着剩下的人,又顺着原路慌慌张张的逃了回来,躲过了被晋军围歼的命运。

  他运气好,石勒的运气就不好了。

  因为晋军不肯放过这口啃了一半的肉,贴着他的屁股一路追了过来,一直追到了葛陂还不肯放弃。

  石勒没想到侄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多热情的客人,这下害人终于变成害己了。

  他的主力正在撤退当中,士兵们听到有晋军追过来了,却不知道上来的晋军数量有多少,军心立即大震,营中马上遍布各种谣言,主题只有一个:糟了!晋人的王师找我们报仇来了!

  石勒立刻命令停止后撤,列阵准备迎敌。

  但是他知道,这次能活着的机会不大了,此时他的军中满是伤病员,而且没能封锁住消息,军心已乱,人人都以为是晋军主力前来剿灭自己了。他们都知道,寿春的晋军数量庞大,此前在葛陂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来做各种准备,就是为了对付这帮敌人,现在敌人还是全盛状态,我们可都是快饿死、病死了。

  阵势已经列好,但石勒没有丝毫的信心。

  晋军缓缓开来,前锋已经出现在了匈奴人的视野中,只要他们发动进攻,或许只需要一次冲击,就能冲垮这支没剩多少战斗力的残军,砍下石勒的脑袋当战利品。

  天下巨寇石勒,突然就面临了领军以来最大的危机!
作者:西望长安2017825 时间:2018-09-02 10:03:28
  在五胡乱华的时代,河洛腥膻,神州陆沉,帝主蒙辱。这是我国历史上最惨痛的时代。
  也时刻警告我们,收容异族,却不同化异族,会给自己的国家与人民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要评论
作者:郁闷南国 时间:2018-09-02 10:12:39
  看看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2 12:34:33
  三十一

  看见了对面晋军闪烁的刀光,听见了晋军如闷雷般的模糊马蹄声,石勒的心情是极端复杂的,他很不甘心,刚刚找到了争霸天下的方向,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天下就能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不想死在这里,而且是以这么窝囊的方式。

  只是看起来,这次不死是不行了。

  石勒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是他突然看到,对面杀气腾腾的晋军……竟然开始撤退了。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老天吓唬了石勒一番之后,又救了他一次。

  对面的晋军统帅追过来,突然看到列好阵势的石勒大军,也被吓了一跳,他畏于石勒的威名,认为自己可能是中了伏兵之计,前面那队饿死鬼一样的抢粮队,是石勒派出来的疑兵,他是要把自己引到这里来玩暗算,否则怎么解释凶名赫赫的石勒,手下居然存在这样一批叫花子?

  晋军统帅认为自己的推论很有道理,既然这样,那自然是万万不能上当的,以石勒的阴险,还不知道埋伏了什么后着,还是撤退比较保险。

  于是,晋人在石勒军前,以一种高度戒备的姿势,缓缓的调转方向,向寿春退回去了,丢掉了已经半捏在手心里的大功。

  石勒这个人,可能真是当时的天选之子,气运好到不可思议,他的敌人总是会遇到莫名其妙的失败。这一次,老天狠狠的恐吓了他一番,但在最后关头,依然用一种难以名状的方法解救了他。

  这一场没有发生的战斗,也在石勒心里留下了浓厚的阴影。七年之后,石勒成就霸业,论功行赏,自认为葛陂之役最为艰险,对有功之人最先赏赐——可见石勒此时确实被吓得够呛。

  晋军这个最大的敌人终于退走了,石勒残军得以北返——往北走吧,只要回到北方,那里就又是我们的天下!

  只是,最大的敌人没了,第二个敌人又来了。

  饥荒!

  离开了葛陂水泽,疫病没了源头,这个困扰军队的大问题倒是解决了,但是,饥荒的问题却是愈演愈烈。

  石勒军无粮,而且沿路也收集不到粮食。

  倒不是一路上已经没人了,而是石勒军过往的名声实在太盛,他们没有后方,所以走到哪里就抢粮抢到哪里,老百姓亲切的送了他们一个绰号:“胡蝗”。现在一听说胡蝗又来了,沿路的百姓纷纷带着粮食躲避,自发的为他们提供坚壁清野的待遇,让石勒根本找不到粮食。

  惨剧又一次发生了,残军之中,开始发生吃人事件。这次不是吃老百姓了,而是吃自己人。先从死亡的同袍吃起,然后是老弱病残,死去的人根本没机会入土,直接进了战友的肚子。

  为什么说五胡乱华是中国历史上一道巨大的伤疤?就是因为此时占据统治地位的胡人实在太过野蛮,兽性未褪,吃起生死与共的同袍都没有太多的心理障碍,当他们面对百姓的时候,会是何等的残暴!

  靠着一路互相吞食,这支残军走到了今天河南淇县附近,在这里,有当地人组织起来自保的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这支队伍有粮食。

  有粮食就一定要抢过来!

  要是放在以前,这点人马也就是石勒的骑兵一个冲锋的事情,但是现在,他的铁骑已经成了一队乞丐,正面对战的话,谁能打赢还是两说的事情。

  狡诈的石勒只要上了战场,从来都能想到办法。既然正面强攻有难度,那就玩阴的。

  石勒是天生的战场生物,只要实力相差不是太过悬殊,赢的通常都是他,他的敌人很难防范他层出不穷的阴招。

  这一回,石勒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一战打败敌人、抢到粮食,他就真的只能活活饿死了。

  压力激发人的潜能,为了提高成功率,石勒拿出了全副精力,一连设下了三道埋伏圈,把敌人引诱出来后,三伏齐发,毫不意外的成功了,残军击溃了这支地方武装,抢到了迫切需要的粮食,也缴获了不少军用物资,终于吃上了饱饭。

  吃饱了的石勒,没有任何人敢挡住他!

  得到了这批军资之后,石勒的残军几乎在瞬间就恢复了那支无敌铁骑的气势,毫不停留的向邺城进发——他们也不敢停留,在这里击溃的只是一支小股部队,缴获的物资有限,如果在粮食吃完之前不攻下邺城,他们又得挨饿。而只要攻下了邺城,什么都不用愁了。

  到了邺城境内,这支军队就开始发威,还没有开始打,城郊的两个守将就诚惶诚恐的过来投降了,他们带来的士卒足有数万人。

  几乎是突然之间,石勒就又阔回来了,不只摆脱了将要疲饿而死的窘境,而且仅靠威名就纳降了数万部众,这让他对张宾更加心悦诚服,也更加坚定的施行张宾之计,开始进攻邺城主城。

  攻不下来。

  邺城的主将是刘演,刘琨的侄子。这人的军事能力完全无法和石勒相提并论,手里也没有多少人,城外的部众投降之后,他就只剩下几千人了。

  但是,他有三样东西,可以牢牢的顶住石勒,让他根本攻不进来。

  这三样东西,分别叫铜雀台、冰井台和金虎台,合称三台,是邺城的超级堡垒,要拿下邺城的话,必须得先攻下这三台来。

  这三台里面,最高的铜雀台,光地基就有二十多米,上面还有各种功能的建筑,房屋都有一百多间,当年曹操摆酒席,请文人骚客饮酒赋诗,就是在铜雀台上。最低的金凤台,也有十二米高。硬攻下来的可能性非常小,在这种高度上,顶上的人丢一块土坷垃下来,也能砸得攻方头破血流,而底下的人就算毫无阻碍的抓着绳子往上爬,十几层楼的高度,只怕爬不到半截,就得力竭掉下来摔死。

  这已经不是堡垒了,这简直就是几座山!就算有数万之众,要攻陷这种巨型碉堡,可能性也不是太大,而且就算攻下来了,付出的伤亡也必定极其惨重。

  但是,占领邺城是张宾定下来的计策,而石勒现在对张宾言听计从,谁能反对?

  也许只有一个人能。

  张宾自己。

  就在众将硬着头皮准备硬攻的时候,张宾的目光却已经不在邺城这里,他建议石勒换个方向:“王浚、刘琨才是我们的生死大敌,我们需要尽快得到一块自己的地盘,积蓄力量对付这两个人。三台既然攻不下来,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距离这里不远的邯郸和襄国,都依山据险,可以从中选一个作为根据地,然后向四周发展,拿下它们的效果,不会比拿下邺城差。”

  智者之所以比别人看得远,就在于他时刻记得自己的战略方向,不会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中迷失方向。张宾紧紧的抓住了北上的主要目标:获得一块根据地,而不是获得邺城,拿下邺城的代价太高,那就去其它地方转转,只要能达到我的主要目标就可以。

  石勒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张宾是对的。对的建议当然要听从,石勒一向就是这么现实,于是大军转向,北上占据襄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

  到了襄国之后,石勒只做了一件事情:发展势力,争分夺秒的发展势力。

  他往四面八方都派出了自己手下的将领,让他们进攻周围的堡垒,抢收土里的谷子,消灭大的地方武装,小的就收降,抓紧时间积蓄力量。

  因为他知道,襄国紧挨着冀州,而冀州此时已是王浚的势力范围,自己搬到这里跟他做了邻居,他迟早会过来跟自己打声招呼,而且过来的时候一定会带着刀。

  到时候,他就需要跟王浚比比谁的刀更锋利。

  只是他没有想到,王浚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自己根本还没有准备好。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3 10:08:18
  三十二

  王浚之所以来得快, 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是石勒自己作的。

  他觉得反正迟早要打起来,那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干脆先奋力的抢一波,把你的变成我的,多攒点家当,以后开打的时候,赢面也大一些。

  在这个理论的指导下,石勒外出抢劫的时候,把冀州列为重点蹂躏对象,最精锐的部队统统都被派到冀州去当抢劫犯,以割稻子为主,顺便干点牵牛扒房、抓丁拉夫的事情。

  除了抢,他还占,把手下能打的将军都往冀州扔,让他们去自由的开拓市场,攻打当地众多的堡垒。而且现在既然打算建根据地,他的做法也跟过去的“攻破、抢光”原则不一样了,以打服为主,只要堡垒投降就算完,当然,投降的堡垒需要把原来上交给王浚的粮食改交给石勒。

  这一招釜底抽薪,就是在断王浚的根了。

  如果石勒只是抢完粮、杀完人就跑,王浚会很恼火、很烦躁,但未必会大动干戈。乱世中人不如狗,只要给点粮食,就能吸引大批的流民来当奴隶一样的屯垦农,源源不断的生产出粮食来。人命这么便宜,那被杀上一些、抢上一些,倒也不是什么大损失。

  但是石勒够狠,他直接连根刨:他要的是土地。

  这种不可再生资源,自古以来就是最值钱的。

  石勒跟蚕宝宝吃桑叶一样,不断一点一点的吞食冀州的土地,一个堡垒、一个村庄的把土地纳入到自己的治下。

  他越吃越肥,胃口也越来越大,终于不再满足于打堡垒,有天一口气派出七员大将,占领了一个屯积了数万人的县城。

  如果说以前石勒以前还是偷偷摸摸的打闷棍的话,现在就完全是蹲到王浚的头上,把他的脑袋当马桶用了。

  这当然不能忍。

  其实王浚原来没有这么迟钝的,以前石勒只是路过一下冀州,王浚就叫上鲜卑骑兵,在飞龙山将他揍了一顿狠的。不过现在,王浚的状态比较差,让他的反应变得很慢,原因是他遇到了一点问题。

  跟苟晞同样的问题。

  王浚弄到了一个身世不明的皇太子,宣布得到了晋怀帝的诏书,要在幽州建立临时政府,大封了一批文武百官,把自己的亲戚好友都封了进去,在幽州当起了摄政王,呼来喝去,比皇帝还要有范儿,好不快活。

  是不是跟之前的苟晞很像?

  权力腐蚀人,不只是腐蚀心志,而且是连能力也一块儿腐蚀了。苟晞这样的绝世名将,在被权力诱惑了之后,突然就变得无比昏庸,被原来的手下败将石勒像抓鸡一样抓了,毫无反抗之力。王浚现在也是一样,自从另立中央之后,原来的枭雄王浚就不见了,石勒在他眼皮底下搞了这么长时间的鬼,他居然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石勒动作越弄越大,他才开始回应。

  可能是他弄到的皇太子成色存疑,远远比不上苟晞那个,所以被腐蚀得要慢一些。苟晞得到的好歹是货真价实的太子亲弟弟,王浚手里的这个宗室,在当时和后世都没有被人承认过,最大的可能是他造了个A货,相比苟晞几乎是塌方式的瞬间垮掉,王浚变昏庸的速度明显要慢上许多,起码在石勒上门挖他肉的时候,他还保有相当的战斗力。

  这部分战斗力,主要体现在鲜卑骑兵上。

  鲜卑人是此时天下最强的骑兵,打中原军队基本上就是砍瓜切菜,不过他们不只擅长打中原人,更擅长打自己人,一个民族却分裂成了好些个部族,不到中原打工的时候就在家里互砍,把实力消耗在毫无意义的内耗当中,所以明明战斗力天下无双, 却只能在中原军阀那里兼职砍人赚外快。王浚搭上的这一支,是段氏鲜卑,因首领姓段而得名,是此时最强盛的一支鲜卑部族。

  人昏聩了以后,对外敌就会变得没什么自信,为了对付穷邻居石勒,王浚一口气派出了五万鲜卑外援,带兵的是四员超级勇将:段疾陆眷、段匹磾、段文鸯、段末柸,其中段疾陆眷是部族首领,其它三人都是他弟弟,也是一等一的勇士,代表了段氏鲜卑的最高战力。这股力量,拿来夺取天下都够了,王浚决定用他们来对付还在恢复期的石勒,牛刀杀鸡,一定要把鸡杀到死透。

  这几个勇猛无比的战士,后来各个都在历史中留下了偌大的名声,不过却站到了各自的对立面,同室操戈,同族相残,令人唏嘘。或许鲜卑人的内斗习惯真是刻到基因里的,部族之间打来打去,部族内部也要打来打去,如果这几员猛将不内斗的话,或许五胡乱世能提前几百年结束也说不定。

  这只是个假设,不过现在他们还没开始内讧,石勒打不过他们是真的。

  鲜卑男子天团艺高人胆大,带着部下一直奔到襄国门口的渚阳才停下来,这里距离襄国只有不到五十里,骑兵要不了半天就可以走完,可以说鲜卑人已经把刀抽出来,架到石勒脖子上了。

  石勒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呢?

  很简单,只要三句话就可以描述清楚:

  城墙还没修好;

  粮食还没囤够;

  而且他是一支孤军,外面不可能有援兵来救他。

  没错,名义上他是匈奴汉国的带兵武将,汉国是他的大后方,但实际上,由于他表现出来的野心,刘聪非常乐意看到他被鲜卑人砍死。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赢不了!

  石勒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派出手下的将领接连去找鲜卑人挑战,想看看能不能创造奇迹。

  奇迹没有发生,挑战的诸将毫无意外的都被赶了回来。

  不过鲜卑人也没有马上进攻,而是就一动不动的驻扎在渚阳,你不来打我,我就不来打你。

  之所以会这么乖,很明显不是给石勒面子,而是在憋大招。

  石勒派出的探马发现,敌人正在砍伐树木,大肆打造器械,看样子是在给攻城做准备。

  完了,鲜卑人学坏了,他们以前只知道纵马冲击,现在居然连攻城的招数也掌握了。

  本来襄国的护城河已经挖好,灌上了水,再配上修了个半吊子的城墙,石勒觉得,自己打是肯定打不过,但是守的话,未必不能守一下。鲜卑的军队都是骑兵,骑兵攻城是开玩笑。只要能把鲜卑人挡在城外,那接下来拼的就是谁更能熬了。自己虽然粮少,但是鲜卑大军远道而来,一路的粮草早都被自己收干净了,他们不一定能熬过自己。

  但是谁能想到,鲜卑人竟然学会了攻城!

  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

  石勒显然又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因为他简直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了。在内部作战会议上,他提议道:“我打算带所有部队出去决战,大家觉得怎么样?”

  石勒用兵,一向狡诈如狐,能用阴谋诡计的地方,他绝对不会用刀,现在居然提出这么一个赌博式的建议,显然他已经心如死灰了。

  现在他只是刚刚缓过一口气,实力远远谈不上恢复如初,而对面可是天下闻名的鲜卑铁骑,而且还有五万人,从数量到质量,都远远的超过石勒。

  近一年来,石勒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总是从一个死局跌进另一个死局,想必他已经筋疲力尽,所以才会想干脆赌一把算了。守城是被磨死,出城决战是被一刀捅死,还痛快一点。

  不过他不知道,他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的帮手,而且这个帮手无比的强大。

  老天。

  做石勒的敌人很惨,因为总是会被老天安排一些不可捉摸的事情,有时候明明已经稳操胜券,把石勒赶到了绝境,就剩抬手一刀了,却突然会无缘无故的失败。

  这一次,老天又出手了,而具体执行的人,则是张宾。
  • 全能特战猛虎: 举报  2018-10-21 06:26:13  评论

    评论 胡不归0304:为啥变得昏庸了?因为以前不是领导的时候 很多事情亲力亲为 脑子越用越灵。当了领导 啥事儿都指挥别人去干 自己享福就行 肯定能力退化。
我要评论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4 11:32:10
  三十三

  这次石勒土匪集团是真的走到绝境了,连张宾这样的大才也没有什么招,在被石勒一脸期待的询问意见的时候,张宾闷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鲜卑各路兵马中,以段末柸最为强悍,擒贼先擒王,我们可以在城墙上挖上二十几道暗门,等敌人来进攻、在城外列阵未稳的时候,突然打破暗门冲出去,直冲段末柸军帐,只要打垮了最强的段末柸,余下的敌人自然不攻自溃。”

  石勒笑而纳之。

  这笑是苦笑。

  只要稍稍想一下,就会知道张宾的这个计策有多么的不靠谱,抛开它的成功率来讲,这种玩法本身就近似于自杀。

  因为守城靠的就是城高墙厚,用坚实的城墙把敌人挡在外面,一旦墙破了,也就表示城池失守了,所以鲜卑人不肯贸然发动进攻,宁肯屯在渚阳消耗宝贵的粮食,也要先制造冲车、巨木,用这些专业设备来增加破墙的概率。算一下账的话,这种前期消耗是很值得的。

  但是张宾要在墙上挖暗门,就要把这一块城墙挖到只剩五六寸厚,方便能从内部瞬间破开,而且为了保证第一时间能冲出足够数量的士兵,他计划要在城墙上挖二十多道暗门,这就很恐怖了,相当于把城墙打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洞。

  从外面是看不出来什么异样,但进攻方一旦冲到城墙跟前,就会有很高的概率中大奖:别用什么冲车了,用指甲盖也能把城墙抠开。

  这招就像七伤拳一样,未伤人,先伤己,还是把自己伤到接近于自废武功的程度。

  在付出了巨高成本的前提下,这个计策的成功率又实在太不乐观,因为要生效的话,先决条件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要保证鲜卑人肯配合,会正好从暗门这一面墙进攻。因为即使凿暗门,也不可能四面墙都凿上,那样搞得四面透风,城墙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干脆全推倒得了。张宾选择的是在北面墙上凿洞,理由是他听说鲜卑人会从这个方面过来,至于到底有几分把握,只有天知道;

  其次,段末柸也要乖乖的听话,列阵在大军的最前方。石勒总不可能杀透重围,忍受巨大的伤亡去打段末柸,他付不起这样的代价。如果那天段末柸正好排在中军或者后军,墙上的洞就只能算是义务劳动了;

  第三,段末柸还得不禁打,石勒军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在第一轮冲锋中就打垮段末柸,驱赶着他去冲溃鲜卑军本部的话,周围的鲜卑人就能马上围拢过来,当石勒军当饺子一样包。

  这么多苛刻的条件要都能实现,基本上也可以称作是奇迹了。

  只是现在,石勒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办法,所以不管是什么招,也只能拿来试一下了。

  他在城墙上挖好了暗门,埋伏好了精兵,然后,就等待奇迹的发生了。

  奇迹还真的发生了一下。

  鲜卑人真的来攻北门了。

  渚阳其实是在襄国的东边,所以也不知道鲜卑人是怎么想的,隔得近的东门不打,偏偏要绕个圈,跑到北门来开工。

  总之,第一个先决条件解决了。

  然后,石勒惊喜的看到,打前锋的果然是段末柸。这其实很正常,攻城战一般都极其的惨烈,所以担任前锋的通常都是最能打的猛将,而此时鲜卑军中最能打的,就是段末柸。

  第二个先决条件也达到了。

  第三个则有点麻烦,作为部族里的第一勇将,段末柸必然是有两把刷子的,而且鲜卑骑兵的战斗力天下无双,即使是全盛时期的石勒,也在飞龙山被他们揍趴下过,猛将配上强兵,石勒还得一鼓将其拿下,难度高得有点过头了。

  但是,石勒自带外挂,每到绝境的时候,就能对敌人产生炫晕效果,让敌人做出一些稀里糊涂的事情。

  当石勒心事重重的登上城墙往下看的时候,他看到了让他惊喜的画面。

  城下的鲜卑人,军容松垮得不像话,大部分人坐的坐,躺的躺,还有些特别奔放的,已经把兵器丢在地上当枕头,枕在上面睡大觉。

  这完全不像是来打仗的,说是来秋游还差不多。

  在鲜卑人眼中,襄国里的这支残军半死不活的,要拿下来实在太简单了,完全不值得他们重视,或许他们没有脱光了在城下裸奔,已经算很给石勒面子了。

  这种无拘无束的状态,还能保持战斗力才叫有鬼了。

  当发现敌人异常配合的完成了所有先决条件之后,石勒欣喜若狂。他同意张宾的这个计策,原本只是聊胜于无,在已经毫无希望的情况下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挣扎一下试试,估计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办法,居然真的有了实现的可能。

  难得命运这么给力,帮忙做好了所有的前戏,那么,赶紧进入主题吧!

  于是,正在城墙外享受闲适生活的鲜卑人,突然发现城墙上发出了阵阵巨响,一个个黑乎乎的洞口在墙上无中生有的冒了出来,里面冲出了一队队举刀嚎叫的匈奴兵。

  不管是打输还是打平手,都一定会死,只有赢了才有活下来的可能,生的希望和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襄国内的残兵激发了所有的悍勇,毫不畏死的向城外的敌人猛扑过来。

  领军的是石勒帐下第一猛将:孔苌,此人是石勒心腹中的心腹,从石勒当马贼的时候就跟着他了,此时已经是高级将领,为了激励士气,依然持刀冲在第一个,彪悍无比。

  石勒也拼了,亲冒矢石也不退,钉在城头上奋力击鼓,以壮声势。

  整支残军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死而生的决绝,猛的朝散漫不堪的鲜卑人撞了上去。

  鲜卑人慌慌张张的找武器、找队列的样子一一落入他们眼中。他们打败过众多的强敌,其中不乏比他们更加强大的,都被他们找到弱点,战而胜之。面对鲜卑人这样的对手, 他们依然营造出了最有利于自身的形势,现在,他们有信心打败对方!

  带着这样的自信,他们以雷霆之势冲了上去,把自己的刀照鲜卑人头上狠狠的砍下!

  只有砍死你们,我才能活下去!

  然后……就被赶回来了。

  鲜卑人实在是太生猛了,尽管是仓猝临敌,但段末柸依然在瞬间组织起了军队,毫不退缩的硬顶了上去。

  什么叫勇将?就是能在危局之中站出来救场的那个人。段末柸用自己的行动,解释了为什么他能成为鲜卑军里最能打的那个,在军队露出巨大破绽的时候,他仍然不知慌张为何物,而是第一时间用勇气弥补上了这个破绽。

  在段末柸带领的鲜卑军面前,孔苌完全不是对手,他甚至连招架一下的力量都没有,两军一接触,匈奴兵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被段末柸一路顶回了暗门里。

  还站在城头击鼓的石勒,心里顿时瓦凉一片。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以比出击时更疯狂的气势,玩命的往回跑、朝暗门里钻,甚至为了抢夺进门的顺序,不惜挥刀砍向身前的同袍。

  他也看到段末柸一骑当先,一路所向披靡,眨眼间就斩开了一条血路,直抵被挖得到处是洞的城墙下。

  完了,城墙不可能挡得住段末柸了,只要鲜卑人跟在败兵后面进了城,襄国就破了。

  万念俱灰的石勒,丢下了手中的鼓槌,拔出了腰间的刀,准备下城去迎击鲜卑人。他打算接受自己的命运,用一种比较有尊严的姿态去死。

  老天,这个时候,还可能有人来帮我解救危局吗?

  有的。

  而且这个人就在城下,正提缰催马,以极其嚣张的姿势,从暗门里跃进了襄国城。

  按理来说,现在最不可能帮石勒的,就是这个人了,但他偏偏做到了这一点。

  段末柸,他来救石勒了。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4 16:35:42
  三十四

  在突然临敌的关键时刻,段末柸豁然而起,证明了自己是一员当之无愧的勇将。

  但是,在襄国即将破城、胜券已然在握的大好时机,他又证明了,自己也仅仅是一员勇将,还称不上是一员名将。

  匹马入敌城,多么的悍勇绝伦。

  但问题是,他真的是一匹马入的敌城。

  他杀得太投入了,跑得太快了,本来应该是坐镇军中指挥的将军,结果成了全军的箭头,不只跑赢了疯狂逃命的石勒败军,也跑赢了所有的同伴。

  没有任何一个同袍能追上他,他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撞进了襄国城里。

  这下好了,他只是段末柸,不是奥特曼,虽然武力值较一般人高出不少,但明显不具备在几千人的包围圈中冲出来的能力。

  一番激烈的挣扎过后,段末柸毫不意外的被匈奴人捕获,然后五花大绑,以一种非常羞耻的姿势被扛上墙头,展示给城下的同胞们观赏。

  这可是族中的第一勇士,前锋营的统帅,居然就这么被抓住了!前一刻还在摩拳擦掌准备攻城的鲜卑人顿时大惊失色,军心大震,人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石勒对战场的把握能力,举世无匹,任何军队,只要在石勒面前露出破绽,都要马上准备承受他的雷霆攻击。

  愣了神的鲜卑人,立刻就感受到了石勒的力量:原本惊魂未定逃进城内的匈奴人,突然又嚎叫着从暗门里涌了出来,潮水一般的冲上来就砍人,各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仿佛刚才仓皇逃命的根本不是他们。

  跑在最前面的鲜卑士兵,都是段末柸的部下,他们现在刀在手,甲在身,战力齐全,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没有了统帅。这些人刚刚亲眼看到,自己的将军被敌人挂到城墙上去了。

  蛇无头不行,指挥官被擒,对士气是致命的打击。鲜卑前锋军第一反应就是掉头逃跑,躲开前一刻还被他们追得死去活来的敌人。

  猎人和猎物,瞬间就掉换了位置。

  鲜卑前锋开始跑路之后,张宾设想的用溃兵冲散鲜卑大营的场景,终于实现了。

  前锋营都是最为精锐的鲜卑战士,跑路的时候依然勇猛异常,势不可挡。这些人反卷上来,立即撞垮了后军的阵形。

  兵败如山倒,战场上一旦形势崩溃,就是不可收拾的局面,段疾陆眷只得命令各军立即退兵,免得全军崩成一盘散沙。

  孔苌在后面就很开心了,他趁势贴在鲜卑人背后追击,一口气赶出去三十多里,才意犹未尽的退了回来,留下一路满是被砍死、被踩死的鲜卑人尸体。

  这一战,石勒胜得稀里糊涂。明明是必死之局,马上城墙就要被攻破了,偏偏跳出来一个段末柸,轻敌冒进,自己送货上门,打乱了整个鲜卑军的士气,把到手的胜利白白给了石勒。

  所以说,石勒简直是握有老天给予的因果律武器,上天规定石勒逢战必赢,这个结果已经定好了,于是命运只能安排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来达成这一目标,让石勒的每一个敌人,在他面前都会突然做出一些违反常理的事情出来。

  这个胡人,应该是真的身怀大气运。

  打赢了这一仗之后,石勒发现自己赚大发了。

  首先是缴获了五千多匹全副武装的铠马,这就是五千多辆坦克,让他实力大增。

  其次是捕获了段末柸这个吉祥物,在石勒眼里,这个才是真正的大宝贝,和他比起来,那五千匹铠马都只是洒洒水,小意思了。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石勒的眼光。

  到了晚上,打扫完战场,诸将聚集在石勒的营帐里狂欢,这场胜利让大家士气高涨,觉得鲜卑人也不过如此,还是相当好对付的嘛,那也没有必要留着俘虏浪费粮食了,把段末柸押出来杀了算了,用他的血激励一下士气,废物再利用。

  石勒十分坚决的予以拒绝。

  当然,他并不是被段末柸的舍己救人所感动了,而是试图榨出段末柸的最后一分价值,为此他向诸将分享了自己的心得:

  “鲜卑人跟我们又没仇,只是受王浚的指使来打我们。杀了段末柸,就是和段氏鲜卑结下了死仇,这不划算。我要放了他,鲜卑人会感激我,以后就不会那么听王浚的话了。”

  这个狡猾的狐狸,打算利用段末柸,来离间鲜卑和王浚的关系。王浚最大的底牌就是鲜卑外援,只要打掉这个外援,王浚远不是石勒的对手。

  鲜卑人民风淳朴,脑子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砍人,根本想不到石勒脑子里的这些弯弯绕。很快,他们就按照石勒的剧本来演出了。

  段疾陆眷收拾败军之后,并没有跑太远,而是退回渚阳开始休整。稍微稳定下来之后,他就展开了外交行动,来跟石勒做生意。

  他派出使者到襄国,带上了大量的金银和铠马献给石勒,来交换自己那个不成器但勇敢的弟弟。

  这就是石勒要的效果,他欣然答应。不过在放走段末柸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先请段末柸吃顿饭。

  石勒这一年39岁,把握人心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他能用一个职位的任免,让张宾失去发展个人势力的可能,只能乖乖被自己驱使,当然也能用一顿饭,收服段末柸这个脑浆子都是肌肉的纯朴夯货。

  事实证明,他就是做这种事的绝顶高手:饭吃完之后,段末柸当场一个头磕在地上,认了石勒当干爹。

  而且段末柸还是出自真心,并不是为了求生而乱认爸爸,在他后来返回鲜卑之后,每天早中晚都要朝着南方叩拜三次,表达自己对干爹的赤诚孝心。

  石勒的个人魅力,恐怖如斯,他把你卖了,你当真还会心甘情愿的帮他数钱。

  用极其阴险的谋略和强大的人格魅力赢得了鲜卑人好感之后,石勒在北方最大的敌人,就是王浚了。

  现在,石勒解除了灭亡危机,士气如虹,又得到了大量的重型武装:铠马,实力大涨,虽然打鲜卑人可能还不够看,但是跟王浚拼一下刀子,应该是没多大问题了。

  不过,奸滑的石勒并没有动手,他反而安静了下来,开始老老实实的蹲在襄国搞农业生产,也不怎么骚扰王浚了。

  看起来,他好像是被王浚打乖了,现在变成了一个听话宝宝,不敢再来骚扰王浚。

  王浚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在得意之余,也就先放开了石勒,他眼下多了一件事情要处理,在他看来,解决好这件新冒出来的事,要比揍翻石勒重要得多。

  等他把这件事做完之后,才会知道石勒并不是怕了他,而是在等。

  等他做完这件事,亲手把自己弄到众叛亲离,然后再来一剑封喉,用最小的代价将他一举消灭!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5 09:00:42
  三十五

  这件急事,就是鲜卑人开始不听话了。

  鲜卑人质朴,虽然脑子不太好用,但胜在讲信用,既然跟石勒结了盟,就决定离王浚远一点了。于是段疾陆眷换回了自己的弟弟之后,就带着部族大军回了辽西老家,离开了这个他许久不懂的中原世界。

  此后,王浚征召了段疾陆眷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鲜卑人没有任何回应。

  王浚大怒,既然不听话,那就要揍一顿。

  其实在以前,王浚是远没有这么霸道的,为了拉拢这个强大的外援,他甚至把自己的女儿都嫁给了鲜卑部族的首领,这种带有和亲性质的嫁女,一向被汉人视作奇耻大辱,王浚早年能忍受这种耻辱,但是现在,他忍不了了。

  原因也很简单,他现在是摄政王了,大权在握,自然要讲究上位者的威严,有人敢违逆自己,就要要狠狠的教训,以展示自己的莫测天威。

  人一旦膨胀之后,就会显得非常可笑。王浚的根本,可以说就是段氏鲜卑,正是靠着段氏的胡骑,他才能成为坐镇一方、任何人都要让他三分的诸侯,现在段氏鲜卑有了离心的苗头,最应该做的是安抚,但王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讨伐。

  讨伐输了固然难看,就是打赢了,从此也失去了这个顶级强援,他的实力还能剩下几分?

  为了一点虚幻的面子,宁可毁掉自己的根基,被权力欲望蒙蔽的双眼的人,当真是不可理喻。

  王浚知道鲜卑人能打,要他自己上,他是不敢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治鲜卑人还得靠鲜卑人,于是他痛下血本,花了重金贿赂鲜卑的另外两支部族:拓跋部和慕容部,让他们派兵和自己夹攻段氏,以提高成功率。

  但是,段氏是整个鲜卑族最能打的。

  最能打的意思,就是其它人都干不过它。

  王浚很快就能体会到,找错了队友,会是多么的难受。

  拓跋鲜卑先到,和王浚合兵一处之后,一起来进攻段氏,旌旗飘飘,杀气腾腾,军威之盛,一时无两。

  然后就被段氏打败了。

  对于王浚来说,这场战败的结果非常严重,从此他与段氏鲜卑彻底结仇,不只得不到来自鲜卑人毫无保留的帮助,反而还得防范段氏过来报复,自身实力急速衰落。

  本来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只用了一招就能变成血仇,王浚也是相当可以,一般人达不到他这样的效率。

  当然,这次讨伐也不是全无收获,他间接的成就了另外一支力量,这支力量将在不久以后登上历史舞台,将这个乱世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慕容鲜卑,这个不起眼的小部落,这次赚大发了。

  他们跟王浚约好,从两个方向进攻段氏。王浚作为主力,自然吸引了段氏大部分的火力,慕容鲜卑得以在段氏后院里自由自在的放火,抢到了大片的土地,陡然之间发达了。

  当然,抢来的土地,他们没理由分给王浚,王浚以极大的动力推动了这次征伐,但自身没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好处全给了慕容氏。

  这次讨伐是慕容氏由弱转强的契机,几十年之后,他们将有实力消灭曾经的老大哥段氏,并将中原大地杀成一个彻底的人间地狱。

  这是王浚第二次改变历史,第一次是他进攻司马颖,间接的放出了刘渊这个魔王。

  两次都是把汉族拖入深渊的举动。

  现在,他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是时候该谢幕,接受自己应得的惩罚了。

  而且是以一种愚蠢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

  王浚有一个心结,正是这个心结支撑他干了诸多蠢事:

  他想当皇帝。

  他也确实有这么想的底气,隔壁的刘聪,不过有半个并州,就当上皇帝了,四川的氐族人李雄,就占据了一个成都,也建国称帝了。王浚的巅峰时期,拥有幽、冀两州,麾下又有天下无敌的鲜卑骑兵供他驱使,看到不如他的同行们都发展得这么好,他当然也想在职业生涯上更进一步。

  从他弄了个来历不明的皇太子之后,天下人就都知道他的这份心思了。

  石勒当然也知道。

  人一旦有了欲望,就会有弱点,你有天底下最大的欲望,也就会有天底下最大的弱点。以前王浚实力强大,就有弱点暴露出来,也没人敢来捅他,但是现在形势有点不一样了,鲜卑人不肯再听他的命令,幽州被石勒蚕食了一大半,西边还不时的跟刘琨爆发一点边境冲突——刘琨一生忠于晋室,在他看来,王浚是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有机会就要过来掏王浚一把。

  现在,王浚已经失去了与之匹配的实力,他的弱点,就真的足以致命了。

  石勒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务实派,直接一点说,就是他很不要脸,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下三滥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所谓的尊严、面子,在他这里,好像统统不存在,跟王浚、苟晞是两个极端。

  碰到这样一个对手,是非常痛苦的,因为他用来对付你的远远不只是刀兵,更多的是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

  于是,就在王浚征讨段氏鲜卑失败、麾下的百姓和士人大量离去之际,一队使者从西面而来,为王浚送来了一封让他欣喜若狂的信。

  信是石勒写的,内容非常劲爆,他说,其实自己一直把王浚当爸爸一样崇拜,想拥戴王浚登上皇位,希望王浚能给自己这个机会。

  王弥曾经给石勒写过相似的信,石勒马上就察觉了王弥的企图,一刀砍了他,但是石勒觉得这个方法还是非常好用的,拿来对付一些志大才疏的蠢蛋肯定有奇效,现在看到王浚露出了破绽,忍不住想拿出来在他身上试试水。

  不过,王浚虽然已经变得很昏庸,但到底是曾在乱世中打下一片地盘的枭雄,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在接到石勒的信之后,很是怀疑的问了使者一句:“石公已经跟我成了鼎足对峙之势,为什么要突然向我称臣?”

  看起来他并没有中招啊,使者在心里哀嚎了一句。

  来干这种出使敌方的活,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一旦对方翻脸,那连死法都不是自己能选的了。如果王浚不如预想中的那般昏庸,被他识破了石勒的真实意图,自己十分有望被大卸八块。

  不过,以被派出来当使者的,都是异常聪慧之辈。这个使者就敏锐的发现,王浚只是怀疑石勒投降的诚意,并没有反驳信中劝他称帝的意思。

  这么大的事,他连表面上客气一下都没有,说明他想当皇帝真想疯了,这里是个突破口!

  使者于是恭恭敬敬的回答:“石将军确实人强马壮,但皇帝是天命所归,并不是用智或用力能取的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胡人能当皇帝的先例,胡人最多能做名臣,只有像您这样威名播于八方的明公,才能得到神器,石将军也是顺天命而为。”

  这个马屁拍得实在精准,力度也恰到好处,王浚开心到难以自控,当场给了使者一大堆赏赐,让他回去告诉石勒,自己接受他的投降。

  自此,王浚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6 10:53:13
  三十六

  得到石勒的保证之后,王浚并没有马上信任他,他的一生,也是老奸巨滑的一生,不会随随便便就对谁交出一片真心。

  他派出了自己的使者,跟石勒的使者一起回襄国,名义上是安抚,实际上,当然是来探一探石勒的虚实。

  石勒对此心知肚明,他原本也没打算就靠一封信搞定王浚,那对老前辈也太不尊重了。他已经准备了完整的配套表演,将为王浚献上一场精湛的演出。

  王浚的使者进入襄国城内,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群羸卒在城内巡逻,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拖着刀枪,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业余,看起来分外的可怜。

  到了石勒的大将军府,府里也是残破不堪,根本没有几个下人,出门迎客这种事都是石勒亲自干的。

  石勒把使者恭恭敬敬的请进来,用接圣旨的礼节,让使者坐在北面,先三拜九叩,才上前接使者带来的书信。

  王浚也不是白来的,他给石勒捎了一份礼物:当时流行的清谈圣品——麈尾,跟人辩论的时候,可以用来一边喷一边甩,状若仙人,十分飘逸。但是石勒根本不敢拿来甩,接过来就恭恭敬敬的挂在了墙上。此后几天,使者每次来,都能看到石勒在虔诚的拜这个麈尾,拜完还向使者表示 :“我见不到王公的亲面,但看见王公给我的这个赐物,也就相当于看见他了。”

  这个使者的水平,明显比石勒派出去的那个要差很多,对石勒这种畸形的谦卑,他没有发现丝毫的异状,反而觉得十分满意,回去就给王浚汇报了自己的考察结果:“石勒实力很弱,投降之心,非常赤诚。”

  王浚大悦,认为石勒现在力量弱小,投降的诚意还是十分充足的,自己白白捡到了大便宜。

  王浚最爱的心腹枣嵩也过来发表意见,认为石勒是难得的人才,既然他肯投降,那就不应该再怀疑他,免得伤了他的心嘛。风吹得多了,王浚从此也不再对石勒设防。

  不过王浚不知道,枣嵩之所以说这些话,是收了石勒的钱的。

  在王浚接受汇报的同时,石勒也召来了自己的使者,询问他出使的见闻。

  这个使者的观察力,就要犀利得多了,他详细的描述了这一路的所见所感:

  “幽州去年遭遇了水灾,遍地缺粮,王浚库房里的粮食堆成山,但一粒也不往外放,不只不赈灾,而且还用酷刑加紧征粮;逃跑的人非常多,但王浚好像丝毫不在意,还是一幅很得意的样子;他修了朝堂,所有的文武官职都一个不漏的封好了,自认为汉高祖和魏武帝也不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石勒拍着桌子大笑。

  他知道自己赢定了。

  这是老天的明示,让王浚昏聩成这个样子,肯定是想把他的地盘送给我,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石勒当即决定,进攻王浚。

  不过,在正式动手之前,他还要打两针麻醉剂。

  一针是打给王浚的,让他对自己的兵力调动不再设防。石勒给王浚上书,表示自己三月份要亲自去蓟城,为他奉上皇帝尊号,以示自己的诚意,王浚欣然应允。

  另外一针,则是打给刘琨的。

  刘琨的实力不算很强大,而且一直跟王浚不和,但他跟石勒也不和。

  石勒受过刘琨的恩惠,他的老母亲和侄儿就是刘琨帮着找回来的,同时他也对刘琨的人品极其敬佩,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时时提防刘琨。

  他担心自己暗算王浚的时候,刘琨在旁边借机跑出来暗算自己,如果前线正打着仗,后面空虚的老窝却被刘琨端了,那自己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算计,就都是帮刘琨打免费工了。

  王浚喜欢做这种义务助人的事,但石勒不喜欢。

  石勒给刘琨也写了一封信,内容主要是痛陈自己的过往犯罪史,表示现在已经幡然醒悟,决定痛改前非,讨伐王浚,以赎清自己的罪恶,请刘公明察之类。

  这也是非常低级的阴谋,只要略微盘点一下局势,不难看出石勒的真正用意。

  但刘琨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他一心匡伏的晋室,现在已经风雨飘摇,首都被毁了,皇帝也被人捉走了,他需要一个希望。

  哪怕是一个虚幻的希望,他也不肯放过。

  如果石勒肯归降,那光复晋朝的概率立刻就大了很多倍,于是刘琨马上就同意了。

  而且不管石勒到底有几分真心,就算他想麻痹自己,自己也未必不能利用他做做文章。

  刘琨也干了一件很绝的事:马上传檄各个州郡,说自己与拓跋鲜卑部合作,准备讨伐石勒,石勒被逼得走投无路,给我上书要求攻取幽州来赎罪,你们看,这就是他给我写的信。接下来,我就要派鲜卑人去攻打匈奴汉国,一举除掉这些逆贼,皇室中兴有望了!

  他想借石勒表忠的机会,一来振奋一下晋朝遗老的人心,二来也是想让石勒失去退路:他觉得公开了石勒的信,也就是斩断了石勒继续效忠匈奴汉国的可能。

  可惜,石勒的独立地位要远远高出他的想像,刘聪拿石勒根本没有太多办法,就算石勒真的降晋,只要再降回来,刘聪也只有热烈欢迎的份。

  另外一个就是,刘琨没想到石勒的效率实在太高,他的檄文发出去不到半个月,石勒已经从蓟州出完差回来,然后态度鲜明的忘了之前的那封信,不鸟他了,让晋朝遗老们刚刚澎湃起来的内心,瞬间又萎了下去。

  石勒办事快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保密工作做得好,让王浚没有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

  在大军刚刚开拔的时候,他就斩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他在一点点蚕食冀州的时候,投降的一个当地武装首领,名字叫游纶。

  游纶就是一个很单纯的降兵,没有什么特殊,特殊的是他的亲哥哥,叫游统,在王浚手下担任司马一职,曾经通过弟弟的关系,试图也偷偷的投降到石勒这边来,但是石勒担心触怒王浚,影响麻醉剂的效果,所以拒绝了他。

  现在大军启程,石勒担心这条线会泄露机密,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了游纶再说。

  可见石勒的心狠手辣,仅仅是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要诛杀掉想归附自己的人。如果你跟随的也是这样手狠的老板,那还是尽早离开的好,因为他有机会成就一番事业,但这份事业是他的,你不太可能会分到一杯羹,更大的可能是成为他事业的牺牲品。

  当然,擅长保密只是次要原因,几万人马招摇上路,就算打着拥戴王浚的幌子,也不可能完全不令人生疑。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王浚的配合。

  石勒的大军一路而来,居然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行军顺畅得像旅游。这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王浚自己。

  不是没有人怀疑,当石勒刚进入冀州的时候,前线的督护孙玮就派快马报告王浚,同时准备带兵阻挡石勒。

  孙玮有一个上级,就是还不知道自己刚死了弟弟的游统。

  游统禁止了孙玮不爱好和平的举动,在王浚面前进了一番馋言,居然哄得王浚将孙玮调了回来。

  即使是不像孙玮这么愣头青的,也感觉形势不妙。王浚身边的将领集体进言,说胡人不讲信用,这次前来,必定有诡计,请求派兵去拦住石勒,不能让他再往前走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王浚的私心。石勒在给王浚的书信里,说这次是来劝进的。

  皇帝这个神圣的职位,不能说当就当,按正规流程,在上岗前都要三请三让,也就是下属们请求你来当皇帝,但你要谦逊的表示这样不可以,如此三次,然后才能坐上龙椅。

  通常这具劝进的角色都是由内部人担任,但如果有外人来劝进的话,当然效果更好,表示准皇帝的威仪已经播散到外部,四海归服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王浚对将领们爆发了雷霆之怒:“有再敢说进攻石勒的,斩!”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

  就这样,在王浚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石勒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蓟城。

  只要冲进去,抓住城里面的那个人,整个河北将再无敌手,我才算真正的站稳了脚跟。

  王浚,我这一生,只要面对你,就从来没有赢过,在飞龙山的时候如此,在文石津的时候如此,前不久在襄国更是如此。

  现在,到了我们决战的时候了,为了这一次决战,我筹划了好久,也忍耐了好久,我有充分的信心,得到对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胜利。

  因为此战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了。

  前锋,进攻城门!

  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石勒派出了自己的前锋部队。

  这支前锋,并不是石勒麾下的将士。

  他们也不是专业的士兵。

  他们甚至连人也不是。

  这支部队,数量高达数千,由两个种族构成,一种是牛,一种是羊,就是擅长吃草的那种。现在,在石勒的指挥下,它们要去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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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7 10:38:39
  三十七

  其实石勒自己心里也怕,原因很简单:这趟过来暗算王浚,实在是太顺利了,所有的剧情都是按照他规划的剧本走的,就是因为这一票干得太顺手,所以他害怕这是王浚在使什么阴招,想将计就计的反奸他,比如在城内暗藏伏兵,只等他一进城,就冲出来玩瓮中捉鳖。

  为了防备这一招,石勒预先准备了破解之法:就是这几千只牛羊,声称是献给王浚的礼物。为了凑齐这几千只羊,石勒也是下了血本,弄到襄国甚至闹起了饥荒,肉价涨到一两银子一斤。

  因为有了王浚的事先命令,城门守军不敢阻拦石勒,被石勒轻易的叫开了门。然后,石勒大军就把牛羊赶在前面,一拥而入。

  进城之后,只要碰到巷子,就赶进去一些牛羊,直到把巷子堵死为止——如果有伏兵的话,也冲不出来了。

  石勒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战斗力,而是他的阴险。耍阴谋诡计仿佛是他的本能一般,只要有任何一丝丝可能,他就不会堂堂正正的跟敌人摆开阵势决战,而一定会想办法在战场以外打败你。比如驱牛羊为兵这招,一般人怎么想得出来?

  在固有的印象中,胡人都是一根筋,智谋全在汉人的脑子里,但在石勒这里,一切都反了过来,他才是计谋层出不穷的那个,而他的汉族敌人,不管之前如何英明神武,只要遇到他,统统会变成呆瓜一个。

  王浚对此深表赞同。

  其实石勒还是高估了王浚,别说玩伏兵这种高级战术,此时的王浚,连正常的反抗都不会了。

  石勒进城之后,看到城内毫无抵抗,于是放心的纵兵四处抢劫。城内的大臣发现苗头不对,请求发兵抵御石勒,王浚还是不同意——他一心以为石勒是来劝进的,怕一见刀兵的话,会让石勒反悔。

  晚年的王浚,愚蠢到近乎可爱的地步。

  于是,在王浚的帮助下,石勒不只毫无阻碍的一路来到了城下,并且毫无阻碍的控制了蓟城。

  成为蓟城新主人的石勒,堂而皇之的进入了王浚辛苦修好的宫殿。王浚没有等到一个恭顺的小弟来劝自己登基,他等到的,是一个对他极尽羞辱的魔头。

  石勒将他从主位上扯下来,自己坐了上去——而且还专门把他的老婆找出来搂着,用这样一种姿势,戏谑的看着站在眼前气到头发竖立的王浚。

  王浚终于知道,自己引来了一匹恶狼。

  而且,还是自己亲手帮他铺的路、开的门,让他可以轻轻松松的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将自己扑倒在地。

  几乎是转瞬之间,自己就从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变成了一无所有的阶下囚,王浚后悔到无以复加。

  在生命临近终结的时刻,王浚展现出了一代枭雄最后的霸气。他完全没有任何的奴颜婢膝之态、苟且求生之念,而是须发俱张的站在厅前大骂:“你这个罪恶滔天的胡奴,竟然戏弄你的主公!”

  直到此时,他依然以石勒的主公自居。

  石勒却很看得开,他作为胜利者,自然有笑对一切的底气,只是笑着喷回去:“主公您位高权重,手握强兵,但是坐看朝廷灭亡,不救天子,只想着自立,这比我犯的罪过可要大得多了吧。”

  王浚无话可说。

  石勒连嘴仗也打赢了,于是派了五百人,把王浚押送到襄国。他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将王浚斩首示众,这是一种仪式,一个国家打了胜仗,通常要把重要俘虏押解到京城处决,以示征服之彻底。石勒现在虽然还没有建国,但他已经有了这个思路了,希望一切按正规流程来走。

  先前一直百般合作的王浚,这会儿并不肯配合石勒走完最后一环流程,这个刚烈的老邦子,最后一次展示了自己的英武不屈的枭雄气质,趁看守人不注意,抽冷子跳进了护城河里,试图破坏石勒征服的快感——你只能得到我没有灵魂的躯体,至于生死,我要自己掌控。

  很不幸,他没有成功,看守士兵里有会水的,他很快就被捞了起来,牢牢的捆成一条毛毛虫,押送到襄国斩首,享年62岁。

  王浚这一生的绝大部分时候,都无愧于枭雄的称号。他是私生子,在尤其注重出身的晋朝,这是非常受鄙夷的,连他的亲生父亲都讨厌他。带着这样一个并不高的起点,他凭借自己的手腕和意志,一路成长为北方第一强者。

  就在被石勒打败的前两年,王浚还握有幽、冀两州之地,地盘之大远胜过任何一个竞争对手,更有天下最强的鲜卑骑兵听他号令,从领地到兵力,都可以吊打刘聪、石勒、刘琨等人。

  被权力诱惑之后,两年之间,他就干脆俐落的失去了一切,权势、地盘、生命,并且在史书上留下了一个恶臭不堪的名声。

  追逐自己能力以外的东西,如果能带着良好的心态,那未必是坏事,它通常能促进个人的进步,但如果离目标遥不可及又想要强行争取,那就很可能给自己带来悲剧的结果,比如追一个完全不爱你的女生、做一件你根本不擅长的事情。

  王浚的才能和格局,本来就只够成为一方诸侯,他在这个角色上也做得很好,但偏偏妄想去问鼎神器,这也造就了他的灾难结局。

  当然,也不是全无意义,他帮真正的王者垫了一下脚。

  局势已定之后,石勒开始收尾了,有功的要赏,有过的要罚,大家提着脑袋剿灭了一个竞争对手,不能不有所表示。

  从石勒的这次赏罚上看,他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王浚倒下了,他手下的将领、大臣们为了保命,都争抢着来投靠石勒,甚至慌不择路的给石勒手下的小兵都塞满了贿赂。但是,有一个人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他不只不肯来行贿,甚至连拜见石勒、表达一下忠心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蹲在家里,仿佛不知道蓟城已经换了主人。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行为,较真一点说,现在整个蓟城里的所有人,身份都是俘虏,生死只在石勒一念间。对人家拿刀怼着的时候,你能不能这么有骨气?

  石勒觉得很奇怪,因为他认识这个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表现得可没这么硬。

  这人就是裴宪,之前奉司马腾之命去攻打石勒,结果他走到半路,听说石勒来了,马上就丢下军队跑路,从黎阳一直跑到淮南才敢停下来。

  逃兵未必不勇,有些人的勇气,并不表现在战场上。

  裴宪跑到江南之后,展现出了一身堪比金刚石的硬骨头。

  琅琊王司马睿露出了称帝的意图,召裴宪去当官,但裴宪认为晋怀帝虽然被俘,但仍然在世,司马睿这么搞就是大逆不道,于是死也不肯答应。

  他真的宁死不从,因为他从安全的江南,跑到了兵灾连连的北方,就为了寻找继续为晋室正统效力的机会。

  此时王浚是他唯一的希望,尽管王浚狼子野心,但他好歹奉了个晋怀帝的皇太子,这就是正统,于是裴宪在王浚这里呆了下来。

  石勒觉得这人很有意思,于是决定吓一吓他,派人把他押过来问:“你跟着王浚这样的罪人作恶,现在还不思悔改,是不想逃过脖子上这一刀了吗?”

  裴宪的回答极见风骨,他说:“我家世代在晋朝为官,王浚虽然凶顽,但还是晋朝的臣子,所以我跟随他。如果将军你不修仁德,只知道用威刑压人,那我死了也是尽自己的本分,你要杀就杀吧。”

  说着就这么昂首挺胸的走出去了。

  而石勒居然也没有任何表示,没让人上去砍他一刀,或者把他揪回来。

  后来查抄王浚部将的家产,裴宪家里只抄出来一百多本书,再就是一缸米、半缸盐,石勒因此大为高兴,给了裴宪一个从事中郎的官职。

  但是对其它人,石勒就没这么客气了。

  对他有功的枣嵩、游统,本来自以为站对了队,十分高兴的等着封赏,哪想到石勒一搞定王浚,最先杀的就是这两个人,给的理由是收贿乱政,不忠于王浚,所以一人送了一刀。

  搞得他好像是给王浚申冤报仇来了。

  帮过自己的要杀,违抗自己的反而有优待,石勒的行为看似不可理喻,其实也正说明他的是非观更倾向于汉人的标准,崇尚忠孝节义,鄙视乱臣贼子。

  一个奴隶出身的胡人,字都不认识几个,三观却比许多汉人贵族还要正得多。如此恶劣的成长环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到的这些东西。石勒这个人,完全不符合正常的逻辑,可能真是这世界上的一个BUG。

  总之,一切都搞定了。

  然后,石勒立刻就面临了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丢掉蓟城,马上跑路!

  如果再晚一点,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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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09 11:25:16
  三十八

  石勒只能攻下蓟城,但无法拥有它,原因很简单:他守不住幽州。

  他之所以能一战活捉王浚,并不是因为他的战力有多么强悍,而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这场奇袭的突然性,二是王浚突破天际的愚蠢程度。

  石勒自身的实力,还远远谈不上恢复,更何况,为了保证这次行军的速度,不给王浚反应的时间,他带的全部都是轻骑兵,兵种非常单一,如果遇上兵种齐全的敌方大军,他很难讨得了好。

  蓟城之外,到处都是这种敌军。

  王浚虽然被擒,但由于石勒采取的是斩首行动,驻扎在幽、冀两州的王浚部队没有受到任何损失,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开拔到蓟城勤王,石勒就要变成瓮里的那只鳖了。

  所以石勒仅仅在蓟城停留了两天,搜刮完金银财宝之后,就马上带着自己的军队呼啸而去了。反正整个幽州现在已经群龙无首,觊觎这块地盘的人,自然会打得头破血流,我只要回去积蓄力量,等实力恢复,同时幽州杀得多败俱伤之后,就可以出来轻轻松松的摘桃子了。

  他的判断非常准,刚出城没多久,他就遇上了一直在找他的孙玮,幸好跑得快,才没有被好客的孙玮留下。

  石勒是一个有大毅力的人,他能忍得住把已经进嘴的蓟城吐出来,以图谋日后更大的利益。相比之下,苟晞、王浚之流在一点虚妄的权力之下,就完全丧失了理智,格局相差太大,他们败在石勒手上,实在不算冤枉。

  当然,在走之前,石勒还是象征性的收了个尾,在王浚封的百官之中,找了一个前晋朝尚书出来,这人叫刘翰,资历最深,石勒于是很随便的给他封了个幽州刺史的官,让他留守蓟城,就算他把这里搞得稀巴烂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不亏,如果他真的有能力把蓟城给自己守住了,那就是一笔意外之财。

  不过石勒没有想到,这种老官油子也许没什么大本事,但见风使舵的本领绝对一流,他很清楚石勒是留了个火盆给他,凭他自己的能力,绝对搞不定外面众多的王浚前部下,只要石勒一走,自己百分百就得被撕成碎末。

  刘尚书多年在官场打磨出来的敏锐眼光和果断执行力发挥了作用, 这让他看起来比石勒还要光棍得多:石勒前脚刚走,刘翰就给自己找了个新主子,他把整个蓟城,打包送给了鲜卑人段匹磾。

  在鲜卑骑兵的威慑下,王浚的前部下们都不敢来收复蓟城,段匹磾从此在这里牢牢扎下了根。以前他来蓟城,都是作为打工仔,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这座城的主人,命运无常,令人叹惋。当然不久之后,段匹磾还会为自己的命运再叹一次,那一次就不太美妙了。

  总之,石勒用微乎其微的代价,一举解决了自己当前最大的敌人。既然王浚已经倒下,那么,就该轮到第二大的敌人了。

  刘琨。

  刘琨与石勒,一向惺惺相惜,虽然未曾谋面,但互相神交已久。刘琨刚到晋阳的时候,就花了很大的力气帮石勒寻找失散的老母亲,找到之后又千里迢迢的给他送过去;而石勒也投桃报李,在抓到刘琨的侄子以后,也并没有虐待他,而是赐给他房子田地,还找了老师教他读书。

  这两个人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孤军悬于大本营之外,都有绝顶刚强的意志,胸中都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如果不是生处于敌对阵营,他们一定能成为知己。

  可惜,生逢乱世,身不由己。

  这一次,先动手的是刘琨。

  刘琨的日子本来一直难过得很,他的前半生是标准的纨绔子弟,一身的骄奢习气,自然不讨人喜欢,虽然到了艰苦的的晋阳,仍然没有多大改观,所以前来投奔他的人很多,但跑掉的人也不少,而且离开的往往都是有真才实料的,有本事的人多半脾气大,一个不爽就拍拍屁股走人,反正哪里都能找到饭吃。能留下来的就基本上是些对刘琨胃口的了。

  什么样的人,会对纨绔子弟的胃口?

  当然是会些诗词歌赋,最好还能再会点儿吹捧奉承这种高级技能的人了。

  比如他手下的晋阳令徐润,就是当世一等一的音乐家,来投之后,很快就把刘琨发展成了自己的粉丝,音乐上的造诣非常了得。

  而且除了文艺才华之外,徐音乐家也不是不通俗务,相反,这个人非常的善于搞关系,准确来说,就是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这些。

  而刘琨也给了他充分发挥的空间,在他的挑拨之下,杀了自己的大将令狐盛。

  按说徐润这是取得了职业生涯的一场重大胜利,可惜这人并不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忘了令狐盛还有个儿子还需要处理。

  这个悲愤的儿子偷偷跑到刘聪那里,把晋阳的兵力布置全倒了出来,什么都不要,只要匈奴人发兵帮自己报杀父之仇。

  刘聪十分乐于主持这个正义。

  刘琨一直顶在匈奴汉国的北边,他所在的晋阳,和匈奴汉国的首都平阳只相隔五百里,是刘渊和刘聪两代人的肉中刺,只是匈奴人一直拔不出来,现在有了带路党,那拔刺的成功率就要大很多了。

  刘聪篡位之后,一直像头色中饿狼一样淫个不停,这几年都在不停的交配,曾经创造过一百天不出后宫的个人最好记录,但他前半生纵横天下,基本的判断力还是在的,得到晋阳的虚实之后,立即派出刘曜和自己的儿子刘粲,以这位令狐公子为向导,杀奔晋阳拔刺。

  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有了一名优秀的带路党之后,刺终于拔出来了:刘琨守不住城,弃晋阳而逃。

  令狐公子进城之后,一不烧二不抢,视城中的金银财宝和美女佳人如无物,拿着刀就直奔刘府,亲手杀了刘琨的父母,为父报仇。

  为人子女,却让双亲死于非命,自然很让人不好受。连令狐公子也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刘琨当然也放不下这片血海深仇,更何况除了家仇之外,他还背负着国恨。

  于是,他抵押了自己的儿子刘遵,向北方的拓跋氏鲜卑借兵。以鲜卑人之勇,总算是收复了晋阳。但这座城经过匈奴人的地毯式清理,已经残存不堪,不再适合生存了,刘琨只得搬到附近的小城阳曲暂住。

  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现在父母因自己而死,光复晋室看起来也已经毫无希望,刘琨欲哭无泪,命运,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但是,有时候命运就喜欢开玩笑,把机遇藏在最深的绝望之中。

  就在刘琨心如死灰的时候,北方有喜讯传来:拓跋鲜卑内乱,为争单于之位,父子、兄弟互相杀伐,一家人打得你死我活。鲜卑这个民族,可能从骨子里就刻着酷爱内斗的基因,这种基因随着鲜卑人最后统一全国而流传后世,国人的爱内斗、擅内斗,根源可能就是从这里来的。

  一乱就是要死人的,为了躲避内乱,鲜卑大将卫雄和箕澹,决定跟着当人质的刘遵来投奔他爸爸。他们也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带了三万户鲜卑部众和十万多头牛羊,聊表心意。

  得到这些资源之后,刘琨势力大振,比全盛时期还要更强了几分。

  命运,总是喜欢在你认为已经绝望的时候,再丢个希望给你。

  当然,它也喜欢在你觉得充满希望的时候,又硬生生的夺走。

  就跟正常人得到了什么好东西、总想显摆下一样,刘琨实力暴涨,也想找个机会露个富,让大家知道我老刘又回来了。正好,乐平太守韩据被石勒打得正疼,向刘琨发信喊救命,刘琨几乎是不加思考的,就同意发兵救援。

  刘琨和石勒,两个神交已久的好友,终于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战争,也将是最后一次,因为失败的人,将失去活下去的资格。
作者:北府之卒 时间:2018-09-09 13:03:39
  其实那些匈奴人鲜卑人,都是汉人的后代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0 09:52:55
  三十九

  刘琨派来的是箕澹,带领的人马倒是不多,只有两万。

  但是这两万人的成分非同小可,全部都是箕澹从塞外拐回来的鲜卑人,正宗的蛮族雄兵,打起来还从来没有怕过谁,一向都是别人怕他们。

  即使是石勒这样的天下名将,也从来没有在鲜卑人手下讨到过好处,屡战屡败,唯一一次胜利还不是正面对抗赢来的,而是因为他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段末柸。

  在同一个对手面前败多了以后,就会有心理阴影,比如国足的的恐韩症、恐日症、恐非症、恐中东症……石勒的军队被按倒暴揍的次数多了,也患上了恐鲜卑症,有一个谋士就马上惊恐万状的进谏:“鲜卑人军势太强了,正面迎战是不明智的,我们应该避开鲜卑人的前锋,挖深沟、筑高垒,挫掉他们的锐气,才是安全的做法。”

  石勒对此并不是很认可,并赏了这个谋士一刀剁头。

  其实谋士说得未必没有道理,鲜卑军天下至强,用深沟高垒耗掉他们的士气,是一个很合理的战术。

  只是石勒不愿意再躲了,他志在天下,不解决鲜卑人这个心魔,他无法成为天地间最大的强者。

  而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这拨鲜卑人刚刚遭逢过族中巨变,千里迢迢的从塞外迁徙而来,气都还没喘匀,又被刘琨支使过来打仗,战斗力打折得厉害,打败他们,扫除对鲜卑人的心理阴影,正是绝佳的良机。

  这个倒霉的谋士也许懂军事,但是不懂人心,所以不幸被石勒借了人头来激励士气,以示迎战之意的坚决。为了怕士气调动得不够,石勒还规定,作战中凡是跑得不够快、落在阵线后面的士兵,也要斩首。

  要么死,要么前进,石勒真的是下了死决心,要在这里一把梭哈了。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安排。以石勒的风格,指望他在战场上以堂堂正正之势对攻,是不太现实的,他就算动刀子,也一定是诡计百出,偷袭、设伏层出不穷,从来没学会老老实实的打仗。

  这一次,石勒为宿敌鲜卑人摆了一个超级迷魂阵。

  箕澹带着鲜卑兵走到玷城外的时候,发现了石勒。

  人不披甲、马不戴鞍的石勒。

  石勒带的又是他那只支轻骑兵,这支骑兵装备一般,战斗力有限,但在石勒手上屡建奇功,轻骑的速度优势被他发挥到极致,经常以闪电战袭击猝不及防的对手,趁敌人毫无准备之时突然出现,迅速进攻,击溃对手。

  不过,用轻骑兵来打阻击战,是非常不明智的,尤其阻击的还是世间无双的鲜卑铁骑,这就有点像是开玩笑了,相当于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速度,转而采用敌人最擅长的列阵攻防。

  尤其是石勒占有地利,是主军,面对远道而来的鲜卑客军,他有选择战场的先手优势。不要说是石勒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将领,也不至于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但是箕澹不这么想。

  这个纯朴的鲜卑人,根本就什么都没想,一看到敌人,血液立即开始沸腾,第一时间奋不顾身的挥军冲了上去。

  鲜卑人的冲阵,天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挡得住。

  石勒也不能。

  他完全没挡,鲜卑骑兵刚刚冲出来,他已经掉转马头,飞也似的逃跑了。

  能够打得一代名将石勒掉头逃命,这是多么的荣耀!如果能够杀了他的话,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更是值得一生夸耀的武功了。

  箕澹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他立即催动全军追击,死咬在石勒的屁股后面不放,誓要捉住石勒,这可是足以青史留名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

  石勒是轻骑,马匹上没有多余的负担,理论上速度应该比鲜卑骑兵更快。不过箕澹又发现,真是上天给面子,石勒跑得快是快,但并没有快到让自己跟不上的地步,自己一直能钉在他的马尾后边,虽然追不上,但也没有被他甩下。

  这种天赐良机,我是不会放弃的,执着的箕澹在马背上默默的给自己打气,或许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我就能揪到这只狡猾的狐狸,成就我的一世英名!触手可得的巨大名声,刺激得箕澹无比激动。

  所以当他看到路旁的山上突然冒出一堆石军旗帜的时候,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石勒的狡诈,果然名不虚传,居然在这里埋伏了人马想暗算我!如果我靠近山脚,山上的伏兵冲下来,借助地势之利,倒是很有可能把我的军阵冲垮。

  不过幸好我福大命大,提前发现了伏兵,我只要离山坡远远的,伏兵就拿我无可奈何了。石勒,这是上天助我,你受死吧!

  箕澹绕了一个弯,继续追击石勒。他满心都沉浸在识破伏兵的欣喜中,所以并没有发现,在绕过了有埋伏的山坡之后,他就很自然的冲进了一条窄窄的峡谷之中。

  在这里,他终于追上了石勒。

  因为石勒不跑了。

  进了峡谷,箕澹一眼就看见刚才如丧家之犬的石勒停了下来,而且身边的兵好像突然变多了。

  多了很多。

  这些多出来的兵,个个龙精虎猛,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根本就不是刚刚经历过一场逃亡的样子。石勒就勒马站在高处,在大军簇拥之中,冷冷的看着箕澹,那种眼神,不像是逃亡者看追兵的绝望和狠毒,而是猎人看猎物的冷酷和欣喜。

  糟了,原来这里才是石勒真正的伏兵!

  箕澹马上知道自己中计了,刚才山上的埋伏,其实只是疑兵,石勒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引到这条峡谷中来,然后以逸待劳,暗算自己。

  箕澹有些慌,但并没有失去方寸。尽管被狡诈的石勒拖着跑了一大圈,自己的重骑兵负重大,此时人和马都有些疲态,而对面的伏兵则精神健旺,占了很大的便宜,但鲜卑人只要跨上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骑兵,箕澹依然有信心和前面的敌人奋战一场,胜负仍未可知。

  但是,就在他给自己打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些响动:另外一支伏兵从谷口处开了过来,堵住了自己的后路。

  这下完了!

  狡猾的石勒,做事从来都会做到干净彻底,他设下的埋伏圈不只一处,而是在峡谷头尾都安排了伏兵,然后以自己为饵,把箕澹钓了进来,前后夹击他,要把他当成瓮里的鳖给捉了。

  这世界上,很少有军队能承受两面夹击而不败的,鲜卑骑兵虽然勇猛,但显然还没有这样坚强的意志,就在发现自己前后都冒出了敌人之后,军队就已经开始乱了。

  任何军队,如果在石勒面前露出破绽,都会被他抓住。

  在鲜卑人开始混乱的一瞬间,石勒发动了进攻,两处伏兵如同两道铜墙铁壁,迅猛而坚决的朝中间挤压过来。

  一场屠杀就此开始。

  鲜卑军毫无意外的败了,而且败得异常彻底,箕澹只带着一千多人冲出了包围圈,其它的两万人马全军覆没。

  石勒终于解除了自己的恐鲜卑症,这一次他没有靠运气,而是用自己的智谋和实力,实实在在的打败了鲜卑人,从此以后,没有什么敌人是他不能战胜的。

  这场战争之后,石勒又缴获了一万多匹铠马,实力大增。而刚刚得到希望的刘琨则一把输光了所有身家,他的司空李弘甚至带着并州刺史的大印投降了石勒,让他连老窝也回不去了。

  刘琨,尽管我很钦佩你,但你已经败了,这次你还能往哪里逃?

  其实,刘琨还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的。
作者:18057772898 时间:2018-09-10 15:15:55
  楼主写的五胡乱华时代的事情写的很生动,赞一个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1 10:18:56
  四十

  刘琨手气好,在输光了所有的牌之后,又抓到了一把王炸,就是这三万户前来投靠的鲜卑人。

  但是,他把这副底牌过于随意的打了出去,石勒只出了对三,他的王炸就拍在了桌上。

  所以,当诡计多端的石勒吃掉了他的牌以后,刘琨就再也没有任何指望了。

  跑掉的箕澹并没有逃出太远,很快就被石勒的大将孔苌追上杀掉了;留守晋阳的李弘带着所有的家当投降了石勒,弄得刘琨无家可归;乐平太守韩据是为数不多的友军,刘琨正是为了救他,才一把坑掉了自己的鲜卑大军,现在鲜卑军没有了,韩据也丢了自己的城池跑路了,友军基本上已经绝迹。

  刘琨成了一匹孤独且满身是伤的野狼,自身的爪牙已经脱落,失去了自保的能力。而且纷乱的北方虽然势力繁杂,但慑于石勒这头猛虎的威严,并没有哪个势力敢收留他。

  或许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鲜卑人敢。

  段匹磾,这个刚刚得到蓟城的鲜卑猛男,在听到刘琨的悲惨遭遇后,第一时间给他写了一封饱含深情的信,热诚的邀请他到蓟城来做客。

  这种行为,从利益上其实说不通,在这个时候收留刘琨,只会招来石勒的报复,理智的人根本不会干这种事。只能说,作为鲜卑人的段匹磾,并没有沾染上汉族人的各种花花肠子,做事情都是从心出发,不会考虑太多后果,异常的耿直。刘琨作为晋朝在北方的擎天巨柱,独自一人在烽烟不断的并州支撑了许多年,晋朝在的时候他在,晋朝亡了,他仍然在为晋朝奔走呼号,心血磨尽仍不肯停止。在北方胡人的眼中,他无疑就是汉人王朝的代言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现在英雄落魄,对于崇拜好汉的鲜卑人来说,不计得失的施以援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不管段匹磾后来对刘琨做了什么,但在此时此刻,他无疑是真心的想帮一把刘琨。

  在接到段匹磾的邀请信之后,刘琨并没有客气——他实在也客气不了了,再不找一个落脚地,就算石勒不来打他,他也要到野外啃草皮去了。

  于是,刘琨带着剩下的一点人马残渣,一路奔赴蓟城,投靠了段匹磾。好听一点说,他是座上宾,难听一点,其实也就是寄人篱下,想必曾经主政一方的刘琨,此时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

  所幸,段匹磾敬他的为人,对他非常不错,一来就和他拜了把子,还结了儿女亲家。

  而刘琨也十分认可段匹磾,安安心心的在这里当客人,丝毫没有图谋过段匹磾手里的兵马和地盘,这在互相算计到极致、毫无道德感可言的西晋末年诸侯当中,是十分少见的。

  双方能够和谐共存的基础,在于段匹磾也心向晋室。在驻守蓟城期间,段匹磾多次展示了对晋朝的忠诚。石勒进攻乐陵太守邵续,段匹磾发兵去救;石勒进攻刘琨的侄子刘演,段匹磾发兵去救;现在刘琨落难,段匹磾更是抛出了橄榄枝。

  一些年后,他甚至为了晋朝尽忠而死。

  一个胡人,却对汉人王朝有着这样的耿耿忠心,说起来着实有些奇怪,但在当时的情景之下,汉人雄踞中原多年,正统地位深入人心,刘渊称帝,也要竭尽全力的证明自己跟大汉朝的舅甥关系,以此说明自己皇位的合法性。段匹磾表现出令苟晞、王浚之流汗颜的忠诚,也确实不奇怪。

  总之,刘琨和段匹磾是有共同语言的,这也让两个人度过了一段蜜月期。

  可惜,一段足够牢固的关系,并不是只靠心心相印就能维持的。关系要长久,唯一能倚靠的,只有利益。

  他们本来是可能有共同利益的,刘琨的巨大威望,可以帮助段匹磾收拢北方的人心,扩充他的实力,而只要段匹磾忠于晋朝,刘琨并没有图谋他的心思。

  可惜,刘琨的威望实在是太大了,如同恒星一般,只会把周边的天体吸引到自己身上,没人能夺走它的光芒。刘琨的威望,也只会把向心力集于己身,其它人站在他身边,都只能被压制,而无法分润他的光彩。

  这个原因,最终造成了两人之间的悲剧结尾。

  但那都是很久远以后的事情了,眼下他们还是非常和谐的,和谐到连段匹磾的家事,也会让刘琨参与一下。

  刘琨来到蓟城的第二年,段匹磾家里出了场白事:他的大哥段疾陆眷死了,段匹磾赶紧收拾行李,赶回去奔丧。

  家人过世虽然令人悲伤,可生活还是得继续,理论上应该是办完丧事,表达完对死者的缅怀,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继续自己的人生。

  可是段疾陆眷有点特殊,这个人死了,别人也就没法生活了。

  因为他有一个身份:段氏鲜卑的大单于。

  这个身份虽然挺唬人,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世界少了谁都照样转。

  真正带来灾祸的,是大单于段疾陆眷死得太突然,走之前有一件事没来得及做。

  他没有立一个继承人。

  这就很要命了。

  最高领导的位置空了出来,而且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上去坐坐,可是椅子只有一把,到底谁上去呢?

  理论上,鲜卑人崇尚强者,应该是谁的拳头最硬,谁就去坐这个位子。

  段氏一族里拳头最硬的,是段末柸,这个人是族中第一勇士。

  但是,实际往往是跟理论有出入的,事实上最后得到这把椅子的,并不是拳头最硬,而是脑子最活、最能使阴谋诡计的那个。

  现在鲜卑人里脑子最活的……还是段末柸。

  这个人原本简直就是没有脑子的,但是现在他的一系列举动,简直像是去做了一个头部移植手术,换了个新脑袋上去一样,奸滑到令人瞠目结舌。

  听到段匹磾前来奔丧的消息,他先是给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堂叔父段涉复辰灌下去大碗迷魂汤:“段匹磾这次回来,明摆着是想篡位的,叔叔您得防备他进城。”

  段涉复辰是一个十分好说话的人,品尝了段末柸的迷魂汤之后,很乖巧的就把自己的人马派出去阻拦段匹磾。

  这是个实诚人,因为他把自己的兵全派出去了,城里只留了两百多亲信,誓要保卫近在眼前的大单于之位。

  然后,他的人前脚刚出城,段末柸就乘虚把他抓起来杀了,这两百多亲信,一个也没跑掉。

  解决了内敌之后,接下来就是外敌了。段末柸接收了叔父的兵马,带着军队出城,迎战自己的兄弟段匹磾。

  段匹磾是回来奔丧的,他没料到有个兄弟想帮自己也办场丧事,完全没什么准备,被打得丢盔弃甲,幸好倒是跑得快,狼狈不堪的逃回了蓟州,从此跟段末柸势不两立。

  这场战斗让他损失惨重,跟着他回去的士兵,没有几个逃了出来,大部分要么被杀,要么投降。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大的不幸,是他在逃亡中弄丢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的丢失,他和刘琨的蜜月期戛然而止,两个结为异姓兄弟的好友,其中一个却要亲手杀死另一个。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2 09:16:27
  四十一

  这个被段匹磾弄丢的人,叫刘群,是刘琨的儿子,而且是他的嫡子,将来要继承他所有一切的那个。

  他的嫡子,为什么会跟着段匹磾去奔丧?这是白事不是喜事,朋友结婚,再远也愿意去凑个热闹,但朋友家里办丧事,你会千里迢迢的跑过去参与一下吗?

  段匹磾带着刘群回老家,这在情理上说不过去,但站在利益的角度,就非常能让人理解了。

  刘群是人质。

  蓟城是段匹磾的老窝,偏偏他还请了一个顶级枭雄跟他一起住,现在他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你说如果他出门的时候,如果不拿走这个枭雄的一点儿抵押物,怎么可能放心?

  刘琨懂这个,所以主动把嫡子送到了段匹磾的奔丧队伍中。而段匹磾也欣然收下了,这说明他也不是一根完完全全的直肠子,还是知道一点好歹的。

  而刘群能担当这个抵押物的角色,让留守的刘琨不敢搞任何小动作(当然他本来也不会搞),可想而知,这个嫡子在刘琨心里的份量。

  失去了自己的继承人,刘琨心里的悲痛可想而知。

  但是,他是一个重大义远远胜过重私情的人,尽管心痛欲裂,但也不可能拉起队伍去找段匹磾报仇,段匹磾是他光复晋室不多的倚仗之一,他不会自毁长城。

  他甚至主动去安慰满心羞愧的段匹磾,让其不必太介怀,这令段匹磾越发的不好意思,对刘琨也更加敬重。

  刘琨不愧是政治老手,一场可能引发他和段匹磾之间嫌隙的祸事,就这么被他消弥于无形,甚至让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当然,是要在事情从此结束、再不出变故的情况下。

  变故很快就来了,是由智商完成了超级进化的段末柸挑起来的。

  段末柸干了一件事,这件事非常简单,成本很低,他只要动动嘴而已,基本上不用耗费任何的资源,却足以轻易的破开刘琨和段匹磾之间牢固的同盟,让他们反目成仇。

  他只是让被俘虏的刘群写了一封信而已。

  是的,他抓到了刘群,而且是活的。

  一个活的嫡子,远比死的作用大,而且段末柸使用这个嫡子的方式也非常的刁钻。

  他对待刘群很优厚,给他吃香的喝辣的,态度上甚至有些谦卑,表示对刘琨其实一直心向往之,愿意奉他做幽州刺史,助他恢复实力。只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兄弟段匹磾,总是跟自己作对,不把他搞定,自己也帮不了刘琨啊。

  所以,他邀请刘群给老爸去一封家书,邀请刘琨做内应,跟他一起突袭段匹磾,里应外和,必定能一举把段匹磾打成死狗,然后分他的家产。

  刘群这个人,很有他父亲的风采——可惜主要是纨绔子弟的那一方面,对于刘琨的心志和政治才华,他则没有遗传到一星半点。

  段末柸让他写信,他居然就写了。

  他爹还在别人的老巢里,一封这样的信,如果被别人发现,可想而知,将会给他的老爹带来什么。

  或许他认为不会被段匹磾发现,因为段末柸表现出了足够的实力。刘群在段匹磾的奔丧队伍中,亲眼见到了段末柸是如何风卷残云一般席卷而来的,段匹磾完全不是对手。现在只是送一封信而已,难度比打仗要低得多,想必段末柸一样会处理得很好。

  不得不承认,刘群的想法还是有几分道理的,送个信而已,两三个人就可以了,目标这么小,段末柸的手下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做这种业务堪称牛刀杀鸡,就算有人想阻拦,想必也很难成功。

  除非,这个想阻拦的人,就是段末柸自己。

  送信的使者,甚至并没能走进蓟城的外围防区,就被巡逻兵抓住了,信自然也落到了段匹磾手里。

  这实在是不像精锐该有的水准,而更像是……故意被抓的。

  但不管送信的人是什么动机,写这封信的人,可实实在在是刘琨的儿子,来自他的劝降,不知道会对刘琨产生多大的影响。

  段匹磾很痛苦,他不想对付刘琨,甚至在得到信之后,第一时间把信给刘琨看,以示自己的信任。而刘琨而当场表态,国家为重,即使这封信没有被段匹磾查获,送到了自己手里,自己也不会与段匹磾作对。

  但是,段匹磾不只是一个人,作为镇守一方的族中大将,他手下还有众多的鲜卑同胞,他不可能不为众多的同族考虑,消灭掉潜在的隐患。

  他的弟弟段叔军看得很透,向他提出了可能的后果:“如今我们骨肉相残,正是虚弱的时候,如果有人奉刘琨起事,跟着我们驻守蓟城的所有族人,可就要被消灭殆尽了。

  段匹磾其实懂这个道理,只是他不愿意去细想。

  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无法逃避,总是要解决的。在弟弟赤裸裸的挑开其中的利害关系之后,他就更无法回避了。

  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将刘琨软禁起来。或许这样,既能不伤刘琨的性命,又能绝了别人不轨的心思。

  他是一名武将,不是一个政治家,并不擅长把握人心,所制定的这个计划,看起来两全齐美,但其中有个巨大而致命的漏洞:

  刘琨拥有无可匹敌的巨大声望,软禁他,有可能让忠于晋室的势力投鼠忌器,但民族的大英雄落在一个胡人手里,也有可能激起这些人的敌对之心,原本对段匹磾没有恶感的,这下也会铁了心反对他了。

  其中肯定会有一些极端的,会想用暴力手段来测试一下段匹磾的硬度。

  之前被刘琨发兵救援的韩据,他就想来做这个事。

  刘琨为了救他,把自己的家当全部赔了进去,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韩据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现在恩公落难,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施以援手。更何况,他本身也深恨胡人,他的地盘就是被石勒这个羯胡抢走的,现在看到鲜卑人囚禁了他的恩公,这让他怒火中烧。

  于是,他策划了一场从段匹磾手中抢出刘琨的怒火救援行动。

  要对付鲜卑人,尽管是偷袭,他觉得自己的胜算也不大,为了提高成功率,他找了两个合伙人:代郡太守辟闾嵩、雁门太守王据。

  三个热血上头的晋朝遗臣,开始秘密的打造攻城器械,准备造好以后,就对蓟城发动突然袭击,杀死段匹磾,救出刘琨。

  这是件掉脑袋的大事,当然不能告诉太多人。韩据也很好的执行了保密措施,除了最亲近的几个人之外,他没告诉任何人。

  可惜,有时候出卖你的,就是你的亲人。

  韩据有个女儿,已经出嫁,嫁的人身份有些特殊:是段匹磾的儿子,这是刘琨和段匹磾在蜜月期时结下的一桩姻亲。

  生逢乱世,女人总是弱者,父兄们争执天下,从来不会考虑她们,但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是有着自己的感受的。

  以前的韩小姐、现在的段夫人非常痛苦,她发现父亲要图谋自己的公公,这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双方都是她的至亲,不管站在哪一边,都是对另一边的背叛。

  人生就是一次次选择,即使再痛苦,命运也会逼你去选,无法逃避,无法躲藏。

  坚强的姑娘,在度过了最初的彷徨之后,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做段夫人。

  救援行动三人组,在攻具将要造好之际,遭到段匹磾突袭,所有党羽被一网打尽,全部被诛杀。

  这次失败的救援行动,让段匹磾的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终于认识到刘琨的巨大威力,即使刘琨不剩一兵一卒、被关在自己的营中动弹不得,但只要他活着,就会有人愿意为了他而反叛自己。

  或许只有他死了,才能真正的解除这种隐患。

  段匹磾终于真正的起了杀心。

  但是,也只是杀心而已。刘琨是晋朝的擎天巨柱,声望之高,无以伦比,段匹磾也是一个要名声的人,不敢背上这个杀死英雄的恶名。

  这个时候,从南方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带来了一张纸,而这张纸,则可以给段匹磾合法杀死刘琨的理由。
作者:valeigh 时间:2018-09-12 11:38:52
  好文章,早出八年,可以比肩明朝那些事
作者:大陆制氢 时间:2018-09-13 09:13:07
  好文章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3 09:13:29
  四十二

  这一次,来帮段匹磾杀刘琨的人,是南方的权臣王敦。

  王敦跟刘琨并没有私人恩怨,不过刘琨的存在,对王敦是一种潜在威胁,所以王敦乐于在暗处算计他。

  原因还是在于刘琨的威望。此时王氏一族已经在江南拥戴司马睿登基,东晋正式开张,而且王家想独占拥立之功,但以刘琨的名望,只要他想争取,一把手的位置很可能就是他的。

  王家自然不希望让这种事情发生,于是王敦千里迢迢派人给段匹磾递了句悄悄话,告诉他如果杀了刘琨,我给你兜着。

  王敦还偷偷的给段匹磾添了点作料,告诉他杀刘琨也是皇帝的意思,但是他并没有送过来圣旨之类的佐证。想想也知道,刘琨作为晋朝在北方最具人望的大臣,而且又忠诚得像块金刚石一样,刚刚称帝的司马睿是不可能对他动手的,这就是权臣王敦夹的一段私货而已。

  不过段匹磾要的也就是一个借口,只要有人肯给他背这个锅,这就够了。

  318年,段匹磾宣称收到东晋诏书,将刘琨勒死。

  刘琨这个人,才能并不出众,性格也有诸多缺点。他在镇守晋阳期间,生活奢侈,没有容人之量,任用过奸侫小人,在对胡人的作战中屡战屡败。但是,这些都无损于他的伟大。

  在西晋灭亡,众多的士大夫争相逃亡到安稳的南方之际,刘琨逆流而上,在胡虏环绕的北方扎下脚跟,沥尽心血,为汉人王朝拖住了胡人南下的步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许他的能力不算强大,但他的人格令人敬仰,他凭借自己的意志和肝胆,成为了晋朝在北方的最后一道藩篱,这也是他受到万人崇敬、甚至连胡人也为之折服的原因。

  可惜,这样一个民族的忠臣,最终没有坠落在和异族相争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暗算之中,他拼死保护的朝廷,向他射来了一道最致命、也是最阴险的一箭。

  我们这个民族,可敬可佩,拥有巨大的创造力和无以伦比的韧性,不会被种种绝境打败;但也可悲可叹,因为总有王敦这样的奸角,只有私利之心,毫无大义之念,口含剧毒的污水,看到谁对自己有威胁,便不顾国家大事,将污水偷偷的喷上去,消灭自己的竞争对手,也消蚀这个民族的脊梁骨。

  自刘琨死后,北方的汉地尽成胡人天下,终整个东晋、以及后世的南北朝,三百年内,汉人都没能再踏足北方。

  英雄逝去,他所守护的整片土地,都为他陪了葬。

  而杀死英雄的人,也没能得到好结果。段匹磾缢死了刘琨,也就失去了民心,原本在刘琨的威望之下归附于蓟城的各方势力,从此视段匹磾为死敌,一夜之间走得精光,或者投奔石勒、或者投奔段末柸。

  段匹磾马上就成了孤家寡人,一直对他的脑袋垂涎欲滴的段末柸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派兵来送他上西天,虽然没能成功,但也把实力大损的段匹磾从蓟城的安乐窝里赶了出来,让他到荒野里去流浪。

  为了得到一个家,段匹磾投靠了同样忠于晋朝的战友:乐陵太守绍续。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石虎大军前来攻灭了邵续。城破之际,段匹磾打算单骑奔江南,去投奔建康的东晋。这个操作难度太高,果然没奔出多远就被抓了。

  当了俘虏之后,石勒对他还不错,封了他一个闲职,但段匹磾表现出了对晋朝锲而不舍的忠诚,每天穿着晋朝的官服、拿着晋朝的节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晃来晃去,还试图秘密串联自己的族人,起来反对石勒,终于被忍无可忍的石勒杀死。

  作为刘琨和段匹磾悲剧的始作俑者,段末柸一手造就了两人的死亡,而手段只是段末柸让刘群写了一封信而已。

  这个计谋之老道、对人性的把握之深,堪称绝品。就在早几年,段末柸还是一个杀得性起就会匹马冲入敌营的纯正武夫,满脑袋浆糊,现在脑子里突然间就长出了神经元,变得这么的阴险狡诈,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前半辈子都是蠢过来的,怎么会突然就开了窍?

  关键在于,他有一个好爹。

  尽管这个爹不是亲的。

  段末柸在匹马进攻襄国、失手被擒以后,是认了石勒做干爹,才被放出来的。

  而石勒的智计之高,在五胡时期少有人及,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大谋士张宾,有这两个人形狐狸做后盾,段末柸表现得再狡猾也不奇怪。

  段末柸挑拨自己的叔父去送死、离间刘琨和段匹磾的关系,四两拨千斤的收获了最大的利益,这套打法完全就是石勒和张宾的风格。

  很明显,他已经暗中完完全全的投靠了石勒,而这一套威力无穷的组合拳,正是石勒教给他的。

  石勒,这个躲藏在黑暗中的羯人,历史根本没有记载他在刘琨之死中有过什么动作,他将自己从杀害英雄的罪名中摘得清清白白。但分析段末柸的异常举动就能知道,石勒才是幕后的最终大BOSS,获得最大利益的,其实是他:

  他消灭了刘琨这个隐患,从此在北方,再无人有号召力,能聚集起晋朝的残余力量;

  他完完全全的收服了段氏鲜卑一族,而且自身根本没出什么力气。段末柸以为自己是BOSS,其实石勒派给他的角色只是个打工仔。

  自葛陂会议之后,仅仅用了六年,石勒就从险些灭亡的大低谷中脱离出来,走上了人生巅峰。此时四周的敌人或者被他攻灭、或者被他用诡计引得互相残杀、或者投到他的麾下,整个北方,他已经没有什么对手了。这让他更加感激在葛陂为他指出战略方向的张宾,一个优秀的智囊,威力是何其巨大。

  等等,或许还有一个敌人。

  这个敌人虽然能量巨大,实力还远在石勒之上,但敌对关系并不明显,此时,它还是石勒的友军……或者说,是石勒的主人。

  匈奴汉国。

  不管怎么说,石勒仍然是匈奴汉国名义上的臣子,只要他还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就要受到刘聪的节制。这对于已经滋生出铺天盖地野心的石勒来说,显然是不可接受的,但是,匈奴汉国的创始人刘渊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起家的一切,都是刘渊给的,这让他万分为难。

  石勒为人奸滑无比,但他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违背底线的事情他不会去做,而“恩将仇报”显然是他不会触碰的底线之一,所以六年前他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屯兵葛陂,准备去进攻南方的司马睿这个庞然大物,就是为了避开和匈奴汉国的直接竞争。

  现在,他不得不面对六年前试图逃避的问题了:到底怎么处理和匈奴汉国的关系?

  这个天选之子,老天始终对他投注了巨大的关注。此时,上天再一次出面,帮他解决了这个尴尬:

  刘聪死了。
作者:fgck1934 时间:2018-09-13 12:43:29
  @胡不归0304 2018-08-18 12:49:29
  九
  在王旷的帮助下,刘聪获得了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斩首俘虏晋军一万九千余人,壶关太守献城投降。
  得到壶关,对于匈奴人来说,意义极其重大, 因为攻击晋朝的门户已经打开,他们从此掌握了进攻的主动权,随时可以南下窥视洛阳,攻不下来还可以好整以暇的撤回去。但对于晋朝来说,以后只要输一次,就是亡国的下场了。
  既然如此,那就进攻吧。
  让石勒赢得天下的一场惨败
  刘渊将匈奴的军队分为......
  -----------------------------
  MARK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4 10:40:12
  四十三

  刘聪这些年,过得非常的舒心。

  刚一登基,他就攻破了洛阳城,抓到了晋怀帝,实现了父亲梦寐以求的夙愿,也证明了自己虽然没有得到父亲的认可,皇位是抢来的,但也是天命所归。

  或许正是因为皇位得来不正的原因,刘聪早期表现得有些谨小慎微,在晋怀帝刚到平阳时,还拉着怀帝回忆往昔,唠叨了一通少年时游于洛阳,得到了还在当王爷的晋怀帝的接见,为怀帝展示了自己作诗和射箭的技术,得到大力赞扬的往事,言语间颇为得意。

  为了表达自己善待的诚意,刘聪唠叨完之后,当场指着在场的一位姓刘的贵妃,赐给了晋怀帝当老婆,以示两人共用过一个妻子,算得上是特殊意义上的连襟,让怀帝不要担心自己会害他——刘聪在男女关系上一向比较乱,用汉人的标准来看,他简直就是一头人形泰迪,连安慰降人的做法也是往下三路走。

  不过,这种优待并没有持续多久。

  皇帝富有四海,治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有人能够和他平起平坐,无敌也是一种寂寞,这样的生活过久了,想必也会索然无味。正因为一切都触手可得,所以乐趣并不多。

  其中最大的乐趣,显然就是侮辱投降的皇帝了。

  整个天下,跟他地位平等的人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就是敌国的皇帝。看到原本跟自己同级的天下至尊,现在却只能老老实实的听自己的吩咐,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这种心理上的快感,想来是巨大无比的。

  实现了灭晋大业的刘聪非常空虚,他决定尝试一下这种快感。

  于是在抓到晋怀帝的第二年,正月初一,刘聪大宴群臣,庆祝新年。但大臣们突然发现,那个穿着青衣小帽、恭恭敬敬给自己倒酒的杂役,竟然是前任晋国皇帝!

  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即使是敌国的皇帝、而且是已经投降的皇帝,那也是天子,是需要仰视的对象。酒宴上的大臣们纷纷避让,不敢接受晋怀帝的倒酒。

  而一些晋朝的降臣,更是当庭大哭。

  哭声影响了刘聪侮辱晋怀帝的快感,也让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些担心:晋怀帝尽管无一兵一卒、无缚鸡之力,但只要他一出现,就有凝聚人心的力量,让旧臣们完全不顾生死的当场大哭。

  汉人才是正统,胡人不能称帝,这是一千多年来深入人心的观念,而现在,让这个正统的汉人皇帝呆在身边,会不会是给自己埋了一颗炸弹。

  刘聪一向胆大,当年攻打洛阳时就敢违抗刘渊的皇命,拒绝撤兵,现在他自己也当上了皇帝,对于一些虚无缥缈的观念,他更加不缺乏挑战的勇气。他要向腐朽的封建条条框框开战了。

  几天之后,刘聪毒死晋怀帝,把在酒宴上大哭的晋臣们全部诛杀。

  对于赐给晋怀帝的刘贵妃,他则不计前嫌的又收了回来,仍然封为自己的贵妃。

  他开了一个坏头,在此之前,投降的皇帝都是能保住性命的,蜀国后主刘禅、东吴末帝孙皓,曹魏政权在抓到他们之后,都把他们养到老死。而从刘聪开始,皇帝也加入了可以砍的名单之列。

  不过杀了晋怀帝之后,刘聪就少了一个快乐的来源。皇帝是世间的稀罕物,不可能随手就找几个出来给他当玩具。

  他等第二个玩具,足足等了三年。

  晋怀帝死后,各地的皇太子们终于等到了转正的机会,其中长安的司马邺拔得头筹,因为他的血统最纯,所以得以率先登基,就是正统所承认的晋愍帝。

  晋愍帝是历史上最穷的皇帝之一,他即位时无兵无粮,手上没有同匈奴汉国作战的实力,文武百官都要到郊外挖野菜求生。就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他也熬足了四年,直到刘曜发兵攻打,彻底切断了长安的粮运通道,晋愍帝才不得不出城投降,被装在笼子里押送到平阳。

  刘聪又可以整皇帝玩了。

  有了在晋怀帝身上获得的经验,这一次刘聪玩起来得心应手,而且更进一步。

  他外出打猎,就让晋愍帝担任仪仗兵,而且走在队伍最前面,供全城的百姓围观;他举办宴会,晋愍帝不仅出来倒酒,还要承包洗杯子的重任。

  更过分的是,吃到一半,刘聪便意上涌,清理库存之时,居然让晋愍帝站在旁边帮他拿马桶盖。

  让刘聪没想到的是,再次有晋朝降臣大放悲声,甚至有人冲上来,抱着皇帝大哭。

  刘聪大怒,他的快感再一次被打断。

  上次哭的人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吗?

  既然你们还要学那几个人,那我就给你们同样的待遇。

  刘聪命令把哭的几个人抓出去斩首。然后,他给晋愍帝也提供了前任一样的下场。

  318年2月,刘聪毒死了晋愍帝。愍帝终年仅18岁,西晋自此灭亡。

  刘聪破坏自己玩具的举动,带来了另外一个后果:他帮了南方的司马睿一个大忙。

  正如晋怀帝活着,愍帝就不能登基一样,只要晋愍帝还没死,司马睿就只能继续当他的琅琊王,无法继承大统。现在愍帝一死,司马睿立刻宣布登基,东晋自此开张。

  从这一点说,刘聪推动了晋朝的延续,如果他一直养着愍帝的话,司马睿就只能以琅琊王的身份活动,没办法得到宝座。在封建时代下,一个正统的身份就是人心所向,晋怀帝被擒之后,裴宪舍弃自己的一切,也要回到纷乱的北方,试图找机会勤王,这样干的人肯不只裴宪一个。如果愍帝不死,司马睿就无法凝聚人心,他建立东晋的时间也会晚上许多,甚至东晋能不能成立还是两说。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刘聪面临的问题是:皇帝没有了,再想要收集皇帝玩,就要到遥远的江南去捉司马睿了。这事情石勒试过,难度非常高,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可以提供快乐呢?

  作为皇帝,刘聪不乏探索精神,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向。

  能和侮辱曾经最有权势的男人相提并论的,就只有玩弄世界上最顶级的美女了。

  刘聪好淫,论及对美女的追求,他在整个五胡史上,也是难逢敌手的。

  当然,喜好美女的人很多,不要说皇帝了,就是哪个王公贵族,也不乏蓄养一堆娇妻美妾的,比如曾经斗富惊动司马炎的王恺,家里边就有数百姬妾,但他也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好淫的名声。

  刘聪之所以能成功夺得这一名号,主要不是因为他后宫的数量,而在于他淫起来的丧心病狂,视人伦道德如无物,一旦发情,就毫无理智可言。

  或许,就算是和没什么伦理观念的野兽比起来,刘聪也不遑多让。

  他淫起来,不只是不讲伦理纲常,而且是连锅端。
作者:大陆制氢 时间:2018-09-15 15:03:29
  好文章
作者:场边的闲人 时间:2018-09-16 00:38:04
  好文!跟着楼主浏览那一段历史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6 11:51:16
  四十四

  刘聪刚刚登位的时候,不只继承了父亲的皇位,连带着把自己的小妈也给继承了。

  刘渊死前两年立的皇后单氏,是氐族的公主,非常的年轻貎美,时常让刘聪看着流口水。于是在他打败哥哥刘和,夺得皇位之后,史书用了三个字记载他干了什么:“聪蒸焉。”

  “蒸”字用在这里,有别样的含义,专指男人和母辈有染,以上乱下曰淫,以下乱上曰蒸。

  真的是异常传神的一个字,想像一下,在一个大蒸笼中,猥琐的水蒸气蓬勃而上,尽情的缭绕在洁白柔软的小笼包上,确实是有一股色色的味道,难得古人是怎么挑出这个字,来对应这个场景的。

  少数民族确实是有这个传统,塞外生存条件恶劣,保证人口繁衍是第一要务,所以女人经常被当作财产继承,可以父死子继(亲妈除外),兄终弟及。

  昭君当年出塞,嫁给呼韩邪单于,在老公过世之后,给汉武帝上书求归国,被汉武帝命令“从胡俗”,只得又嫁给了老公的儿子。对于在汉人礼法中长大的王昭君来说,这就是异常难以接受的乱伦行为,所以昭君压力很大,只活了33岁就郁郁而终。

  这世界是男人主导的,却总是让女人成为牺牲品。

  刘渊所建立的汉国,国民主体是已经在并州生活了很多年的匈奴人,汉化程度很深,不是很能接受这项传统文化。不过刘聪是皇帝,所以也没什么人敢说他。

  但是,没人敢对刘聪有意见,不代表没人敢骂单皇后。

  当然,一般人也是不敢在皇帝的家事上插嘴的,敢干这件事的人,必然也是皇族。

  这人是单皇后的儿子,刘乂。他还有个身份,是匈奴汉国的皇太弟,理论上的下一任皇位继承人。

  当年刘聪杀死大哥刘和之后,为了避嫌,曾经声称自己并不是为了皇位才弑兄的,所以立了最小也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弟弟为皇太弟,表示只是代管皇位,一旦弟弟长大成人,就会把皇位让给他。

  现在刘乂也差不多长大了,刘聪不只不把皇位给他,还成天跟他美艳的母亲蒸来蒸去,这太气人了。刘乂也是从小在汉文化中长大的,他无法接受这种事情,觉得实在是无法说出口的丢人,提一下都会让自己颜面扫地。

  于是,他总是往皇宫里跑,不停的说这件事,对母亲咒骂、抱怨不断。

  被迫与刘聪乱伦,已经让单氏很羞耻了,来自亲儿子的唾弃,更是让她惭愧难当,很快就一病不起,撒手西归而去。

  这又是一个王昭君式的牺牲品。刘聪是皇帝,要蒸她,她无从反抗,而自己的儿子不敢去骂刘聪,只能把气撒在她身上,最终逼死了她。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却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承担男人们恶行的后果。

  生逢乱世的女人,何其不幸。

  得知单氏的死因,是来自刘乂的致命一击后,刘聪异常的恼火。本来因为单氏的原因,他对这个小兄弟还算不错,现在却因为他而让自己失去了喜爱的女人,刘聪气到七窍生烟,只是他一时还真拿刘乂没什么好办法。

  难道杀了他吗?当然不可以,刘聪已经背了个弑兄的恶名了,难道再弑一次弟吗?而且是因为弟弟阻止自己蒸母这么离奇的原因。

  那废了他皇太弟的身份?自己本来也不打算传位给他,倒是正好借这个由头,剥夺他的继承权,让自己的儿子以后可以名正言顺的上位。

  只是刘聪虽然好淫,但也确实重情,一想到单氏刚死,自己就要对付她的儿子,刘聪又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这件事情,只能就这么算了。但是,刘聪虽然没有在明面上对刘乂采取什么措施,却已经在心里记恨了他一笔。

  来自帝王的恨意,是非常要命的,任何人只要得到这个,迟早会送命,皇太弟当然也不例外。

  失去了单皇后,刘聪也不能闲着,很快他就找到了新的目标。

  这一次,他玩了一把大的。

  他看中了太保刘殷的女儿,还是两个。

  这两个女儿姿色都超群,刘聪见了一面之后,就默默的惦记上了,淫欲噬咬得他寝食难安,一想到这么正点的两个美人,如果自己不下手的话,迟早要被别人娶走,他就觉都睡不着。

  可是,他却偏偏不太方便将两个美人纳入宫中。

  他已经是皇帝了,要跟臣子结亲,按理说只要一声令下,刘殷应该欢欢喜喜的把女儿送过来才对,没人敢说什么,在匈奴汉国境内,能阻止他的东西就没有几样。

  但是,正巧就有一样东西,能够在这件事情上阻止他。

  这个东西,叫礼法。

  刘聪姓刘,刘殷也姓刘,在传统的礼法观念里,同姓就是同宗,是不能结婚的。这个观念源远流长,甚至直到八九十年代,同姓恋都还是非常忌讳的事情。更何况,这两个人还是近族,论起来,他们可以算是同辈。

  皇帝是代天治国,再怎么大,也大不过上天制定的礼法。

  淫心炽热的刘聪,试探着透露了一点这个心思,马上招来了刘乂的反对,刘乂以同族不能结亲为由,屡次劝刘聪打消这个念头,劝得刘聪火冒三丈,越看他越不顺眼。

  火大的刘聪决定到专业人士那里寻找理论依据,以破除这种封建陋习。他找到的是太傅刘景和大鸿胪李弘,这两个人是负责礼乐器物的,有强大的发言权。

  这两个人的专业能力很强,关键是人也很乖巧,马上就为刘聪找到了论据:据考证,刘殷是刘康公之后,与皇上您其实并不是同出一源,娶他的女儿,并没有问题。

  妥了,这是来自专家的意见,刘聪决定从善如流。

  他火速纳了两位刘小姐入宫,分别封为左右贵嫔,准备好好享用美人了。

  不过,在结亲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

  刘殷这个人,大概是基因非常的好,所生的女儿个个漂亮不说,这种美貎的基因甚至隔代遗传了,他的几个孙女也是极其的惊艳,姿容非同一般的好。

  纳妃是大事,刘殷自然全家出席。然后,刘聪又一眼看中了刘殷的孙女。

  这次是四个。

  反正已经从理论上证明了,同姓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礼法的门槛已经被刘聪跨了过去,其它就更没有东西能阻止刘聪了。

  于是在刚刚完成了纳贵妃仪式之后,刘聪又再举办了一次纳贵人仪式,将刘殷的四个孙女全部收入后宫,封为贵人。这四个少女刚刚成为刘聪的侄女,转眼又变成了他的老婆,身份切换之快,也是少见。

  这下,刘聪算是把刘殷家里的未婚女性一把连锅端了。

  姑侄六人同侍一夫,三代同床,此为史上一大罕事。

  当然,好淫者必然不会单单只重视质量,对于数量,刘聪也是不排斥的,并没有因为一口气得到了六个国色天香的妃子,就放松了对外的耕耘。不久之后,他又纳了大将军靳准的两个女儿,这两个女孩也姿容不凡,“皆国色也”。

  这一次的纳妃,对整个匈奴汉国意味着什么,刘聪此时并不清楚,他只看到靳准进献两个女儿时谦卑和谄媚的笑容,这让他备感满足:人人都争着把女儿献给我,可见我是世间英雄。

  不久之后,历史将会告诉他,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大到需要用匈奴的整个国运、他刘家的历代祖宗和子孙来弥补。

  此时的刘聪还沉浸在温柔乡里,他多情却也重情,对娶进门的每个女孩,都是由衷的好,这让他创下了一项纪录:历史上册封皇后最多的皇帝。

  后宫的女人多了,难免会互相争宠,在封号、头衔上抢来抢去,刘聪的做法是:喜欢谁,就封谁做皇后。

  为了解决皇后编制不够的问题,他创造性的设立了上皇后、左皇后、右皇后、中皇后四个岗位,一次性就可以让四个皇后同时在岗,非常有效的解决了女孩子们争宠的问题。

  但是实际操作下来,他发现四个皇后的位置也是不够的,后宫里的女孩多,而且个个漂亮无比,都有问鼎皇后的资格。多情的刘聪不忍心让女孩子们失望,于是又发明了另外一种替代性的手段:佩皇后玺绶,也就是没有皇后的名号,但是有皇后的印绶,相当于副皇后。

  副皇后一共有七个,加上四个正皇后,刘聪一共集齐了十一个皇后,笑傲古今,谁都没有他多。

  好牛也不能天天耕,在这样高强度的耕耘之下,刘聪只当了八年皇帝,当年多次领兵纵横中原的一条铁汉,就被掏空了身子。

  318年,刘聪病倒。他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可是,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临死之前,刘聪总算清醒了些,没再想着女人,而开始考虑国家大事了。这件大事不解决,他死不瞑目:

  他的继承人,名义上还是他的弟弟,而不是他的儿子。
作者:青森2015 时间:2018-09-17 01:03:11
  msak
作者:年华易逝沾花 时间:2018-09-17 02:52:17
  还有吗?
作者:liu12715 时间:2018-09-17 11:47:58
  mark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7 12:35:55
  四十五

  历史上的皇帝,传位给叔侄兄弟的也不算少,不过这些皇帝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他们自己没有亲儿子。

  如果自己能生,那哪怕这个儿子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也是要把江山传给儿子,而不是传给旁系血亲。

  这里面的道理,其实跟群居性的野兽有相似之处:新猴王上任之后,通常都是要咬死前任猴王的孩子的,就是为了减少竞争,让自己的基因一代代传下去。

  人类社会有同样的道理:传位给自己的兄弟,他会视你的亲儿子为威胁,你怎么保证他大权在握之后,不会消除这个威胁?

  在这天底下最大的权力之下,没有亲情可言。

  刘聪懂这个道理,他自己的皇位,就是杀了亲哥哥抢过来的。不过他这几年只顾着谈恋爱了,爱情使人盲目,整天淫来淫去的生活,让他没空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很悲剧的是,他的儿子刘粲,也懂这个道理,为了保全自己,他必须采取一些措施。

  但最大的悲剧在于,这件事里面身份最尴尬的人、皇太弟刘乂,却偏偏不懂这个道理。

  如果刘乂稍微聪明一点,能看清楚局势的话,他就应该知道,这时候主动辞去自己的皇太弟身份,是保命的唯一途径。可惜,他并没有这么干,他对刘聪,还是有期待的。

  于是,一场内乱就注定要发生了。

  其实,刘乂并不是只有辞职一个选项,他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只是这条路他没想到,或者说,以他的胆识才略,他不敢想。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有资源,总会有人为你出谋划策,帮你把没想到的东西规划出来,因为一旦成功,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东宫府里的三个大臣,想当这个鸡犬。

  刘乂的太师、太傅、太保三个心腹,偷偷的劝刘乂起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主上让您做皇太弟,不过是当时为了安抚人心,他怎么可能不想传位给自己的亲儿子?殿下现在危在旦夕,最好早做打算。”

  刘乂不肯听。

  他一生尊贵,除了刘和铲除兄弟时受了些惊吓之外,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坎坷,性格不够狠辣。皇太弟当得好好的,突然让他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去造反,就算成功了,奖品也是迟早会属于他(他自己认为是这样)的皇位,他干什么要冒这个险?

  这三个大臣,或许眼光很准,胆子也很大,但是,他们的执行力就差得过头了,商量造反这样的大事,也没有排查一下,身边有没有敌人安插的卧底。

  第二天一早,东宫舍人荀裕就从刘乂府上失踪了。

  他绕过所有人的视线,无声无息的进了皇宫,把几个造反派劝刘乂起兵,刘乂不从的情景完整的描述了一遍。

  听众只有一个,就是刘聪。

  已经在温柔乡中打磨多年、看起来昏庸可欺的刘聪,在皇位受到威胁的时刻,几乎是一瞬间,就恢复了自己当年搞定大哥的狠辣和果决。

  他立刻派出冠威将军卜抽,把东宫团团围住,把刘乂软禁在里面,不让他出宫门一步。他已经杀过一次大哥了,如果再杀一个兄弟,名声在历史上必定更加惺臭,既然刘乂没有实际的举动,那就先圈起来再说吧。

  至于那三个有勇无谋的东宫大臣,刘聪甚至懒得派军队,就让几个衙役把他们抓进了诏狱里,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杀了。

  这三个梦想鸡犬升天的革命者,没能如愿以偿的当上鸡犬,不过倒是成功的升天了。

  刘乂被吓了个半死,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阵仗,以他的才能,他也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所措之下,他终于想起来辞职这条路了,于是手忙脚乱的写了一封奏章,恳请刘聪撤掉自己的所有职位,让自己去当个老百姓就好。同时他在奏章里大力拍了刘粲的马屁,强烈建议封刘粲为皇太子。

  刘聪受汉人文化影响很深,对兄弟相残这种事情很是忌讳,这么防范刘乂,只是想把皇位传给儿子而已。只要他拿到了刘乂的辞呈,找到一道完美的台阶,刘乂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可惜,刘聪根本没看到这封奏章。

  原因在于,围困东宫的卜抽私自截留了奏章,就没往上报。

  而卜抽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的主人不想让刘乂辞去皇太弟的位子。

  他的主人是刘粲,被刘乂在奏章里大力推荐来接替自己位置的刘粲。

  刘粲不愿意小叔把皇位让给自己,从此置身事外。

  他想要的更多一点,除了皇位之外,还有小叔的命。

  因为血缘关系是让不出来的,而刘乂曾经得到过开国皇帝刘渊的指定,是仅次于刘和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从法统上来说,刘乂继承皇位,甚至比刘聪更加名正言顺,更何况是和刘粲相比。

  只要他活着,不管是不是皇太弟,就对自己有莫大的威胁。

  那么,就只有委屈他去死了。

  如果让他交出了皇太弟的身份,从此脱离了漩涡中心,整死他的难度就要大得多,这是不可接受的,还是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多呆几天吧,因为自己的计划还需要几天才能准备好。

  其实,刘粲这个人,并没有这么深的城府,他比较突出的就是性格残暴,曾经因为虐杀俘虏被刘聪重罚,除此之外,这人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跟你我没什么两样,才能平平,眼光平平,心胸平平。

  但是,他有一个好处,就是耳根子软,谁的意见他都听。而这次无巧不巧,在他旁边给意见的,是一只超级老狐狸。

  靳准,五胡时期第一精神分裂患者。

  这个人,有时候阴险得让人发毛,给人下的圈套一环接一环,让你被他害了还得感谢他。有时候行事又古里古怪,非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此时,他表现出来的是绝世阴险的一面,而阴的对象就是刘乂。他跟刘乂有不可调和的大仇,虽然刘乂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靳准的堂妹,曾经是刘乂的妾——当然这层关系已经变成了“曾经”,改变这一切的主要是靳妹妹自己,作为皇太弟的侍妾,未来的准皇妃,她并没有甘心当一只金丝雀,而是勇敢的追求了自己的爱情,对象是东宫里的一名侍卫。

  偷偷摸摸的事情,总是不能长久,这对野鸳鸯并没能享受多少刺激的偷情生活,就被老公刘乂捉了奸。

  摊上这种事,不管哪个正常男人都受不了,不过一般男人可能就是殴打一顿奸夫淫妇出气,但刘乂是堂堂一国储君,他的报复手段要凌厉得多:他一怒之下,杀了这对野鸳鸯。

  鲜血仍然无法洗去他头上的绿色,为了缓解失去面子的痛苦,盛怒的刘乂将枪口对准了靳家人,多次对靳准冷嘲热讽,说他家风不正,尽出淫妇奸人。

  人都是有脾气的,就算他心里对你有愧疚,但你如果一味的借这个事说他骂他,他也会生出一股子火气来。

  这种心理是很矛盾的,既要回避心里的愧疚,又想报复受到的侮辱,在这种复杂动机的驱使下,他很可能对你采取一些极端的做法,比如干掉你,这样你不存在了,他就不用愧疚了,同时也报了仇了。

  靳准采取了这个思路。

  他暗戳戳的给刘粲出了个招,而这一招,堪称辛辣狠毒到极致。

  他建议刘粲,撤了东宫的围禁,别把刘乂关在家里了,也放他出来透透气,让他的心腹可以进去看看他。

  刘粲差点当场把他吊起来打。

  这一招不管怎么看,都是在帮刘乂说话,刘粲好不容易才抓到机会,把自己这个死鬼叔叔关了起来,正好就此困死他。如果放他出来,给了他活动的空间,谁知道他会不会就此翻盘。

  不过,在靳准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理由之后,刘粲二话不说,立刻就照办了。
作者:把快乐尝尽 时间:2018-09-18 15:17:42
  最猥琐的,偷笑~ 有意思,make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8 17:25:12
  四十六

  靳准的逻辑绕得非常深,他认为,刘乂喜欢结交人,府上总是迎来送往,人多未必力量大,但是一定嘴杂,来来往往的宾客中,肯定会有些像三大臣那样的无谋小人,几杯黄汤一下肚,就开始撺掇刘乂,让他起来抢皇位。不需要刘乂真有什么动作,只要他府上出了这样的言论,就足够拿来作为扳倒他的契机了。

  但是现在东宫被围得死死的,没机会发生这样的事,不如撤了东宫外的军队,方便小人们进出。

  刘粲可以在东宫中安插间谍,只要发现了这样的情况,立刻把宾客抓起来,办成铁案。

  上一次,刘乂之所以能逃过一劫,靳准认为原因主要在于荀裕,这个告密者质量实在太过硬,把情况一五一十的就给刘聪汇报了,没添任何作料进去。而现在既然是靳准来操盘,他必然要做一点艺术性的加工,严刑拷打,逼这些有嘴无脑的小人们把没事说成有事,小事说成大事,对此他有充足的信心。

  只要屈打成招,拿到能办死刘乂的口供,刘聪必然不会对这个皇太弟客气。

  刘粲对这条毒计十分赞赏,当即拍板实行,命令围着东宫的卜抽把兵力都撤走了,以便给刘乂留出犯错误的空间。

  接下来,就等着刘乂上钩了。

  这一等,就是一年。

  刘乂是有点孟尝君的风格,喜欢款待士人,但他不是个傻子,先前因为三大臣的原因,险些丢了性命,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该收敛一下,远离那些不靠谱的人了,吃一堑长一智。

  到了第二年四月,刘粲和靳准苦等的机会还是没出现。

  等待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情,自己等的东西会不会来?什么时候会来?总而言之,一旦你开始等,事情就不可控了,你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这种感觉是很不妙的。

  最关键的是,时间也不站在刘粲这一边。他老爹夜夜笙歌,铁杵也要打磨成绣花针了,气色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准哪天就会在打磨中猝然而去。现在刘乂还是皇太弟,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如果刘聪一旦有什么意外,刘乂就是皇帝了。

  刘粲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闷了一年,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他决定不再看命运的脸色,而由自己亲自来帮刘乂创造机会。

  既然你不肯为了夺位起兵, 那我就换个思路,给你一个其它的理由吧。

  刘粲派了自己的心腹,跑去告诉刘乂,说收到皇帝的诏书,最近京师可能有兵变,让大家都准备好武器盔甲,随时保卫京师。

  刘乂马上就信了。

  他不能不信,假传圣旨这种事,形同谋反,干出来就是诛九族的罪过,刘粲是皇子,他完全没理由这样做,所以刘乂在收到示警以后,根本没有怀疑过这个诏命的真假。

  可见刘粲是一个胆子奇大的人,这事一旦败露,必定会被朝野上下所不容,到时候别说当皇帝了,当囚犯都不一定有机会;也可见刘聪此时已经昏庸到了何种地步,自己的亲儿子,居然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假传圣旨,还能完全不被发现。

  总之,刘乂上当了,他命令东宫卫队人人披甲,个个带刀,随时准备作战。

  终于上钩了啊。

  得到消息的刘粲,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再等,跳上一匹快马,欢欢喜喜的就去找靳准,把这个特大喜讯通报给他。

  靳准的任务更重,他要负责把刘乂布置刀兵这件事报告给刘聪。

  如果可以的话,刘粲本来想自己来干这件事的,向自己的敌人发出最后的致命一击,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可惜,他身份特殊,实在不方便亲自出马,只能把这份快感交给了靳准,这也是他对靳准无比信任的表现。

  这份信任,最终摧毁了他刘氏一族所有的一切。

  此时的靳准仍然万分恭顺,他已经把自己绑在了刘粲身上,如果刘粲当不上皇帝,或许还能平安无事,但靳准就百分百保不住脖子上这五斤半了。基于这个原因,靳准表现出了极大的工作热情,第一时间狂奔到皇宫里汇报:“大事不好,皇太弟准备造反,已经把家丁武装好了!”

  刘聪大吃一惊。

  在京城里武装家丁这种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刘聪心知肚明。

  当一把手,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外部的敌人,也许一时还打不倒自己,但来自内部的一记暗刀,让一把手报销掉的概率就要大得多,尤其是当这把刀还有继承权的时候,只要让他成功,他就能合法的夺走你的一切。

  刘聪对这个流程非常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上台的。

  这世界上其实很少有成功人士,愿意别人重复用自己的法子成功。刘聪也不例外,于是他在大惊之后,马上派人去调查这件事情的真伪。

  从他还愿意派人去查证,而不是第一时间砍了刘乂以绝后患这个操作,或许能让人觉得他对弟弟还存有几分情义,毕竟权场无父子,更何论兄弟。

  但是,他派出去的这个人选,显示他其实已经起了杀心,并不想给刘乂留什么后路了,之所以还要查一下,完全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

  他派出的人,是刘粲。

  在这种关键时刻,刘聪选择的钦差大臣并不是中立的第三方,而是跟案子本身极度利益相关的刘粲:如果刘乂被扳倒,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刘粲,他能得到的奖品是一把龙椅。

  刘聪怎么想,已经很明显了。有些不方便的事,他想留给自己的儿子来做。

  而刘粲会怎么做,想来周围的人也都能想像得到了。

  不,外人根本想不到。

  在天底下最大的诱惑面前,刘粲的表现,可以说是完全超越了人类的底限,甚至比野兽还要更加凶残几分。

  他再次把东宫围了起来,断绝了刘乂和外界的联系,让刘乂无法采取任何措施,先将其置于不胜的境地。

  然后,他决心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当然,这件事情本身是不存在的,刘乂根本没有夺位的心思,现在要证明他有,那就得找几个人证来诬告他。

  刘粲的狠毒在于,他并没有利诱相关人来污蔑刘乂,而是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来让一些无辜的人来污蔑他们自己。

  他抓了十几个氐族的酋长,因为刘乂的母亲单皇后是氐族的公主,氐族人一向跟刘乂关系亲密,这倒是说得过去,如果刘乂要造反,很有可能拉拢母族。

  但是刘粲的做法,就非常说不过去了。

  他已经等了很久,一刻也不想再等下去,必须要用最高的效率来让这些酋长们按照自己的意思编织口供。

  当然,酋长们不傻,合谋造反这种事,一旦自己认了,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所以要让他们自诬的话,就要让他们品尝到比死还要更大的痛苦。

  刘粲做到了。

  他给每个酋长做了一个架子,把他们高高的吊起来,然后,用烧红的铁钳去挖他们的眼睛。

  这种痛苦,光是想像一下画面就够了,与这样的折磨比起来,死亡确实是一个更加幸福的选择。

  酋长们没有一个扛得住,全都承认曾经跟刘乂密谋造反。

  妥了,这下刘乂彻底翻不了身了。

  刘粲兴冲冲的拿着口供回去见父亲,准备听震怒的父亲宣布诛杀小叔的命令。他甚至在心里盘算,一定要讨下监斩小叔的任务,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在功成之时,他一定要亲自在场。

  但是,他听到了一个让他愕然的命令。

  刘聪当场长叹了几声,感慨了一番兄弟情变质之后,下令杀掉刘乂的亲信大臣、以及东宫的一应官员。刘乂一向宽厚,跟许多人都有交情,再稍微借此整个风,为此丧命的竟然有一万五千多人,平阳街头都空旷了不少。

  但是,作为最大的罪犯头子,刘乂却保住了命,刘聪仅仅是降了他的级,把他的头衔从皇太弟变成了北海王。

  刘乂不死,刘粲就该急了。

  我做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保住性命?

  刘粲还年轻,并没有看懂父亲的这番布置,其实都是做给他看的。

  因为父亲要借他的手,来完成最后这桩不怎么光彩的收尾工作。
作者:ty_孤狼223 时间:2018-09-18 19:53:06
  @北方东门庆 2018-08-16 08:53:52
  五胡灾难,这些人为何发这些帖子,因为中国很多少民,是那时候五胡的后代,他们想我煽动中国各个民族对骂,美国会给我很多现钱的,唐代皇家就是少民血统的,你也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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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无论帖子如何,中华民族对待那些异族的态度是,华入夷则夷,夷入华则华,无关血统。哪怕你是最正统的华族血统,但是如果出卖了中华民族的利益,那么你就是中华民族的敌人,你就该死,即使你没有一点中华民族的血统,但是你维护了中华民族的利益,那么你还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子,起码你是中华民族的友人。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9 12:40:26
  317年四月,在刘乂被废之后不到半个月,急火攻心的刘粲再也熬不住内心的召唤,让靳准杀了自己这位命途多舛的小叔。

  刘乂的身死,不仅仅是让皇室动荡这么简单,也给刘汉政权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刘乂的母亲是氐族的公主,刘粲为了诬陷他,曾经用酷刑折磨众多氐族酋长,已经让氐族人齿冷,现在刘乂一死,更是彻底令氐族离心,马上就有大量的氐族人叛逃,数量高达十多万。

  刘汉政权的主体,是并州的五部匈奴,但在发展中,吸收了大量的氐人、羯人、羌人力量,氐人的离开,对刘汉的国力有巨大的衰弱作用。

  这些离开的氐人中,有一支首领姓符的部落,在几十年内逐渐发展强盛,直至后来出了一位英明神武的千古大帝,统一了中国北方,将疆域扩展至前所未有的辽阔领域。今天中国的许多领土,就是在他手里成为“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

  这样一位神奇的皇帝,却被偏安一隅的小小东晋打败,也是历史上的一大奇事。

  当然,刘粲下刀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推着历史走了这么远。他在做这件事之前,也是做过一番思考的,害怕这样会引来父亲的不满,所以做得非常隐秘,用的是暗杀的手段。

  他并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刘聪根本就对刘乂的死因没有兴趣。

  他跟刘粲一样,要的也就是刘乂死掉这个结果,对过程并不关注。

  所以在得到刘乂的死讯以后,这个荒淫的皇帝难得的安省了一会儿,从后宫众多肥沃的地里拔出了自己的萝卜,抽空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哀痛,大哭道:“兄弟里面只剩下我们两个,现在也没能走到最后,天下人怎么会明白我想保全这段兄弟情谊的心哪!”

  听起来令人怆然涕下,好一位有情有义的哥哥。

  不过他哭完也就算了,完全没有去问一嘴,我的弟弟是怎么死的,让这件事情就这么云淡风轻的过去了,甚至立马又娶了一个新皇后,才十四岁,鲜萌粉嫩,回去继续自己的耕耘生活。

  刘粲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当枪使了,他的父亲想要把至高权留在自己这一脉,但是又不想背负杀弟的恶名,所以帮儿子创造好了一切条件,让儿子来承担这一历史使命。这种做法,与他当年屯兵在平阳城外,等大哥刘和帮自己杀光所有的兄弟,再以迅雷之势进城一举荡平刘和,如出一辙。

  相比之下,刘粲就要嫩得多了,当了枪手之手,还在为没有受到任何盘查而窃喜,觉得是自己成功蒙混过关了。

  当然,他也确实应该高兴一下,因为他这次的动手非常及时,算是跑在了时间前头,如果稍晚一点的话,他就会非常被动了。

  就在刘乂被杀后一年,刘聪死了。

  或许是刘汉匈奴对中原百姓犯下的杀孽过重,引来了上天的报应,刘聪的宫殿发生了火灾,让他损失惨重,二十一个儿子被烧死,多年勤奋耕耘的成果毁于一旦。

  这一次他的哀痛是真的,巨大的悲伤让他当场晕倒,经过紧急抢救才醒过来。

  刘聪早就已经被色欲掏空了身体,现在这一记重击则成了导火索,迅速击垮了他,让他就此一病不起,而且毫无好转的迹象,病情日渐加深,明显是即将归天的前兆。

  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刘聪仍然展现出了自己不屈的意志,又纳了一个大太监的养女当皇后。

  都被土埋住脚脖子了,还在奋力往坟墓里爬,这就不能怪别人了。

  318年八月,刘聪病死于光极殿,在位一共九年。

  死之前,刘聪试图给儿子解决掉外患,召刘曜和石勒回来当辅政大臣。这两个人都领军在外,自成一方势力,对匈奴汉国的命令只是遥领而已,皇帝对他们的控制力并不强。放着他们在外边自由发展,迟早会出大乱子,不如许以高官大权,把他们引诱回来,放在身边,就好对付得多了。

  可惜,这两个人都不傻,全都推掉了辅政大臣这一顶级岗位,就是不肯回来。

  一回去只是名义上的升官,但在自己的地盘上,我可是实打实的土皇帝。

  刘聪清理外患的努力失败了,但他没有想到,帝国最大的隐患,其实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内部,就在这小小的平阳城内。

  但是,他看不到隐患爆发的那一天了,命运已经向他发出了召唤。

  刘聪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一方面,他荒淫无道,整天流连于女人肚皮之上,将匈奴汉国治理得一塌糊涂,另一方面,他又有着强大的政治智慧和宽容的本性,多次因为大臣阻止自己享乐而要杀人,但最后又收回成命,反而对劝谏的臣子大加封赏。

  他并不是一个脑血管被堵死的纯粹昏君,相反,他对国家大事有着自己的基准判断。只是,在得到可以为所欲为的至高权后,他也就放纵了人生,按照自己的喜好、而不是是非的标准来任意行事。

  没有监管的权力,必然产生腐败。

  在他任上,他成功的灭掉了西晋,实现了匈奴立国的最大目标;他也因为肆意妄为,亲手给国家打好了灭亡的基础。

  这个基础极其坚实,从一个数据可以看得出来:刘聪死后,刘汉政权维持了多久呢?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这个横扫北部中国、曾经无可抵挡的新生政权,就会跟着刘聪的棺椁一起下葬,永远消失在历史的废墟中。

  当然,这跟他的继任者:刘粲的努力也不无关系。

  刘聪死后第二天,刘粲登上帝位,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夙愿。

  凭心而论,刘粲是极大的继承了父亲的遗风的,起码是在好淫这一块。

  甚至他不光是继承,还在刘聪的基础上做了极大的发扬。

  刘聪好歹只烝了一个单皇后,相比之下,刘粲就要凶猛得多了。

  当上皇帝之后,史书只记载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全盘接收了父亲的后宫。刘聪偏好青春美少女,到他死的时候,所立的皇后们大多还不满二十岁,正是娇艳欲滴的时候。

  刘粲全部烝光了。

  刘粲跟刘聪一样,对女色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爱好,可以整天在父亲留下来的龙床上战斗,让母后们轮流来侍候他,夜以继日,乐此不疲。

  其它两件事,也都跟女色有关。

  第二件事,是讨伐石勒。

  石勒是个务实主义者,名义上对朝廷很忠顺,实际上有机会还是会咬上一口的。这些年,他趁着天灾连连、刘聪又忙着享受无暇赈灾,招募了匈奴汉国境内的二十多万平民到自己麾下。人口就是财富,刘粲想把自己家的钱从石勒口袋里掏回来。

  他举办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宣布将要讨伐乱臣贼子石勒。然后回宫烝了一下后妈们,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第三件,是自毁长城。

  这件事是靳准挑起来的。刘粲登位之后,靳准作为有功之臣,得到了大将军的官衔,统领全国兵马。但是他志向远大,并不满足于仅仅做个第一军人,他还想把所有的政敌全部一网打尽,自己独揽大权。

  他怂恿刘粲,说大臣们想要废帝另立,奉刘粲的兄弟刘骥为帝,因此为了保住劳动果实,需要先下手为强,把这些人全部诛杀掉。

  刘粲耳根子是软,但是并不傻,他知道还要靠这些大臣治国,并没有同意。

  铲除政敌这种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再停下,一旦停了,就是给敌人还手的机会。靳准造谣不成,如果他告密的事情传出去,等待他的就是敌人们联合起来的报复,这是他一个人承受不住的,于是他既忧且惧。

  所幸,他还有第二个通道。

  刘粲烝的后妈里面,有两个是靳准的女儿,他的皇后也是靳准之女。枕头风是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飓风,秒杀十二级台风都不在话下。

  在与靳氏美妇大战之后,刘粲同意了杀人。

  于是一天之内,刘粲兄弟辈的亲王、刘聪留下来的辅政大臣,都被靳准杀了个干净。

  自此,靳准大权独揽,成为朝廷内最大也是唯一的权臣。

  所有人都以为,靳准达到目的了,接下来该老老实实的骄奢淫逸,享受生活,不再大动干戈了。

  但是,靳准想要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甚至在几千年之后,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也没有一个人猜出来,这个超级神经病,后面为什么要干出这么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出来。
作者:valeigh 时间:2018-09-19 13:42:54
  靳准到底是汉还是匈奴还是羯胡?众说不一啊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19 16:23:14
  四十八

  刘曜已经是皇帝了。

  得到呼延晏的报信之后,他立刻就宣布即位。这其实也说得过去,刘氏的直系血脉已经被靳准杀光,刘曜虽然是养子,但他好歹姓刘,而且姓刘的就这么一个了,行不行也只能是他了。

  新皇帝要讨伐祸害先帝的罪人,以此来证明自己法统的合法性,所以必然是不死不休,没有任何还价的余地。刘曜即位的时候,宣布大赦天下,唯独不赦靳准一门,就是旗帜鲜明的表明了这个态度。

  靳准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在得到刘曜大军开到的消息之后,他没有丝毫和谈的意图,而是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平阳城里的军队去堵他,扎好营寨,准备狠狠的大打一场,赢的话事。

  靳准对此并没有多少自信。

  开玩笑,刘曜是天下名将,一生征战沙场,战绩过人,被刘聪在平阳城里折磨死的两任晋朝皇帝,都是刘曜捉回来的。而靳准呢?他的官衔是大将军,但仅有的战场经验,只是追击氐族的叛徒而已,那些氐族人扶老携幼,根本没多少战斗力。

  对靳准来说,真要打起来,失败不是问题,问题只是多久才会失败。

  他迫切的需要一个援军,一个能与刘曜相抗衡的援军。

  这样的援军不好找,他找过,结果东晋的那帮乌龟,倒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自己送过去的礼物,但就是没胆子派哪怕一个兵过来,哪怕自己将整个匈奴汉国双手奉上,他们也无动于衷。

  现在,在死亡威胁的笼罩中,靳准决定再努力一下。

  正好,另一个可以成为潜在盟友的人,也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石勒。

  当然,石勒是来杀靳准的,他作为匈奴汉国镇守一方的诸侯,有义务讨平国贼,更何况,刘氏父子十几年经营,平阳城里肯定有许多的财富,只要杀了靳准,他就能名正言顺的进城,看一眼刘聪到底留下来多少遗产,然后自作主张的继承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靳准找石勒当外援,实在是有些失心疯了,石勒跟他的矛盾不可调和,为了自己的利益,石勒也是一定要杀了他的。

  不过,天下没有绝对的敌人,只要你能拿出足够的利益。

  靳准看起来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了,因为石勒够强,他只要打死靳准,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自己拿过来,而且还可以落下个为主报仇的好名声。如果接受靳准的进贡,虽然可以少费些工夫,但和国家贼寇搅在一起,他的名誉肯定是臭了,一贯精于算账的石勒不会这么干。

  靳准能攀上第一权臣的位置,政治眼光必然不可能低,他很清楚的知道这层关系,所有的物质财富,都不可能打动石勒了。但也正因为他的政治水平高,所以别人看起来已经无法可想,他偏偏就能找出一些东西,是远远超出了物质财富层面的。

  这些东西的诱惑之大,天下无出其右。靳准自己可以抵御这些东西的诱惑,但是他相信,石勒这样的野心家,必然无法拒绝。

  他派人给石勒送去了两样礼物:一个是皇帝的车辇,另一个是龙袍。

  你有北方最强大的实力,但是你没有至尊的名号,现在,我可以把这个名号进奉给你。虽然并不是很名正言顺,但是,再名不正言不顺,它也是皇帝。

  靳准这一招,非常的精妙。

  同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个皇帝,只要石勒接受了这份礼物,他就会立刻变成刘曜的死敌,那这两个原本为了同一个目标:杀靳准而来的伙伴,就会马上互相开战,而原先的待屠宰对象,靳准就安全了,首先两个大敌顾不上再打他,再次,石勒也会力保他,不然的话,连立下劝进大功的人都保不住,他怎么令天下人臣服?

  以石勒过往的表现来看,他绝对是一个不愿意受制于人的主,早就想分锅分灶另干了。靳准带兵打仗不行,但是论起把握人心,他绝对是当世的一流高手,他有充足的信心,石勒就算知道这是个圈套,也一定会甘之如饴的接下来。这世界上,还有谁是对权力不动心的吗?

  所以,当他收到石勒囚禁了使者的消息,立即就懵了。

  怎么会有人连送上门的权位都不要?

  靳准的段位还是太低,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权力,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东西都在所不惜,也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但他不知道,有的人在权力面前并不会失去理智。

  石勒受汉人文化的影响非常深,他很注重名份,尽管实力比刘曜要强大得多,但他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跟刘曜争一争继承权的意思,尽管他心里确实这么想。

  匈奴汉国没有对不起他,如果他接受了靳准这个国贼送过来的龙袍,那跟谋朝篡位有什么两样?

  石勒将靳准的使者关进囚车里,给刘曜送了过去,以示并无二心,我们不要内乱,还是合起来先打靳准再说。

  刘曜的表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热情的接待了使者,而且特别真诚的表示了自己的心意:“先帝这几年,确实是有些沉迷于女色了,靳准如此行事,才让朕能登上大位,这是大功一件,让他快点来迎驾,朕要给他加官晋爵,把政事全部委任给他,只在朕一人之下!”

  这番话实在是太露骨了,但正因为露骨,所以特别可信。

  使者带着刘曜的承诺,晕晕乎乎的跑回平阳城,给城内的造反派报告这个大喜讯:投降新皇帝吧,大家都不用死了。

  靳准的造反派们自然皆大欢喜,原本是打算投降石勒的,没想到石勒不收,被视作死敌的刘曜居然收了,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生处处有惊喜,绝处总是能逢生啊。

  几乎所有的靳氏造反派们都感觉有了生路了,欢欢喜喜的去准备投降的事情,只有一个人还有些疑虑。

  靳准。

  这么好的机会还犹豫什么?面对战友们的不解,靳准说出了自己的原因:“清洗刘氏一族的时候,我杀了刘曜的母亲和哥哥,这可是至亲血仇,他真的肯放过我吗?”

  这确实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而且很致命。刘曜是养子,刘氏一族死光了,对他来说其实不至于痛彻心扉。但他的亲妈和亲兄弟也死了,这笔账,他会怎么算呢?

  幸好这些造反派都是很聪明的人,他们并没有头痛太久,很快就找到了解法。

  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把杀人的这个家伙交给刘曜不就结了。

  十二月,靳准的亲弟弟靳康、他的左右将军等心腹大将,合谋杀死靳准。

  然后,他们派出上次的那名使者,带着靳准的人头和匈奴汉国的玉玺,再次去见刘曜,以示诚意投降。

  刘曜非常开心的笑纳了。

  但是,石勒愤怒了。

  我把这个使者给你送过去,是约你一起进攻叛军的,怎么你单独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只是刘曜已经是皇帝了,石勒不好对他怎么样,只能把一腔怒火发泄在叛军身上,派兵猛攻平阳。

  靳准的这些乌合之众,搞政变是够了,但在战场上正面厮杀,他们远不是石勒的对手。

  屡战屡败之后,石勒这个大魔王,打又打不过,投降他又不肯收,真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吗?如今平阳城是呆不下去了,迟早要破城,到时候得被石勒当鸡一样圈起来杀。幸好已经找好了大腿,于是造反派们裹胁了城中男女一万五千人,出城去投奔刘曜。

  刘曜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然后,把所有的靳氏一族,不分男女老少,全部斩首。

  这个狠辣的新皇帝,根本就没想过放靳准一条生路,你灭了刘氏一族,我也要灭你一族,以报先帝之仇。

  这样,我的皇位才能会更加名正言顺。

  刘曜的这种做法,虽然用最小的代价取得了最大的成果,但是,非常的没有帝王气度,连稍微好点面子的将军也不会这么做,确实是太无赖了。

  可能刘曜还没有准备好,他给自己的定位仍然是一个只追求胜利的武将,而没有成为皇帝的觉悟。

  这让一个人对他非常鄙视。而鄙视的结果则是:新的战争又要来了。
作者:valeigh 时间:2018-09-19 17:18:36
  楼主,中间又漏了一段!!!!!!!!!!!!!
我要评论
作者:三工2018 时间:2018-09-20 03:43:25
  顶楼主
作者:三工2018 时间:2018-09-21 18:40:13
  楼主更新吗
作者:大陆制氢 时间:2018-09-22 08:50:56
  楼主更新吗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22 19:04:33
  四十七
  (顺序贴反了,这一章应该是在上面“四十八”之前的,感谢@valeigh 提醒)

  靳准对权力的追逐,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在他的生命中,没有什么其它东西能和揽权相提并论。如果硬要列一个出来的话,那就只有对刘氏家族的恨了。

  没错,虽然身为刘粲的头号心腹,但靳准对刘氏不只没有丝毫忠诚可言,而且还有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原因则是为了报仇。

  报刘聪对他靳家的侮辱和虐杀。

  靳氏原本也是匈奴大族,但在汉国之中,地位一向很低,尤其是刘聪,非常的鄙夷他们,原因在于这一族人“皆勇健,好反叛”。

  后来靳准也证明了,他们靳家不是无缘无故得到这一评价的。

  总之,由于爱叛之名在外,刘聪对靳家人一向很是防范。他并不是嗜杀之人,要杀大臣的时候,经常就会因为别人的几句劝而罢手,但姓靳的从来没有得到这个待遇。

  早年间,镇北将军靳冲攻打刘琨,没打赢,靳冲就找了个替罪羊顶罪,斩了队伍中最先溃败的卜珝。刘聪知道后大怒,因为卜珝汉化程度高,时常能跟他讨论下诗文,痛失文友后,刘聪根本不管靳冲是出征的主帅,半点面子也不给,立即派人带着自己的信物,到前线杀了靳冲。

  后来刘聪建温明、徽光两座宫殿,因为大工匠靳陵误了工期,他也二话不说,就是一个字:斩!

  就是靳准本人,在发迹之前也受了刘家人的不少气,刘乂就因为靳准堂妹勇敢追爱的事情,杀了靳妹妹不说,更是见靳准一次就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一次。

  作为一名彪悍的匈奴人,狼的后代,焉能忍受这种侮辱?

  被压迫久了以后,要么反抗,要么变态。靳准选择的是后者。

  他并没有充满血性的奋起反击,他的选择要阴暗污浊得多。

  他选择卑躬屈膝的做一个侫臣,不惜把三个女儿送给刘家两代父子玩弄,也不惜投入刘粲门下当狗,只为了从刘家手中撬出来足够的权力,只有掌握权力,才能带给他安全感,为此他甚至把自己和女儿都卖了。

  在刘家的高压之下,靳准的心理已经扭曲,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后来的行为逻辑会如此的混乱不堪。

  现在,他已经是国丈、大将军,匈奴汉国的军政大权都被他一手掌握,没有谁可以再威胁到他,按理来说,他应该有了足够的安全感了。

  但是,他没有。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刘粲给的,刘家才是这个国家的皇族,他们对权力掌握所有权,只是把使用权赐给了自己而已,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收回去。从这个角度来看,哪怕是刘家一个毫无实权的亲王,地位也要远远的高于自己。

  匈奴汉国,始终是姓刘的。

  除非他们都死了,我的使用权,就能变成所有权了。

  在这个畸形理论的指导下,靳准开始对刘家下手。这是他对权力的誓死争夺,也是对刘家所施加侮辱的报复。

  所以,即便他已经位极人臣,仍然不肯消停,而是通过女儿进馋言,让刘粲杀光了他刘家的同族兄弟。

  这样就够了吗?靳准问自己。

  他听到内心深处的回答是:不,这远远不够。

  于是,安全感严重不足的靳准,又继续开始寻摸下一颗刘家人的人头。

  刘家的直系血脉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不过目标并不难找,还有一颗最显眼、最大的脑袋,每天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刘粲的。

  靳准很想把这颗汉国内最尊贵的人头摘下来,放在手里好好的把玩,但是,他下不了决心。现在他是国家的最大权臣,所有事情一言而决,进可攻退可守,这个事一旦做出来,就再没有退路了。

  这时候,有人帮他下定了决心。

  靳准教唆刘粲大杀权贵,对象并不是只有刘氏王爷,还有前朝的顾命大臣,这些有威望的大臣们死光了,才没有人来分走他的权力。

  政治是一种平衡之道,如果非要吃独食,打破平衡的话,就会给自己村立一堆的敌人。

  两个十分机灵的大臣,王延和呼延晏,眼见势头不好,再呆下去只怕脑袋要分家,于是偷偷的逃出了平阳城,王延去襄国投奔石勒,呼延晏去长安投奔刘曜。

  这个时候,就看出两个人的油滑程度之分了。

  王延跑到半路,就被靳准的弟弟靳康抓到,又押着他原路返回,而呼延晏则一路躲过无数暗哨和巡逻兵,成功跑到了长安。

  这个人当年在攻陷洛阳的时候,就暗暗把破城的首功让出来,留给刘曜,现在,他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滑溜程度。

  这下靳准再也没法犹豫了。

  在平阳城内,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顶级权臣,但在平阳城之外,还卧着两头无比凶残的猛虎:石勒和刘曜,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手下精兵强将,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打着“清君侧”的牌子回来,靳准不认为自己顶得住。

  罐子反正已经破了,那就干脆再摔一下吧。

  十月,靳准突然带着兵冲进了皇宫,把仍在龙床上鏖战的刘粲捉了出来,押到光极殿,一刀斩了自己的这个女婿、后外孙兼主公。

  刘粲仅仅当上皇帝一个月的时间,就追随自己的父亲而去。不知道两父子在地下见面,论起后宫嫔妃们的所属权,将会有怎样的一番争斗呢?

  他们不用太心急,因为靳准还将给他们送下来大批的亲属,让他们可以在家庭会议上尽情的讨论。

  靳准杀了刘粲之后,在城内大肆搜捕刘氏血脉,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押到刑场,每人一刀,决不偏心。

  甚至连已死的刘家人,靳准都没有放过。

  他挖开了刘渊和刘聪的坟墓,刘渊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了,因此只得到了曝尸荒野的待遇。刘聪还只死了一个月,尸身较为完好,被靳准把死人头也砍了下来。

  近的先人刨坟了,远的也不能放过。不过远祖的坟墓不好找,于是靳准放了一把火,把刘氏供奉祖先的宗庙烧得一干二净。

  刘氏一族,自此被毁祖宗十八代,而且断子绝孙。

  接下来,靳准开始了让后世史官捶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举动。

  他尽灭了刘氏一族,这就是标准的篡位程序了。但是,他杀光刘氏满门后,自己却并不称帝,而是遥尊东晋的司马睿为帝,表示已为晋朝诛除首恶,并且翻出了攻陷洛阳时得到的晋国玉玺,交给降汉的晋人胡嵩,让胡嵩带着玉玺去还给晋朝。

  神经病谁都怕,面对靳准毫无章法的举动,胡嵩根本不敢答应。

  于是靳准一怒之下,把自己选定的这个驻晋大使也杀了。

  随后,他又翻出了怀帝、愍帝两人的遗骸,用上好的棺材恭恭敬敬的装好了,送给接壤的东晋司州刺史李炬,表示刘氏小丑对晋帝不敬,现在已经被我诛光了,这两副皇帝的尸骨,请帮我交还给晋朝。

  李矩也莫名其妙,但送上门的功劳还是要的,于是赶紧把两帝的尸骨送到江南。司马睿十分高兴的接受了,还派了一支仪仗队专门来迎接二圣遗骸——主要因为回来的是两把骨头,如果是两个活人,他派出的恐怕就不是仪仗队,而是刺客了。

  靳准的这些行为,让后世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行为太像无间道,怎么看怎么是晋朝的间谍,如果他是汉人还说得过去,但是,他又是标准的匈奴人,还是匈奴中的贵族,诛灭自己的国家,向敌国称臣,他图什么呢?

  或许,他又是在给自己找一份安全感吧。

  这个天下能与石勒、刘曜一争雄长的,看来看去,都只有东晋王朝了,只有傍上东晋这棵大树,才能让靳准免于灭亡危局。

  只是,靳准太高看司马睿了。

  这个窝囊皇帝,从来就没有收复故土的雄心,他所想的,就是偏安于南方罢了。

  一直到死,靳准都没有盼来东晋的一个士卒。

  他等到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兵。这个人已经率领大军出发,不过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杀他的。

  刘曜。

  对于刘曜的前来,靳准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他没有想到,刘曜没能杀了他,最终杀死他的,是一个他怎么想也没想到的人。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23 14:21:12
  四十九

  石勒对刘曜很有意见。

  刘曜实力没他强,本事没他大,但就因为是个便宜儿子,所以跳出来拣到了最大的漏,这让石勒觉得无比郁闷。

  但是,他现在并不想跟刘曜闹翻,在这一点上,他跟刘曜很有默契。两个人周围都还有不少敌人,都不是很扎手,但是需要时间来搞定,一旦双方互相开战,就给了这些小型敌人坐大的机会,这是很不明智的,不如双方保持表面上的和平,先各自清理好后院,再来谈一谈这天下该怎么分。

  和聪明人做交易就是简单,两个人虽然没有过多的交流,但一举一动间就隔空达成了默契。

  于是,石勒在攻下平阳后,派出了自己的左长史王修,带着部分战利品去长安给刘曜献捷,以臣子自居,表示承认刘曜的皇帝身份。

  刘曜也对石勒大加封赏,封他做太宰、大将军,还给了他赵王的爵位,允许他不用来朝拜——当然就算刘曜不允许,石勒也是不会来的。

  在一团和气中,双方愉快的达成了共识,王修随后就启程回襄国复命去了。

  刘曜这样的大人物,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霸道嘛,这真是一次顺利的出使,王修心里想。

  他没有料到的是,历史虽然主要是由这些大人物写就的,但在一些细节上,不起眼的小人物总能改变事情的走向。

  比如像他的小命这样的细节。

  比如像他的助手曹平乐这样的小人物。

  曹平乐跟着王修来出使,但临走之时,王修觉得有必要在长安设立一个长期的机构,方便两方势力的沟通。至于这个驻长安大使,他随手就指派了曹平乐来担任。

  从大使助理变成了大使,曹平乐却并不是很开心。这是一份很危险的工作,谁都知道,石勒和刘曜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基础并不是很牢靠,到时候一旦打起来,石勒肯定不会考虑一个小小驻长安大使的性命,他有很大的概率被刘曜从使馆里拖出来祭旗。

  就为了你的政绩,却要拿我的性命来冒险,你有为我考虑过吗?我的家人可都还在襄国呢!

  心怀怨恨的人,破坏力是巨大的。深感被抛弃的曹平乐,决心让王修知道一下,不为别人考虑的自私鬼,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王修前脚刚走,他就逮到机会,向刘曜下了点儿作料:“石勒派王修来,表面上是为了表示忠诚,实际上是为了窥探陛下的强弱虚实,等王修一回去复命,就会建议石勒派兵来攻打陛下了。”

  刘曜勃然大怒,并且有一点点的小心虚。

  因为他的士兵现在确实很疲惫了,这些年他一直不得安生,附近的邻居们一个比一个能闹腾:司马保割据秦州,氐人杨难敌在武都郡虎视眈眈,扶风又有胡人造反,所以他一直在打来打去,军队从来没有得到休整。

  更何况,石勒确实更强大一些,如果让石勒看穿自己的老底,难保他不会真的派兵前来,先把自己挑了再说。

  正好王修还没有走多远,刘曜觉得还有机会补上这个漏洞。

  他派人追上了使者队伍,押回长安,把王修一刀砍了。

  这下应该万无一失了,他想,现在路上不太平,只要我不说,谁能知道人是我杀的?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他有些放松,所以并没有发现,押回来的使者队伍中,少了一个人。

  副使者,这个机灵的人,在半路上跑了。

  这下就有点麻烦了。像这种暗算人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最怕做成个夹生的,不上不下,危害无穷。

  从理论上讲,刘曜捅的这个娄子有点大,因为石勒接到逃归副使者的报告后,勃然大怒,当众表示要跟刘曜决裂,不会再听从他的命令:“刘家的基业,都是我打下来的,什么赵王、赵帝,我自己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干什么要等刘曜来封!”

  两个盟友至此破裂,连表面上的和气都没办法维持了。

  不过理论和实际,通常都是有出入的。

  有意思的是,石勒脱离了刘曜之后,自封的尊号依旧是赵王,不是什么其它王,也不是其它帝。

  这真是一个务实到极点的人,尽管双方已经决裂,以后除了刀兵之外,基本上不会再有第二种沟通方式了,但石勒依然拿了刘曜给的封号来用,这相当于是被刘曜一巴掌把脸给糊肿以后,又继续恬不知耻的伸过了另外一边脸来。原因当然不是这个字好听,而是表示没有和刘曜彻底翻脸,起码在名号上没有,我们还是继续勉强维持这段尴尬的关系吧,因为我还有其它事要做。

  刘曜继承皇位之后,也把国号从“汉”改为“赵”,从此在史书上,开始了前赵、后赵并立的阶段。

  石勒肯这么拉得下脸,就是因为这人实在是太实际了:刘曜是最大的敌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不是唯一的敌人,周围还有一圈冤家,这个时候,不适合先跟刘曜动手。如果称帝的话,刘曜为了自己皇位的合法性,说不准就会拖着大军来征讨叛徒。

  这是不划算的,我还是先忍一忍好了,反正只是一个名号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石勒是人类中少有的能完全不被“面子”问题困扰的怪物,每个人都会多多少少讲点虚荣,尤其是位高权重者,更是视自己的尊严为至宝,容不得半点挑衅,历史上多少灾祸都是这么惹出来的。如果你能不那么爱慕虚荣,成功的概率就已经比同辈要高出一大截了。

  当然,还有个前提就是你最后一定要成功,如果不成功的话,那最后得到的评语就不是脚踏实地,而是恬不知耻。

  石勒接下来的表现,是相当的恬不知耻。

  用一个名号安定了刘曜之后,他决定先从离自己最近的邵续下手。

  邵续这人好对付,因为他有弱点。

  这是一个传统的士大夫,忠诚,仁爱,为了尽忠晋室,儿子被石勒抓了仍然丝毫不肯服软,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被杀死。但他又绝不是一个冷酷无情之辈,对百姓尤为爱护,在自己的治下实行开明统治,归附者如云。

  这样一个人,如果放在和平年代,一定是一方合格的父母官。

  但身处乱世,这就是一个满身把柄的便宜对手。

  既然你爱民,那我就派个最凶残的来克制你。

  石勒选择的伐邵主帅,是自己手下最为残暴的将军:他的侄子石虎。

  他果然很务实,为了利益,不仅连自己的面子不要,也没打算给百姓留下活路,只要能赢,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知道把石虎放出去,一定可以解决邵续。不是因为邵续水平太次,而是因为他心里有牵挂,有了牵挂,只要好好利用,就一定会让他露出破绽。

  石虎,就是最擅长利用这种牵挂的人。

  石虎率领大军,来到邵续驻守的厌次城外,并没有打邵续,而是先打了一些跟厌次城完全不相关的人。

  他掳掠来了郊外的居民,全部驱赶到城墙下,百般凌辱,肆意杀戮,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的兽性。城门外遍地血腥,一片哀嚎,宛如人间地狱。

  这一招很卑鄙,这头野兽这么做,当然是想逼邵续出来跟他决战,在城墙上,邵续占优势,但到了旷野,就是他石虎骑兵的天下。

  从一个将领的角度来讲,邵续应该对石虎的挑衅置之不理的,出城决战,就是中了石虎的圈套,不但救不回来城外的难民,一旦战败,连城内的百姓也保不住。

  只是邵续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他是为朝廷牧守一方的大员,不是心坚似铁的军阀,他无法忍受自己治下的百姓,被禽兽一般的胡人当成牲畜虐待。

  邵续出城了。

  他亲自领军,一马当先,奔向了城外的修罗场,也奔向了自己的宿命。

  厌次城就此陷落。

  邵续,尽管不具备扭转乾坤的能力,但他仍然是汉族的脊梁,在我们这个民族的至暗时刻,用生命守护了自己的族人。

  他无愧于英雄的称号。

  只可惜,英雄通常都不是枭雄的对手,因为他们有原则,有坚守,也就有着许多软肋。

  一代枭雄石勒,在用非常手段轻松拿下了邵续之后,志得意满的朝着下一个敌人动手了。

  但是,这个人比他更狡猾,更加难以对付。对上他之后,石勒才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终其一生,他都没能打败这个人。

  这个人是比邵续更伟大的汉族英雄,他的手段和计谋也要比邵续多得多,跟石勒处在同一水平。

  所不同的是,石勒擅长阴谋,而这个人擅长阳谋,他所有的算计,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你知道他在对付你,但你偏偏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石勒马上就会知道,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不可能完成一统北方的愿望。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24 10:51:58
  五十

  这个人,是祖逖。

  祖逖,成语“闻鸡起舞”的版权所有者,汉族的千古大英雄,为了收复河山,以自蹈死地的勇气,仅率数百人起兵,从安稳的南方奔赴胡人作乱的北方,并将余生的所有岁月都投入到了这项事业当中,呕心沥血,只为了民族的生存空间,其忠可悯,其坚可敬,是一个岳飞式的人物。

  这是教科书上记载的祖逖。

  但事实上,这个人远远没有那么伟光正。

  他和岳飞有相似之处,都是抗击异族的大英雄,但在做事风格上,他其实更像石勒,意志坚定如铁,行事不择手段,诡计百出。

  这也很正常,血腥气弥漫的乱世之中,能留下名号、成就一番事业的,怎么可能是一个光辉仁爱的完人?这样的人根本活不过一集。

  早期的祖逖,其实就是一个黑老大。

  他讲义气,在带着族人南迁躲避战乱的途中,收容了许多的流民,而且把自己的车马、粮食、药物都拿出来分给大家。

  他也足够的心狠手辣,到了南方之后,默许自己的手下出去打劫当地的富户,如果手下被抓了,他就出头去捞人。甚至他本人也亲自参加这种刺激的原始积累活动,有一回客人登门拜访,看到他突然换了一身奢华的锦袍,屋里堆满金银,好奇的问他怎么发的财,他非常平淡的回答:“昨天晚上在秦淮河上干了一票。”

  抢劫杀人这种事,在他看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不值得炫耀,也用不着隐瞒。

  不过,这个黑老大和其它人不同的是,他的志向极其的宏远,一心想的不是明天怎么多抢一点,而是国仇家恨。

  有些人确实是和普罗大众不同的是,他们就算已经没有明天的饭了,心思依然放在遥远的天下。

  这份志向日夜折磨着祖逖,让他在波澜不惊的南方一天也呆不下去,于是,他不断的向刚登上皇位的晋元帝司马睿上书,要求皇上派兵北伐。

  当然,晋元帝是绝对不肯这么干的,祖逖不屑一顾的偏安生活,正是晋元帝所求之不得的,晋元帝的全部兴趣所在,都在于巩固自己的皇位,至于收复北方的失地、解救被胡人蹂躏的同族,这个根本不在他的人生清单之内。

  当然,他要安安生生的在南方过自己的小日子,肯定是要把不安生的因素剔除出去的,不然生活也过得不安逸。

  于是,晋元帝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派他北伐。

  除此之外,元帝还给祖将军提供了军饷,内容是一千人份的粮米、三千匹布。

  其它没有了。

  没有铠甲、没有兵器、没有后勤,这点东西,就是晋元帝对北伐的全部赞助。

  甚至连人也没有,所有的兵员,都要祖逖自己去召募。

  皇帝的目的很明显,你要么去北方当叫花子送死,要么乖乖的不要再吵着北伐,别挡着我过安生日子。

  祖逖选择了第一种。

  这个人一生的行事,极其的擅长变通,甚至能跟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敌暗通款曲,但是,他的最终目标极其的鲜明的坚定,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过,那就是:驱逐胡人,收复河山!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刚直也好,奸佞也罢,但凡有一丁点机会,他做起来都不会有半点的迟疑。

  他跟石勒一样的务实,所不同的是,他所谋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这让他比石勒更加高大。

  现在,北伐的机会来了,虽然这个机会极其的不靠谱,看上去就像千里迢迢跑过去自杀一样,但祖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就召集了几百个奋战在抢劫一线的手下,带着晋元帝给的一堆破烂,渡江北上,向着烽烟遍地的乱世、也向着自己心中的理想进发。

  石勒这一生唯一无法搞定的敌人,终于来了。

  过河之后,祖逖展示了自己之所以能成为石勒克星的特质。

  他的狡猾,简直和石勒一模一样。

  北岸的谯郡一带,是地方武装的天下,兵连祸结的乱世中,中央政权已经不复存在,无数的小股势力崛起,各自占领一方。谯郡的地头蛇叫张平,手下有大小十几支队伍,他接受了刘琨的任命,虽然实际上对晋朝并不怎么尊敬,但其实也可以算是祖逖的友军。

  不过祖逖此时缺兵、缺粮、缺武器,他迫切的需要补充实力,而在他看来,张平作为友军的利用率不高,远远不如当一个后勤大队长。

  他决定把张平的家当变成自己的。

  当然,要他正面进攻张平,无疑是死路一条,他过河之后,虽然招募到了一些人手,队伍壮到大了两千多人,但和张平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够看。

  但是他有一样本事,张平不会。

  他会玩阴的。

  祖逖暗中诱降了张平手下一支队伍的首领,让他去把张平的脑袋偷偷的割回来。

  这事情看起来相当的不靠谱,张平这根大粗腿,怎么看都比祖逖这根小细腿牢靠得多,祖逖凭什么让人家背叛主人来投靠自己?这么干风险太大而收益太低,会算账的人都不可能会答应。

  但祖逖硬是成功了。

  也不知道他许诺了些什么东西,这个首领居然答应了。

  第二天,张平的人头就摆上了祖逖的营帐中。

  这是祖逖在战场上的首秀,成果完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

  不过,初出茅庐,总是会有毛毛躁躁的地方,做事情通常不会那么圆满,免不了会捅出一些娄子。

  祖逖在动手之前,没有做详细的敌情调查,他不知道,张平的队伍并不是只有一个领导,还有一个二把手。这样的人力配置,让张平集团在遭到斩首行动之后,并不会马上变成一盘散沙,二把手可以及时站出来凝聚人心。

  这个二把手叫樊雅,他就这么干了。

  晚上,祖逖刚庆完功,樊雅来了。

  他夜袭祖逖大营,很快就攻破了营门,杀进了营内。樊雅自己也是一员猛将,武功高强,舞着一把大戟,一边砍人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夜晚的火光中看起来,分外的可怖,祖逖的士兵被他吓得四处乱窜。

  关键时刻,祖逖当黑老大时包庇手下抢劫的恩情发挥了作用,他左右的亲兵拼死不退,冲上去跟樊雅死战。

  晚上打仗,大家都看不清,战斗力发挥不了几分,拼的主要就是一个气势。祖逖的亲兵发起狠来,居然击退了樊雅。

  敌人退走之后,祖逖站在一片稀烂的军营中欲哭无泪,转眼之间,他就从一个成功算计敌人的胜利者变成了一个loser。现在樊雅已经重新组织起了部众,而且对自己起了戒心,凭自己这点人马,是打不过人多势众的樊雅的,过两天他一定还会再来,到时候又是一场毫无希望的血战。

  怎么办?难道要退回南方去?

  祖逖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走是不可能走的,连条地头蛇都掐不死,还怎么收复中原?

  既然靠自己的力量打不过,那就借兵吧。

  祖逖这人也非常拉得下脸来,现在情况危急,他二话不说,就向附近的另外一个地方武装首领陈川借兵。他作为南方来的外人,刚刚暗算了本地的势力,当地的大小武装都对他心怀戒备,难得他居然这么干脆的又朝当地势力开口,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脸皮之厚,天下少有人及得上。

  更难得的是,陈川居然答应了。

  祖逖很擅长笼络人心,甚至将明明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先前诱惑张平的手下是这样,现在拉拢陈川又是这样。

  总之,陈川派来了自己的心腹大将,名叫李头,来帮祖逖对付樊雅。

  这个李头很有本事,率领援军一来,就打败了樊雅,替祖逖夺下了樊雅的地盘。

  这个时候,祖逖又开始笼络人心了。

  李头是个人才,祖逖十分欣赏。他看到李头不时的瞟向自己的坐骑,表情欲言又止的,看起来是非常喜欢自己所骑的马。

  祖逖二话不说,解缰以马相赠,而且没提任何条件。这可能是他黑老大天性使然,非常的豪爽,总是不让身边的人吃亏。

  李头十分感恩,回去之后逢人就说,祖大人太有气度了,如果能认他做主公,我就死而无憾了。

  李头对祖逖的评价这么高,有人不高兴了。

  不高兴的人,是他的现役主公:陈川。

  李头成天到处跟人乱说,隐晦的将陈川和祖逖放在一起对比,而且倾向性还这么的明显,陈川自然是很不开心的。为了避免自己的形象受到更大的损失,他决定采取些措施弥补一下。

  措施是杀了李头。

  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不管在什么时候,大嘴巴总是容易惹祸。

  李头一死,最大的受益人自然就是祖逖。他虽然没能得到活的李头,但得到了李头的遗产:李头的部下从陈川那里叛逃了出来,全部投靠了祖逖,让祖逖的势力大大扩张。

  陈川再次被气得七窍生烟,一怒之下,连先前的同盟之谊也不顾了,点兵就来攻打祖逖,顺便烧杀抢掠,劫点东西回去,补偿人员流失的亏损。

  祖逖是绝对的人杰,之前吃了樊雅的亏,是因为他经验不够。但吃亏之后,他很快补上了这个短板,把情报工作做得非常到位,提前就侦察到了陈川上门来闹事的消息,而且摸到了陈川的行军路线。

  然后,一场伏击打得陈川丢盔弃甲。陈川辛苦抢来的东西,全都丢给了祖逖。

  几乎是出于本能,祖逖采用了和上次对李头同样的做法,把这些赃物全部物归原主,自己一分不取。自此,祖逖赢得了当地的人心,急速的发展壮大。

  而陈川就比较惨,他觉得祖逖这么一搞,自己在本地混不下去了,现在不只名声比祖逖差,而且也真打不过他了。回想几个月以前,这个南方来的穷酸还要向自己求救,转眼之间,实力就盖过了自己,而且看起来还在跃跃欲试想过来试试刀,这找谁说理去?

  幸好 ,他的学习能力比较强,很快就模仿了祖逖找他借兵的办法,找一个能对付祖逖的势力借兵。

  他找的是石勒。

  祖逖与石勒的第一场大战,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爆发了。
作者:ykcmf 时间:2018-09-25 17:28:33
  写得真精彩!
作者:二三子2013 时间:2018-09-26 10:32:41
  点赞!催更啊。。。。。。。
楼主胡不归0304 时间:2018-09-26 17:44:18
  五十一

  石勒派来的领军大将叫桃豹,他将领教祖逖过人的狡诈。

  他们在陈川的旧城里相遇了,两个人打来打去,谁也消灭不了谁,最后弄成了一个很和谐的局面:祖逖占据了东半城,桃豹占据了西半城,两家白天出来打仗,晚上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睡觉,相处得十分融洽。

  如果不是军粮供应不上的话,两家看起来能继续这么处到天荒地老。

  僵持了四十天之后,大家的粮食都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应该就要比谁更能扛饿了。

  但祖逖不打算跟桃豹比这个,力量上双方差不多,现在他想比一比脑子。

  他在口袋里装满了细土,找了一千多士兵,大摇大摆的运上城楼,向对面还在挨饿的难兄难弟们展示。

  口袋里填上土,看起来格外的像粮食,走近了也未必能发觉,更何况还隔得那么远。

  为了加强桃豹的这种印象,祖逖又让几个人挑着几袋真正的米,假装成运粮队,在城外靠近敌人的道路上歇脚,把桃豹军引过来之后,丢了袋子就跑。

  桃豹的士兵捡到了敌人爆出来的装备,发现是白花花的大米之后,士气大为低落。

  对面的人粮草充足,我们却还饿着肚子,这仗还打个鬼?

  晚上,桃豹偷偷的撤军了,招呼也没打一个,就默默的离开了战斗了一个多月的对手,很不够意思。

  他并不知道,如果这个晚上他不走的话,祖逖就只能走了。

  石勒错过了一个消灭祖逖的良机,此时祖逖在他面前,远远称不上强大,如果他能及时运来军粮,或者桃豹聪明一些,不这么轻易上当的话,就能把未来的大敌挤死在这座小小的城池里。

  人生没有如果,而且石勒现在也正忙着追逐段匹磾这个大号敌人,根本顾不上其它。相比之下,祖逖虽然阴掉了桃豹,但仍然是一支小股武装,几千个人,穷困潦倒,连人手一把刀的基本配置都达不到,跟北方遍地的坞堡主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墙头草而已,只要把几个规模以上的大敌搞定,他们自然会望风而降。

  石勒不会想到,这一支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势力,将来会在黄河以南掀起那么大的波澜,甚至让整个河南之地脱离自己的控制。

  没错,祖逖自始至终,自身的力量都谈不上多么的强大,如果让他独自面对石勒的主力,哪怕他再智计百出,只怕三两下也要清洁溜溜。但是,有些人是属导火索的,也许他自己并不怎么强壮,但他能够点燃一个火药库,闹腾出无法估量的动静。

  黄河以南,遍地是火药。

  这里有大量的汉人坞堡主,他们并不愿意接受胡人的统治,武装结寨自保,其中不乏极具实力者。这些人依然心向晋朝,不断的起兵反抗匈奴汉国,只要能够凝聚起来,就是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

  只是,我们这个民族,对于内斗的热情,要远远超过合作。

  这些地方武装势力,除了要防范黄河北岸的胡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敌人要对付:就是他们彼此。

  他们不断的互相攻伐,互相吞并,用来砍异族敌人的刀,也以同样的力度砍在自己人身上。在国难面前,他们揭竿而起,用自己的血肉抵御胡人,保卫家乡,但是,大量的力量却被消耗在了内部。

  内斗,这种最令人扼腕的悲剧,在汉族几千年的历史当中,总是一次又一次的上演,从无止息,即使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依然不会停止。我们这个民族最大的敌人,其实正是自身的种种顽疾。

  幸好,汉族人的文化中,也充盈着种种高尚的因子,有着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每到这种时候,总会有清醒的人站出来,抚平隔阂,力挽狂澜。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祖逖。

  刚来北地时,他的所作所为,不过也是众多你攻我杀的小军阀中的一个,他起家的基础,正是吞并了坞堡主张平所得。但与桃豹一战之后,祖逖看清了北方的局势,很快放弃掉了先前吞并地主武装的做法,而是改为排解、争取、团结。

  他耐心的说服这些彼此对立的坞堡主,申明民族大义,讲清得失祸福。

  晋元帝以为只封他一个虚衔,不给他实际的资源,就能让他无所作为,但是,这份来自中央的虚衔,却成了他最有力的武器。

  因为此时,他需要的不是刀,而是粘合剂。

  顶着晋元帝给的北伐军头衔,祖逖安抚了许多的大坞堡主,仅有名有姓的就有赵同、上官已、李矩、郭默等,这些人都有心抵御胡族,只是缺少一个强力的领导者——祖逖并不强力,但他拥有朝廷赐予的身份,以及多年做黑老大所养出的强大魅力,这些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把堡主们都聚拢在自己麾下。

  对于一些小的武装力量,祖逖也并没有尝试吞并,而是继续采取怀柔姿态,甚至无微不至的为他们考虑。

  胡人继承了晋朝的质子政策,不少坞堡主都把儿子送到了石勒那里当人质,以示臣服。他们不想和祖逖对抗,但又害怕来自石勒的报复。对于这些人,祖逖采取了别样的态度:允许他们在归附自己的同时,仍然和石勒保持表面上的关系。

  一国两制的先进思想,祖逖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摸索出来了。

  为了帮助坞堡主们做好掩饰工作,不让石勒起疑心,祖逖有时候还会派兵装模作样的打一下他们,当然出兵之前会和他们打好商量,共同为石勒演一出戏。

  这份细致非常难得。假如你是一家公司的领导,你会这么体贴入微的去关怀在对外投简历的员工吗?

  祖逖的这种做法,已经违背了汉文化一直以来的教义。传统观念中,“忠诚”一直是个被抬到极高位置的品德,为了向主人尽忠,我们鼓励受辱、自残、杀亲等等畸形的行为,背叛简直是第一罪大恶极的行为,哪怕是仅仅有一点似是而非的念头,也是当诛的,而祖逖的做法,跳出了这种荒谬的道德观,对个人施予了更多的关怀。

  这真是一个务实到极点的人哪,管它什么道德、什么规矩,只要是对我的目标有益的,统统可以拿来用。

  敢于打破常规,必然有超水平的收益。很快,祖逖就拿到了关爱他人的好处。

  在祖逖个人魅力的感召下,这些坞堡主自发的做了北伐军的间谍,石勒有什么军事调动,都被他们悄悄的通报给祖逖。

  遍地都是他的眼睛,敌人还怎么跟他打?

  五六年之间,石勒数次攻打祖逖,全部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报淹没,势力触角慢慢被挤出了河南之地,黄河以南,重归晋朝治下。

  两个务实的人,在一起总是要谈点互利的事情的。石勒是个想尽办法也要从敌人身上刮点油下来的妙人,他搞不定祖逖,于是换了个思路,居然试图跟祖逖互市,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通过贸易去拿回来。为此他释放了足够的诚意,重修了祖逖母亲的坟墓,而且多次派使者跟祖逖通信。

  祖逖当然没有回复消息。石勒是一国之主,上头没有监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祖逖不行,他上头还有朝廷,不敢让人抓到他通敌。

  他采取的做法,是默许,听任两地互通贸易。

  这是河南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没兵灾,有地种,还有生意做,俨然是战乱中的一个桃花源了。

  当然,祖逖的目的从来不是做一个治理地方的文臣,他心心念念的, 始终是收复北方的大好河山,吞并异己也好、联合盟友也罢、甚至跟敌人做生意,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个目标。

  而且,我就要实现这个目标了。

  在和平时光中,祖逖不断的积蓄力量,而且通过贸易赚到了大量的钱财,麾下人马日益增多。他觉得,已经有了跟北方胡人一战的实力,率师渡河,扫清北方敌寇,正当其时!

  他没有考虑到,敌人不只在战阵对面,真正的致命一击,往往是从身后刺过来的。

  321年,这一击到来,狡诈如狐的北伐军主帅祖逖,毫无还手之力,身死军散!
  • 成都南门巴乔: 举报  2018-10-31 13:28:47  评论

    为了向主人尽忠,我们鼓励受辱、自残、杀亲等等畸形的行为,背叛简直是第一罪大恶极的行为,哪怕是仅仅有一点似是而非的念头,也是当诛的,而祖逖的做法,跳出了这种荒谬的道德观,对个人施予了更多的关怀。。。身逢乱世~本就该不拘一格、不拘形式与世俗。对奸者,或可更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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