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王朝三部曲之一 情剑山河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09 16:23:00 点击:4740 回复: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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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后的作者,有几人能够把眼光投注到历史小说领域?
  《情剑山河》要向你讲述的,不是老套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而是将历史的外衣层层撕开,展示出一个个血淋淋的伤口。
  1000多年前江山与红颜的悲歌,作者将为你娓娓道来。
  
  【内容简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的生命,注定了要爱上父辈的男子。
  与他,不过偶然的邂逅,留下永远的恩情。我誓言用一生一世偿还。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当我已不再是懵懂的孩童,我所日夜思念的恩人,远隔天涯。
  只是造化弄人,深爱的人,为何却成了我的杀父仇人?
  天涯海角,情牵一线。寻仇的我,成为他人眼中的猎物。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竟是同胞兄弟?
  从此的我,何去何从......
  
  历史背景:五代十国-北宋统一(公元947-978年)
  主角:赵匡胤,李煜,赵光义,叶秋音;林宛鸿,周嘉敏
    
  苦恋,畸恋,狂恋,乃至虐恋,一切逆反于俗世的爱恋,都在那段历史中上演。
  作者想要证明的,不过是:爱情与权欲的争夺,没有赢家!
  
  
  小女子10年寒窗,笔耕不辍,方有此书出世。
  在本命金猪年到来之际,渴求佳婿一人及新房一栋,老家宅基地一亩已批,望煮酒各位网友不吝赐砖,越多越好,相信各位抛出的砖都是锵锵的好货。待此楼盖至XXXXX层之时,有喜酒喜糖回报诸位。
  因为历史小说的缘故,主角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所以应该不会违规。已经沉睡1000多年的古人们也不会来找我打官司的吧,小女子与匡胤GG是老乡哟。
  此书为《大宋王朝》三部曲的第一部。
  
  我的QQ:274836777
  E-mail:furongchoushai@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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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09 16:36:40
  第一章 谁 主 浮 沉
  秋  别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一片染尽秋霜红叶,飘落诗笺上。李璟放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昨夜的秋风,吹落了满庭芬芳,染尽一树丹霞。
  没有什么比这满园秋色更美好更醉人的了,李璟快乐地想。并非感秋伤怀,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文人的臭毛病,自古以来一脉相承。
  长江以北兵荒马乱,李璟享受着难得的清闲。自从先父李昪代吴自立,建立南唐,李氏偏安的半壁江山,至今已10年之久。与一统天下雄视四方的大唐王朝相距,却仅仅30年而已。李璟也算生而逢时,得以做太平天子,对于江山社稷不会想太多。朝政自有他所信任的臣僚操持。他喜欢的是吟诗作赋,与家人一同享受天伦之乐。
  “父皇。”甜甜的怯怯的叫声悦耳,李璟回首,瘦小的清弱的身影立在门首。
  天真的柔和的眸子,闪烁水晶的光芒。
  “从嘉,快过来,到父皇这来。”李璟欣喜地张开手臂,小小人儿投进怀抱。
  “父皇,母后让儿臣来给您问安。”
  “从嘉你来看,父皇新赋了一首《浣溪沙》,你看如何?”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从嘉小手按在诗笺,一字一顿,稚气的读着,“父皇喜欢咏闺阁女子幽怨,这首写的太美了,和春天写的那首‘手卷珠帘上玉钩’,简直是交相辉映,珠联璧合了。”
  “你什么时候也写一首给父皇看看?”李璟轻笑,点了一下从嘉的鼻尖。
  “从嘉很快就会写了,冯丞相教儿臣读书很好的,儿臣要和父皇,和冯丞相一样,做一个大文豪,赋词著文。”
  李璟的脸色有点阴沉。从嘉是他的第六子,是他最钟爱的儿子。李璟与爱妻钟皇后共生有九子,从嘉之前的五个中,夭折了三个,但自从从嘉出生后,排字辈从“弘”字改作了“从”字,从嘉、从善、从镒、从谦。都活的很健康。李璟视聪慧柔弱的从嘉为接班人。尽管还未立储。他希望从嘉可以专注于治国之道,日后做南唐的皇帝。李璟是不甘于半壁江山的,闽国,楚国,乃至西蜀,都在计划之中,以期能与中原王朝抗衡。不至于像吴越那样碌碌无为,从十四州添到四十州都是奢望。
  “从嘉,我们去院子里看看好不好?秋天了,菊花该开了。把你母后和兄弟们都叫来,赏菊饮酒,好好的聚一聚。”
  “哦,太好了,谢父皇,儿臣告退。”从嘉很快乐,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返身跑出了画堂。
  多伶俐的孩子,可惜还小,要是长大有出息,可以做一个有为之主就好了。李璟起身,吩咐侍从太监,御花园备宴。
  
  正是菊花开得繁盛的季节,红黄紫白,色彩鲜妍。
  花间一壶酒,共酌更相亲。一家人享用着美酒佳肴,其乐融融。
  “官家。”皇后钟氏娇媚不胜,笑语盈盈,“臣妾祝陛下福体安康,万寿无疆。”
  “慧如。”李璟激动不已,握紧了爱妻的手。她是他今生最重要的人,她为他几乎付出了一生。他的幸福全都是她赋予的,他想对她说太多太多的话,千言万语。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慧如低首,轻吟。这是春上赏花饮宴时,宰相冯延己奉制而作。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李璟不敢想像这是怎样的幸福。慧如爱他,尊重他,为他生儿育女。两人不必举案齐眉,也有琴瑟和鸣。人生若此夫复何求?李璟找不到任何不美满的理由。
  “儿臣也祝父皇圣体安康,多福多寿。”从嘉的小手高擎白玉盏,送到李璟面前,“请父皇满饮此杯。”
  “好,好。”李璟接过酒盏,怜爱的看着儿子。“你可要注意,不可多饮,会喝出毛病的。”
  “官家,臣妾有一事相求,不知当不当讲。”
  “梓童有事尽管道来。”李璟的表情,和善。
  “臣妾家居池州,已有多年未能返乡看望家人。妾求主恩准,准妾回家省亲。”
  “省亲?”李璟笑了,“这算什么呢?梓童若思念亲人,自行便是。把孩子们都带回去罢,与亲戚家的孩子们见见面,不至于一家不认识一家人。”
  “妾谢主隆恩。”慧如笑靥如花,“从镒、从谦还小,就不便带他们了。我只带弘冀、从嘉和从善好了。弘嘉身体不太好,不宜远行。”
  “好啊,母后怎么会突然想到的?”坐在母亲身边的弘冀面露喜色,“儿臣长这么大,也只在父皇登基那年见过外公一面。此番省亲,可谁都不能少啊。”
  一直没说话的从嘉,不知何时已摘了硕大粉紫的菊花一朵,轻轻走到慧如身后:“母后,让从嘉给你戴花儿好不好?”
  慧如的笑容里满是慈爱,仿佛从嘉手中的秋菊。
  
  风和日暖,皇后省亲的车马在仲秋的金风中行进。一路有红叶飘落,有孩子的欢声笑语。
  金陵距池州并不遥远,数日行程可达。慧如和孩子们的心情都很好。弱冠之年的弘冀极其懂事,一路照顾两个年幼的小弟。10岁的从嘉和7岁的从善头一次出远门,一路上不断兴奋的尖叫。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从嘉扒着车窗,看一树一树的红叶,深情的吟诵。慧如说:“从嘉进来,马上要到驿站了,明天就可以见到外公和舅舅们了。”
  骑马行在头前的弘冀突然叫道:“从嘉,你看一大群鸿雁吔。”
  从嘉仰首望去,天际边鸿雁低低哑哑的鸣叫,叫的悲秋的伤怀,掠过流云波光,一过无痕。
  “要不要大哥试试手,今晚给你们和母后加个菜。”弘冀挽弓搭箭。
  从嘉惊叫:“不,大哥不要。”
  弘冀手中弓弦一松,羽箭直飞而去,哀鸣的鸿雁瞬时落地一只,雁落平沙无声息。
  “哇――大哥好棒,好棒!”从善高兴的直拍小手。
  从嘉的脸,如暮色一般暗淡:
  “你为什么射死它?好好的一大家子,生生少了一个。”
  慧如的心猛颤一下,把从嘉搂进怀里,她水晶似的眸子可以看到,童稚的心,也是水晶的透明。
  弘冀未动声色,下马将落雁拾起,挂在鞍边,继续前行。
  
  天黑时分便到达了驿站,从嘉显得无精打采,弘冀说:“有什么不高兴的,今晚有野味了。”
  从嘉摇头:“不,我不要野味,把那无辜的生灵给我。”
  弘冀大惑不解,将还带着箭的雁交到从嘉手里。
  从嘉向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慧如说:“别跑远了,天黑不安全。”
  
  “雁儿雁儿对不起,我大哥是为了我才伤了你,你可以安息了。”从嘉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用小树枝挖坑,把雁放到坑里,用沙土落叶掩埋。
  昏暗中,一只陌生的手忽然捂住了从嘉的嘴。从嘉还没来得及叫一声,一只黑布口袋幕天席地兜头罩下,将他瘦小的身躯整个包裹。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六皇子。”从嘉在布袋里拼命挣扎。
  “你若不是六皇子,我们抓你做什么?”一个粗粗的生硬的嗓门,“李璟那狗皇帝不辨忠奸,逼得我爹死在被发贬的路上。你只不过是我报仇的一件工具。”
  “不,你诬蔑我父皇。”从嘉尖叫着,然而手脚已不听使唤。
  他只觉自己被人扛在了肩上,不知去往何方。
  茫茫夜色中,有一辆不知什么模样的马车,载着他偏离道路,远离了亲人。
  “从嘉,从嘉――”从嘉还听到母亲凄厉的叫喊。
  那一夜,慧如彻夜泪流,弘冀整夜未眠。
作者:小石子棋 时间:2007-03-09 16:44:44
  期待!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09 16:48:31
  相 逢 如 歌
  天明时,哭哑的从嘉,慢慢醒了过来。听到身边的人在说话,他感觉气闷。
  “这小崽子留下有用,放出来透透气,别闷坏了。”
  “行,若闷坏了,狗皇帝就不会投鼠忌器了。”
  从嘉感觉到刺眼的光,手脚都麻木了,有人扶着他,靠在车沿上。从嘉深深呼吸了两口,看到四周荒草树林,杳无人迹。
  “你们是谁,什么把我带到这来,我父皇与你们有什么冤仇?”
  扶着他的那个削瘦男子笑了:
  “小崽子,你知道你父皇是什么货色吗?忠言逆耳,他只会把自己锁在深宫里亲小人远贤臣。你还小着呢,你不懂。”
  “他还是个孩子,他可以不懂,你们却不能这么对待他。”
  一个冷冷的坚毅的声音,从嘉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清瘦有型的脸,目光利刃般的锋利。
  那是一个高高大大体格健硕的男子,看起来不会超过20岁。身上青灰的布衣明显的风尘仆仆,手中握着的铁棒,使他看起来非比寻常。眉宇间透露的浓浓英气,凛冽摄人。
  “把这个孩子放了,要不别怪我不客气。”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来管闲事。”
  从嘉惊恐的望着从天而降的男子,仿若天神。
  “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那人的目光中,说不出的坚定。
  “想行侠仗义?你找错地方了。”两手抓着从嘉肩膀的男子一声冷笑,“老二,老三,快把他打发了,咱们好赶路。”
  “是,大哥。”那两个孔武骠悍的男子各自挥着雪亮的刀,如狼似虎。
  那人面无惧色,手中齐眉铁棒虎虎生风。从嘉似乎忘记了害怕,眼见三人打作一团,兵器叮当作响。使铁棒的男子着实武艺不凡,以一抵二,那两人不济,顷刻间已被打翻,倒在地上呻吟。
  “你两个兄弟没打发我,倒被我打发了。放人还是不放?”
  “大哥,把小崽子放了罢,这人不好惹。”倒在地上的一个,凄惨的叫喊。
  车上的男子已是满面的惊悸:“放,我放。”
  说话间,他手中却已多了一把雪白匕首,径向从嘉肩头刺去。
  “住手――”那人惊呼,闪电般扑向敌手。
  一切发生得就那样的迅速,从嘉安然无恙,被那个人抱着。而复仇者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要想活命的话,快滚――”行侠仗义的少年,言语激昂。
  从嘉搂着恩人的脖子,看到他尖锐的目光,此际充满柔情。
  “小弟弟,你受惊了,你没事罢。”
  谢大哥哥救命之恩。从嘉眉眼里尽是感激。
  
  “大哥哥,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姓名吗?”
  两人手牵手走着,从嘉柔柔的问。
  “我啊,我姓赵,赵匡胤。你呢?”
  “我叫李从嘉,我是唐国的六皇子。”
  “我知道你是皇子,不然那些人怎么会抓你。你应该有很多人保护的,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母后带我和大哥、七弟一起去池州看外公,可是我大哥随意射死了一只雁,我看它好可怜,去掩埋它,可是……”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应该得到上天保佑的。”
  “大哥哥,你的家在哪里?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呢。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救我的。”
  “没什么,萍水相逢而已。我只是一时路见不平。我也是凡人,一个脾气很冲的普通人,浪迹天涯,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在吗。”
  “我有我的家人,也有我的爱人。可是我把他们都丢下了,出来寻找我自己的路。”
  “你找到了吗?路是什么啊。”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现在就在走我的路。可是还没有找到。”
  从嘉大睁着天真的眼睛,他不知道恩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不能懂。
  
  世事无常,就如风云变幻莫测。初相见的赵匡胤和李从嘉,是如此的亲密。许多年以后的恩怨,不可预见。
  那时年幼的从嘉,只知道他的救命恩人赵匡胤,20岁,家居洛阳,出身将门,家道中落。在家打抱不平打伤人命才逃出来,仅此而已。
  年少轻狂时的匡胤,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惆怅,太多太多的牵挂,在漫漫苍茫的天涯路,一起走过,一起路过,是一个甩不掉的行囊。
  从嘉不能够理解,他回到了父母身边,继续从前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有改变。匡胤离去时骑上了一匹矫健的枣色骏马,那是从嘉送他的,包裹里还有相当多的金银,作为路上的盘缠。
  从嘉握住匡胤的手说:
  “大哥哥,你不要走,你留下来,我父皇会封你做官的,你可以为我们唐国效力。你不走,不走嘛。”
  “属于我的地方我还没有找到,我知道不属于我的地方。”匡胤抚着从嘉大理石般光洁的额,轻轻的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
  从嘉看着那样矫健轻捷的背影,飞驰远去,渐次消失,在地平线那一端,遥远而又亲近。
  相逢一刻,来去匆匆,来不及倾诉,便让彼此成为生命里的过客。
  红尘中迷迷茫茫擦肩而过,看不到结果的同时,往往早已是宿命里的注定。
作者:心寂 时间:2007-03-09 17:21:55
  哈哈…女性写历史支持一下下,
作者: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时间:2007-03-09 17:31:17
作者:疯语飘摇 时间:2007-03-09 19:39:22
  应聘,刚买一新房还空着。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09 19:53:49
  亲  疏
  李璟不再专注于坐朝理政,不随意接见朝臣,闭塞视听。臣僚们没一个敢多说一句话的。
  唯一被特许出入宫掖的冯延己冯延鲁兄弟,也只陪伴君王吟诗对弈,做些高雅而无所谓的事情而已。冯延己负责皇子们的教育。从嘉从善每日都在上书房读书。从嘉已开始读《中庸》,从善念《论语》。
  “陛下登位很久了,为何不立储君呢?”冯延己放下指间拈着的棋子,声音微弱。李璟微微一笑,手中棋子放落,对手的路立时逼死。
  冯延己道:“官家棋艺大有长进啊。”
  李璟缓缓道:“立储之事,朕自有定夺,冯卿家不必旁敲侧击了。”
  外面有小黄门柔声奏报:“陛下,四皇子求见。”
  “宣他进来。”李璟不冷不热。
  年已16岁的四子弘嘉,勉强拖着一口气长大,瘦弱的好似风摆杨柳,走路都走不稳当,咳嗽不停绕其周身。身边侍从随时都得注意皇子是否吐了血。李璟从来都不在意这个儿子的存在。
  “儿臣叩见父皇。”弘嘉颤巍巍跪倒在地,面白气喘。
  李璟冷冷道:“你是自己从寝宫走过来的罢,连轿子也不坐,不怕累趴下。”
  弘嘉的语音,也是颤巍巍的,“儿臣的身体想必好多了,可以自己走来向父皇请安了。”
  “自己走就自己走罢,难道你一辈子都得让人抱着?”李璟还是冷漠的表情。
  “你近日的课业如何?”
  弘嘉回答:“《大学》读的差不多了。”
  李璟说:“下去罢,就你这身子骨,再跪怕是要昏过去了。”
  弘嘉吃力地起身:“谢父皇。”
  小黄门搀扶着他退了出去。
  “这病秧子货真会来捣乱,冯卿家,继续,立储大事还需商议。”李璟拈起方才落子,示意让冯延己进一步。
  冯延己道:“陛下心中想必已有了储君人选。”
  李璟不紧不慢道:“朕现在还不能立皇子,三皇弟景遂倒是颇合朕心意。弘冀太年轻,朕怕他意气用事,从嘉又太小,朕恐不足以服众。”
  冯延己再落一子,粲然道:“陛下深谋远虑,不立皇子而立弟,又免许多是非。”
  李璟将子推进一步,捋须长笑:
  “是非是免不了的,走着瞧罢,继续。”
  
  时令已是江南五月,后宫中花红柳绿。李璟闲步落满樱花小径,景遂走在他的身边。
  四周翠浓红香掩映,色彩妖艳的大丽花怒放欢颜,展示着这个季节的美好。
  景遂一言不发,他知道他的好运,立他为储势在必行。
  李璟说:
  “皇弟你看,这景色多么美好,这是属于你的,也是我的。”
  景遂说:“托皇兄福祚,我江南如今国泰民安,又灭闽国,扩张领土,真乃大幸呵。”
  李璟拍了景遂的肩:“未来的路还有很长,需要你我共同的努力。”
  其实,李璟连年对外征战,用兵已极,和吴越的战争旷日持久,国库早已空虚。烈祖遗下的财产,此时已去了大半。烈祖临终时,嘱李璟不要对南方其他小国动武,南唐真正的敌人是北方强权。而李璟的想法则不同,先对付其他小国,加强实力方是上策。
  弘冀说:吴越国地处江南富庶之地,为什么不把富饶的钱塘变成我唐国百姓桑田耕织之所。结果就是战事不断,军费开支一再增加。李璟不知道他已经把先人留下的家当快要败完了。
  绿树丛中,人影倏忽一闪,弘嘉瘦弱的身形便立在梧桐浓荫之中,无望的张着苍白的眼。
  李璟说:“大白天你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回去歇着。”
  弘嘉转身走去,步子迈得细碎。
  李璟想,他只是个孩子,瘦弱可怜,不会有任何的野心,根本没有能力来争储位。
  景遂惊疑地注视渐行渐远的苍白背影,魔障盘踞心头。
  
  “我承认我是弱者,可是我不甘于做弱者。我知道父皇不喜欢我,根本不可能立我,但我还是要试一试。”
  从来不饮酒的弘嘉第一次喝了整整一壶,苍白面容涨到通红,语无伦次。
  12岁的从嘉惊疑的看着他的兄长,四哥也还只是个孩子,他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弘嘉拍拍从嘉的头。
  “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必须帮助我。父皇要立皇叔,就是不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父皇可以不爱我,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们这个家族的福祉,是希望。我需要你给我希望。”
  从嘉在弘嘉的怀里,惊恐的目光注视他苍白如水的眼眸,听他诉说所有的计划。
  那样的构想和他的眼色一样的苍白,不堪一击。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09 20:48:25
  别  送
  景遂万万不曾想到,为立储大典而备的华丽车辇,一瞬间炸成粉碎,而他幸免于难毫发无伤,惊的他一连病了几日。
  李璟恨恨的说:“这一定是有人冲着储位来的,朕要追查到底。”
  从嘉始终保持着沉默,只管读书习文,没有人注意到他。
  慧如说:“从嘉,你是个好孩子,你是家族的福祉,所有的纷争都与你毫无瓜葛,你要快快乐乐的长大。”
  从嘉缄默不语,心里像猫抓。
  从书房出来后,从嘉在花园中漫无目的的走,踢着地上的石子,直踢到长满绿苔的池水里。溅起圈圈涟漪。
  跟在他身后的是小太监裴厚德。裴厚德自六七岁起净身入宫,便随侍从嘉身边,他比从嘉小一岁。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从嘉的脑海中,忽然跳出这样的诗句,棠棣的花虽然没有见过,可是手足之情深刻入骨,从嘉出生之前就失去了三个哥哥,他爱他的每一个兄弟,不愿看到他们任何的不测。
  “只要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四哥就可以平安了。”从嘉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一个高大的身影此时在他面前,有温厚的手抚他的肩。从嘉仰首,弘冀的笑容温情脉脉。
  “从嘉,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知道三皇叔出事了吗。”弘冀的表情平淡。
  从嘉低首,下意识的咬着唇。
  听到弘冀说:“今日在弘嘉的寝宫里,找出很多的火药,父皇很生气,弘嘉怕是逃不过了。”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的。从嘉心里猛抽一记,四哥不会这么笨的。那火药不是早已炸尽了么?哪来的火药。
  从嘉挣脱弘冀的手,直奔上书房。
  
  果然果然,弘嘉正恓惶跪在白玉阶下,李璟暴怒的表情如夏日骤雨的天空。
  慧如跪在旁边不断的求情:
  “弘嘉还是个孩子,一时糊涂才做出了傻事,饶过他这一遭罢。”
  李璟不为所动。
  “这病秧子货也想争当储君不自量力,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勾当,你还护着他,酿到他明日弑父弑君不成?”
  从嘉不敢看父皇的脸,心里在默默流泪。从一开始就料到必定会失败。弘嘉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从嘉幼小的心灵体会不到,这世界不是要多美好有多美好,想像不到的残酷还在等着他。
  于是弘嘉不再是久居深宫的皇子,失去了尊贵的身分和优裕的生活,蛮荒的边界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李璟的心意已不可能改变,任由慧如把眼泪哭干了又哭干。
  大臣们也都来求谏:“四皇子年少无知,权且饶他一回罢,日后将功补过,也强于流放。”
  李璟更是无动于衷,直看着臣僚们的额磕到青肿,冷冷的回答:
  “若不是看在父子情分,处以极刑也不为过。你们不要白费劲了,朕也不需要你们了。”
  
  暖暖的秋日的阳光洒落庭院,花草繁茂掩映亭台楼阁。
  草地上,面目阴郁苍老的男子,双目微闭。
  对面坐着白衣的俊秀少年,手中横一管玉箫,翕动的唇吹奏动人乐曲: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 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 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 命运如何
  聚散离合 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夕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 心迷濛
  一片染尽霜色红叶,飘落老人面上,老人睁开双眼,少年已停止了吹奏,面露动人微笑:
  “爹爹,这首《别送》,孩儿吹的好是不好?”
  “很好,没有人能比我的秋音吹奏的更好。”老人吃力的抬起手,少年伸出雪样白皙的柔荑,挽住枯瘦的尽显脉络的双手,凝霜皓腕上可见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流光四射。
  “秋音,爹爹的日子不多了,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还是个孩子,你要如何来面对以后的生活?”
  “爹,你不要说傻话,你现在无官一身轻,不是很自在?你会好起来的。”
  “爹不骗你,爹丢了官,便丢了所有的希望。官家昏庸固执,我们做臣子的根本无法改变。现在只有静静的等死。”
  “不,爹,不可以,我还没有长大,你不能丢下我,我天天给你求医抓药,你一定会好的。我们还要一起骑马去狩猎,一起种最美的花。”
  “你还是孩子,你真的不懂,生老病死是每一个人都逃不过的宿命,死亡对所有的人都是公平的,你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
  秋音面容惨白,眼泪扑簌簌的落。
  “爹的一切都归你继承,以后你就是听潮苑的主人。柳龄伯和秀玉婶会照顾你,保证你衣食无忧。爹这一辈子没积下太多财产,也足够你的生活,你只要好好读书,勤勉习武,做一个有用的人。”
  “老爷您放心去罢,少爷就交给我们,我们不会辜负您的。”年过半百的老仆柳龄,和他的老伴,早已哭成了泪人。
  “还有,秋音,这个手链你知道吗?八年前,爹就给你订了一门亲,那时在池州,池州徐家的二小姐,一岁多就许给了你。这手链是徐家给的订物,咱们家的订物,是一条水晶的珠链。”
  秋音惊讶的望着父亲,腕上的宝石依旧熠熠生辉,八年来这精美的手链一直陪伴着他,却不知早已拴紧了他和一个素未谋面女子的宿命。他没有说话,只是紧握枯瘦的嶙峋的双手。
  “所以秋音你要记住,等你长大,一定要娶徐家二小姐为妻。虽然来到金陵后就和徐家断了音讯,但她是你的妻,你要找到她,给她美好的生活。”
  “会的,我一定会的。爹你就放心罢。”秋音哽咽着。
  “爹没什么可牵挂的了,秋音,你一定要快快乐乐的长大,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爹九泉之下可以闭眼了。”
  灰暗的眼睑于无声处落下,如熄灭在暗夜的孤灯。
  “爹――”
  
  人与人之间,权谋机变就像红尘中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今日我暗算你明日你计划我。原本和睦的血亲也会彼此不择手段,其目的往往简单。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子建的一声叹息概括了全部。
  夜色凉如水,从嘉独自在花园里踱步,远远的淡淡的桂花的馨香沁人心脾。从嘉想念起四哥,仰首看见,残缺的下弦月,心里有难言的苦。
  一溜长长的人影飞快从眼前掠过,那么熟悉,那么惊心动魄。从嘉有不祥的预感,径直尾随而去。
  黑影越过树丛,跨过太湖石,行色匆匆。
  景遂现有的身分是皇太弟,南唐皇位的继承人。李璟留他于宫中已有数日,日日饮酒唱和。
  李璟说:“你我本是同胞兄弟,这样的机会原已难得,现今是多么美好的季节,我们要好好的乐一乐。”
  景遂感到长夜难眠,就会漫步庭院消遣。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景遂感到,快乐也是很累人的事。
  夜色茫茫中,忽然间雪白的寒光一闪,景遂惊骇不已。
  黑魍魍的人影立在面前,杀机无限。
  “皇叔,你现在很得意是吗?你是皇位继承人了,可是你没有发现你错了,这位子本应是我的,所以你今天必须死。”
  从嘉只觉一抹鲜红,刺目的红,毛骨悚然,景遂满是惊悸的脸在那一片嫣红的血液中扭曲,渐渐的倒下去,模糊不清。
  
  “洪州刺史的位子出缺,朝中无人可派,不妨由皇长子弘冀担当此任,也好增长阅历和见识。”
  悲痛中的李璟,接受了冯延己的建议,下令弘冀即日到洪州赴任。
  “你才赶走了弘嘉,为什么又要赶走弘冀?”慧如泪眼朦胧的望着李璟,李璟说:“我没有赶走弘冀,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应该去做他自己的事了。你不是护犊子的母鸡,为什么时时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呢?”
  我自己生养的孩子,我为什么不心疼?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慧如还是哭了很久,李璟便也只有跟着哭。
  从嘉知道,他又会失去一个哥哥了,他没有哭泣,生离死别是太痛苦太无奈太难以接受的事情,一个才12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改变呢?手足之情是最难以割舍的。
  
  “大哥,你会像四哥一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不会回来吗?”
  从嘉站在送别的道口,紧握弘冀的双手。
  “不,洪州并不遥远,我一定会回来的,不会很久,我们兄弟在一起的日子会更长久。”弘冀把从嘉紧拥在怀里。
  “大哥不在的时候你要多多保重,照顾好你自己。如果你不想失去大哥,就什么也不要说。”
  “是的,大哥,我不说,我永远不会说的,你知道我爱你。”
  从嘉的眼泪,止不住决堤而出。
  “我等着你,等你回来。”
  马车的绣帘中,伸出一只秀丽的手,一张忧郁的艳丽的脸庞出现在那里。
  弘冀的妻洛萱,本来也不愿意远行,只是为了弘冀。
  她也是被指婚的王妃,几年来夫妇生活平淡如水,弘冀从不在意她。
  “好的,我们走了。”弘冀看着从嘉雪色的脸,用衣袖为他拭去泪痕。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等着我。”
  弘冀转身上马,回首,深深的凝望。
  从嘉一直张着苍白的眼,目光里有深深的情意。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09 22:31:23
  一 路 上 有 你
  天苍苍,地茫茫,风扫枯叶片片尘沙起,天与地的尽头在哪里?浪迹了三年之久的赵匡胤,找不到他的归宿,找不到完整的答案。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去。匡胤独自坐在潺潺溪水边,望着天上漂散的流云,一种思乡情切的心情忽然占据了心房。
  家乡有苍老的父母,年幼的兄弟在等着他,还有许多值得牵挂值得留恋的人。
  20岁以前的匡胤,天不怕地不怕,射箭走马混迹街市,偶见不平便拔刀。一身好武艺和火爆性子让整个洛阳城震撼。为此得罪了许多人,也结交了许多朋友。世家出身的柴荣,卖油的郑恩是最要好的,他们结拜了兄弟,柴荣为长兄,郑恩行二,他是幺弟。
  那段日子真是匡胤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三兄弟的生活每天被饮酒行乐所充斥,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要怎样便怎样。柴荣的义父郭威在朝为官,手握兵权,对他们三人赏赞有加。常说:“吾若得天下,汝三人必为辅国之栋梁。”
  一切快乐的时光都是有限的。匡胤到底因他的打抱不平捅下了天大的娄子。作恶多端的将门之子韩威,让他一铁棒打到脑袋开花,如果不是及时逃走,今天的他不知是在阴府还是在阳世呢。
  离家快三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个家,离开得太久,才有眷恋的心情。家乡还有亲爱的人在等待。
  匡胤起身,牵上枣色骏马,继续行程。
  “救命啊,救命――”撕心裂肺的女人尖叫声,震撼耳膜。
  匡胤一回首,便有披头散发的女子,跌倒在脚下。
  迎面,一伙手持刀枪的骠悍男子,追逐而来。
  “大哥,大哥,快救我一命罢。”女子凄绝的眼神,无休止的哀求。
  “姑娘快起。”匡胤搀扶起女子,同时注意到,那伙人凶悍的眼神。
  “你们要干什么?这姑娘哪里得罪了你们。”
  “干什么,哥们生逢乱世,多少年没尝过女人味了,这小娘们给大哥做个压寨夫人。”
  “胡说!”匡胤的表情愤怒。
  “如果你们敢动她一下,我可对你们不客气。”
  “哟嗬,胆还不小,大哥看上的货色,还从没人敢半路来抢呢。弟兄们,好好收拾一下这小子。”
  一伙强盗都拥上来了,匡胤面无惧色。
  于是,又免不了一场恶战。
  
  “姑娘,你没事罢。”
  匡胤扶起了跌倒的女子。她的脸是雪白的,奄奄一息。匡胤发现她腿上血迹斑斑。她的语音微弱,大哥,谢,谢谢你。
  “不用谢,姑娘,那帮恶人已被我打跑了,不过乌合之众。”
  “大哥,我,我。”女子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睛也张不开了。
  当她醒转过来时,在一间破落的庙里,身上盖着男人的外衣,旁边有温暖的篝火。火上挂的罐子,扑扑的冒着气泡。
  “姑娘,你可醒了,来,先喝口热水。”
  匡胤将罐子从火上取下,细细的吹凉,半晌,把罐子递到她手上,不烫了,可以喝了。
  她实在是渴极了,一口一口的啜饮,直到罐底朝天,精神似乎好了些。
  “大哥,你,你真是个好人。”
  匡胤的笑容极其温和,细细端详她雪白容颜。她至多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眉似新月,眼睛圆润,惊恐和疲劳使血丝缠绕在微蓝的眼白里,平添了几分憔悴。她很美,有农家女子特有的风韵,一罐开水的热量让她的脸颊泛起了血色,娇若桃花。
  “姑娘,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怎么会流落到这里的。”
  “我姓赵,我叫赵京娘,我家在汴京城外六十里的村子里。这几年中原兵荒马乱的,爹带着我逃难,娘和哥哥嫂嫂也失散了。我和爹爹往南逃,可是南方也在打仗,我们只好又逃回北方来。爹爹在路上饿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我还是同宗呢,我也姓赵,敝乡在洛阳夹马营,与汴京相距并不太远,我们可以算是老乡了。”
  “我的包裹,包裹呢?”京娘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慌张。
  “在这里,还好没让强盗抢走。”匡胤取过一个蓝布包裹。
  “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是吗?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我爹的牌位,我爹的牌位,还好没丢。”
  京娘惊喜的表情。
  “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挣扎着便要起身下跪,两腿的剧痛一下刷白了脸:“啊,啊。”
  “姑娘不可多礼,你腿有伤。”匡胤搀扶着她把两腿放平。
  “是那些强盗伤你的,他们实在太狠了。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京娘圆润的眸子,水盈盈的闪着泪光。
  
  “好了年轻人,你娘子的伤很快就会没事的。”
  须发花白的老村医给京娘的腿上了药,用绷带包扎起来,不明就里的说。
  京娘雪样的脸立时弥漫上一层桃红。羞涩的垂首。
  “不,不是的。”
  “老先生你误会了,这是舍妹。”匡胤平和的解释。
  他愿意这样解释他们的关系。他没有妹妹,大哥早夭,他便成了长子。
  “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令妹?让她伤成这样,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老村医语重心长诲人不倦。
  “你们是外乡来的罢,不如在老朽我这里住上几日,待令妹的伤好些再走。放心,我是实诚人,不会敲你们竹杠的。”
  “那就多谢老先生了。”匡胤面露喜色,掏出碎银放在桌上。
  “妹子,你我可碰上好人了,这几天你可以安心养伤了。”
  京娘低首不语,心却在胸腔里跳动。
  她断然还不会想到,以后的日子里,她的生命会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哥哥密不可分,即使后来海角天涯也一缕情丝相系。她不知道,但她不想离开他。
  
  “妹子,我们可以上路了。”
  匡胤搀扶着京娘,小心翼翼的出门。枣色骏马现在要驮着京娘走了。
  匡胤抱着她,她吃力的抬腿,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轻盈,怕她碰到了伤处。
  早晨的阳光美好的照射大地,带来温暖带来舒适。
  “现在趁早,我们快赶路罢。”匡胤将行李挂在了鞍后,其实很少,只两个包裹而已。
  匡胤一手牵着马缰,一手将兵器铁棒握在手里。回头向送出门来的老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再见了老人家,我会记住你的大恩大德的。”
  前方是茫茫的大平原,一望无尽,地平线那一端什么也看不到。道两旁满目疮痍,荒废的农田里除了枯败的庄稼和茂盛的野草,就只听到麻雀和昆虫的鸣叫。这里经历过战争的蹂躏,形形色色的各路节度使们拥兵自重,自唐朝安史之乱以后便没有消停过。从朱温到李存勖到石敬塘再到刘知远,无不踩着遍地血腥走上帝座南面称朕。战争只是少数人获得权力富贵的手段,却是更多劳苦大众苦难的死亡的历程。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建功立业,我一定要改变这里,让这里不再有杀戮不再有痛苦,人人安居乐业幸福安康。”
  匡胤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何不再让生灵涂炭,除非掌握了至高无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权力。
  
  “妹子,你饿不饿?我们下来歇息罢。”
  匡胤感觉到了疲惫。
  日头正午,饥肠辘辘是不消说。这里是一片孤零零还算繁茂的丛林,不时可听到低低鸦鸣,阴森荒凉。京娘在他搀扶着下了马,她赶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妹子,给你。”匡胤打开包裹,取出干粮递到京娘手上。
  京娘接过灰扑扑干巴巴的粗面饼,目光中千言万语:
  “哥,你吃,你也吃。”
  “我这儿还有。”
  匡胤递过一皮囊的水:
  “先喝口水,太干了吃不下去。”
  京娘确实渴坏了,接过水就咕咚咕咚喝起来,才喝两口忽又停住,把皮囊又交回匡胤手上:
  “我不喝了,哥,你喝。”
  “有什么好让的,妹子,就这点水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找到水。”匡胤扶着京娘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小心点,腿伸直了,要不还会疼的。来靠着我的背,这样舒服点。”
  两人背靠背坐着,京娘感到他的肩膀宽厚而温暖,一旦依靠着就生出一种眷恋感。
  她微垂螓首,下意识的啃着又干又硬的冷烧饼,心里流淌着暖流,让她忘却这一路的风尘之苦。
  “哥”、“妹子”这样甜蜜的亲切的称呼,约定俗成,在他们之间。
  他想:得了这样一个标致的妹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冥冥中自有缘分。
  她想:就算我的亲哥哥待我也没这么好,我怎样报答这样的大恩大德。除了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0 09:19:02
  结   拜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夜风呼啸,孤月残照,只有夜枭低沉可怖的鸣叫。
  远处,隐约还闪着几点野兽瞳孔的绿光。
  荒郊野外是危险的,在破落的庙堂里,篝火熊熊,温暖的美好,两个人真挚的互相扶持。
  京娘两手交叉在胸前,小小的躯体瑟缩着,有宽大的男人的外衣将她包裹。匡胤亲手为她披上的,她不会感到寒冷,连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苍白的脸,在篝火映照中闪现别样光彩。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讲过太多话。她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迫于同行也不过如此。
  她和他都是苦命人,被战乱逼的浪迹天涯。如果没有相遇的话,他和她的路,又会是怎样的沉浮。
  他坐在她的对面,闷声不响的啃着干粮,连头都不抬。
  她痴痴的望着他。
  那身形,伟岸挺拔;那容貌,英气逼人;泛青胡渣的下颌,流露不可思议的杀伤力。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漆黑的瞳仁里,只容纳俊朗英挺的形象。
  “哥。”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好困,我可以靠着你睡吗?”
  匡胤没有回答,只是坐到她身边。她知道那宽厚的肩膀不会拒绝她的依靠。
  她的躯体慢慢斜下去,倚在他伟岸的肩。她实在困倦。那样的依偎是从未有过的美好感觉。
  她的手不安分的游移,游上他同样令人眷恋的右肩,将他整个人环在了臂弯里。她呼吸到了他体内发散的那种迷醉般的雄性气息。
  他巍然不动,也用双手环绕着她,相互的依偎,传递着体内的温度。
  匡胤看着熟睡的京娘,粉嫩的脸上荡漾甜美的笑意。脑海中渐次浮现过往的画面,往事一幕幕,一幕幕像潮水般的涌现。
  柔柔媚媚纤巧清弱的女孩立在洛水边,大片大片飞花的芦苇,掩映纤细身姿。
  她盈盈回首,脸颊艳若三月桃花灿烂,水晶般闪亮的眸子含情脉脉,纤纤柔荑执一枝雪白芦花在风中舞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是匡胤回忆中最美的一幅画,画中人情牵一生。从垂髫之年开始,他已确定她是他今生唯一爱的人,用一生一世守护爱惜的人。
  她美丽的形象和同样美丽的名字,刻骨铭心。
  此时此刻,他产生了一种自我安慰的奢望,如果现在怀中的人儿是思念中的她,他将会是怎样的爱抚,甚至免不了的冲动。
  青春的激情是燃烧在体内无声无息的火焰,随时会燃烧得无法自制。
  现在却没有一种无名的烈火可以燃烧在心间。他没有任何不安分的举动,渐渐的便睡去沉沉。
  除了时间,一切都静止在睡眠中了。
  夜色里暗淡的光景,只有冷冷的北风在吹。
  
  几缕阳光射入破败的窗棂,洒落新一天的希望。篝火早已熄灭一堆死灰。
  匡胤张开双眼,京娘还像黏人的猫依在他身上,不欲立刻放手。
  匡胤拍拍她的肩:
  “醒醒罢,小懒虫,该上路了。”
  京娘惺忪睡眼,浓浓的深情望他:
  “哥,我是不是太失礼了?”
  “没有,至少我们很温暖。走罢。”
  
  在路上,两个人忘记了拘谨。反正没有人看到,知心的话儿说不完。
  昨夜的依偎打破了前一天的沉闷,初冬的太阳仿佛异样的温暖,两个人相互辉映,天空也格外明亮怡人。
  “哥,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有嫂子吗?”
  “没有,我离家两三年了,一直没有寻到安身立命之所。”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爹,娘,还有三个弟弟。我闯下了大祸,不想连累他们,就逃出来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像你这么好的人,上天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的。我娘,还有我哥哥嫂嫂,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结拜罢。我做你的哥哥,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
  “哥,你说什么呀?你就是我的亲哥哥,什么是结拜?”
  京娘脸上泛起羞涩的红。
  “结拜就是用指天为誓的方式,让两个或者更多的人,没有血缘关系的成为兄弟姐妹。我有三个同胞弟弟,还有两个结义兄长,我何尝不希望再多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妹子呢?”
  京娘缄默不语,她不喜欢做男人的妹妹,特别是让她眷恋到想一直依靠的男人。
  然而不做妹妹又能做什么呢?她还没想到以身相许。女儿家的羞涩令她不欲开口。
         
  “这里是中岳庙,我们在此结拜罢。”
  匡胤挽着京娘的手,走进了香火鼎盛的中岳庙。汴京一带还算安宁的,失去土地的劳苦百姓却被迫纷纷遁入空门以求生计。更多的人则将对亲人的怀念,对平安的企盼寄托于神佛。
  “我,赵匡胤,今日与赵京娘在此义结金兰,从此以后是兄妹。我为兄,愿一直保护我的义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我,赵京娘,今日与赵匡胤在此义结金兰,今生今世做兄妹。如有背叛,欺骗,任何愧对义兄之事,天打五雷轰!”
  京娘把她能想到的话都说出来了,甚至发起了毒誓。
  “不,不可以,不可以发毒誓,如果我愧对了你,也一样天打五雷轰。”
  匡胤立刻转身挽住她的肩:
  “菩萨在上,会见证我们说的话的,你不要冲动。”
  京娘盈盈如水的眸子,饱含浓情,浓得化不开的千言万语。
  高坐莲台上的佛,笑而不语。没有生命的泥胎木雕,却可以主宰活生生的人的思想感情。
  两个毫无血缘非亲非故的人在它脚下成为情系一生的兄妹。它成为了永远的见证,只保留在回忆之中。
  “我想测测我的命运会如何。”匡胤捡起两块占卜的“杯珓”,以蚌壳磨制而成,可以卜测未来的工具。
  “哥,你想做什么?”京娘有些惊愕。
  匡胤说:“我在祈祷,祈祷我的未来。一祷为小校,二祷做刺史,三祷当天子。”
  “当天子?”京娘眸中的惊恐加深了一层。
  她看着他微闭双眼,两手高举,杯珓一瞬便脱离了指间。
  悬空里划出美好的莫名的弧线,刹那间只听“当啷”一声,坠落出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不阴不阳,什么也不是。再来。”匡胤第二次举起杯珓。
  京娘说:“哥,你会拥有你的一切的,上天会保佑你。”
  杯珓再一次掷地有声。清脆,没有可预见的未来。
  “又不中,莫非生有天子命?”
  匡胤明朗的面容绽现疑惑。
  “这是最后一次了,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于是第三次举起,抛下未知的希望。
  “当啷――”结果立竿见影,蚌壳一朝上一朝下,阴阳分明的“圣珓”。
  “果然是生有天子命。”
  匡胤脸上浮现欣然的笑意。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未来依旧不可预见,前路却是漫长,无休无止。
  
  渐渐的,家乡近在眼前。远处横在大平原上萧索的荒村,正是京娘记忆中的亲切,眼中便不免涌出了热泪:家,我的家啊。
  小村给人的感觉宁静已极,远离了红尘的纷扰。扛着锄具牵着耕牛的农人,衣衫褴褛欢蹦乱跳的村童,无思无虑,是苟安偷生的文人吟咏的田家乐。和京娘记忆中的并无多大差别。
  京娘惊喜于家乡的侥幸。田间地头,许多熟悉的乡邻,目光却是意想不到的古怪。
  “五婶,我回来了,我娘还在家吗?”京娘问那手挽竹篮的老妇人。
  老妇人满面的皱纹轻蔑的抖动了一下:“在啊,你也总算大难不死,可喜可贺啊。”
  京娘的表情,惊喜中掺杂了疑惑。
  匡胤也注意到了人们异样的目光,感觉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陌生。
  “京娘姐姐,你回来了。”满脸泥土色的小男孩儿伸着黑乎乎的小巴掌跑过来。
  京娘说:“幺弟,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傍边孩子的母亲一把拉过孩子兴奋的脚步:“不要搭理陌生人,你听见没有?”
  京娘的脸色,灰暗。回首望见匡胤,一脸的不知所措。
  “哥,家乡好像不欢迎我,我到底怎么了?”
  “别人可以不欢迎你,但你的家人不会拒绝你。你回家去一定没有错。”
  京娘看到自己家的土坯茅舍,破败依旧,亲情气息未改,柴门半掩。
  她上前伸手叩门:
  “娘,是我,我回来了。”
  “京娘,是你,真的是你回来了。”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颤巍巍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我的孩子啊,这几年你和你爹哪里去了?想死为娘了。”
  “娘,是女儿不好,女儿不孝。”
  京娘扑嗵跪倒在地。母亲伸出枯瘦的手抚着小小的头颅。
  “孩子,你长高了,长成大人了,你爹呢?”
  “爹。”京娘悲从中来,泪水止不住决堤而出。
  “爹在这里,见不到您老人家了。”
  她把那个包裹高高举过头顶。
  “啊。”母亲的手一触及,便明白了一切。
  “孩子他爹啊,你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们啊?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手中拐杖剧烈的敲击着地面。
  “多亏路上有好心的义兄,我才能平安回来。”
  京娘起身,回首叫道:“哥――”
  京娘苍白面上,忽然间布满了诧异,继而是失望。
  柴篱门外,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人影。
  
  汴京城远离了战争的苦厄,保持了京都应有的繁华,街市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忘记了曾经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的忧伤。
  匡胤牵着枣色骏马,行走在人海茫茫,不知自己将去往何方。
  曾经以为我可以找到属于我的地方,做一番属于我的事业。可是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这里,或许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一只温厚大手,猛然拍在肩头,带来惊喜带来希望。
  “三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匡胤回首,熟悉的温和的笑容,久违了三年,依旧如此亲切。
  “大哥。”
  匡胤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小弟总算又见到你了。”
  几年未见,柴荣面貌一如当初的白皙温和,二话未说,便挽了匡胤的手,走向聚会的酒楼,走向一个新的希望。
  酒楼的雅座里,还有一个熟知的久别重逢的人,弟兄相见,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你不必再流浪了,三弟,我们都知道,这几年你吃了很多苦,可我们已经投军,有自己的前程了。我义父还时常挂念你。你也会有你的前程的。”
  “我已经寻找了很久,我的前程,我所希望的,可是还没有。”
  匡胤看着雄姿英发的柴荣,忽然间明白了,这儿是属于他的地方,任由他纵横驰骋之地,蕴含了未来无限的可能。
  三人继续举杯,饮酒唱和,他们知道前程似锦的灿烂。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0 10:27:01
  等 等 等 等
  公元951年,后汉隐帝乾佑四年,皇位再度易主,江山再次改姓。
  仅仅坐了不过四年龙廷的后汉刘氏家族,在禁军哗变之中,退出了历史舞台。
  节度使郭威,深得军心的结果,三军将士跪地口称万岁,并撕开黄龙的绣旗披于其身。
  所有的将士都认定郭威是他们理想的天子,会带给他们所想要的太平富贵。
  郭威惊诧莫名之后盛情难却,接受了这从天而降的幸运,率大军围攻了汴京的宫室,走上了帝王的宝座,改国号为周。
  匡胤就在那上万名跪倒的军人之中,柴荣和郑恩也一样,他们都希望新的天子给他们更多更新的希望而不是无望的等待。
  他们都还年轻,有无穷的理想在胸中。辅保明主建功立业莫过于此。匡胤早已把所谓的天子命丢到了脑后。他是军人,时时以忠君爱国为天职。
  郭威的庙号是周太祖,做了万人之上的君王却无子嗣,柴荣作为他一手抚养成人的养子,也是内侄,当仁不让成为储君。郭威未立太子,仅封柴荣为晋王,便免去许多是非。一直深受器重的郑恩和匡胤,也从最下层的小校提升到了禁军行首的地位,号令一班人马。每日里除了军中当差,便是重复以前饮酒游冶的少年行乐。
  他俩还未婚娶,无牵无挂,于风月事毫无兴趣。
  匡胤已有了官位,有了府第,好大的宅子,一个人住着空空荡荡的。便特地告假回了洛阳老家,他知道亲人还算平安,父母健在。
  家乡还有更思念更牵挂的人,他相信她会一直等着他,直到永远。
  
  当匡胤再次走进夹马营时,周遭乡邻的惊奇目光让他没有了近乡情怯的情绪,相反是衣锦荣归的风光。
  乡邻们都不敢相信,他们简单的思维,无法将当年那个无法无天惹事生非的野小子和眼前金甲锦袍雄姿英发的年少将军联系起来。
  他们中有人还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几年的时光,就足以改变一生。
  赵家黯淡的朱门,剥落了朱漆许久,此时却显现异样光彩。
  赵弘殷与杜梦娴夫妇,盛装立在门首,等待久别的骨肉。年幼的匡义与匡美,兴奋得不能自已。
  “爹,娘,是大哥,真的是大哥回来了。”九岁的匡美早已耐不住飞奔上前,一头扎进了长兄的怀中。匡胤一把抱起了匡美,
  “匡美,你长大了,哥哥快不认识你了,你还好吗?”
  “我们都好,只是这么多年,大哥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好想你呀。”
  匡美纯真的眼眸,有泪水充盈。
  “大哥你真漂亮真风光,你做官了是吗?你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们了。”
  “是的,大哥做官了,接你们一起去汴京,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匡胤放开怀抱,看到父母苍老的面容,依旧记忆中的慈爱与威严,两膝一弯跪了下来:
  “爹,娘,孩儿不孝,这些年让二老受苦了。”
  “别这么说,孩子,受苦的是你。”梦娴温柔的看着她长大成人的儿子,伸手将他搀扶起。
  “苍天保佑,我儿有出息了,我就知道胤儿不会让我失望的。”
  “爹,您老人家还好罢,孩儿以前是做了许多错事,让爹生气,孩儿您老人家的。可以以后不会了,孩儿要把您二老和弟弟们一起接去汴京,同享天伦,再不会让你们受苦了。匡赞他……”
  匡胤看着父亲皱纹满布风霜的脸,愧疚的表情。他知道小弟匡赞已在两年前跌入洛水夭折,父亲在家信上告诉他的,这是全家人都不愿提起的伤心。
  一直未发一言的匡义,晶莹的眼瞳中闪现莫名的情意。面对长他一轮的长兄荣归,他并不表现出任何热烈的情绪。
  几年的离别,确实让兄弟间生疏了许多。这个只有12岁的美如冠玉的少年,沉默之中,隐藏深不可测的城府。
  匡胤粗大温厚的手,覆在匡义冰雕玉琢的脸上。
  “匡义,他也长大了,长这么高了,是不是一直还在练武呢?哥要带你去汴京,让你受最好的教育。我们兄弟一家会重振将门世家的威风的。”
  匡义翕动了唇,良久,缓缓道:
  “哥,你好狠的心,你当初为什么丢下意卿姐姐一走了之?害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等了你四年,你现在富贵了,是不是就变心了?”
  “意卿?”匡胤心头仿佛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触及了深心里久远的抹不去的痛。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相思啊,他顾不得父母惊诧的目光,返身上马,奔向梦中相约的地方。
  “胤儿,你要去哪里?”
  梦娴的惊叫,无济于事。
  匡义依旧缄默着,眸中冰蓝的光芒,愈加犀利,执着。
  
  潺潺洛水,温柔的流淌着生命的恋歌。河岸碧草如茵,或红或黄的野花,正一盏一盏如歌的灿烂!明净如洗的天空,涤荡如绵如丝的薄云,一片一片漂散的寂寞。
  大片大片飞花的芦苇,掩映娉婷袅娜的背影,纤细孱弱,仿佛随时会折断在风中。匡胤看到她散乱的枯黄的发,垂落下来掩住瘦小身躯。肥大的土布衫鹑衣百结的补丁累累。心中立时无尽的酸楚。她在这里等着他,为他吃了太多太多的苦,而他追逐所谓的功名富贵,任由她在这里无望的等待。
  “意卿――”
  他向她深情的呼唤。
  她盈盈的回首,脸颊再没有三月桃花般灿烂的色彩,眼瞳中也不见水晶的光芒,有的只是满面的愁绪与憔悴。面黄肌瘦便可以概括我见犹怜的形容。长期的贫困和无望的相思,消磨了如花容颜,唯独摧折不了坚贞的信念。
  望见他的一刹那,朦胧的泪眼,闪出了希望的火花。
  “匡胤哥――”
  她足下生风,像久旱的植物,忽然间沐浴春雨的滋润。
  他张开温情的双臂,迎接她的投入。她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枯瘦的手臂紧紧将他环绕,用尽了绵薄气力。他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声都是无言的倾诉。憔悴面容深埋在宽厚胸膛,相拥不相视,在胸襟沾满了泪水。
  “匡胤哥,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已是沙哑。
  “是我不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对不起你。”
  “你能够回来看我一眼,我已经满足了,我没有白等。如果你永远不回来,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
  “傻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回来就是接你去汴京成亲的。以后你就可以体体面面过好日子了。”
  匡胤柔柔的抚弄怀中满头枯黄乱发。
  “你瘦的太厉害了,你受的苦真的不是可以想像的。”
  
  是的,谁都知道贺意卿是赵匡胤未过门的妻子。赵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贺家就住在夹马营后巷。意卿的父亲贺朝宗,是此间一个不第穷儒,曾为当朝重臣长乐老冯道的门客。赵弘殷与他也素有来往。贺朝宗早年丧妻,只留下意卿一个女儿,父女相依为命。
  匡胤年幼时在街巷中玩耍,初见蹒跚学步的意卿,立时便有怜爱之意油生。如花般娇嫩的小女娃,羞涩怕人的眼睛望着他,水晶的光芒闪亮。他牵她粉嫩纤小的手,在巷子里穿行,从家里拿东西给她吃,带她去洛水边玩,摘野花给她插在发里。
  就这样许多年,像是偶然,又像天意,他们渐渐长大了,谁也离不开谁了。
  成长的那段岁月,有多少变故是始料不及的。石敬瑭没脸没皮地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干爹,领着番兵进了洛阳,逼得小舅子李从珂自焚在昭德楼上死无葬身之地。后唐被后晋取代,赵家从此破败,当时的匡胤,只有10岁,是家中唯一的孩子。
  就在那以后几年里,梦娴居然又老树开花,年过三旬又连生三子:匡义、匡美、和匡赞。家中便平添了许多负担,生活日益艰难,赵弘殷时常在饭桌上对着粗茶淡饭发脾气,拍桌子砸碗大骂梦娴,骂她是下蛋的母鸡,言辞极尽刻毒。可是孩子一哭,他立刻一副慈父作派,抱着孩子又拍又哄。
  匡胤不理解父母的心,也从来不抱弟弟,一有这样的情况,他立刻会把自己的食物装起来送去贺家。达官贵人家再败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贺家却是常常揭不开锅的。意卿无师自通做得一手好针线,小小年纪便出门讨生活。有匡胤在她身边,便没有人敢欺负她。有人戏问:这是你媳妇啊?匡胤总是回答:我的媳妇,不许别人欺负。
  赵弘殷和贺朝宗交往的时候也提起过:你家意卿就许给我家胤儿如何?贺朝宗没有拒绝,意卿早把绣荷包送给匡胤了。只是梦娴一直不表态,她说:“我的胤儿早晚会出人头地的,他的媳妇一定要门当户对。”
  匡胤还清楚的记得,那一个春日的下午,洛水潺潺流淌,大片大片青葱的芦苇沐浴在阳光里染成金色。
  他和她便依偎在苇丛之畔,倾吐只有两个人之间才可以言语的一切。那一刻的阳光比任何时候都温暖,照射大地幸福与甜蜜。
  他抚着她羽毛样柔美的发,柔柔地说: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室,我一定会陪你一生一世。
  她浅浅的笑靥在他怀里,娇羞可人。
  恶少韩威狰狞可憎的面目却在那一刻出现了,这个无恶不作的花花太岁,仗着老子的势力横行洛阳城,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如家常便饭。匡胤当然不容忍心爱的人受恶人欺凌,就和韩府的恶奴们干了一仗。那些家伙怎是他的对手?当下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匡胤自然不会放过恶少,斩草除根地一棒打碎了韩威的狗头。他自己也吓呆了,第二天就在夹马营消失了。后来的事情,他并不知道。
  韩威的老子韩通缉捕了他全家,如果不是郭威柴荣父子以金银从中打点,上上下下打通了关节,或许早已家破人亡。
  意卿从那时起便是被遗弃在世界上孤零零的一个,贺朝宗贫病交加扔下女儿撒手西归。赵弘殷念及故交,变卖马匹安葬了老友。赵弘殷也向梦娴提起过,意卿是赵家未过门的媳妇,不妨把她迎进家门同住。
  梦娴冷冷地回答:“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什么也不是,我赵家不欢迎那样的穷丫头,要不是她,胤儿会闯下那样的滔天大祸吗?”她还很没良心很绝情地说意卿和街边流浪的野猫一样自生自灭,饿死在哪里她可不管。
  现在一切都好了,意卿回到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宽广的怀抱,再不必惧怕任何的风吹雨打。
  他们像从前一样依偎在洛水边,诉说几年来的种种相思。
  匡胤心疼的挽着意卿的手,已经粗糙不堪布满伤痕老茧。
  意卿说,几年来为了生活下去,她一刻不停地给人做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等他回来。她一直孤独的等待,好在有匡义经常来看她,送给她食物让她得以生存。
  匡义把她当姐姐般的看待,并说:“你是赵家未过门的媳妇,赵家不可以亏待你。”
  多情的夕阳,落落余晖笼罩两个相爱的人,熔金的洛水渲染了爱情最美的颜色。
  相约爱到地老天荒,有夕阳、洛水可以作证。
作者:五月十七 时间:2007-03-10 10:46:14
  咳咳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0 11:54:17
  你 不 能 够,还 有 我
  汴京的赵府不再空旷,合府上下团圆。赵弘殷老当益壮,年近半百又重新被启用。
  梦娴重又回到了将军夫人的威风,匡胤专为母亲配备了两个伶俐标致的丫头。梦娴很乐意,她说:“你要是真孝顺为娘,就尽快娶亲,你已经不小了,该让为娘抱孙子了。”
  匡胤看着心爱的意卿,仍是一身下人的装束,俨然被主人呼来唤去的奴婢,一脸的沉默。梦娴不会接受出身卑微的意卿登堂入室,只为她最爱的儿子匡义。
  匡义说:“如果不带意卿姐姐一起去汴京,我宁愿不走,一个人留下来。”
  意卿只能以婢女的身分进入赵府。
  梦娴说:“看在胤儿和匡义的面上我可以把你留下来,但你在这里要懂规矩,做你该做的事。”
  意卿不再孤独,匡胤只要一有空闲就陪在她身边。匡胤不在的时候,匡义也会来陪伴她,她喜欢他叫姐姐时甜蜜的表情。
  
  郭威将他们弟兄三人留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久了,纵论军国大事,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柴皇后是极其端庄娴淑的女人,每次他们在御园的凉亭中商谈,总会备下酒宴相待,营造一个良好的环境。匡胤喜欢她慈母般的表情,有时竟比亲生的母亲还要亲切。
  “你年纪已不小了,为何不娶亲呢?”
  柴皇后忽然这样问匡胤。
  匡胤不好意思:
  “娘娘,微臣还年轻,眼前最重要的是报效国家,焉能耽于儿女情长?”
  柴皇后笑言:“是没有中意的女子罢,你这门亲事哀家给你做主了。一定给你说个标致又贤惠的姑娘。”
  匡胤诚惶诚恐:
  “娘娘抬爱,折煞微臣了。”
  他希望这只是柴皇后一时戏言,他相信郭威会接受赐婚的请求的。皇上赐婚,父母不会反对。
  骑马走在回家的路上,匡胤的心情出奇的好,明日早朝就可以奏请郭威,赐他与意卿完婚了。
  他一定会用最隆重的仪式迎接意卿登堂入室,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赵家长房长媳贺氏意卿的名字即将进入祠堂写进族谱,这是多么美好多么浪漫的事!
  最美丽的新娘,他的意卿,一袭红装如火的走进他的梦里,永恒定格的画面。
  
  “安人请看,这是我舅父家的次女,我的表妹。”
  赵府厅堂上,柴荣的妻子符妃展开了手中画像,梦娴满意的看着画上端庄秀丽的女子,赵弘殷默然点头:“果然是大家闺秀风范。”
  符妃道:“我表妹默贞,幼承家教礼法,知书识字,精通女红。自及之年便不乏王孙公子上门提亲。有世外高人曾与她算过一卦,言其有大贵之相,必得一武艺过人将门世家出身之人方嫁。至今年已20未许字人。今是皇后娘娘作主,为赵将军许下这门亲事,我才冒昧前来。希望老将军与安人成全。”
  “哪里哪里,皇后娘娘作主,我们岂有不受之理?”赵弘殷夫妇满面堆笑。
  “这么好的姑娘,娘娘舍得赐婚给我们赵家,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啊。”
  符妃命侍婢取出红缎锦盒放在桌上:“这是皇上赐的玉佩一双作为贺礼,我这里还有一副珍珠凤钗,算是随个份子。哦。”
  符妃忽然间脸色变了,脸上的笑容紧绷起来。赵弘殷夫妇的神色,也是异样的变化。
  匡胤凝重的神色在门前珠帘的掩映中出现了,伸手挑开珠帘,双方都是紧张的表情。
  匡胤几步上前,看到桌上的珠宝,还有尚未收起的画像,立时黯淡了面容。
  “大嫂,这女子是谁?为何许配给我。我已有妻室,不日便要完婚。”
  “你胡说什么?胤儿,皇后娘娘作主赐婚,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梦娴面有愠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作主,你不要再念着那个穷丫头了,她配不上你。你要娶的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不,我不要,除了意卿,我谁也不娶。”
  匡胤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厅堂上顿时都愣了神。梦娴说:“这孩子,长这么大还如此任性,娘娘放心,这门亲事我们应下了,明日就会过府纳聘。”
  符妃道:“多谢安人,待我回去与王爷商议,相信不出两月就可以喝喜酒了。”
  
  “意卿,跟我走,去面见官家。我们不可以任由别人拆散。”
  匡胤全然不顾意卿满面的惊悸,一把抱起她放上马背,随即纵身上马疾驰而去。
  只因不甘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是必须抗争的时刻。
  意卿没有挣扎,安静的偎在他的怀里,心却咚咚跳个不停。
  她一直扪心自问,心儿只是说,它爱他,没有希望,没有结果。
  
  果然果然,当匡胤拉着意卿的手走进朝房,郭威的神色是不满意的,轻蔑的看着意卿。
  她的羸弱,她的憔悴,与这里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匡胤说:“官家明鉴,臣与贺氏自幼青梅竹马互许终身,敢求皇上收回成命,成全臣与贺氏姻缘。”
  郭威只是淡淡的回答:
  “就是这个女子?她是何等出身,门不当户不对,怎么配得上你?你是朕最得力的部属,大周的栋梁,不可为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辱没了你将门世家的门庭。”
  “不,官家,意卿不是卑贱的,她在臣眼里比任何女子都要高贵。臣立誓除了她不娶任何人,大丈夫言出必行,就请皇上成全微臣罢。”
  匡胤的眼神那样的恳切,近乎央求。
  意卿只是垂首,不敢仰视威严的君主。
  “你不要傻了,赵将军。”
  柴皇后冰冷的面孔在匡胤眼前晃动,额心的贴花闪着冷冷的光。
  “自古以来,男婚女嫁,门当户对的原则是不可以改变的。哀家亲自为你挑选门当户对出身高贵的新娘,你可不要辜负了哀家的一片苦心。”
  她冷冷的目光注视了意卿,像冰冷的利刃。
  “官家,娘娘,微臣再求你们一次。意卿她等了我四年,为我吃尽了苦。如果我还让她继续等下去,我就成了不忠不义的罪人。我宁愿抛弃现在的一切功名富贵,也要给她完整的婚姻作为交代。”
  匡胤的态度,异常坚决。漆黑的眼瞳闪出坚毅的光芒。
  意卿跪在他身边,垂下美丽的头颅,一言不发的沉默。
  “这孩子,简直是鬼迷心窍,疯得不可救药。”郭威无可奈何的叹息。
  柴皇后说:“我会让荣儿好好劝他的,若慈为这事费的心更大。”
  郭威摆摆手:
  “好了,你先回去罢,朕会有定夺的。”
  “谢官家。”匡胤仿佛看到了希望,深深地叩拜。
  意卿的容颜抬不起,她时时可以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没有希望,没有结果。没有希望,没有结果……
  她爱他,没有希望,没有结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东西班行首,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赵匡胤,对朕对朝廷忠心耿耿,至今未婚。特赐其与平南节度使王饶次女王氏默贞完婚……
  一道圣旨宣告了相爱的人注定不能完满的结局。赵匡胤与王默贞原本素昧平生,如今却要被强拉在一起。棒打鸳鸯两处飞的局面,匡胤和意卿都不能接受。
  赵家合府上下欢天喜地,唯有准新郎忧心忡忡。
  意卿比过去更沉默,木讷的表情终日挂在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尚且年轻美丽的她,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
  “我们不可以这样受人摆布,我要给你完满的婚姻,就必须放弃现在的一切,离开现在的生活,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
  花厅外的长廊上,匡胤揽着意卿柔软的双肩,漆黑眼瞳里满是柔情。
  “不,不可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许多事情要做,如果你为了我放弃现在的一切,你会后悔的。我不要为你犯罪。意卿柔柔的回答,目光中有难以言喻的无奈。匡胤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是这个家的支柱,是老爷和安人的希望。如果我们只在意自己的幸福,只会让更多人痛苦。你也要为匡义和匡美想想,他们还小,他们不能没有你。”
  “是的,这里不能没有我,可是我不能没有你。我整个的心,都已经给了你,我怎么还能再接受别人走进我的生活?意卿,你是最理解我的,我们只是任人宰割任人摆布,像小猫小狗一样的软弱无力。除了离开,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我能忍心看你做一辈子奴婢吗?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堂堂丈夫?”
  匡胤的表情,灰暗,一如意卿满眼的无奈。
  “大哥,如果你保护不了意卿姐姐,还有我。为了你的前程,为了我们,你不要忤旨。等我长大了,就娶意卿姐姐为妻,永远保护她。”
  匡胤惊异的回首,匡义冰蓝的眼瞳,闪现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如果你保护不了意卿姐姐,还有我。我会保护她,一生一世。”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0 12:56:30
  情 未 断
  匡胤木然的坐在镜台前,铜镜打磨的极是光亮,映出的是茫然无助的面容。梦娴纤巧的手在漆黑发间穿行,为她心爱的儿子打造一个完美的形象。
  她说:“胤儿,你马上要娶亲了,你要以最好的状态来面对。”
  她把绣着并蒂莲花的红色喜带披在他肩上:“这样就更喜兴了。”
  匡胤看到母亲慈爱的笑容,心里难言的酸楚。
  娘,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是因为君命难违吗?我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任人摆布。我不要,我不要像小猫小狗一样的软弱,我要主宰我自己。
  “贤弟,为兄们给你道喜来了。”
  温和的声音响起,匡胤起身,回头便见柴荣温和的表情,郑恩跟在旁边,一张粗犷大脸依旧挂着憨厚笑容。
  “不知二位兄长驾到,小弟失迎,恕罪。”匡胤忙抱拳行礼。
  “贤弟不必多礼,为兄是特来与你道贺的。”柴荣嘴边漾现美好笑意。
  “我们兄弟三人义结金兰,不是同胞胜似同胞,你的事就是为兄们的事,大家都为你的事操心呢。”
  “呵呵呵,三弟马上要成亲了,喜兴啊。瞧你二哥我还是光棍一条。”
  郑恩憨厚的笑容永无改变,说话一样不会审时度势,掏心窝子的实心话。
  “没什么二哥,你一定会遇上可心的女子,我们会为你操办的。”匡胤的笑容很无谓。
  梦娴说:“难得晋王爷殿下与郑将军光临寒舍,老身还是略备薄酒,留二位与犬子小叙片刻。”
  柴荣道:“不劳伯母费心了,我们来约三弟到酒楼一叙便可。”
  梦娴道:“那老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便。”
  匡胤看着母亲与兄弟和蔼可亲的笑容,只觉身上一阵阵发紧。
  红罗喜带如赤练蛇的缠绕,缠绕了命运。
  窗外有阳光明媚,洒落一地亮丽,没有丝毫温暖。
  
  醉红楼的酒一如既往的香醇,菜色也是如常的美味。三个人相视而坐,手中的筷子都在静止状态。
  仿佛就在昨天,还都豪迈地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不过转瞬之间,已是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因为心里有太多太沉重的压抑,彼此心灵相通,便一言不发。
  “大哥,你就不要闷葫芦似的不讲话了,我是个粗人。三弟的心思你我都明白。你看三弟这样憋屈,你以为我就忍心吗?”
  郑恩拍着桌子立起身来,不耐烦的叫喊。顺手抄起酒壶拔起盖子,仰颈痛饮。酒液顺着壶嘴滴滴答答,溅湿毛茸茸胸膛。
  “二哥,不要冲动。”匡胤起身一把拉住郑恩,劈手夺过酒壶。
  “贤弟,别怪你二哥不会说话。洞房花烛乃人生大事,可是和自己进洞房的是根本不认识不喜欢的人,而且这不是自己可以主宰的,是必须接受别人的安排,这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已有了贺姑娘,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选择?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像豆腐一样让人捏扁。”
  郑恩粗犷的脸,涨的通红。匡胤看他的表情,冰冷灰暗。
  “贤弟,为兄知道你委屈,为兄知道对不起你。”
  柴荣低首,强忍着珠泪滚滚。
  “你和王家二小姐的婚事是为兄牵线,我母后作主。为兄并非有意拆散你和贺姑娘,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啊。王家小姐出身高贵,地位显赫,父皇指婚,门当户对啊。你是不会忤旨的,可这样苦了你,也苦了贺姑娘啊。你会原谅为兄吗?为兄无法成全你啊。”
  “什么都别说了,大哥,我不会怪你的。”匡胤满满斟上杯酒,郑重敬给柴荣。
  “好男儿当以天下事为己任,儿女情长算得什么呢?这怨不得任何人,是我和意卿今世无缘。”
  柴荣激动的端着酒杯,泪花绽放在眼眶里。
  “来,咱们兄弟干。”
  依旧和从前一样的开怀畅饮,直至酣醉。累了醉了便暂忘了一切烦恼,凡尘俗世皆已拂袖在身后。
  只是甘愿一直这样沉醉,醒来重又坠入红尘,面对更多痛苦与忧愁。
  人一旦在痛苦中轮回,就会想到飞,飞到超然物外的境界,忘记所有痛苦所有不愉快。
  男人伤心的时候用酒精飞,女人伤心的时候用眼泪飞。
  匡胤昏迷在最后一杯女儿红后,三人都已倒卧醉乡之中。桌上有了四个空酒坛,空空的承载孤独的宣泄。
  一弯孤月已挂上中天,独钓千古情愁。月色如水的映着三张沉醉的脸。
  不远的地方,一双痴情的泪眼,无望的饮泣。
  她还是选择放弃,如果还是没有希望没有结果,她宁愿以自己的牺牲来成全。
  
  良辰吉日,鼓乐喧天,几乎整个汴京城都在沸腾的喜悦。司空赵弘殷长子,禁军东西班行首,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赵匡胤,即将迎娶的是汴京最有名的大家闺秀将门虎女王默贞。这是让多少人羡慕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只是作为当事人的匡胤,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别人眼中的喜悦荣耀,是他所不要的。他要的,是得不到的美满,注定了残缺。
  匡胤跨上枣色骏马,意气风发。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风光,坚毅面上强颜的欢笑,没有人会看得到内心流血的伤口。
  匡胤只听到周围无限的赞美。千百双艳羡的目光,只是无数的针刺在遍体,疼痛。
  匡胤仰首,有很明媚很刺眼的阳光,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睛。阳光想必和今天的心情一样美好,只是还有灼人的疼痛,和世俗一样的伤人。
  意卿她不会怨我,可是我永远对不起她了。同样对不起的还有王家小姐。她必定也不会接受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的婚姻。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一桩姻缘会伤害到三个人?我不明白,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匡胤不知道,梦娴昨晚上就把意卿锁在了后楼上没有人住的房间里,茶饭一应俱无。意卿拍着门乞求:安人,我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的,我只是一个奴婢,求求你放了我罢。
  梦娴冷笑:“奴婢?我只怕胤儿一见了你就什么也不顾了。明天的婚礼不能出任何差错。”
  匡义不解而愤怒:“娘为什么要把意卿姐姐关起来?她没有做错什么。”
  梦娴说:“她是没有做错什么?她本身就是错误,她不该在这个家庭出现。”
  匡义说:“为什么?她本来就是赵家的人,等我长大一定娶她为妻。”
  梦娴大怒:“胡说,你想和你哥一样败坏门风是不是?我绝不能让这穷丫头污了赵家的门庭。”
  匡义还想争辩,梦娴的巴掌扬了起来。
  意卿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哑了嗓子,渐渐的便不出声了,昏昏沉沉睡去,也许这一睡,便再也不会醒来。
  可是天亮时她醒了,食物就在脚下,她相信是匡义送来的。
  四年的痴心等待,只换得如此局面。是否是造化弄人,有情人难成眷属。
  意卿已经千百次的告诉自己,没有希望,没有结果。可是她不想死,她爱他,她还要和他在一起。
  她想,抗争是没有用的,可是他会就此承受下去吗?痛苦的不仅仅是她和他。
  越想就越是悲伤,可口的食物也只有酸涩的味道,她泣不成声。
  “意卿姐姐,你不要哭,有我在,就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喜欢你,你要等我长大,做我的新娘。”
  冰蓝的眼瞳,幽幽的望着她。
  她的心悬在半空,无言以对。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0 14:19:09
  永  夜
  一整天,匡胤都在别人的推推搡搡中,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叫喊,听来心烦。
  他心里反反复复念着同样的名字:意卿、意卿、意卿……
  他的新娘,不是她。身边的人,红罗喜带系向他的王默贞,素昧平生,他永远不想见到的人。
  拜过了天地,新娘送进了洞房。欢宴便在一班宾客的叫喊笑闹中开始。
  赵弘殷与梦娴端坐堂上风光无限。一班禁军的兄弟:柴荣、郑恩、慕容延钊、石守信、王审琦……匡胤被围在中间众星捧月,一圈人轮番劝酒。匡胤酒量颇佳,不多时也脸泛红晕。
  柴荣说:“今天是三弟大喜的日子,饮酒须要尽兴,但也不可过量。洞房花烛夜不可过分。”
  匡胤若无其事:“管他娘的,弟兄难得这样痛快,干!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外面嬉笑吵闹,洞房的人儿未必听得到。默贞将自己隐藏在红罗喜帕之下,无限的的遐想。
  她在想像夫婿的形象,会否和她做了许多的梦里一样英气逼人,俊朗挺拔。
  陪嫁的侍女绣芸说:“小姐,你在想什么?新姑爷我刚才在堂上看见了,真的是一表人才。王爷王妃的眼光果然不错。”
  默贞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绣芸说:“酉时了,姑爷为什么还不来?姑爷是豪爽之人,大约又让客人灌醉了。”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一袭红袍似火。
  匡胤的眼眸,被过量的酒精烧的通红,冷漠一如既往挂在英气逼人的脸庞。
  绣芸说:“小姐,姑爷来了,我还是退下。”
  匡胤说:“站住,我说过要你出去了吗?”
  绣芸看到他的脸,铁青,令人望而生畏。
  默贞没有看到,她一直屏住呼吸,等待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匡胤伸出手,轻薄地一把掀掉新娘头顶的喜帕,清丽柔媚的芙蓉秀脸,呈现在珠围翠绕之下,惊悸的表情,痴痴然低垂。
  “你,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匡胤冷冷的看着娇妍如花的新婚妻子,冷冽的目光让她不敢抬头。
  匡胤恶狠狠的捏起姣好的下颌,冰冷刺骨的目光几乎可以杀人。
  默贞惊悸的目光射在英武的面容,那是怎样的英气逼人的脸啊,和梦里想像的一样俊朗,一样的让人着迷。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剧跳。
  “你,你为什么这样?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有我爱的人,我根本不想娶你,你知道吗?”
  匡胤冰冷的目光中,流泻如血的伤痛。
  “可是我现在必须接受你,这是不可逆转的旨意。你明白吗?你没有做错,错的是命。”
  “姑爷,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姐,小姐是皇上皇后亲自指婚,与你们赵家也是门当户对。你应当以礼相待,怎么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
  “你,你不喜欢我是吗?我是奉旨嫁给你的。”
  默贞的语音,颤抖。
  “把你的衣服给我脱下来。”匡胤冷冷的命令。
  默贞一言未发,惟命是从。血红的嫁衣霞帔,解开裙带便从身上滑脱,玲珑有致的身段,一览无余。
  镶金嵌宝的凤冠,在纤巧白皙的手中,放置在点燃红烛的喜台上。
  默贞眼中的惊悸,没有改变。眼睁睁看着她的夫婿,拿起她华美的嫁衣走出门去,无牵无挂。
  “姑爷,你要到哪里去?洞房花烛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姐?”绣芸站在门口,伸开双臂想要阻拦。
  “没有你的事,下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绣芸被他的眼神吓呆了。
  默贞说:“绣芸,你不要为难姑爷了,由他去罢。”
  匡胤头也不回,径自走去。
  “小姐,这,这怎么可以。”
  默贞说:“他不喜欢我的,他要去找他爱的人。我们怎么可以强求?”
  绣芸说:“我不懂,姑爷实在太过分了,明日一定要向王爷王妃禀告。小姐好歹也是将门虎女大家闺秀,一进洞房就受这种气。他们赵家一定是缺少家教。”
  “绣芸,别说了,由他去罢,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默贞手抚着床上白色锦缎,上绣着同心喜字,还有戏水鸳鸯。那是母亲亲手为她绣的,见证她的人生大事。
  可现在却没有用了,雪白锦缎将保持它的清白。洞房初夜,见不到鲜红的印记。
  “绣芸,帮我取把刀来。”默贞淡淡的说。
  “小姐要刀做什么?”绣芸疑惑不解。
  “没什么,我饿了,想吃个水果而已。”
  默贞手握起明晃晃的刀,寒色的光映在苍白脸上,惨然的一笑,银色的刀刃划进青中泛红的苹果,果皮一圈圈下垂,现出嫩白果肉。
  “有人说,在新婚之夜,连续不断削完一个苹果,姻缘便不会断,像这连续不断的果皮,直到最终。”
  红烛爆了一下喜花,默贞的手颤抖了一下,银色的锋刃划过指尖,鲜红的液体渗流出来,像一株阴柔的植物,受伤后的反应。
  红烛为谁燃 今夜你不在身边 偷拭腮边泪 红红喜字我无言 一杯酒哦思绪万千 望不回旧时燕 旧时燕
  默贞止不住,潸然泪下。
  
  已是更深露重时分,纤细的身影灵动地移步向后院。
  虽是伸手不见五指,匡义没有丝毫恐惧,径自向后院楼上而去,他的牵挂在那里。
  黑暗中,有人掐住了他弱小的肩。
  “匡义,你要去哪里?你是最听大哥话的。告诉为兄,你意卿嫂嫂在哪里?”
  “什么嫂嫂,她是我姐姐,是我要娶的人。娘把她关在后楼上,是不想让你见她。我现在要去照顾她。”
  “怎么,娘把意卿关起来了?”匡胤心里猛的一沉。
  “在哪里?快带我去。”
  “哥,你拿的是什么?”匡义看到兄长手中的华美物事,惊诧莫名。
  “这是给你意卿嫂嫂的嫁衣和凤冠,我今夜要娶的是她。”
  “不,不可以,意卿姐姐是我的,我长大了会娶她的。大哥你为什么不管你的新娘子,要来和做弟弟的我争呢?你不能,不能。”
  “有什么不可以的,意卿本来就是我的。我和她在洛水边玩,她刺伤了脚,我背她回家,那时还没有你呢。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不懂事?”
  “如果你坚持要抢走我的意卿姐姐,我只能告诉你,我今天绝不会让你见到她的。如果爹娘知道了,会有怎样的后果,我想你是知道的。”
  冰蓝的眼瞳,夜色中闪出异乎寻常的倔强。匡胤的心,抽的更紧。
  “你阻止不了我,意卿不能够把她分成两半给我们兄弟,我的心也不能分成两半给两个女人。我说我要和意卿成亲,今天就一定要。”
  匡义感觉周身如遭电击的一瞬,便晕了过去,失去了知觉。
  “你就委屈两个时辰罢,你阻止不了我了。我要和意卿成亲。”
  匡胤背起昏迷的匡义,12岁的孩子,已是魁伟的少年,差一点就扛不动了。匡胤把他的兄弟背回了房间。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冰冷透湿。
  意卿,不要害怕,我来了,我来保护你。
  
  紧锁的房门,隔不住心有灵犀的默契。匡胤取出镶金的匕首,当年结拜时柴荣送给他的礼物,削金断铁。铜制的门锁削之即断。
  匡胤紧步入内,看到披头散发,形神憔悴的意卿倒在床上,夜色掩映了绿惨红愁。她已经睡着了,如花容颜满是泪痕斑斑。
  匡胤心中酸楚顿生,放下手中物事,上前揽住了柔弱的肩。
  “意卿,别怕,是我,我来了。”
  “匡胤哥,是你吗?真的是你。”意卿睡眼惺忪,转身已投入宽容的怀抱。
  匡胤感觉到纤细柔荑抱紧了他的身躯。
  他们坐在空旷的床上,拥抱作一团。小小的娇柔的躯体,在他怀里抽搐、颤抖。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新夫人呢,安人是不是已经睡了?”
  “什么都不要管,意卿,今天是你我的新婚之夜。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是的,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我贺意卿今生今世,只属于赵匡胤一人。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
  “傻瓜,我不要你发这么誓,没有用的,我知道你爱我。”
  匡胤取过红罗的霞帔:
  “来,意卿,穿上它,做我的新娘,你是最美的。”
  意卿惊诧了:“你怎么把新娘子的嫁妆拿来了,这样不是太失礼了。”
  匡胤说:“什么新娘子,我的新娘只有你,不要想太多,我们拜堂。”
  红罗的霞帔,裹住意卿瘦小身躯,意卿说:“我现在看起来好滑稽啊,没有盘头,也没有化妆。”
  匡胤细心的将凤冠压在满头蓬乱青丝上。
  意卿说:“我可能是天下最狼狈最不像样子的新娘了,可是我相信,在你眼里,我是最美丽的。”
  她温柔的闭上双眼,任由殷红喜帕坠落,掩住如花娇靥。
  
  没有洞房花烛,没有合巹喜酒,又空又冷的房间里,还有天地为证日月为凭。
  两个相爱的人,甜蜜的窃窃私语,海誓山盟,便胜过一切。
  匡胤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贺意卿是我赵匡胤今生今世唯一所爱,虽无明媒正娶,然已情之所钟。今后无论怎样,我都要尽我全力,保护她爱惜她,不允许她受到任何伤害。如有违背,必遭天谴。”
  意卿说:“神明在上,我贺意卿今生愿嫁赵匡胤为妻,愿生生世世永结同心。今后无论怎样,永无背叛,至死不渝。”
  那个初辟鸿蒙的年代,人们还都无知地信奉着举头三尺有神明,一切都由心中的神明主宰。
  拜过了天地,两人并肩坐在空旷的床上。匡胤轻柔的掀起喜帕,意卿娇羞的表情,美得不可言喻。
  “我爱你。”他柔柔的说。
  滚烫的唇,吻上甜美柔和的红唇。
  无名的心火,在彼此的身体里静静燃烧,唇舌的缠绵,浓得化不开的千言万语。
  意卿娇柔的身躯,慢慢倾倒下去,优美地舒展开来,接受伟岸身躯的爱抚。
  虽然这是第一次,她感到无限的欢快,初夜的痛楚,都淹没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快感里。
  在他雄伟狂浪的怀抱里,她蠕动的如嬉水的鱼,声声欢愉的呻吟,呼唤起他体内雄性激素的爆发。那样的狂野,那样的浓烈,富于激情,一旦燃烧便不欲停止。
  一晌贪欢颠鸾倒凤,很久才停息。两人相对无言,只是紧紧相拥。拥抱的太紧,快要窒息。
  “意卿,你怎么不说话?我弄疼你了吗。”
  意卿娇若桃花的面容,夜色中虽然模糊,还可看得到甜美笑意。
  意卿说:“不,我很快乐,要是一直这样,至死也心甘情愿。”
  “你的身体太诱人了,我现在才感觉到,我是个真正的男人。”匡胤柔柔的说。
  意卿娇昵气绝:“不,不是,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男人,我唯一的男人。”
  欲念沸腾,爱欲的火焰足以把心焚为灰烬。
  此刻的意乱情迷,山盟海誓再多再重犹嫌不足,谁也不会顾及美丽的誓言能否经得起时间的磨砺,最终沦为谎言。
  五更鼓响,美梦难长。两人双双起身,摸索着穿起衣衫。
  意卿说:“就这样结束了吗?没有你,我即使活着,也和死了一样。”
  匡胤看着意卿曼妙的单薄的身体,目光一如既往的深情。
  “不,不会结束的,我们不能就此放弃,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夫妻,而且要生生世世。”
  “如果我能给你生个孩子,给赵家留后,安人或许会接受我。”
  意卿纤巧双手,按在平滑小腹,她感觉里面已经起了变化,他的种子播撒在她的体内,孕育,发芽,直至结果。
  “你还是回去罢,待会天亮了,安人如果发现你没有和新人在一起,一定会发怒的。”
  匡胤恋恋不舍的拥着意卿,吻着冰凉的额头,好久,才舍得……
  窗外,一钩新月天如水,惨淡的白。
  
  洞房内,两支龙凤喜烛燃过一夜,已快至尽头,殷红烛泪溢满。
  默贞满面的苍白,眼眶里血丝缠绕,一言不发,如木雕般倚坐在在床边。
  绣芸倒在椅子上,昏睡沉沉。房间里静谧无声,死一般沉寂。
  匡胤带着一身疲惫,手里依旧是前夜新妆,迈进了他本应该停伫的地方。
  “你还是回来了,我相信你会回来的。为了纲常伦理。”默贞的语音很轻。
  “你的嫁妆还给你,这是我娘给你的,不是我给你的。我已经和我爱的人成亲了,她才是我的妻子,而你,只是一个无辜的摆设品而已。这也是缘自你高贵的出身。”
  匡胤将凤冠霞帔放回床上,语音是叹息的。无奈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绣着鸳鸯的白色锦缎上。
  昨夜还是雪样的锦缎,现在已满布桃花红。
  “你不要疑心,我是怕安人会来检查你我是否圆房。你相信这里没有别人进来。你可以不爱我,你是被迫接受我的。但我们已经拜堂,以后就只能做夫妻了。”
  默贞白皙如玉的柔荑,平摊在床榻光滑的缎面上,纤纤指尖缠绕着白布,隐隐渗出殷红。
  匡胤心中一热,握住了受伤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
  默贞苍白嘴角,漾现笑意。
  “这也算米已成饭,木已成舟,我们以后还是好好过罢,我会为你尽一个妻子的责任的。”
  “你是明媒正娶抬进我家门的,我有什么理由不以夫妻之礼相待?”
  匡胤伸手将默贞揽入怀中,默贞苍白的容颜,微笑如花。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1 10:18:26
  女  冠
  后周太祖广顺元年,正是南唐保大九年,尚算国运昌盛。
  湖北的楚国同样偏安一隅,自开国之主马殷过世后便从无安宁。马希声马希范兄弟相继,无不纵情声色犬马,残害百姓。致使国运日衰。到了老四马希广上台,其兄马希萼又不甘心,起兵夺位。一时小小的楚国烽烟四起,干戈频生。马希萼甫才登位,其弟马希崇又步其后尘。
  长期的战乱频仍,除了兄弟手足相残的悲剧,更多的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楚国仅有方圆千里之地,经历多年战争的蹂躏,早已满目疮痍赤地千里。
  看似终日浑浑噩噩的李璟,此时却出其不意派将领边镐领兵攻入。洪州刺史,皇长子弘冀领兵协助,一举攻下楚国,从而结束了战乱。
  李璟对于这次出兵很满意,南唐又赢得了千里江山,弘冀的表现更令他欣慰。这孩子没有让他失望,年纪轻轻便领兵作战,亲手俘获楚国大将黄守忠,便是头功一件。
  李璟在暗自计划着,朝臣们纷纷进言重立皇储。冯延己更是直接提出燕王弘冀是最合适人选。李璟说,朕也有此意。
  嫡长制自上古便一脉传承,历经几千年承继,并不十分普遍。李璟九子皆嫡出,却是一个另类。李璟时常与慧如取笑,昔文王有百子,而正妃太姒独生十男,你也差不多了。慧如娇嗔地轻颦黛眉,你把我当下蛋的母鸡了,真坏。
  尽管两人都已不年轻,感情还是如常的甜蜜融洽,夜夜共枕而眠。慧如有时也会完全不顾仪态,像小女孩似的坐到李璟膝上撒娇,搂着脖子接吻,成了经常要温习的爱的课题。
  “你说,弘冀很快会回来的是吗?”慧如美丽的头颅靠在李璟怀中,那么轻柔,充满了期待。
  “是的,弘冀会回来的,我们一家会团聚的。”
  李璟纤长十指,插在漆黑发间。慧如倦怠如波斯猫,温顺不已。李璟心里的甜蜜,忽然泼进了苦水。
  想起两年前那场立储风波,让他失去了两个亲人。李璟后悔,不该一怒之下把羸弱的弘嘉流放。弘嘉不是弘冀,任何一点风寒的侵袭都会扼杀他的生命。到了徐州便一病不起,不过数日便吐血身亡。
  灵柩运回金陵时,慧如痛不欲生,若非左右拼力拦阻,只怕早已寻了短见。从嘉说,父皇,四哥命该如此,这不是谁的错。李璟无望的摇头。
  人世间至亲至爱莫过一家人。人世间之痛苦,莫过生离死别。家庭不是一成不变,总会有生老病死。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宿命,家庭也因此失去了圆满。
  李璟即位那年,亲眼看着父亲李昪痛苦的死去。临终前因为疼的太厉害,那惨痛的表情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他们兄弟五人都守在床前,一个个痛心疾首。景遂说:父皇要是疼的厉害,就咬着儿臣的手罢。便把手指义无反顾的伸进李昪因疼痛而张大的嘴,任由手指被咬的鲜血淋淋。
  那时的李璟,名字是李景通,亲眼看着他最可信赖的兄弟,如此的孝道,眼中不免涌出了热泪。
  直到李昪咽气,景通捧起景遂鲜血淋淋的手,心疼的说:三弟,你的孝心天地日月可表,皇位应该由你来继承。
  景遂当即跪了下来,大哥,你要折煞我吗?你是长子,又是父皇亲立的太子,我有什么资格和你争?景迁、景达也都跪了下来。
  景通名正言顺的在李昪葬后登上了皇位,庙号元宗。像父亲当初一样,把名字改掉。大约是出于对太阳的崇拜,名字中必要带“日”字,景通把名字改作了李璟,年号保大,保持大局之意。
  年号与国运、家势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李璟操心的不是国事,朝政都交给冯延己冯延鲁兄弟。他们私底下做什么李璟从不关心。冯延己会和他一起对弈、吟诗,让他开心。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佳句,让李璟赏赞不绝,还拿自己的“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来比对。冯延己自然巧舌如簧,用尽满腹溢美之词,李璟十二分的开心,全然不记诸葛武侯的训诫。
  亲贤臣远小人,所有君王都忘不了的真理。只可惜冯延己之流绝不是什么贤臣,他们有满腹的经纶,有作为臣僚的耿耿忠心,却单单缺少为国为民的志气。
  纵观上下几千年的中国文化史,有才华的文人不会治国,是最奇怪不过的现象。李璟不知道还有几个臣僚还在支撑着南唐偌大的政治机构,韩熙载、陈乔都久未见面了。还有林仁肇,比较年轻,比弘冀只长两岁,现为侍中。当初经中书萧俨举荐,年方弱冠便入朝,几年来政绩还不错,能文善武。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只有忠臣没有奸臣,也没有贤臣只存在庸臣弄臣,那么励精图治也无从谈起。萧俨等一干直臣被贬黜后,已再无音信。
  在这个依旧浑浑沌沌的世界上,已没有人会想到为了什么而活,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为自己而活,痛痛快快的活。更多的人是能活则活,不能活也苟且偷生。像李璟这样,在自己营造的美好的世界里,浑浑噩噩的活。
  李璟的生活态度,影响他的下一代,太深,太重。
  
  钟山,金陵城外远离世俗之地,清静幽雅,没有尘世的污浊繁嚣。只有葱郁的丛林,静谧的寺院。
  阳光透过枝叶,给丛林涂上金色。林间鸟鸣,天籁般悦耳,碎金的野花点缀其间。
  大自然的美感在这里毫无保留的彰显,生命的真谛也在这里蕴含,还没有人参透。
  林间安静的小道上,清秀的白衣少年,手握书卷慢步而行,纤瘦的身影。
  雪色长袍上,银色龙纹的刺绣,显示着他非同一般的出身。头顶小巧的金冠束起长长的浓浓的黑发,越发衬托的面似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
  一汪深沉清澈的秋水中,两颗重叠的黑玛瑙,波影若隐若现。
  我们的读者对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南唐的六皇子,安定郡公李从嘉。
  从嘉早已厌倦了深宫枯燥的生活,走出深宫是为了见识丰富多彩的世界,也为了忘记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亲人们都为了权力做出了愚不可及的举动,他不希望再有悲剧发生。
  在父母亲的默许下,仅由裴厚德一个人陪伴着,13岁的从嘉来到了钟山,居住在清凉寺中。
  因为笃信佛教,清心寡欲的缘故,完全可以适应茹素吃斋。从嘉说,离开了滚滚红尘,置身这样的清凉世界,是一种幸福。
  走出树林,便是一片如茵碧草,从嘉每天都会到这里来读书。草地柔软舒适可比宫室的地毯。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从嘉感觉像儿时母亲的拥抱一样温暖。
  他在这里读完了《四书》,现在读《史记》,里面的故事很吸引人。尤其是《项羽本纪》,和他一样有着重瞳的项羽让他崇敬不已,希冀有朝一日可以去乌江拜谒。从嘉不解项羽为何无颜见江东父老,带着心爱的虞姬回到江东,归隐田园做一对神仙眷侣,便胜过全世界。只是他们都选择了死亡,所以令后人流泪扼腕。
  从嘉仰首,用他深邃的重瞳注视着身处的这个美好世界:天是那么明净的蓝,云是那么纯洁的白,阳光明亮而灿烂,看到便刺眼。青翠的丛林草地绽放生命的颜色,草地上的野花,锦毯般的铺展,赏心悦目。
  从嘉顺手采下一枝毛茸茸的蒲公英,轻轻的一吹,空气中立刻飞散绒绒的小伞。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从嘉脑海中忽然跳出杜牧的诗句,联系到项羽的命运,不由大声吟诵。
  从嘉的目光忽然停顿了,一株落英缤纷的树下,正有一位女冠倚树而立。
  他和她相距并不远,他可以看见她戴的香叶冠,紫色纶巾,杏色的道袍垂至鞋面。
  她的脸色很白,细如凝脂,五官清秀,眼睛明净清洌像是春天的一泓碧水,闪现出一种睿智的光芒,纤弱的身姿别有仙风道骨的神韵。亭亭玉立仿若仙子,不沾染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
  她看上去年纪并不大,至多二十出头,远离了红尘世俗的女子,不施铅华便展现了一种惊世的脱俗的美,本真而自然。
  “小杜之咏史诗,多半流于世俗,然此诗一语中的,道破楚霸王命运悲剧,实在令后人猛省。”
  女冠的语音,娇如莺啭。
  “你是谁?”从嘉讶异的望着她。
  “我是这山中的隐士。”女冠的回答很平淡,“我姓耿,你可以叫我耿先生。”
  
  从这一天起,从嘉便跟随着这位耿先生,在山中修行了。他的生活开始了。
作者:日月重开 时间:2007-03-11 11:37:00
  先看看/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1 14:29:08
  钟   隐
  幽静的山间小路,耿先生牵着从嘉的手,十指紧扣,登上钟山的最高峰。
  从嘉随耿先生在山中修身养性已有一年,她使他懂得了太多太多。
  山间松涛阵阵,远望长江滚滚。
  耿先生说:“这就是我的生活,与世无争。”
  从嘉问:“什么是与世无争?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你也是重瞳子,和项羽一样,这样的人命运都不好。”耿先生美丽的眼眸,闪过一抹哀愁。
  “想当初,家父年过四十,无儿无女,娶了家母才生了我。我自幼随父读尽天下诗书,一心想像男人一样凭满腹文华施展抱负。可是我长到16岁那年,家父告诉我,已为我许了亲,我很快要嫁人。我不愿意,我哭了一整天。”
  “男婚女嫁,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有什么办法改变呢?”从嘉依旧疑惑。
  “我是没有办法改变,因为我不会嫁给一个我从不认识的男人。所以我对父亲说,家里的财产我一分也不要,你爱给谁就给谁。我离开了家,去寻找我自己的生活。”
  “你找到了吗?”从嘉继续着疑问。
  “我一个单身女子,兵荒马乱的,又能去哪里?从闽国到楚国,又到了唐国。我没见过一个贤明的君主,大抵非昏即暴,百姓根本没有平安日子可过。在唐国我以为找到了乐土,因为有一个梅花庵的师父收留我,使我摆脱风尘之苦,我随她出家做了女道士,钻研黄老之术,还学了些医术。”
  “这就是你想寻找的生活吗?”
  “我以为这样清心静欲,每日早晚一柱香一卷经,一餐青菜白饭,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再需要什么,闲下来的时候我写诗作画,一切都很好。可是来庵里的香客很多,我需要打发他们。我知道许多人对我不怀好意,就干脆闭门谢客。那些轻薄男人再也不能接近我。
  “师父说,你把客人都赶走了,少了香火钱,我们怎么过活。我说,梅花庵是清修之地,不是青楼楚馆。我不是鱼玄机,我要过我自己的平淡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来到梅花庵避雨,才真的改变了我。
  “那真的是一个儒雅俊秀的男人,我一见到他就爱上了他。而他的目光也告诉我,他爱我。我不能把这份感情说出口,我遵守我的信仰,出了家便不再过问红尘世俗。他写了诗给我,我也以诗回答他,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他经常到庵里来看我。
  “我爱他,可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已经能察觉到师父的眼神,所以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绝。直到有一天,我从山上采药回来,看到师父和一个男人在床上,我没有说什么,我收拾了我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梅花庵。
  “在路上我又遇见了他,他说,如果你惧怕红尘世俗,我们就一起去隐居罢。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于繁华城市之中,做一对平凡夫妻,安安稳稳自食其力。我哭了,我不喜欢鱼玄机,可是我在那一刻明白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而我的有情郎,我触手可及,我不能留在他的怀里。
  “他唯一的一次拥抱了我,吻了我,我狠心离开了他。以我的修为,做不到大隐隐于市。我是不入红尘的异类,只有小隐隐于野。我上了钟山,把一生都交付给青山森林。我自食其力,并不与世隔绝。”
  “你不后悔吗?那个男人那么爱你。”
  “既然已经选择了,我还有什么后悔?”耿先生凄然的一笑。
  “选择现在就意味着背叛过去,种因必得果。我没有任何理由说后悔。”
  耿先生纤白的双手,环在从嘉肩头,从嘉深沉的双瞳,饱含浓情。
  江面白浪滚滚,隐约几只小舟翻腾在浪尖,不畏巨浪的弄潮儿,在翻滚的浪潮中,与自然融为一体。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从嘉面对滚滚波涛,深情地吟诵。
  “好一阕《渔歌子》。你和我一样,都热爱自由。”
  耿先生面露动人笑容,打开随身锦囊。
  “文房四宝我都带来了,把你所想的都写下来罢。”
  从嘉将花笺铺在石上,挥笔而书。
  一阕书毕,下余许多空白,从嘉想想,继续写下第二阕: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快活如侬有几人。”
  “好一个‘快活如侬有几人’。世俗红尘之人,为名为利,白白辜负大好年华,又怎比那江上白发渔翁,一壶薄酒笑对人生,无愁无烦。自由是人生的宝贝,却很少有人能得到。”
  耿先生感慨良多。
  “钟隐,这是你的号,你自己起的?”
  “是的,我不是和师父你一样,是一个钟山的隐士。我想陪你在这钟山,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可能吗,天真的孩子。”
  耿先生的笑容漾出一丝无奈。
  “你还小,这世界你并不了解。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像你,有高贵的出身,有父母兄弟,你不可能像我这样。你会遇见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子,爱她,娶她,你们一起过喜欢的生活。没有自由,但是很快乐。”
  “师父,我不懂你的话,可是我喜欢你。我想陪着你。“
  从嘉情不自禁。耿先生的手柔若无骨,纤纤柔荑环绕纤长颈项。他长高了,比之高挑颀长的耿先生只矮了半头。
  苍白清秀的面容倚在耿先生肩头。那是一种互相依偎着就能生存的感觉。
  他可以听见她的心跳,怦怦然如揣了几十只兔儿。
  可是她没有推却,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从嘉说,师父,你身上好香,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山林间静谧无声,只有两个人彼此剧烈的心跳。两个人拥抱的那么紧,心贴的那么近,一句话也没有说。千言万语也只能无语。身体传递温暖。
  世俗的一切都在此刻被遗忘。清高绝俗的女冠,全无羞怯之意。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整个下午,从嘉都在耿先生的怀抱里度过。
  耿先生吹起她心爱的玉笛,天籁般的清音响彻林梢。
  她一直吹的是一曲《玉楼春》,从嘉也爱这首美好的曲子。
  挥袖 是非如尘扬 放眼 爱恨两茫茫
  春秋 庸人争长短 到头 谁还记得你是谁
  琴声沸 情意不绝 剑两端 心浪翻天
  红尘梦 凡人难耐 笑看古今皆两难 皆两难
  
  “如果你不愿回到红尘俗世中去,而情愿像我一样隐居世外,你就到清凉寺受戒出家罢,想要放弃痛苦烦恼,就该把一切都忘掉。”
  耿先生不止一次这样对从嘉说。
  从嘉毕竟只是14岁的孩子,对于一切都没有成熟的主见。他害怕家族的权力斗争,害怕亲人们为此而牺牲。他想要忘了这一切,随耿先生带发修行,做钟山一个默默无闻的隐士。可是忘不了,有太多的忘不了。
  雕阑玉砌金顶碧瓦的宫室,有绚烂的花海,父母慈爱的笑容隔了花海相望,大哥引着他骑马射箭,四哥牵了他的手穿梭在长廊花架下,七弟像小尾巴一样跟随在身后……这样美好的回忆,怎能忘记?不可能忘记。
  耿先生说:忘记过去就选择了现在,如果忘不了,终究还是要回到过去。即使只在梦境里。
  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从嘉,就这样走进了迷茫。
  我到底要怎样选择?从嘉一直问自己。
  他知道自己非回去不可。可是他爱耿先生,如此美丽高洁的女子他不愿放弃。
  裴厚德说:“殿下,官家和娘娘派人送来几回信,要殿下您回宫呢。”
  从嘉看了信,无甚反应,心里却不停的上下翻腾。
  现在的从嘉,漫无目的的走在森林中,身上依旧是白色的龙纹锦袍,人早已蹿高了一头,袍子已有些瘦短,头上没有了小小的金冠,长发浓密润泽。
  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
  幢幢树影中,另一个少年清秀的面容,猛然间映入眼帘。
  “从善。”
  从嘉惊喜的跑过去,兄弟俩的手,紧握在一起。
  “六哥,我们有一年多不相见了,我好想你啊。”
  “我也一样,从善,你又长高了。是父皇派你来的吗?”
  “父皇派五叔和我来接你呢。大哥打了胜仗回来了。”
  “真的,大哥回来了,我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了。”
  从嘉看到,五叔景达立在林下,身后是许多的随从和侍卫。
  “回宫罢,从嘉贤侄,车驾在山下等你,你的父母在宫里等你。”
  从嘉义无反顾,他知道自己是非走不可。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1 21:39:51
  人 生 何 处 不 相 逢
  在回宫的车驾里,从嘉和从善有说有笑。两个孩子在一起不会寂寞,任凭外面落叶纷飞秋风萧瑟。从嘉的心,和纷飞的落叶一样七上八下。
  耿先生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好聚便有好散,去罢。”
  她冰凉红润的唇,吻过从嘉苍白的额头。
  从嘉张着黑白分明的湿润的眼,留恋的凝视。
  耿先生把心爱的玉笛放在了从嘉的手上,小小的掌心温润如玉。
  她说:“带上它罢,想我的时候可以吹上一曲,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再见,师父,有朝一日,我们会再见面的。”
  
  “哥,这支玉笛真好看,哪里来的?”
  从善看到精美的玉笛,也不由被吸引了。
  羊脂白玉的长笛上,雕着凤凰的图纹,系着紫罗兰色的丝绦,如耿先生满口皓齿光洁。
  从嘉说:“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礼物,我师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只有她能用这玉笛吹出最美妙的曲子。”
  从善不以为然:
  “真的吗?我还没见过比母后美貌的女人,她比母后还美吗?”
  “母后是生活在重重深宫里,而她生活在青山森林,两者是不能相比的。她的美是不食人间烟火,所以她是那么的高洁,高不可攀。”
  从嘉像大人一样的回答。
  “六哥,你在钟山住了这么久,大概也得了仙气,连说话都仙风道骨。”
  从善还是有些不屑。
  从嘉说,以后我会把师父的模样画下来给你看,她才是真的仙风道骨,我来吹个曲子你听罢。
  从嘉把玉笛贴在唇下,呜呜咽咽动人的乐音:
  似梦非梦 似花非花 飘飘渺渺 朦朦胧胧 依旧那份情 依旧那份情
  似梦非梦 似花非花 原来都在红尘中
  飘飘渺渺 朦朦胧胧 谁愿茫然渡此生
  因果皆是缘 何须曾约定 明月又过几重山 碧水青天可作证
  花落花开遍遍红 唯有芳心载不动 却将纷扰风吹散 留下个真笑容
  笛声那么的凄楚、清洌,涤荡在空气中如同天籁。
  从嘉的眼眸,湿润。
  
  南唐宫廷的御花园,依旧过去那样苍翠,菊花开的大片大片色彩浓艳。
  慧如手挽花篮,带着几个宫女采撷花朵。李璟立在花丛中,深情的相望。
  慧如说:
  “弘冀回来了,从嘉也要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赏菊饮酒了,孩子们都爱喝我亲手酿的菊花酒,你也一样。”
  李璟点点头,眼眶里晶亮湿润。
  慧如的身影,让他浮想联翩。
  那还是许多年以前,只有十几岁的景通,少年不识愁滋味,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妹,每日里一放下书本便疯跑嬉闹。
  那时,四季都有不可言喻的美妙时光。
  景通最疼爱的是三妹诗晴,五姐妹中她居中,才貌人品皆胜于姐妹。
  景通娶慧如之前,把诗晴当宝贝一样的呵护。春天里为她采下每天早晨第一束含露的鲜花,诗晴戴着长兄亲手编的花冠,美丽如天使,笑得盛放的春花一般灿烂。夏夜,景通捉来许多萤火虫,放进诗晴的罗纱帐,点点绿色的萤光闪动在诗晴的周身,仿若坠落凡尘的仙子。秋天,李璟记忆中最美的秋天,兄弟姐妹们一起采撷桂花菊花,酿的酒香甜醇美。大家常常聚在花园里饮酒唱和,抒发豪情。彼时都还不是王爷和公主,没有太多顾忌的交谈。景通半开玩笑地对诗晴说:晴儿酿的酒太好了,以后谁娶了你一定是福气。诗晴含羞的说:晴儿不会嫁人的,晴儿会永远跟着大哥。
  儿时的一切誓言都以为可以坚持,直到长大后才发现是在自欺欺人。景通和慧如新婚之夜交杯共饮的,还是诗晴手酿的桂花酿。仅仅几年之后,年止16岁的诗晴便在父亲的威逼之下,在隆重的仪式中万般风光的嫁入了南吴宫廷,成为南吴太子杨琏的新娘。整个江南最美丽最高贵的新娘哭泣着进了洞房,上轿时仓促忘了带手帕,头上精美的鸳鸯织锦喜帕便沾满了清泪。直到新郎揭下头盖,才发现湿漉漉的酸咸,美若天仙的新娘,泪流满面。杨琏温柔的安慰,诗晴才止住泪水,两人分享了甜美的菊花酒。
  诗晴说:这是我最后酿的酒了,我再也见不到我最亲爱的大哥了,我不会再为任何人酿酒。
  果然果然,诗晴似乎对自己的命运未卜先知。从嘉出生后不久,李昪便废掉了南吴皇帝杨溥,自立为南唐烈祖,儿女们自然成为王爷和公主。诗晴被封了永兴公主,但她已入杨门,只能随着丈夫和族人被流放到海陵去。过贱民一样的生活。
  她怀的第二个孩子在途中流产了,第一个孩子也夭折了。
  诗晴已有14年没有音讯,李璟自责了14年,却不知她身在何方。诗晴酿的那些美酒,只存在于记忆中,久远绵长。慧如明白他的心,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酿酒,喝来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甘美,所勾起的,是积淀的往事。
  “如果你觉得愧对晴儿,就把她和驸马都接回来罢,她这些年受的苦够多了,她毕竟还是唐国的公主,是官家你的亲妹妹啊。”慧如已经看到李璟的心事,不失时机的进言。李璟说,我亏欠晴儿的太多,我想她不会原谅我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流出。
  
  从嘉回到了久违的宫室,澄心堂,竹香馆,瑶光殿,见月亭……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自然。父母和兄弟都在花园里,等待的笑容胜似满园繁花。
  从嘉感到无上的幸福,脚下生风。
  喝过了母亲亲手酿的菊花酒,从嘉开始拉着大哥的手问长问短。
  弘嘉和景遂都已成为故人,从嘉只字不提。两年多以来的生活,有无尽的话要说。
  弘冀绘声绘色地讲他如何挥师入鄂州,取江陵,马希崇属下那些无能之辈,大多不战而降,只有一个黄守忠是另类,死不投降,直至和他辅守忠于的马希崇一起成为阶下囚。他钦佩黄守忠是条汉子,任由其骂不绝口仍敬如上宾。黄保忠伤势过重,返回的途中便不治身亡了……
  “黄将军家中已无他人,止有一个8岁的幼女,孤苦伶仃。黄将军将她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她。”
  弘冀说到这里,不免有几分感叹。
  他已不屑提起同床异梦的妻子洛萱。几年来他根本懒得和她同床共枕,彼此间形同陌路。
  离开洪州时他对她说:你可以在这里再住些时日,欣赏欣赏好风景,我什么时候想你了,自会派人来接你。完全不顾洛萱乞求的目光,横鞭跃马而去,一任她揪心的叫喊,充耳不闻。
  也许,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起她了。他不爱她,甚至讨厌她,所以不相信她爱他。
  弘冀想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心仪的女人。那个黄姓女孩的出现,让他的心头,为之一颤。保护她是他的责任,他答应过她的父亲。
  有一只折翼的小鸟,无所依靠,忽然间他发现了她,便张开宽大的双翼守护。她在他的生命里,从此举足轻重。
  从嘉没有见到她之前,是不会明白的。
  
  从嘉在依然属于他的这片天地,满意的踱着步,他爱这里的每一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枫叶红了满树的丹霞,满架的荼蘼像少女的长发垂落,绽开成千朵的雪白。啾啾雁鸣掠过空中,粗壮的梨树已是果实累累,生机勃勃的美好,从嘉快乐的心几乎要飞出来了。
  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坐井观天,只能看见高墙上四角的天空。
  从嘉水样的目光,和荼蘼花影里的娇小人儿相遇了。
  是的,一架荼蘼花影里,站着淡紫衫儿的小女孩,白的脸黑的眼梳成双丫角的发,髻上插着珍珠的串花,大大的水汪汪的眼怔怔的看着天空。
  她是那样的娇小,楚楚可怜,才不过七八岁光景,像鸟儿般的孱弱,渴望着头顶上那一片蓝色天空,只是孤孤零零,不可能自由的飞翔。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从嘉的心里怜爱之意油生,语音极其温柔。
  “你是谁啊?燕王殿下在哪里。”小女孩的目光怔怔的,一双翦水大眼明亮而呆滞。
  从嘉看到她清瘦苍白的面容,眉目如画,清秀可人。
  “我是李从嘉,燕王是我大哥。”从嘉和颜悦色。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的来历。
  “我姓黄,我叫凤儿。”小女孩咿咿呀呀稚气的回答。
  “燕王殿下把我带到这里来,说是让我以后住在这里。”
  “果然是黄将军的遗孤。”
  从嘉心中怜意更甚。
  “你真的没有别的亲人了吗?所以我大哥会把你带到这里来。”
  “是的,我没有任何亲人了。我娘在我三岁时就离开了我,我爹临死的时候求燕王殿下照顾我。燕王他一路上都待我很好。”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这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没有人和我玩。”
  “那你和我玩吗?我陪你玩好不好。”
  凤儿娇俏苍白的小脸,漾现甜美笑意。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2 10:30:09
  第二章   相 约 今 生
  薄 命 怜 卿
  后周王朝的第一个年头,就这么光阴荏苒的溜了过去。郭威在军事上还无太多打算,连年的战乱让中原先后更替的五个王朝都吃不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片刻安宁。盘踞河东的刘崇,还是郭威的心腹大患。刘崇是刘知远之弟,其兄为帝后奉命出镇河东,作为节度使,也就相当于那一方的土皇帝。郭威取代了刘氏家族,杀了刘崇的儿子刘赟。刘崇悲痛不已,索性学起了前辈石敬瑭,给契丹称臣纳贡做起了儿皇帝。郭威对此嗤之以鼻,常对柴荣和臣僚们说,朕会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消灭掉的,这要靠你们的全力辅佐。
  在郭威看来,匡胤真是一员难得的将才,那样的身手,那样的矫健,演武场上无人可以战胜。又是先朝名将的后人,虎父无犬子。郭威亲自作主将系出名门的王氏女许配给他,是出自内心的施恩。而柴荣说:“匡胤其实不接受这门亲事,他有他爱的人。”
  郭威不满的回答: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这是他应该得到的,就像你得到若慈一样。”
  柴荣不好再说什么,符若慈是魏王符彦卿的千金,符彦卿的显赫家世在当时无人可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符彦卿极为自己两个才貌过人的女儿自负,千挑万选才发现了柴荣。长乐老冯道言柴荣天赋异禀,具龙凤之姿,必成大器。于是若慈顺理成章嫁了柴荣,洞房之夜第一面相见时,就彼此爱上了对方……
  默贞似乎就没有表姐那样美好的姻缘,一个人空守了初夜,眼睁睁的看着新郎和别人洞房。她的血不止从手指的血管流出,也从心里流出。
  她的心是水晶一般的透明,她知道她有多么爱他。他的确是一个让人心动的男子,从她第一眼看到就认定了他,她知道他是不属于她的,她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了他。
  她在翁姑面前绝对是一个完美的媳妇,良好的家庭教养和高贵的出身使她一进门就获得了少有的尊重。两个年幼的小叔子待她也那么客气,一口一个大嫂叫的好甜蜜。
  她庆幸自己嫁了好人家。
  绣芸一直想对梦娴告发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她都制止了。
  每一天早上,她为他穿衣,铺床,系好束腰的金带,铠甲全副武装的在他伟岸的身躯上那么威武,她为自己营造的这种感觉陶醉。
  他从来都是用微笑的表情面对,他的笑容让她心生温暖。
  她在他身边睡去的时候,心里还有无限遐想,或许他会和她成就夫妇敦伦。
  可是她分明听到他迷迷糊糊的呼唤:意卿,意卿。她心如刀绞。
  绣芸总是很冲动的说:“姑爷不可以这样过分,我要跟老爷和安人讲清楚。”
  默贞说:“不,不可以,那样只会让更多的人受伤害。对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小姐你太善良了,你嫁到赵家是对他们的恩赐,不是来受气的。”
  “不,我不气,他待我很好,我认了。”
  
  花褪残红青杏小,默贞过门已有两月,终日陪伴婆母,无所事事。
  在院子里闲逛的时候,她看到绿叶成阴子满枝的景象。
  默贞知道自己还是处女。
  倚在落英缤纷的树下,心里不免有莫名感伤。
  那个素未谋面的情敌,在她的视野里出现了。
  孱弱瘦小的身躯,单薄而朴素的衣着,完全一副下人的模样,正执了大大的笤帚清扫青石的地板。
  默贞惊讶的望着她,她的脸色憔悴苍白,长长的枯黄的发垂落下来,遮盖了雪白容颜。
  绣芸说:“你是哪院里的下人?还不快见过夫人。”
  她低声:
  “奴婢见过夫人。”
  默贞惊讶地注视着眼前苍白孱弱的女子,正如一株风雨摧残过的残花落败的植物,美得那样令人心动,怜爱。
  她承认,这样的美丽是她所未见过的绝色。
  这么美丽的脸,偏偏为一层愁云惨雾笼罩。
  她在暗黑的夜里见过她的侧影,但那是在她渴望的强有力的臂弯里。
  “请问,你就是贺意卿贺姑娘吗?”默贞小心翼翼的问。
  “夫人不必客气,意卿只是一个奴婢,做牛做马供人驱使。”
  “你真的好美好美啊,难怪相公那么爱你。”默贞不由赞叹,没注意到身边的绣芸已经紧咬银牙。
  “是的,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从小就把他当作我的相公,我爹亲自把我许配给他。可是命运迫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迷住了姑爷的贱婢。”绣芸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扬手就是一耳光。“都是你,纠缠着姑爷,害我们小姐看着男人守活寡,洞房夜都要守空房,你最好赶快给我滚出去。”
  “绣芸,不要冲动。”默贞喝止住了她,“我跟你讲过,贺姑娘没有错,我相信她和相公是真心相爱的,你也是下人,你没有欺负她的权力。”
  “小姐,难道你就……”绣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如果人人都可以怀着仁厚包容的心,那么一切尴尬一切苦恼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默贞对意卿,是第一眼的惊艳就带来的亲切感。她们只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无话不谈。
  默贞说:“我长你三个月,你就是我妹妹了,以后我们共侍一夫。”
  她拿了自己的衣裳换给意卿,并亲自为她梳洗。枯黄的乱发洗过之后别样光泽。默贞细心的挽起发髻,插上珠宝金玉的发饰。妆饰一新的意卿,几乎不敢相信镜中的美女会是自己。
  默贞说:“妹妹你多美啊,女人要学会打扮自己,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意卿脸飞红霞:
  “姐姐你待我太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好生服侍你的。”
  默贞笑言:“我有绣芸就足够了,你不是奴才,知道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瞒你。自与相公圆房后,我就没来过天癸,而且……”意卿忽觉一阵恶心,习惯性的用手捂住嘴。“我,我想我是怀了相公的孩子了。”
  “什么?你有喜了。”默贞喜出望外,“为什么不告诉安人?还要在下处受苦。”
  意卿面露愁色:
  “不,安人不喜欢我,她不要我和相公在一起。如果她知道了,会打死我的。姐姐你看。”
  她掀起衣袖,雪玉藕臂上道道鞭痕,血痂斑斑。
  “天哪,这是谁干的?怎么如此心狠。”默贞心疼地抚摸着伤痕,难道真是安人?她实在不敢把一脸慈悲的婆母和这样的毒手联系起来。
  意卿说:“是安人,相公和匡义不在家的时候,她用荆条抽我。她骂我是婊子烂货,玷污了赵家门庭。我……”意卿的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苦了你了,妹妹。”默贞长叹。
  
  “今天我就要把那死不要脸的婊子赶出去。”梦娴对赵弘殷说,一脸的怒气难平。“她竟会骚到这个程度,让胤儿为了她在洞房夜甩下新娘去和她成亲。我再不能留她了,她会把胤儿和匡义都毁了的。”
  赵弘殷说:“不要她也可以,但你也别做得太绝,把她卖到别人家做奴婢,给她一条生路也好。”
  梦娴冷笑:
  “卖了她?烟花院也不会要她,她肚子里已经揣上崽子了,倒找钱都没人要。”
  赵弘殷大惊:“真的吗?是胤儿的骨肉,你我的孙儿。”
  梦娴抄起鸡毛掸子:
  “要不是绣芸来通禀,我到今天还蒙在鼓里,现在我就把她赶出去。”
  赵弘殷说:“你等等,别那么冲动。”
  梦娴充耳不闻,绣芸说:“安人快,那贱人还在我们小姐房里呢。”
  意卿怎么也想不到噩运来的如此之快,默贞还在给她臂上的伤口上药。房门忽的被撞开,气汹汹的梦娴闯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两个家丁。
  “安人,到底怎么了?”默贞目瞪口呆。梦娴说:“默贞,你别和这不吉利的婊子搅在一起,她现在得马上给我滚出去。”
  梦娴的目光,阴毒,尖刻。意卿只觉如芒刺在背。
  “我数一二三,你走不走?婊子。”梦娴的话语越发恶毒。两个家丁上前要拽意卿的胳膊。默贞大声道:“住手,你们敢碰她一下,我要你们好看。”
  “默贞,怎么你也袒护这婊子?”梦娴讶异了。
  “安人你要清楚,意卿她怀的可是赵家的骨肉,是安人你的亲孙儿啊。你怎么就忍心这么对待赵家的功臣?”
  梦娴不为所动:
  “功臣?这婊子把我两个儿子都骚的丢了魂,都敢和我作对了,我绝不能再容她了。”
  “大慈大悲的安人,求求您饶了我罢。只要让我留在家里,我什么都可以做。”意卿扑嗵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梦娴说:“贱货,你以为装的可怜就能让我饶过你吗?识相的话就快滚,不要等老娘亲自动手。”
  “安人,你……”意卿只觉眼前一黑,便浑身瘫软,失了知觉。
  “意卿姐姐,姐姐――”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径直冲向倒在地上的意卿。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娘,如果你要赶走意卿姐姐,那就连我也赶走罢。”
  “匡义,怎么你也……”
  梦娴越发感到这个女人的可怕。
  “安人,你就是不看我这个媳妇的薄面,也该为相公想一想,如果没了意卿,对相公和匡义又该是多大的伤害,你能忍心这才坐胎两个月的赵家骨血随母流落街头吗?我求求您了。”
  默贞也跪倒在地,眼里闪着泪花。
  “要是意卿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拼了。”
  匡义冰蓝的眼瞳,恶狠狠的注视着母亲。
  梦娴合口无言,她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
  
  意卿醒来的时候,已是在温暖的床上,头枕在宽厚的胸膛。
  睁开眼,看到眷恋的英气逼人的脸,笑容一如既往。
  “是我不好,我没有好好保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相公不必多言。”默贞温柔的说。
  “意卿妹妹这么多年的苦都熬过来了,现在依然真心不改,也是情之所至,感动天地,她才能走到今天。今后相公你更要好好珍惜她,才不负她一腔真情。”
  “贤妻所言极是。”匡胤更加惊喜于默贞的胸襟。
  “意卿你知道吗?我娘不会再难为你了,我们胜利了,今后你将以妾室的名义跟我在一起。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我们三个以后共处,没有人会阻挠了。”
  “是的,我相信你,我们是苦尽甘来了,我会为你生第一个孩子,姐姐生第二个。我们会全心全意的对待你,为你生好多好多小孩。我们会很幸福的。”
  意卿呢喃着,脸上挂满了幸福。
  “好了妹妹,我想你一定饿了,我专为你炖的汤,很补的。吃了可以让你的精神好起来。”
  默贞的笑容,灿若春花。
  面如冠玉的美丽少年倚在门首,冰蓝的眼瞳幽幽如水,注视他的兄长,如何拥紧了怀中软玉温香的幸福,他一直向往的幸福。
  尚且年幼的心灵,第一次种下一种叫嫉妒的种籽,开出凄怨伤人的花朵,叫仇恨。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2 12:36:28
  打 瓜 园
  五月间,一轮骄阳挂中天,不见赤地千里,却已酷暑难当。
  三兄弟骑着马,行走在驿道烟尘滚滚,道边还有绿树浓荫,毫无清凉感。行了许久的路,三人都已口干舌燥。
  “离城还有多远了?”柴荣问道。
  “不过20里了,大哥,回去先到醉红楼好好喝两杯。这鬼天气。”匡胤不住地用手背拭汗。郑恩嘟嘟囔囔抱怨着。
  “这条路我们前几日来时也走过,我记得附近还有人家的。”柴荣说,“不如先去邻近人家讨口水喝再走好了。”
  “大哥,三弟,你们先等一下,我去去就来。”郑恩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身下马,走向树丛深处。
  “这家伙,又耍什么花招?”柴荣太了解郑恩的脾性,一贯听之任之。
  
  穿过浓密树丛,郑恩来到了一片开阔地,满是绿油油的西瓜,一个个肥硕可爱。郑恩看得喜不自胜。
  “嘿嘿,多好的瓜,前几天来时就这个样,现在一定长熟了。”郑恩下意识地看看四周,确信没有人看守,才俯下身,一个挑拣起来。
  “这么多,都是好瓜,多带几个回去,给弟兄们尝尝鲜。”郑恩兴奋地自言自语,真有点得意忘形。
  也许实在是馋得熬不住了,郑恩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头把刚挑的瓜砸开。红的瓤黑的籽水津津的诱人。郑恩抓起瓜瓤送进嘴里,甜汁顺嘴流淌,美的他直咂吧嘴。
  “小姐,这个人好恶心呢,光天化日之下来偷瓜,还吃上了。”
  “哼,真够可以的,你看着,阿雪,我这就要他好看。”
  郑恩依旧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全世界也只有这西瓜的甜美。
  “起来,偷瓜贼。”一声尖刻而不失娇柔的呵斥,郑恩只觉自己的头发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了,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还未看清眼前窈窕秀丽的身形,大巴掌就接二连三甩上了脸。
  “坏蛋,大白天也敢来偷瓜,不要脸!”
  郑恩被甩得晕头转向,一时竟不知挨了多少记耳光,待对方住手,已是眼冒金星。半晌定神,才看到面前站着高挑俊秀的少女,登时哑口无言。
  她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姑娘,扁扁的鸭蛋脸,五官都长的很好看,一双大眼睛盈盈如水闪着波光,皮肤白皙细柔,嘴唇红润娇小,腮边一颗小巧美人痣,平添几分姣丽,眉宇眼角都流盼出一种勃勃英气,长长的浓浓的黑发挽成一个盘髻在头顶,其余的松松散落下来,鬓边斜斜插了一朵粉粉的蔷薇,清雅别致。身上穿着草绿的服装,与她所处的田园浑然一色,别有天然风韵,肩头小小的白色绢花是绝妙的搭配。
  猜年纪,至多也就二十出头,不施粉黛环珮却少的女孩子自然地散发一种本真的美丽,纯真而动人。
  “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球玩!”女孩杏眼圆睁,又一记粉拳抡过去,呆呆的郑恩立马成了乌眼青。
  天!这哪是小姐呀,简直是母夜叉。
  只是郑恩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母夜叉,依旧呆立着一动不动。
  然而这样的苦头才仅仅是开始。
  
  “春儿,你在做什么呢?”一个健硕挺拔的中年男人,衣冠楚楚。
  “爹爹,孩儿捉了个偷瓜贼在这挂着,请爹爹发落。”
  “老爷,这小子着实可恶。光天化日的也敢钻进瓜园来偷瓜,还贪图小姐美色,盯着小姐乱看。真真可恶至极!不能轻饶了他。”叫阿雪的丫环尖牙利嘴,添油加醋。
  “好了好了,春儿你别闹了,吃几个瓜算什么,把人家放下来罢。这大热的天,今天有贵客临门,快挑几个好瓜来招待。”
  柴荣和匡胤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天!他们那位天性率真的老二正吊在树梢头上,一脸苦相,大汗淋漓:“大,大哥,三弟,救,救我。”
  “要不是爹爹发话,还有你好受的。”叫做春儿的女孩瞪着一双好看的水杏眼,吩咐道:“阿雪,把他放下来。”
  “是,小姐。”阿雪极不情愿地解开系在树上的绳子,郑恩扑嗵落地上,摔了个嘴啃泥,匡胤上前把他扶起来。
  “小女无知,冒犯了郑将军,还望恕罪。”中年男人连连作揖。
  “不碍事,不碍事,是在下冒犯小姐。”郑恩一边用衣袖揩脸,一边的无所谓。
  “讨厌!”女孩甩了他一记卫生眼。
  
  三人一起在草亭里享用了西瓜,跟主人寒暄了半天。中年男人叫陶洪,是庄园的主人。女孩是他唯一的女儿,唤作陶三春。陶洪中年丧妻,对三春爱若掌上明珠。三春自幼性格放任,喜好舞枪弄棒,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至今已经22岁,尚待字闺中。
  “陶小姐当真女中豪杰,可否与我二弟比试一番,让我等一开眼界。”柴荣揩着手上的瓜汁,有意无意问道。
  “好男不跟女斗,他凭什么要跟我比试?”刚才还高谈阔论的三春,俏皮的脸立马蒙霜。“刚才我教训他时,他为什么不还手啊?白长那么大个子。”
  “是好男不和女斗啊,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和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动手。那不是君子所为啊。”
  郑恩吞吞吐吐,脸憋的西瓜瓤一样红。
  “啊,这会算明白了,那大白天闯进人家园子来偷瓜,就是君子所为了。没脸没皮。”三春的黑眼珠直往上翻。
  “春儿,不得无礼,女儿家要知道分寸。”陶洪喝止住了女儿,“要不你就练一套剑法给晋王爷和二位将军看罢。”
  “是,爹。”三春从阿雪手里接过剑,走到亭前空地上,虎虎生风演练起来。
  三人看得都瞪大了眼睛,原以为闺阁习武不过花拳绣腿,娇怯无力。三春的身形步法都教人刮目相看,剑走龙蛇,似白练穿空,每挽一个剑花都那么炫目。窈窕秀丽的身影飞旋在夏日的阳光中,灵秀敏捷。招招式式张弛有度,不温不火,倒颇见男子大气。前朝公孙大娘那招式没见过,现在三春的剑法完全可以媲美。只可惜观众不是诗仙和书圣,不能够联想到语言和书法的美好意境。
  郑恩痴痴望着,美丽灵动的身影,就这样刻骨铭心。
  
  “二哥,我看你是看上那位陶小姐了,干脆我们去为你提亲如何?”在路上,匡胤打趣地对郑恩说。
  郑恩低着头,腼腆而羞涩,全无一点大丈夫姿态。
  “我看二弟是默认了,三弟不必再问,他向来就这样。”柴荣说,“陶小姐确是女中豪杰,说不定与二弟倒是天作之合,我们可以为他操办。”
  “这还是大哥最懂我心思。”郑恩高兴了。“赶明儿我就上门提亲,这心事可算了结了,明年,我就和你们一样了。”
  “美得你,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不一定呢。我可听说,这陶小姐是个远近闻名的母夜叉,以前提亲的都让她吓跑了,你倒真大胆,敢吃这螃蟹。”
  “什么螃蟹啊,我没吃过,更没见过。陶小姐绝不是什么母夜叉。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我娶她是娶定了。”
  “那我还是先恭喜二哥了,回家就叫你两位弟妹备办贺礼。我与大哥可就等着吃喜酒了。”匡胤顺坡下驴。
  “三弟休要调笑,就见了这一面,八字还没见一撇。二弟,你若真看中了陶小姐,这事包在为兄身上,你大可放心。:”
  郑恩表现得更兴奋了,一直喋喋不休。
  “明儿个醉红楼,十碟子八大碗,我请了。”
  
  “小姐,我看您怎么心事重重的,想什么呢?”
  阿雪正和三春一起坐在院子里,做刺绣女红。别看三春舞刀弄枪粗手大脚,女工活也不差。陶洪常教育女儿说闺阁习武无谓对错,但生为女儿身,纺织针线是本,不可荒废。
  “我在想啊,我什么时候可以招一个如意郎君,让爹爹安心呢。”
  “小姐,你看昨天来咱家那两位怎么样?都长的器宇轩昂威风凛凛的,以前那几个提亲的尽一堆歪瓜裂枣,叫小姐打跑了活该。”
  “人家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将军,八成也有家室的人了,我如何高攀?你没听外面人都说我是母夜叉吗?我想我以前的确是太任性了,那家伙不就偷吃个瓜,我还对他那么凶,怪不得没人再敢来上门。”
  三春手中的针线停止了移动,表情显出少有的庄重。
  “谁敢这么胡说,小姐如此俊俏,文武双全,怎会是母夜叉?这一定是以前那些歪瓜裂枣求亲不成,就故意败坏小姐名誉。那个偷瓜贼,连我见了都恶心,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天哪。”
  “不,阿雪,你别这么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想我这个年纪还嫁不出去,一定有我自身的原因。昨天那个偷瓜的,啊,你不要叫他贼,他真是与众不同,很憨厚呢。我也是正在气头上,可他一下都不还手,我倒真应该道歉。”
  “要是小姐可以原谅在下,在下愿用一生来回报小姐。”
  三春惊诧莫名,抬首看见,郑恩真诚的眼神,深情脉脉。
  “我感觉就像做梦一样,第一眼看到你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我活到如今28岁,还从未见过你这么美的人。”郑恩还是吞吞吐吐。
  “那人家都叫我是母夜叉呢,你也见识了。你当时不动手,我现在还想不通,你看起来不像是那么笨的人,难道就一下子变成木头了?”
  三春脸带桃花红,娇嗔的可爱。
  “我承认我是木头,可是我今天冒昧前来,就是想要对你说,我喜欢你,我要娶你。我想我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就是要等着像你这样的女子。上天或许早就给我准备了一个人,那就是你。”
  “你,你怎么这么急啊?一开口就说这种话。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陶三春被触痛了处女的神经。
  “我不管,我是认定你了,我就娶你,我不娶你娶谁?”郑恩大声说,声若洪钟。傍边的阿雪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别这么大声啊,吓人巴拉的。”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郑恩今生今世愿娶陶三春为妻,永不背叛,永不后悔,若让她受半点委屈,天打五雷轰,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郑恩向着蓝天白云,激动的叫喊着誓言。
  “不,不要你发这样的毒誓,我答应你就是了,可不要犯傻啊。”三春握住了郑恩的手,眼眶已是亮晶晶的。
  “你,你真的答应我了,答应嫁给我了?”无限狂喜挂满郑恩粗犷的脸庞。
  十指相扣,浓浓爱意无限。
  “嗯,我愿意,我相信你会对我好。”
  郑恩亢奋地抱起了三春,在她脸上狠狠吻了一记。
作者:犹想宋人 时间:2007-03-12 22:27:12
  会写!
  
  能写!!
  
  敢写!!!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3 07:40:33
  一  脉  情  深
  直至暮色四合,匡胤才回到自己家门前。这一架打的解气,张永德武艺本就平平,向他挑战完全是耍酒疯,没几个回合就让他打翻在地,口里还兀自骂不绝口,什么以下犯上,匡胤根本不理他。柴荣说三弟你休担心,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是该让他吃点苦头。
  凉风吹拂,匡胤酒也醒了一半,夜色昏暗,门前还挂了红灯。他看到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清秀纤弱,荆钗布裙的女子,张着黑白分明的圆润的眼,痴痴凝望。
  匡胤吃了一惊,这女子实在眼熟。一时竟不敢相认。
  但这的确是京娘,曾在千里返乡途中结拜的义妹,匡胤已久违了近两年,如今……
  “哥。”
  京娘的唇翕动着,起身立了起来:“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妹子,你怎么找到这来了?”匡胤惊诧莫名。“谁带你来的?”
  “没有人带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你当初不辞而别,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村里人说我带了野男人回来,一定做了不规矩的事,哥哥嫂嫂也骂我烂贱,我娘受不了,一年前就病故了。”
  匡胤的心猛的向下沉,想不到自己一身轻快的离开,竟留下这么沉重的包袱给她背负。
  “别说了,你头一回上门,还不赶快进去休息。”
  
  京娘头一回进官宦之家的宅院,一直显得很拘谨。
  “哥,我知道你现在做了官的,我四处打听才找到你家。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我实在想你。”
  “如果你在家里待不下去,尽可留在为兄这里。你我既已结拜,就和亲兄妹一样,为兄的家就是你的家。”
  说话间已到了中堂,默贞和意卿双双立在门前等候。
  “相公,你可回来了,怎么到现在?”两人上前扶住匡胤。
  匡胤说:“我妹妹来看我了,快给她屋里看座。”
  “妹妹?”两人都奇怪的看着荆钗布裙的京娘。
  京娘不敢抬头,在光彩照人的她们面前,她自惭形秽。
  “我当年回汴京时,在路上救下她,我们结拜了义兄妹。两年不曾见,她专程跑来看我。”
  匡胤看着京娘说:“妹子,这是你两位嫂子,不要拘束。”
  “京娘见过两位嫂嫂。”京娘说着,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妹妹不可多礼。”默贞连忙将她扶起,“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绣芸倚在廊柱上,悠闲的吐着瓜子皮,轻蔑的看着不起眼的生客。
  “绣芸,快把前日陶庄主送的那瓜拿出来,今晚有贵客。”默贞吩咐道。
  绣芸鼻子里哼了一声,很不情愿的转身去了。
  
  四人在堂上坐定,默贞和意卿迫不及待的拉着京娘问长问短。
  京娘吞吞吐吐的回答,目光一直停在匡胤身上,畏畏缩缩。这高大俊朗的魁伟男子,是她的梦想她的希望,曾经全身心的寄托。
  而今,他已添了两房如花美眷,她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呢?这是官宦人家,她一个平头百姓与此间本当绝缘的。
  然而她来者即是客,得到的是意想不到的接待:吃到了从未吃过的丰盛晚餐,睡的是锦绣罗帐的床榻。这家里谁也没把她当外人,她心里怦怦剧跳,以致彻夜失眠,不知如何应付。
  “妹妹你既是来了,就千万别见外,多住几日才是。”默贞和意卿都这么说。
  她俩完全是一条心,为着她们共同爱着的男人。
  京娘惊惧的看着她们不约而同隆起的腹部,她知道女人这样意味着什么。
  默贞把她的华贵衣裳给京娘换上,戴上她的珠宝。京娘看得出,自己也是美丽的。
  “多亏老爷和安人到涿州访亲去了,京娘妹妹来的正是时候。”意卿对默贞讲,这样的平静是暂时的,她才有放松的感觉。
  肚子里那个活泼的小生命,骚动的她既幸福又不安。
  京娘不想听到这些话,她在义兄家里过的比自己家好太多了,可以不用做那些又脏又累的活计,不用看嫂嫂的白眼。
  然而她知道摆正自己的位置,再好的地方,终究不是久恋之家。
  “哥,我要走了,我会永远记得你,还有两位嫂嫂的恩情。你的家很好,可终究不是我的家。我还是该回我自己的家去。”
  仅仅只住了一天,京娘就向匡胤说出了沉重的心语。
  匡胤也不加挽留,只是在她的包裹里放了一些银两和珠宝,并说:“不可以客气,不然我会生气的。”
  京娘来时还走了一天的路,走时骑了枣色的骏马,它也是驮过她的老相识。匡胤说:它认得路,会自己回来。
  匡胤无论如何不会再去那个冷酷的村庄。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3 12:12:10
  家  事
  夏去秋来,汴京城中的一切都归于平静,没有任何的不同。
  赵府里比以往多了许多忙碌,梦娴看意卿的脸色不再那样难看,反倒多了细声软语。这让匡胤和两个女人都感到惊讶和欣喜。意卿更是受宠若惊,“多谢安人”四个字哪一日都要说上三五遍。
  默贞说:“妹妹你也算精诚所至,安人还是很有胸襟的。”
  于是一家人都感到幸福。
  意卿的肚子已经高高的了,默贞也一样,其中真相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意卿依梦娴的要求足不出户,就连整天冲她瞪眼的绣芸,也不得不老老实实为她跑前跑后。意卿晓得绣芸在这家里最怕的就是匡义,匡义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她不敬。以前绣芸故意把一盅热茶泼在她身上,匡义一见就把绣芸推倒在地拳脚相加,头发都给揪下几绺。从此绣芸对这位比她还小几岁的二爷怕得要命,见之就矮了半截。对意卿也是毕恭毕敬,十足的奴颜媚骨。匡义说:“你身为下婢,就要尽心尽力服侍主子,不要有什么坏心肠。你若再敢欺负意卿姐姐,我一定要你好看。”绣芸唯唯诺诺。
  匡胤不必操心家里的一切,母慈妻贤弟悌,自己也将要做父亲,无事不遂心意。人常说家和万事兴,现在可以说真的是家和万事兴了,他可以把心操在军务上,有时一连几日不回家,一回家便见思念的容颜。
  柴荣已授任为澶州节度使,驻守一方,军纪严明爱民如子是他的一贯作风。匡胤说:“大哥,皇上给你这次机会,就是要你在外面好好干,多争些民心,日后对你大有好处。”
  柴荣说:“好男儿是应当志在四方,无牵无挂。但你我皆有家室,牵挂还是撂不下。”
  弟兄三人皆有同感,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哪里还没有一点儿女私情牵绊在心里?符若慈的身孕已快七个月,三春也是终日呕酸。直率的郑恩说:“老天对咱这才叫公平呢,保咱个个有了前程,又得了心仪的女子为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在他看来。为官不过行首,娶妻当得陶三春,已经是满足了。
  
  意卿愈加变的忧心忡忡,她知道她和未出生孩子的命运。
  默贞挽着她的手说“妹妹,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是安人要我们这样,我们不可能违背。”
  匡义的性情似乎越发怪僻,全无这个年龄孩子应有的活泼。每日里练武都像疯了一样的用力,还经常发疯般的狂喊。婢女都被他吓的不敢近前。有时却又痴痴的望着天空发呆,两手托腮一言不发。
  匡美说:“二哥,你在想什么?和我玩一会嘛。”
  匡义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别来烦我!”
  梦娴不明白儿子心里想什么,五个儿子只养活了三个,唯有匡义是她的掌上明珠心尖尖。男孩子大了,心事不是做母亲的可以猜测。梦娴看出这是个早熟的孩子,内心城府深不可测。梦娴一贯的教育手法是严厉的,一旦认为是对的就绝不手软,急症下猛药式的棍棒教育也是常用的。可是现在,最爱的儿子让她手足无措。
  “匡义,你到底想什么,跟为娘说好吗?”梦娴和颜悦色的看着匡义。匡义冷冷的回答:“我心里想的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跟你说?”
  梦娴惊诧了:
  “你是我儿子,我是你娘,为什么不可以跟我说?”
  “意卿姐姐,我们一起走罢,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意卿不止一次听到匡义对她说出这样的誓言,她不以为然,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满足于做妾的地位。匡义也只是孩子,充满了不实际的幻想的孩子。意卿并不在意,腹中的孩子是她的全部。她现在的确是幸福的,等于从地狱一步迈进了天堂。
  
  她是在深秋里临盆的,过程十分顺利。她只感到一瞬的疼痛。接生的嬷嬷把孩子抱给她看,恭喜少夫人,是位公子。她感到欣慰,多美丽的孩子,像他的父亲一样英气勃勃,眉眼里都流泻出一种教人迷恋的情愫。
  默贞说:“妹妹,这孩子像你一样漂亮。”意卿苍白的脸,笑容花一样灿烂。
  “我有儿子,我有儿子了。”匡胤兴奋地把儿子搂在怀里,久久不肯放开。赵弘殷和梦娴夫妇喜出望外,他们终于有孙子了。
  默贞说:“还请公公为孩子取名。”
  赵弘殷细细思量后道:“赵家祖宗排字有序,匡字辈下排德字辈,这孩子就叫做德昭罢。”
  匡胤喜道:“爹爹此言正合我意,德昭这名字再好不过了。”
  
  “从今天起你给我住到后院里去,后楼上那间空房以后是你的。不要随便到这里来。”
  梦娴冷冷的一句话让意卿大为吃惊。
  “不,安人,为什么?”
  “不为什么,德昭从今后不是你的儿子,是默贞的,你最好识相一点。我对你已经是够客气的了。”
  意卿心如刀绞,不得不搬出了三人共处的房间,走进她曾经拜天地的洞房。那里真是雪洞一样又空又冷。除了两人曾经海誓山盟的床榻,别的什么也没有。
  梦娴说:“你一个妾室本就卑贱,就别指望什么了。以后要吃饭也自己动手,你不配人伺候的。”
  从她冷酷的目光里,意卿读懂了什么叫两面三刀。
  匡胤无法拯救心爱的人,尽管她是他心中唯一的妻。他也只能给她一个妾的名分。
  意卿说:“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安人好歹不会拆散我们。能和你在一起就足够。”
  “是我对不起你,意卿。”匡胤很是内疚。
  “你说,我是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小猫小狗一样的软弱,我答应过你的一切,现在都不曾实现。”
  “不要这么说,我只要你爱我,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意卿的手紧紧环绕在他伟岸的身躯,柔软的身体依偎在宽广胸怀。
  有一条小小的船 漂泊过东南西北 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 盛载了多少梦幻 来来往往无牵绊 
  春去秋来 时光荏苒 美丽的小船 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 涉过险滩 憧憬已渺 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时光荏苒,少年的变化最是明显。才不过半年光景,匡义又长高了一头,快与高大的兄长一般高了。美如冠玉的少年郎,愈显肌肤胜雪,明眸若星。梦娴如今几乎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匡义身上。她无法知道孩子心里想什么,只有加倍的关爱呵护,保证他可以健康快乐的成长。
  青春期的少年,有多少的心潮澎湃,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深邃。沉默寡言的匡义,深知自己的烦恼源自何处。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情。他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表面依旧是波澜不惊。
  意卿时常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却时常见到小叔子。匡义对她说的那些出格的情话,她还以为是小孩子家的妄言不以为然。她已不记得她像他这么大时已暗自下定的决心。她也忘了曾经最爱的诗句: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我要一个人出去散散心。”
  匡义突然这样对父母说。赵弘殷与梦娴都吓了一跳。
  匡义显得很坚决。
  “我已经长大了,我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你们不要管我。”
  “现在的季节很好,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梦娴一点也不反对。
  “不要走的太远,也不要回来太晚,当心迷路。”
  三月阳春,正是踏青好时节。漫天飞的风筝,海阔天空却总由一线相系,全无自由。匡义的心,想要像断线的风筝,无拘无束。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3 16:21:09
  两 小 无 嫌 猜
  汴京郊外,有碧草芊芊阳光明媚,策马平川便是无限的青春,天地间充斥的自由教人向往。匡义感受到了自由的可贵,恨不得这个世界都归他支配。
  匡义现在去向的忘情湖,整个中原最美丽的地方。
  忘情湖的美景如画,美丽的名字来自于凄美的传说。相传先唐时代有一对武将兄弟,战功赫赫。为兄者在丧妻后与一年少孤女堕入爱河,弟妒忌,横加破坏,终致手足相残。弟杀兄后抛尸入湖,强娶兄长爱人,迫得新娘沉湖自尽,与爱人生死相随。弟悔悟,自缢于湖边树上。
  这凄美的故事流传了许多年,至今催人泪下。
  匡义也听到过,但并不理解。他想:如果意卿不在了,他说不定也会为她死的。
  忘情湖的风光真的太美好,仿若人间仙境。湖水清澈透明,洒落碎金的波光潋滟。一队队的天鹅、野雁,不时掠过水面,随时会成为猎手的目标。
  湖畔的碧草有如锦毯,各色草花点缀其间。仰卧其上,沐浴温暖的阳光,便欲仙欲醉。如果不是时局不好,这里也会成为文人骚客汇聚之地,美好的佳句层出不穷。
  我想要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的,一切都归我主宰。
  匡义望着这仙境般的童话世界。脑海中忽然闪出这样的念头。
  好男儿志存高远,尚且年少的匡义胸怀大志。掌控天下却不是人人可以做到。五代十国乱了这许多年,掌权者们仅仅都只是割据一方,无人能够有一统天下之志。
  
  浓翠树荫里,蓦然闪出一个秀丽的影子,着一身翡翠色的美丽衣裙,温婉柔和的发挽作凤髻,两鬓的发松松散落下来,闲闲戴三朵钿花。苍白清秀的面容别样的姣丽。
  这么美丽的风景中出现了这样的丽人,真是一幅特异的图景。
  没有人看见她忧郁的容颜,女儿家这个年龄的心事无人能懂。
  她缓缓踱在柔软的草地上,翠色裙裾垂落,与草地浑然一色。无名的愁绪萦绕心间,本该是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少,却可以看得出愁云笼罩,自由的空气可以消释一切。
  她的目光忽然定格,惊奇的注视着草地上仰卧的少年。
  美如冠玉的面庞,冰蓝的眼瞳宝石般晶莹,直挺的鼻梁下线条分明诱人的唇,仿佛为了吻佳人的红唇而生。真是集山川之灵气,秉日月之精华。任何一个女人都无力抗拒那嘴角的微微上扬,如陈年香醇的美酒醉人。
  她痴痴的望着,合口无言。
  “你是谁?”他似乎注意到了她,坐起身来。
  她惊诧莫名:“我,我。”
  “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
  冰蓝的眼瞳,幽幽的注视。那眼神无异于催化剂,她的心立马不安分的跳动了,怦怦然心如鹿撞。
  “我,我姓符,符念慈。”
  “符念慈?”
  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挑。
  “那你爹是不是魏王符彦卿?”
  “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家和你家有亲。晋王柴荣是你姐夫对不对?你还有一个表姐嫁到了赵家,司空赵弘殷。”
  “那你是……”
  “赵弘殷是我爹,你表姐王默贞是我大嫂,我是赵匡义。”
  “原来是这样。”她不似刚才紧张。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怎么也一个人到这里来?”
  “我不喜欢别人问我这样的问题,尤其是你这样一个女孩子。”匡义的表情不冷不热。
  “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
  “我不想再看我爹的脸色,他从来不听我的意见,我在家里一点自由都没有。我爹说女孩子要谨守闺门礼法,不可以随便出门。我整天就是在绣楼上,一步也跨不出去。”
  念慈娇俏的脸,尽是无奈。
  “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没有自由。”匡义深有同感。
  “你是偷跑出来的罢,一个人出来没人跟着,多危险呢。”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美丽的地方,我还怕什么危险呢。只要能呼吸自由的空气,比什么都可贵。”
  念慈的表情变化很快,瞬息又那么高傲。
  “说的好,我的符二小姐,趁此大好春光,在下愿意奉陪。”
  匡义响亮的吹了一声口哨,瞬间便有一道雪白的闪电飞驰而来。念慈惊喜的看着,神骏的白马与英武的少年,绝美的搭配。
  “喜欢吗?我的‘雪影’,借你骑一会。”
  念慈脸飞红霞:
  “不,我不会骑。”
  匡义说:“我教你,愿意为你这样的美人效劳。”
  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娇柔的身体扶上马背。念慈娇羞的闭上双眼。
  宽厚温柔的手,托在腰间的一刹那,感觉刻骨铭心。
  念慈娇幼的芳心,随无限的驰骋而飞扬,飞向远方,飞向天空,却不曾离开身边的人。
  匡义在她背后,两手牵着马缰护住她的身躯。两颗心已经贴在了一起。
  她长了如今一十五岁,第一次感觉到自由,也是第一次和异性如此接近。她可以感觉到他体内蕴含的无穷激情,他可以用这激情点燃一切。
  这激情也同样点燃了她,给予她无限的快乐。她从未有过的放肆的笑,笑的如他怀中乱颤的花枝。
  她体味到了幸福的含义,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是全世界。
  匡义心里也有同样的渴望,如果身边的人儿是朝思暮想的意卿,将会是怎样的幸福。
  早熟的心灵,此刻难免狂跳不止。
  但她不是,任何人都不能取代意卿。
  
  整个下午,这对少男少女在湖边尽情享受难得的自由。匡义手把着手教念慈射箭。
  念慈说:“别伤害那些无辜的生灵,它们无拘无束,多自由啊。”
  有灰色的野兔从草间跑过,念慈兴奋的尖叫。
  匡义紧步追逐,没多远就一把抓住了那可爱的家伙,提着耳朵送到念慈手上。念慈高兴的抚摸,玩了一会又把它放到地上,看着它跑远。
  匡义说:“你果真是人如其名,心地慈善。”
  念慈娇嗔的一笑,跑到水边,两手扬起水花向他泼来。
  匡义说:“好啊,你调皮,看我饶不了你。”也蹲在水边大力的扬水,扬的两个人一身湿漉漉的,笑的特别开心。
  玩的累了,两人并排倒在草地,仰望蓝天白云,喃喃对语。
  “匡义,我好快乐,好幸福,能够和你在一起。我从前真是白活了。”
  念慈挽着匡义温柔的手,语音都有些颤抖。
  “是啊,要是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念慈握他的手,紧紧的,指间传递着幸福的温度。
  
  暮色沉沉,两个人骑马回到了城里。
  “你要送我回家吗?这不太好罢。”
  “有什么不可以的,送佛送到西。你怕你爹会不高兴吗?”
  “我爹不要我和陌生人讲话,他要是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会骂我的。”
  “怕什么,你不敢和你爹顶嘴啊。放心,不会有事的。”
  “到了,前面就是我家。”念慈看到了红底金字的匾额:“敕造魏王府。”
  匡义扶她下了马,念慈显得很疲惫。
  “匡义,谢谢你,你也赶快回去罢。”
  匡义返身复又上马:“再见,后会有期。”
  “等等。”
  念慈掏出粉白的丝帕,向匡义扔去。匡义敏捷的接住了。
  “怎么送我这个啊。定情信物?”
  念慈粉白秀面涨的通红。
  “不,你还是快回去罢。”
  就这样目送着矫健动人的身影,渐次远去,消失在茫茫暮色。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4 09:10:20
  望 极 春 愁
  保大十一年的金陵,所面临的多事之秋。是深宫中的从嘉所忧虑的。三月里一场大火,漫延了一个多月,烧毁了金陵城半边。紧接着又是春旱,青黄不接。与吴越方面的战事又僵持不下。百姓生活依旧水深火热。而深宫之中日夜歌舞升平,冯延己冯延鲁与魏岑、查文徽、陈觉这五鬼拨弄朝政,把朝野上下搞的乌烟瘴气。李璟偏听偏信,这群小人成了他的心腹左右,甜言蜜语把他灌的手足无措,只书画琴棋诗酒花便是生活的全部。朝政大事都交与太子弘冀处置。弘冀乐于接受,他想这是在为自己日后即位做准备。
  国家如今的情势让弘冀忧心忡忡,连年的对外用兵,国库空虚,他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救助贫苦百姓。如今强加在百姓头上的赋税高的惊人,百姓难堪重负。从哪里解决?从而使国家得以持续发展?弘冀苦思冥想,想到了屯田,只有农业生产可以救黎民百姓。弘冀暗中派人到江淮一带开垦农田,扶持农业。这事做的隐秘,李璟并不知情。
  “大哥,我们想出宫去玩吔,我们想看看外面的百姓生活的怎么样。”
  从嘉和从善这样要求。这一年从嘉16岁,从善也13岁,他们都只看见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渴望外面的世界。
  “好的,我们带上凤儿,一起出去好了。”弘冀相当爽快。
  渐渐长大的宝仪,愈加清俊可人。
  
  他们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换了便装,乘了一辆青毡小车,从不为人注意的北宫门出宫,一切顺利。
  出了深宫,外面海阔天空。少不更事的宝仪,拍手吟唱。但是掀开车帘,却看到满目疮痍的景象。面黄肌瘦的灾民背着幼儿,跪在路边哭泣。焦黑的断垣残壁让人心生凄凉。偌大个繁华的金陵城,已绝非乱世中的伊甸园,倒是愁云惨雾笼罩。
  “好可怜啊,我们能帮助他们吗?”从嘉禁不住叹息。
  从善说:“想不到百姓生活如此疾苦,我们真该感到惭愧。”
  弘冀说:“凤儿,我们不是带了许多食物吗?拿出来给这些灾民罢。”
  宝仪恍然大悟:“原来殿下要我准备这么多吃的,是要做善事的啊。”
  她赶紧去取车后放的大红食匣,个子太小提不动,从嘉从善都来帮忙。
  饥饿的百姓看到丰盛的食物,眼中都闪出异样的光彩,一窝蜂拥了上来。
  宝仪连声叫:“别抢别抢,大家都有份的。”
  饿的丧失了理智的百姓七手八脚,不多时便将食物一抢而空。看着这些老弱妇孺狼吞虎咽的吃相,宝仪惊恐不已。
  从善说:“这只是很平常的糕饼,我们平时都不吃的,这些灾民为何吃的如此香甜?”
  从嘉说:“君不闻民以食为天,你我皆膏粱纨绔,实在难了解黎民疾苦,但愿不要人吃人才好。”
  弘冀的手放在宝仪肩上,欣慰的看着狼吞虎咽的灾民们。才填过了肚腹的可怜人,又一窝蜂跪在他们脚下:
  “多谢公子小姐大慈大悲,愿公子小姐长命富贵……”
  弘冀说:“不要这样,我应该体恤你们,让你们吃饱穿暖,是我应该做的。”
  宝仪有幸福的感觉,甜蜜的微笑。
  “有限的食物可以救人一时,但明天百姓依旧免不了饥饿。你们不可能每天供给百姓衣食,又如何做这一点无谓的施舍呢?善良的孩子。”
  窈窕高洁的身影,出现在惨淡的光景里,步履轻盈。
  “师父!”
  从嘉眼前一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两年不见,耿先生依旧清秀的面容平添了几许沧桑。再次走入红尘闹市,却无些许的陌生。在这样痛苦的年代,她回到纷扰尘世,着实有些不可理喻。
  从嘉兴奋的向她走去,耿先生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柔,握住他的手。
  “师父,这两年你过的怎么样?我好想你啊。”
  “你终于长大了,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自由,但不是不快乐的。你是这么的善良,但你无法改变这残酷的世界,你只能这么做。”
  “是的,师父,我没有办法改变,我不希望这些无辜的灾民这样痛苦,我只能尽我所能。”
  “太子爷,这个女的好美啊,她是谁?穿的好奇怪。”宝仪很好奇。
  “这是个非比寻常的女人,原来她就是从嘉的师父,那个闻名的钟山女冠。”
  弘冀心里暗自思忖。
  重返红尘的耿先生,依旧玉洁冰清。她游走在金陵江淮一带,悬壶济世。她看透了人世,不再以黄老哲学无为处世。普渡众生的想法,却又倾向于佛家。从嘉也崇信佛教,秉承慈悲为本的教义。耿先生并不认为自己丢掉了最初的信仰,本来就谈不上信仰。天性的慈善支配着她的思想。心已跳出万丈红尘,她不再会被尘世玷污,便做到了大隐隐于市。
  
  耿先生随从嘉觐见了李璟。李璟惊讶于世间竟有如此姝丽,后宫嫔娥数百,皆望尘莫及。而她过人的才学更让李璟折服。
  他们畅谈许久,甚是投机。
  李璟问:“先生既有满腹文华,为何却要隐居山野清修呢?”
  耿先生笑言:“陛下当问贫道为何生为女儿身,如果世道可以留一些空间给女子的话,打死我也不会隐居到山野里去。”
  李璟捋须粲然:“先生不愧为女中翘楚。”
  从嘉在旁插嘴道:“父皇,你把师父留在宫里好了,儿臣要与师父日日吟词论赋。”李璟道:“你想的与为父一样。”
  
  耿先生住进了澄心堂外最近的竹香馆,四周竹影浓密。耿先生每日与从嘉在竹影中穿梭。从嘉的诗词歌赋都有长足的进步,书画也造诣颇深。耿先生看到澄心堂案上雪样的宣纸,书写出刀剑一样优美的刚硬的字体,甚是欣喜。
  “好纸,也是好字,澄心堂纸上金错刀书,真是天作之合呀。”
  从嘉不好意思的笑:“徒儿只是初学,还请师父多多指教。”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让你心动的女子,并且一刹那就发誓要娶她,你还会记得我吗?”
  竹影浓荫之中,从嘉纤瘦的身体依偎在耿先生怀中,耿先生端坐石上,轻抚苍白面颊。依偎在一起就能生存。
  “我永远不会忘了师父,我爱你,师父,我们一起走罢,回到钟山去过隐修的生活,凡尘俗世的纷纷扰扰,都与我们无关。”
  “你又在说傻话了,我是你的师父,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世俗的男女风月,你已经长大了,应该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你父母也许很快会为你挑选新娘。我不可能一直这样陪着你,因为世俗不容。”
  “可是,师父,我想我是再也找不到你这样超凡脱俗的人了。我不要父皇母后为我选妃,我大哥与大嫂已是前车之鉴,大哥已经不要大嫂了。我想,如果找不到师父你这样美丽多才的女子,我就不娶。”
  “江南有无数佳丽,何愁找不到像我这样的。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子。你和她都在茫茫尘世中,彼此寻找对方。”
  点点碎金的阳光,透过疏淡竹梢,洒落林间,点出许多跳动的光斑。
  耿先生垂着的秀美的发,染上一层熔金。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4 13:20:06
  香 尘 已 隔 犹 回 面
  当园中的菊花再一次绽放,丹桂再一次飘香的时候,传来了惊人振奋的消息。
  慧如告诉孩子们:你们的姑姑永兴公主回来了,你们都不曾见过。
  永兴公主出嫁已近20年,宫中人多已不记得。弘冀那时也还年幼,对祖父嫁爱女于手中傀儡很是不解。
  南吴皇帝杨溥,在禅位数日后即被毒死。
  当时景通兄妹几人苦苦哀求,不要把诗晴也一起流放到海陵去,逼杨琏休了她便是。李昪也是左右为难。
  但诗晴却说:“你们休想拆散我们夫妻,我夫君到哪里我便追随到哪里。”
  她走的那样决绝,没有人能挽留。
  留在几兄妹记忆里的,只是菊花酒与桂花酿的甜美,伴随了别离的忧伤。
  
  慧如带着宫女们采撷菊花与桂枝,预备迎接诗晴。
  宝仪问:“娘娘,用花酿的酒好喝吗?我没有喝过吔。”
  慧如说“当然好喝,你还太小,当年永兴公主亲手酿制的,是人间极品。”宝仪高兴的说:“那奴婢可有口福了。”慧如笑着点了一下她的小鼻子:“馋猫鬼!”
  弘冀却显的有些焦虑。
  “父皇,晴姑姑在外受了这许多年苦,她一定会恨你的,你不怕她会对你有什么不利吗?”
  李璟痛苦的回答:
  “朕知道对不起晴儿,可现在不管怎样也不可能弥补了。你想父皇该如何面对呢?”
  “我想我可以面对。小时候晴姑姑常带我玩,她可以信任我。”弘冀很是自信。
  从嘉从善对于未见过面的姑姑十分期待,他们不知道当初祖父痛苦而卑劣的举措。
  
  八月中秋前的三天,一乘华丽车辇到了宫门外。李璟一家老小等候在午门。
  为了迎接公主归省,李璟专门准备了国宾之礼。他想让诗晴知道,她不是流放的囚徒,她还是唐国的公主,她的丈夫自然也是驸马。他这个做哥哥的,绝不是无情无义。
  另四位公主都已出嫁,但闻知十几年未见的姊妹归省,皆盛装前来相迎。她们彼此约定,不要把家中变故告诉诗晴。
  车辇停在午门外广场上,侍从掀开车帘,那身姿纤细的妇人缓缓踱下车来,面容灰暗憔悴。李璟与众兄妹心里都有些酸楚。曾经是南唐最美丽的公主,如今为何这么的凄惨。
  诗晴的衣着简单,淡青丝袍包裹纤瘦身躯,干枯的发挽作高髻,别无钗饰花朵,仅有一枝金灿灿的凤钗簪在发间,隐约还可昭示高贵身分。李璟和慧如都还记得这凤钗,那是他们送给诗晴的嫁妆。她出嫁时便插在头上。那凄怨的目光,至今触痛神经。
  “晴儿,这多年不见,你还好罢?”
  “我很好,这十多年来我一无所有,谢谢皇兄。”
  诗晴的语音,冰冷。
  “为兄知道对不起你。”李璟强忍了泪水,“驸马呢?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驸马?”诗晴的眼神很古怪,“我哪里有什么驸马?我是南吴太子妃,我的丈夫是南吴太子杨琏,他如今已仙逝五年了。”
  所有人心里都不免一沉。
  弘冀的反应还算快,上前搀住了诗晴。
  “晴姑姑不要伤心了,今日总算一家团圆,过去之事,无须再提。”
  “你,你是……”
  “我是弘冀啊,晴姑姑不记得我了吗?小时候你经常带我玩的。”
  “弘冀,是你?”诗晴的眼泪决堤而出,
  “你长大了,长这么高了。”
  “是的,姑姑,我现在已经是唐国太子了,我们一起进去罢。”
  
  御花园中,大宴已经齐备,山珍海味自不消说,李璟一家与诗晴同坐一席,四位公主围坐诗晴身边,问长问短。
  诗晴的面容苍白冷漠,吃的少,说的更少。李璟想说些什么活跃一下气氛,却羞于开口。
  但是不能不说什么,李璟吞吞吐吐开了口:
  “晴儿,现在你回来了,就再也不要走了,你就住在宫里。为兄封你为长公主,让你享有无上尊荣。从此你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你还年轻,还可以再嫁。至于你的夫婿杨琏,朕追封他一个侯位,杨氏族人也不必再流放。”
  “皇兄的想法真好。”诗晴惨然的一笑,“用一个长公主的名分和一些无所谓的荣华富贵来偿我这16年的凄苦,真是桩好交易。皇兄治国虽无方,做交易还真有头脑。”
  李璟霎时噎的满面通红。
  “三妹你在说什么呀,皇兄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快快谢恩才是。”太和公主急忙劝说。
  诗晴的表情依旧麻木。
  “我已经厌倦了,一切对我已经毫无意义。”
  “晴儿,我知道你很难过,皇嫂的话你总可以听罢。”
  慧如端过精美的白玉盏:
  “这是皇嫂亲手为你做的桂花酿,也许不如你做的好,请你先满饮此杯。”
  “桂花酿?”诗晴惊愕的看着杯中明黄的液体,淡淡的香甜气息,还有片片细碎花瓣漂浮。
  深心里积淀已久的伤痕再一次被触碰。她用颤巍巍的手接过酒盏,眼泪滴落酒中。
  给你一碗桂花酿 碗底全是碎花瓣 甜的那么淡 心事多么伤 满脸是泪的我 你看也不看
  为了和你好聚好散 不敢说出多悲伤 你的心已淡 我的情未断 怎能相信我们 还来日方长
  请你喝碗桂花酿 从此不再为你想 怕你又是我的方向 永远都为你心乱 心乱
  请你喝碗桂花酿 如果你真的可以忘 不再说该谁欠谁还 相不相爱都无关 无关
  如果一切可以回到从前,重新来过的话,诗晴断不会做父亲手中的工具。一碗桂花酿的甜香,兄弟姐妹相聚的快乐,便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许多年来她再不曾酿酒,荒凉的海陵什么也没有,生活可以为继已是大幸。何况她在夫君面前已发过誓,不再为任何人酿酒。
  所以这香醇的美好液体,积淀成了深心里久远的痛。
  幽幽的眼神注视着李璟低沉的表情,投以仇恨和鄙视。
  
  诗晴是在园中漫步时遇见耿先生的,耿先生很热情的和她打招呼:
  “公主,贫道稽首了。”
  两个人很快热络起来,耿先生将她请到屋里,沏下香茗相待。
  诗晴啜饮着:
  “我已有十多年没喝过这种茶了,是闽地出产的罢,先生沏茶的手艺真好。”
  耿先生笑言:“公主过奖了,贫道观你形神憔悴,气色不佳,必是长年流放之苦,心情抑郁所致。今后可常来贫道这里,待我为你调治。”
  “先生不要叫我公主,我不是永兴公主,我是南吴太子妃。先生以后还是叫我诗晴罢。”
  诗晴的语调很悲伤。
  “我恨我的皇兄,我这多年来受的苦,他是不闻不问。我夫君咽气的时候,只有我抱着三个月大的孩子守着。他从病到死,总共才六天时间。只有一个忠心的婢女采莲服侍。皇兄他若还念及兄妹之情,早日派人去照料我们,结束我们的流放。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哦,你还有个孩子。”
  “我和我夫君一共有过四个孩子,两个夭折,一个在我去海陵的路上就流掉了。最后那个可怜的丫头,没有爹了,我实在养活不了,就把她送了人讨个活命。我不是个好母亲,我……”
  诗晴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公主请节哀。”耿先生掏出罗帕为诗晴拭泪。
  “你现在也算苦尽甘来,官家已封了你长公主的尊号,你的夫族也不必再流放。”
  “我说过,我不是永兴公主,我是南吴太子妃。”诗晴的表情,决绝。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管弦之声,还有女孩悠柔的歌声。吟唱着一曲《喜迁莺》:
  晓月坠,宿云微, 无语枕频欹。 梦回芳草思依依, 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 片红休扫尽从伊, 留待舞人归。
  两人不约而同抬首,碧纱窗外,竹荫之中,两个男孩一弹筝一吹笛,娇小女孩且歌且舞,自在的无忧无虑。
  “唉,要是我的孩子都还在的话,也该有这么大了。”
  “他们都在长大,自在却不自由。我和从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出来云游四方,寻求自由了。耿先生说。诗晴,你不必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诗晴满面悲苦。
  “可我的仇恨挥不去,我的苦难过不去。只有让李景通用命偿我,我才可以去的安心。”
  “你想要做什么?”耿先生惊愕了。
  “你看,”诗晴指着高髻上孤零零一枝凤钗。
  “这上面是浸过剧毒的,我要找机会把它刺到李景通的咽喉上去,只一下就可以要他的命。然后我再轻轻刺自己一下,就可以去见我的丈夫和孩子了。”
  “你,不可以这么冲动。这样做很危险的。”
  “我既然决定了,还怕什么危险。李景通待我无情,就休怪我对他不义。”
  “啪!”外间忽然一声脆响,两人立刻起身走出,一只青瓷细颈花瓶分散在地上,碎裂千百片。
  再望向门外,疏密竹影中,匆匆的背影离去。
  “这下完了,有人知道你的计划了,一旦被官家知道,就一切都毁了。”
  “不怕。”诗晴坚定地说。
  “我只要报了仇,就到那个世界去了,没什么挂碍的。”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5 09:00:53
  梧 桐 昨 夜 西 风 急
   弘冀回到自己的寝宫,脸色白如薄纸,呼吸都有些短促。
  宝仪抱着一大捧金灿灿的桂花后脚进来,看到他的表情惊骇不已:
  “太子爷,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弘冀瘫坐在椅子上。
  “不,凤儿,我没事。”
  手一直捂在胸口,企图压抑心跳。
   “还说没事,瞧你一直在出虚汗。”宝仪把桂花插在案头的水晶瓶里。
  “来,我给你捶捶背。”
  “你这丫头,真是个小人精,我心里有事都瞒不过你。”
  宝仪的小小粉拳,总是捶击的弘冀心情舒畅。良久,红晕才又漫上苍白脸颊。
  弘冀深深舒了一口气。
  “凤儿,你来我唐国已有两年,你说我们一家待你如何?”
  “爷,你怎么问出这种话来?你,官家,娘娘,还有六皇子七皇子,都待我和一家人一样,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会伺候你一辈子的。”
  “敢情你是要做我的侍妾啊,小妮子。弘冀爱怜的抚着宝仪光洁的脸,我身边已许久没有女人了,只有你,可惜你只是个娃娃。”
  “凤儿会长大的,凤儿只要做太子爷的女人。”宝仪天真地回答。
  眼波流转,多情的目光。
  “等你长大了,我绝不会辜负你的。”
  
  弘冀在锦阑堂前截住了母亲,硬拉着她去自己寝宫。慧如被弄的莫名其妙。
  弘冀说:“此事关系重大,事关父皇,母后你必须帮我。”
  “到底是什么事?”慧如有些惊惶。
  “母后,你相信晴姑姑会害父皇吗?”
  “为什么?”慧如失色了,“你怎么会这么想?不许胡说。”
  “是我亲耳听到的,晴姑姑把她多年来受的苦都归罪于父皇,她要谋刺父皇,与父皇同归于尽的。”
  “这,这怎么可能?晴儿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办到?”
  “母后,你注意到晴姑姑的凤钗了吗,她为何要把髻梳的那么高,就是怕会刺到自己。她在凤钗上浸了毒,刺到人就会致命。她看来已经绝望了。”
  “真的?真的是这样吗。”慧如脸上蒙上了阴影。“那我们该怎么办?”
  “守口如瓶,静观其变。同时也要严加防范。”
  弘冀说:“母后,你这些天要时时与晴姑姑在一起,不要让她有接近父皇的机会。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管是从嘉从善,还是凤儿,多一个人知道就坏了大事。”
  “只要保证你父皇安全,母后一定全力支持你。”
  慧如的神色依旧不安。同时下意识环视四周。
  
  锦阑堂前的菊花,开的早,谢的晚。慧如每日都牵了诗晴的手在花间绣作。李璟有时来到这里,不敢看诗晴的眼。
  诗晴眼里的火焰足以把他烧成灰烬。从嘉跟在父皇身后,也感到诗晴灼灼的眼神,流露伤痛与绝望。
  在盛放的菊花丛间,从嘉嗅到了腐烂的气息,听到诗晴对慧如讲:
  “从嘉今年快有17岁了罢,早该娶亲了。”
  “这孩子是七月初七生的,养的日子不好。”慧如温柔的回答。
  “今年才刚过17,是该谈婚论嫁了,只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
  “唉,记得我刚离开的时候,这孩子也就刚刚落生。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我们的宁儿兴儿如果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原来诗晴的绝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人可以拯救了。从嘉心里酸楚顿生。
  李璟说:“从嘉,你也看出来了,你晴姑姑恨父皇,这是你祖父和父皇一起造下的孽。为了我们李家的江山,不得不牺牲她一个人。”
  从嘉说:“父皇,我知道你不敢面对,你没有勇气乞求她的宽恕,你放不下一国之君的面子。”
  从嘉每日早晚一柱香,求神佛庇佑亲人。
  
  诗晴去到竹香馆,耿先生正和从嘉一起煲汤,浓浓的药香满布一室。
  从嘉说:“姑姑,师父知道你身体不好,专为你煲了药膳,你今后可要多多进补才是。”
  诗晴苍白脸上漾出笑意:“姑姑都这把年纪了,再怎么补养都没用了。你的好意姑姑心领了。”
  热腾腾的药膳端了上来,耿先生说:“从嘉,你出去找一下宝仪好了,这丫头不知又到哪玩去了。”
  从嘉说:“师父,宝仪不会乱跑的,她现在在书房,我去找她。”
  待从嘉的背影消失在竹荫深处,耿先生缓缓开口:
  “诗晴,我劝你还是放弃罢,你这样做没有意义的,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诗晴的语音都麻木了。
  “我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可活着对我又有什么意义?生不如死。”
  耿先生长叹着,用银匙搅动着蓝花瓷碗里的羹,热气氤氲。
  “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想一想,你皇兄他虽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不是坏人。他已经忏悔了许多年,你为何不能放过他呢?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你们可以冰释前嫌,何尝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
  诗晴努力的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来,先喝两口汤,好好补养一下身子,就算要报仇,也得注意身体。”
  耿先生将羹汤舀进银质小碗:“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先生不必再规劝我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诗晴的眼泪洒落。
  “你想想看,你皇兄待你无情,可你皇嫂待你又如何?还有弘冀,从嘉和从善,你从来就是他们至亲至爱的人,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就算你得手了,后果你一定没有想过,伤害的,是更多无辜的人。”
  诗晴一直没再开口,拿起银匙来喝汤,眼泪滴落碗中。
  “你现在应该好好珍惜自己,走好以后的路。”
  
  秋夜渐凉,风声萧瑟,澄心堂的烛火通明,荧荧闪动。从嘉坐在李璟身边,看着笺上方才写下的一首《采桑子》: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皴,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从嘉,你冷吗?当心着凉了。”
  李璟见自己和从嘉都衣衫单薄,便将纤弱身躯拥入怀中。
  从嘉说:“谢父皇,儿臣不冷。”
  李璟说:“从嘉,父皇好久没抱过你了,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你已经长大了,该是可以娶亲的年纪了,父皇过几日就下诏为你选妃,加封你为吴王。”
  李璟慈爱地看着从嘉苍白削瘦的面容。
  “父皇,儿臣不要,有师父和宝仪相伴足以。”
  “傻瓜,你大哥都够让我和你母后揪心的了,你不想让我们早点抱孙子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
  “父皇,我们还是早点回去睡罢。”从嘉打了个呵欠。李璟扶着从嘉站起身。
  抬首时,一个纤瘦身影,鬼魅般闪了进来。
  “晴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诗晴的脸色,鬼魅一般的惨白,绝望的双眼,鬼火般的闪动。
  “李景通,你害的我够惨了,冤有头债有主,这16年的罪孽,我今天要和你一起清算。我丈夫和孩子的命,也必须你来偿。”
  “不,不,晴儿,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你误会了。”
  “误会?如果不是你和父皇绝情绝义,我何至于夫死子绝,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纳命来!”
  诗晴拔下髻上凤钗,带着冷冷杀气,步步紧逼。
  “晴姑姑,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从嘉挺身护住李璟。
  诗晴无动于衷,冷冷的咬着牙。
  “住手!”凭空里一声喊,诗晴惊觉回首,弘冀立在门口,手里还拖着一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遍体鳞伤的女子,早已不似人形。
  “采莲――”诗晴惊叫着,“你怎么会这样?”
  同时奔上前去。
  “太子妃,不要管我。”采莲奄奄一息。
  “我,我把事情办砸了,我死不足惜,你快动手罢,到阴间采莲继续侍奉你。”
  “晴姑姑,你这又是何苦?把凤钗丢掉罢,我不会让她死的。”
  “休想!”诗晴凶狠狠的抬起头。
  “你,先给我的采莲偿命。”
  “不,晴姑姑,不可以。”弘冀抓住了她的手,“你还是没有想清楚,你不能这么做。”
  “你放开我,放开我。”诗晴已近乎疯狂,纤弱的她根本抗不过,拼命的手舞足蹈。
  弘冀夺下了她挥舞的凤钗,顺手往旁一丢――
  “太,太子妃。”
  一声低低呻吟。
  “采莲――”被推倒在地的诗晴惊叫着,迅即起身过去。
  “父皇,从嘉,你们受惊了,我差点来迟了。”弘冀并不理会,连忙上前关心自己的血亲。
  “多亏了你啊,弘冀。”李璟长出了一口气。
  “大哥,原来你早就知道,专程来救我们的。那是……”
  “那个采莲是永兴公主贴身的婢女,我早知道她们会暗害父皇,一直监视她们的行踪。母后日日和公主在一起,使她无处下手。想不到这个采莲今晚就在母后的饮食里下药,让公主得以脱身来此。我教训了这贱婢一顿。”
  “李景通。”诗晴绝望的惨烈的目光令人心悸。“我今日功亏一篑,是天要绝我。可你记住,冤有头债有主,我变了恶鬼也绝不放过你,还有我的丈夫和孩子,我的采莲,我们变成恶鬼也要找你报仇,把你撕成碎片。”
  “晴儿,别……”李璟的叫喊已来不及。
  雪色颈项上,绽开了奇异的凄艳的花朵。
  “快,快宣太医,永兴公主遇刺了。”李璟的语音颤抖着。
  “我,我不是永兴公主,我是南吴太子妃。”
  
  一连几日都是阴雨连绵。从嘉独坐书斋,了无生趣。
  翻了几本书都扔在一边,又铺开纸临帖,赋了一阕《谢新恩》。金错刀书已不甚流畅,想想不好,干脆揉了扔掉。再命裴厚德调色研墨,画了耿先生清姿玉颜。
  做什么都高兴不起来。
  随手又练琴,音总是调不好,愁绪始终萦绕心间。
  “你终于尝到不快乐的滋味了,这些你喜欢的事都不能让你快乐。”
  耿先生在从嘉背后,冰肌玉指搭在肩头,缓缓上游,捧住清瘦苍白的脸。
  从嘉抬手,挽住冰凉的纤细的手。
  “师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厌倦这里的一切,我好想我们以前在钟山的日子,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亲爱的钟隐。”耿先生柔柔的说。
  从嘉轻吻纤纤玉指:
  “师父,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你爱我,我也爱你,但这不是你想要的,你还不懂。爱的涵义太广阔了。你也许很快会遇到那个命定的人,她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爱,你会忘记我的。”
  “不,师父,我爱你,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我怎么可能忘记你。你带我走,带我走。”
  从嘉转身投入耿先生怀中,两手紧紧环绕在她身上,耿先生激动的吻着从嘉:
  “不,不要太冲动,一切都会过去的。”
  
  诗晴悄无声息的死去,被弘冀和李璟一手掩盖过去。宫中波澜不惊。弘冀趁夜叫人把两具尸体抬到后园暗角处迅速火化,骨灰坛埋在了锦阑堂前的菊花下,神不知鬼不觉。对外则宣称永兴公主暴病而亡。
  诗晴,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锦阑堂前那些五彩斑斓的菊花,此刻还是腐烂的味道。从嘉和耿先生都闻得到。
  但是如果没有再多一个人知道的话,秘密依然是秘密,烂在记忆里也不会流露。
  耿先生和从嘉一起为诗晴守灵,他们心里都明白。
作者:longmeier19 时间:2007-03-15 12:34:32
  不会这么便宜我做了沙发了吧?????????
作者:longmeier19 时间:2007-03-15 12:35:58
  我晕,还真是!!!顶顶顶!预祝高楼早日功成!!!
作者:longmeier19 时间:2007-03-15 12:48:06
  现在说几句正题吧!吸引我进来的直接原因是楼主的标题——情剑山河!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一部电视剧的名字——《情剑山河》。我一直在寻找能不能再看到这部电视剧,可惜没有。因为这部电视剧是很久很久以前放的,跟老版《雪山飞狐》一样,是属于我童年时的记忆。我对大宋帝国的初步印象就是从那里面看来的。现在还模糊记得里面的主角——赵匡胤,李煜,赵匡义,南唐大、小周皇后,至于主演是谁就记不得啦!唉!时光飞逝啊!!如果哪位GGMM们有此碟片请推荐给我,不胜感激!我的邮箱:longmeier19@126.com 拜托啦!!
  
作者:衣冠北还 时间:2007-03-15 13:37:13
  先顶一个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5 21:02:36
  江 南 有 佳 人
  几天来,弘冀一直恍恍惚惚不知所终,对宝仪的温柔也少了从前那份热情。理政更是稀里糊涂敷衍了事,不知为何总是漫不经心。宝仪的嘘寒问暖司空见惯,已不及那一眼的心颤。
  翩若惊鸿的背影,烙印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弘冀派人去打听她的底细,很快得了回音:徐忆蘅,侍中林仁肇妻妹,年方十三。
  “十三岁?这么小。”弘冀暗自慨叹。
  “忆蘅,好美的名字,小小年纪已具倾倒众生之姿,真是造物主的杰作。如得此佳人相伴,也不枉此生。”
  洛萱在洪州,已近三年无音讯。弘冀早把她忘了。慧如说:“弘冀,你年纪不小了,身边不可以没有姬妾,早点要个孩子,了却我和你父皇心愿罢。”
  弘冀说:“儿臣不想为儿女情长误了终身。”
  慧如挑选了好几个水葱儿一样标致的宫女,轮番往东宫送。弘冀一概不予理睬。
  而现在,弘冀有了孤枕难眠的感觉,噩梦倒是不再做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水波盈盈充满惊恐的大眼睛。眼中波光流转,使人心醉。伸手似乎还可触及纤细润滑的柔荑。
  他把它紧紧的握在怀里,摩挲,亲吻。
  醒来才发现,身边的人是宝仪。
  “宣徐姑娘到东宫来一趟罢,我想见她。”弘冀下了自己的谕旨。
  
  忆蘅在家里陪伴姐姐,什么也不用想。可是一道来自东宫的谕旨让她无所适从。
  宣旨的太监说:“徐姑娘,这可是当今太子旨意,你不好违背的。”
  忆蘅说:“不要,我要在家陪姐姐。太子他为什么要我去?”
  忆萍很是奇怪:
  “太子与我家妹妹素不相识,为何突然宣召?”
  太监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希望徐姑娘不要让小人为难。”
  “这……”
  忆蘅想起了前几天的一幕,内心立刻惊悸的骚动。
  太监道:“徐姑娘若没意见,就请随小人去罢。车驾在门外候着呢了。”
  忆萍说:“去罢,妹妹,太子爷宣召,不好违背,姐姐在家等你,家里还有顾妈呢。”
  忆蘅穿上红色的昭君套,华丽宽大的斗篷包裹纤小身躯,愈显艳丽。太监道:“徐姑娘果是国色天香,请随小人上路。”
  忆蘅忐忑不安,坐上了华丽车辇,不知何去何从。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忆蘅一路上不时掀开车帘看,生怕走迷了路。
  直至进了宫门,心儿还怦怦剧跳。
  “好了,徐姑娘请下车罢。”
  忆蘅站起身,掀开车帘,看到金顶碧瓦雕阑玉砌,满园奇草仙藤,是从未见过的富丽。
  一丛灿灿菊花之中,立着一袭黄金色,英俊挺拔的青年男子,颇有王者气度。
  温和的表情,微笑。
  忆蘅不敢抬头,她怕看到他灼灼的目光。
  “徐姑娘,你可算来了,等的我好苦。”
  弘冀迫不及待,快步上前,拉住忆蘅的手,细细端详低垂的面容。
  “太子殿下,你,你不可以这样。”忆蘅害怕的颤抖。
  “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忆蘅抬首,翦水大眼里尽是惊恐。
  “我的天,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美丽的人,真是妙不可言。”弘冀赞叹着。
  “前日在街上一见,真是天赐机缘,上天把你送到我的马前,是要你上我的马背,可你却跑掉了。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你走了。”
  “太子殿下,你说什么呀,求求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回家?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长伴我左右。我会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不要,我是许了人家的,我不可以嫁给你。”
  忆蘅尖叫着,弘冀爱怜的将她拥入怀中。
  “乖一点,今天好好陪陪我。”
  忆蘅的惊恐在加深,不断扭动挣扎着。
  弘冀并不在意,揽着她走进花圃。秋凉时节已无太多鲜花,弘冀顺手掐了一枝并蒂秋蕙,掀开斗篷将花簪在鬓边。
  忆蘅已经安静了,克制不了这样的温柔。
  “忆蘅,你不知道,遇见你真的是我的幸运。我贵为皇室帝胄,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从来没有这么深的爱过一个人。父母为我娶过一房妻室,我身边有很多女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你。我想你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我命中注定的人。你在我马前跌倒的那一刻,你知道我的心跳的有多厉害吗?我是爱上你了,我想你想的快疯了。”
  忆蘅没有回答,盈盈的眸子惊惧的注视着他。她年幼,听不懂。
  “江南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弘冀篡改了李延年的歌词。
  “我想你还是不懂,你还小,我会好好珍惜你,不再让你从我身边跑掉了。答应我,把你那桩亲事退掉罢,不会有任何麻烦的,因为我是太子,也是未来的皇帝。”
  弘冀的目光,柔情似水,看忆蘅如花娇靥。
  “不要害怕,宝贝,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希望你爱我,永远在我身边。”
  弘冀低首,企图亲吻樱红的美唇。
  “不,不,放开我。”忆蘅触电般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夺路而逃。
  “忆蘅,你别――”
  
  “啊――”
  一迭声的惨叫,何止撕心裂肺。忆萍怎么也想不到会这么早就临盆,这孩子迫不及待。
  她的脸已毫无血色,身心俱疲。
  接生嬷嬷手忙脚乱,林仁肇看的心痛不已。
  “忆萍,你要挺住,挺住,孩子就要出来了。”
  “忆蘅,忆蘅回来了吗?”忆萍呻吟着,“她一个人进宫去,会有危险的。”
  忆蘅不会有事的,她会回来的。你要挺住。用力啊,用力,很快会好的。
  “不,我要忆蘅,我总觉得她会出事。”
  忆萍的呻吟,渐渐微弱,鲜血、羊水不断渗流出来。
  “咕呱,咕呱,”响亮的哭声。接生嬷嬷欣喜的声音: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生了一位千金。”
  “忆萍,我们胜利了,是个女儿,我们的女儿。”
  “我们有一个孩子了,快让忆蘅回来罢,她做姨娘了。”
  窗外,天际边一声声低低哑哑的雁鸣,一队鸿雁翩翩飞过,一闪无痕。
  “宛鸿,林宛鸿,我们的女儿,就叫林宛鸿,宛若惊鸿。”
  忆萍低低的呻吟,气若游丝。
  “孩子,给我看看。”
  鲜血不断从下身涌出,生命一点点的流逝。
  顾妈抱过了已裹上粉红襁褓的女婴:“小姐您看,多漂亮的孩子。”
  她贪婪的注视着女儿娇嫩的面容,如此美丽的孩子,真让人不敢相信,仿佛是落入凡尘的精灵。
  
  “姐――”
  凄厉的尖叫,忆蘅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怎么会这样?姐,你……”
  “你终于回来了,忆蘅。”忆萍苍白嘴角,漾出最后一丝笑意。
  “太子爷,没有欺负你吗?”
  “不要说了,姐,你没事罢。”忆蘅扑到了床前,“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要好好的,照顾你姐夫,照顾我的宛鸿。”
  忆萍的双眼,悄然合上,不复以往的笑靥。
  “姐,你怎么了?睁开眼看一看我啊。”
  “忆萍,别走,不要把我和孩子丢下啊。”
  林仁肇一头扑在了妻子身上,身体已不再温热。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不成全我们?给了我们孩子却要把你带走,为什么?”
  芳魂一缕,荡悠悠飞赴黄泉,芳洁躯体,等待埋进黄土。却留下那精致美丽的小生命,延续可能的美好。
  初生的小女娃,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哭泣,第一刻就淹没在哭泣里。
作者:衣冠北还 时间:2007-03-16 13:55:42
  再顶
作者:衣冠北还 时间:2007-03-16 13:59:36
  貌似应该到舞文弄墨板块发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6 15:43:14
  鸿 雁 秋 水
  忆蘅两眼红肿,呆滞无神,呆坐在灵堂前。宛鸿在她怀里,香甜的睡着。
  荧荧烛光映着雪色脸庞,泪痕犹自未干。
  “姐姐,你放心罢,我从今后不会再嫁人了,宛儿就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她,看着她长大,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二小姐,你不要意气用事,你是许了人家的,萧家公子还在等你,你不可以随便这么说。”
  顾妈在背后劝慰,她知道忆蘅的脾性,虽尚年幼,却向来说一不二。
  “不是我意气用事,如果我以后嫁了人,谁来照顾宛儿?姐夫若是再娶,受苦的还是宛儿,宛儿才落生就没了娘亲,我这个姨娘能撒手不管吗?如果我一直陪着姐姐,不到宫里去见那个混帐太子,又何至于这样。”
  忆蘅凄惨的声音,利刃般戳人心肺。
  “忆蘅,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林仁肇温厚的手扶住她双肩。
  “姐夫知道你的心意,姐夫从今后绝不再娶,照顾你和宛儿。你还小,不可以随便对自己终身作决定。”
  “谢姐夫,忆蘅心意已决,没有人可以改变。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宛儿。姐夫自可一门心思经营仕途。”
  顾妈推来小摇篮,忆蘅把孩子放进去。然后拈了一枝香,跪在灵前,连拜了三拜:
  “姐姐,如果你泉下有知,你应该感到高兴。姐夫他那么爱你,他说过今后绝不再娶,他心里只有你一个。有我在,绝不会让宛儿受苦。”
  许下一次誓言并不难,难的是不可预见的命运。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以后的岁月漫漫,誓言是否还可以坚持,没有肯定的答案。
  天际鸿雁,渐飞渐远。两汪秋水,深沉,执着。
  
  弘冀的相思病害的愈加厉害,理政也是无心。喃喃念叨着忆蘅的名字。有时拉住了宝仪也当作忆蘅,抱的紧紧的。
  慧如说:“你这孩子,真不知中的什么邪,跟丢了魂似的。”
  宝仪说:“太子爷的魂,都给那个叫忆蘅的勾去了。”
  “我要亲自登门向她求婚,三媒六聘的大礼不能少。我要风风光光把她迎进宫来做我的妃。”弘冀说。
  于是预备了足足两大车的彩礼,亲自登门前往。
  李璟说:“你这孩子太任性了,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如此兴师动众,她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倾心?”
  弘冀回答“不,父皇,您没有见过她,是不会明白的。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是上天赐给我的姻缘。”
  
  弘冀一路都沉浸在幸福之中,想不到还有拒绝二字。
  当看到林府门外白幡高挑,弘冀火热的心,顿时掉进了冰窖。
  “忆蘅,你出来,不要吓我啊。我来下聘了,你出来看看啊。”
  弘冀惊惶失措,一个劲拍打着门环。
  “这个混帐,自己上门来了。”忆蘅正在屋里推着摇篮,听到叫喊,霍然起身,抄起了放在门边的笤帚。
  “二小姐,不可以冲动,那可是当今太子爷啊。”
  “我管他是谁,如果不是他强行召我进宫,我没能好好陪着姐姐,也许就不会是这样了。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
  忆蘅冲出门外,金冠黄袍的弘冀站在院中,一脸的真诚。
  “忆蘅,我来向你求婚纳聘的,我要堂堂正正娶你做太子妃。你看。”
  那些聘礼实在是炫人眼目,金玉珠宝多不胜数。
  “你快给我滚,我不稀罕,你强行召我进宫,害我姐姐急死了,我甥女一生下来就没了娘。都是你害的,你害的!”
  忆蘅满脸的悲愤,弘冀又惊又痛。
  “不,不,忆蘅,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要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从今后我再也不会嫁人了,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你快从我面前消失。”
  忆蘅疯狂的挥舞着笤帚,顾妈拦也拦不住。
  “忆蘅,如果你恨我,尽管向我泄气好了,我承认我对不起你。”
  弘冀两膝一弯跪了下来。
  “太子爷,您不可以。”
  侍从太监忙上前搀扶。弘冀巍然不动。
  “你这个不要脸的,还跟我来这套。”忆蘅手里的笤帚接二连三拍打在他身上。
  竹枝划的满脸血迹,弘冀无动于衷。
  “够了够了,你这疯丫头目无尊卑,该死!”太监死死抓住了忆蘅的手。
  忆蘅挣扎着,嘴里还在不断的叫骂。
  弘冀说:“不要难为忆蘅。是我对不起她,我们走。”
  弘冀起身向门外走去。
  忆蘅哭喊着:“你走,你走啊,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今番便宜了你。”太监恶狠狠瞪了忆蘅一眼,放手便走。
  弘冀盈盈回首,望忆蘅悲凄的眼,深情。
  “哇――”
  又是响亮的婴儿哭声。忆蘅转身跑回屋里抱起宛鸿:“宛儿乖乖,宛儿不哭,哦……”
  为这可怜的孩子,她要担负千钧重担。
  
  “爷,今后你别再去招惹那女的了,她是个疯子,看她干的好事。”
  弘冀仰卧床上,宝仪心疼的抚着英俊的脸,擦上柔柔的淡香的药。
  “不要这么说,凤儿,她是我爱的人,我心甘情愿。”
  “你不能这样,爷,你已经让那个女的勾了魂了。我不能看你这样,我还心疼你啊。爷,凤儿年幼无知,凤儿一切为了你好,你就听凤儿一句。国家社稷还需要你,你也要珍惜自己啊。”
  “珍惜自己容易,可是珍惜自己爱的人,不让她从眼前溜走,又是多么的难。我错了,是我太冲动。”
  弘冀抬起嘴角,流露一抹惨然的,无奈的笑。
  天际边,鸿雁掠过,低低哑哑的鸣叫。
作者:中国天使陈 时间:2007-03-16 15:44:39
  对宋朝:恨铁不成刚!
作者:powerhg520 时间:2007-03-16 21:20:17
  不错啊,继续!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7 10:09:21
  出   征
  周朝世宗皇帝柴荣,意气风发的率领着大军出发了,禁军中所有名将:张永德、慕容延钊、赵匡胤、郑恩……皆随军前行。
  刘崇与契丹联合的数万人马,正气势汹汹迎面而来。两军虽未相遇,都可以感受到对方已近在咫尺。
  “郭威杀我儿子,这回朕就要杀他儿子,为我的赟儿报仇。”刘崇手握着铁枪,悲愤的说。
  近旁一小校不知死活的直言:“官家,柴荣可比他老子精的多,此番登基未及一月便御驾亲征,看来来势凶猛,我等不可轻敌。”
  刘崇大怒:“混帐,敢说朕轻敌!”一刀砍了那小校。
  “谁再说丧气话,动摇军心,就这个下场!”
  
  两军在高平城下,狭路相逢。
  “刘将军,你这又是何苦?跟着契丹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石敬瑭的可耻你也是看到的。两军交战,必定死伤众多,还是放下武器,归顺我大周。朕不会亏待你的。”
  柴荣心平气和。
  “柴荣小儿,你乳臭未干,休在朕面前放屁。朕也是皇帝,辽国上皇亲封的大汉神武皇帝。你父子夺我汉家社稷,杀我爱儿,逼死我寡嫂,这笔总帐今天要一起算!”
  刘崇歇斯底里的叫嚣,胡须根根乍起。
  “官家,这老家伙冥顽不化,仇怨结的太深,没什么好说的,上罢。”
  “杀――”
  两军对垒,激战瞬间展开,不可开交。
  柴荣又回到了久别的战场,战场永远只有血腥杀戮,一遍遍重复着成王败寇的定律。
  柴荣手中的剑开始饮血了,不知多少敌兵,北汉的,辽国的,纷纷丧命在他手下,血光飞溅。
  后周的将士个个作战英勇,真刀真枪上阵,已是久违。匡胤驾着枣色骏马,冲杀于万军阵中,手中的蟠龙棍,翻飞舞动,矫若游龙,一路上不知击碎了多少敌人的脑袋,衣甲上溅满血迹。
  杀,杀,杀罢!战场本来就是有定律无规则的,杀伐才是硬道理。没有杀伐何来安定。一具具尸体倒在马蹄下,顷刻被践踏成泥。
  战斗在持续着,还没看出孰胜孰败,双方各自大有伤亡。谁也没注意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活生生的人从战斗消失,不是被杀死。
  柴荣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越来越多的辽兵围攻向了他,围的他无路可退。柴荣明白擒贼擒王的道理,一旦他落入辽军之手,那么一切都完了。可现在寡不敌众,纵使他武功再高,也难突出重围。
  面相奇特的辽兵狞笑着,说着奇怪的语言,步步紧逼。
  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柴荣有些绝望,已不能思考。
  可是,人都说真命天子是有神明庇佑的,柴荣恍惚中看见,面前的辽兵一个个倒了下去,视线逐渐开阔。
  远望山川,时令正是阳春三月,一树一树的桃杏花开正艳,漫天的云霞,洇上了一层鲜血的颜色,是残阳如血。
  柴荣过分的紧张和恐惧,还没有过去,视线模糊。
  “官家,臣救驾来迟,乞官家恕罪。”
  匡胤温和的笑容,出现面前,毕恭毕敬。
  “三弟,是你救了我。”
  柴荣喃喃着,身体摇摇晃晃,昏厥倒地。
  
  回到中军帐中,柴荣悠悠醒转,郑恩匡胤都在面前。
  “官家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
  “官家,我们打赢了,刘崇那老家伙只剩了一百余骑,已仓皇逃回老巢晋阳去了。”
  “二弟,三弟,这次多亏了你们,特别是三弟,若非你及时赶来,朕命已休矣,待回京后必当厚赏。”
  “官家过奖了,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微臣只是尽一己之力。”
  “别这么见外,我们本是兄弟,现在不要叫官家,还是叫大哥罢。”
  柴荣的表情依旧温和。
  “大哥,我们打了个大胜仗,何不乘胜追击,一举灭了他呢。这次的胜利,是一个多好的开端,我们有足够的实力。”
  “三弟此言正合朕意。”柴荣道,
  “此次如能一举攻灭北汉,一则扬我大周国威,二则可以给辽国一个迎头痛击。朕闻那辽国皇帝耶律璟,好酒嗜睡,耽于游猎,国内政局不稳。要是天时地利允许的话,收复幽云十六州是很有指望的。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但愿今年可以风调雨顺,待回师后能赶上一个好年成,粮饷充足,来年还可以南征,江南的千里沃野正是我们需要的。南唐李璟,西蜀孟昶皆昏庸无能之辈,容易对付。”
  “大哥真是深谋远虑。”匡胤说,“如今三月天气,辰光正好,乘胜追击是上上之策。山西一带多山,地势复杂,往晋阳虽不算远,但路途凶险。单桂的数万大军已赶来增援,一旦狭路相逢,我们的麻烦就大了。这单桂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四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我们须要提防。”
  “怕什么,朕有你们这么多大将,有十分的把握必胜。”
  柴荣起身,指着墙上的地图:“前面就要进入一个叫盘蛇谷的地方,地形大为不利,单桂父子很可能会在那里驻扎。朕这就派人前去探明路线。三弟,朕命你和高怀德去打前阵,消灭这一支阻力。”
  “臣领旨,绝不负官家厚望。”
  
  果然果然,盘蛇谷是一个凶险之地,单桂父子领四万大军驻守在此。单桂全身着甲,执兵器立于山头,一见“赵”、“高”两面大旗便狂笑起来:
  “柴荣小儿年幼无知,尽派些小字辈来送死。”
  匡胤与高怀德皆不满三十,高怀德还小匡胤两岁。
  “老匹夫,不要小看人,我们年轻,是年轻有为,可比你个老匹夫顶用。”
  年轻气盛的高怀德被触痛了,大声还击。
  “小子,口气还不小,交交手怎么样?”单桂不屑一顾,身边的长子单守信抢着说:“爹,让孩儿去会会他。”
  “行,你上。老二,你对付那姓赵的。”单守信单守仁得令,横枪跃马杀上阵来,豪气冲天。
  “狗崽子,敢和我们动武吗?”匡胤挥铁棒相迎,骄横的单守仁.来势汹汹,未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且战且走。兀自已出了一头冷汗。
  “老大老二挺不住了,老三老四快上。”单守成单守能急急跃马上前,四兄弟合力而战,但他们实在武功欠佳。匡胤与高怀德愈战愈勇。北汉兵怵目惊心,后周军欢呼不已。
  “叭!”一声清脆的响亮,单守能的枪杆已被匡胤的铁棒生生劈作两断,随即听见“啊”一声惨叫,血光飞溅,单守信一只左手滚落尘埃。
  “你们这两个小混蛋,敢伤我儿!”单桂急得大叫。
  “单家四少,果然是不堪一击,浪得虚名这四个字,送给你们再好不过了。“高怀德投以嘲讽的目光。
  “你二人休得逞强!”
  一骑人影顷刻间飞驰而来。
  马上一将,银盔金甲,手持一杆铁枪,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英气勃勃。
  “你是谁?先报上名来。”
  “在下杨业。”
  “杨业?”匡胤不免一惊。杨业少年时即以一杆铁枪闯天下,打遍南北无敌手。当年随刘知远征战,令后晋诸将闻风丧胆。石敬瑭惧刘知远强势,更惧杨业少年威名。
  匡胤少时早有耳闻,想不到今天竟遇上了。
  “杨将军,在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匡胤抱拳施礼。
  “两军阵前,除了你死我活,哪有这许多客套话可讲?赵匡胤,我也慕你少年英雄,不愿与你刀兵相见。可你我各为其主,要想从这盘蛇谷过,就必须打败我。”
  “好罢,杨将军,战场上只有兵刃有说话的权利,不打不成交,来罢――”
  杨业灼灼如电的目光,从这一刻起,刻骨铭心。
  
  盘蛇谷一战,艰难,而惨烈。匡胤和杨业武艺相当,接连数百回合都未分胜负。双方杀的难分难解。幸亏郑恩与慕容延钊领后续部队赶到,单桂不敌,还折了次子单守仁,只得灰溜溜撤兵而去。
  杨业说:“今天不是我一个人败了,是你们整体打胜了。我败军之将,无话可说,日后如有缘再遇,定要一分胜负。”
  匡胤说:“会的,一定会的。不管十年,二十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但我不希望与你为敌,杨兄一身武艺,当报效明主才是。”
  “明主,谁是明主?”杨业不屑的笑。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给予你知遇之恩的就是明主。你和我,是各为其主。”
  挥手之间,便是告别,无论是敌是友。
  
  后周军继续向晋阳进发,虽不说势如破竹,却那么出人意料的顺利。整个春天都在行军途中度过,倒觉别有生趣。
  是年五月,后周军围困军事重镇晋阳。
  “刘崇在晋阳的兵力不会很强,主要依靠的是契丹,可耶律璟只管喝酒打猎睡觉,哪顾得了他这许多夭蛾子。现在城里北汉军所做的只有坚壁清野固城自守,坚持不了多久的。”
  柴荣踌躇满志,脸上胜利的微笑。
  “依官家高见,我们现在围而不攻,以逸待劳,拖他几个月,待城中弹尽粮绝,便可不攻自破。待秋后班师,一切皆胜算。”
  一干将领皆清楚战略,感到胜利在望。
  坐镇城中的刘崇,急的如同热锅蚂蚁,左右为难。
  天有不测风云,事情出现转机总是意外。一连数日的阴雨,让柴荣大失所望。
  后备的粮饷难以运抵,围城的几万大军很难支撑下去了。
  匡胤说:“官家,看来这次是没希望了,撤兵罢,以后我们还有机会的。”
  “天公不作美,看来北汉的气数未尽。”柴荣下令撤兵。
  这次没取得太大战果。但高平一战大胜,围困晋阳。着实让刘崇大伤元气,柴荣离开后,他也出于羞恼愤怒,一病不起。
  是年冬,刘崇病亡。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7 14:40:31
  不 放 双 眉 时 暂 开
  一切都还是天遂人意。
  回到汴京后,匡胤、郑恩等人论功行赏,各自升官加职。郑恩擢升为节度使,匡胤为殿前都虞侯。张永德功劳亦不小,此次升到了禁军的最高指挥官――殿前都点检。
  柴荣封赏完毕,又命范质宣读了一长串名单,樊爱能、何徽等70多人临阵脱逃,全部免职。
  “现在该是休整的时候了。”柴荣说。
  各州上报今夏年景,着实可喜,来年南征没什么可忧虑的了。
  德昭、宗训,还有郑恩的儿子郑武,都已会跑会跳了,三个孩子经常一同嬉戏。德昭居长,却是最受欺负的一个。
  柴荣对匡胤说:“你的意卿如果再生个女儿,是做朕的儿媳妇,还是老二的呢?”
  “臣弟匡义,今已一十五岁,该是可以入伍从军的年龄了,臣请陛下恩准,让他跟随臣身边熟悉军事。”
  臣胤向柴荣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弟弟已经长大了?真快,前几年还是个小不点。”
  于是匡义受诏入朝,接受柴荣陛见。
  
  “微臣赵匡义叩见吾皇。”匡义跪在阶下,朗声请辞。
  柴荣道:“卿平身,让朕看看。”
  于是便看到了一个俊朗英挺的少年,肌肤雪质的洁白,眼瞳是宝石的晶莹,眉宇眼角都流盼着英气逼人。
  “三弟,你这位兄弟长的可真像你,想当年朕初见你时,你也是这个模样。”柴荣赞叹道。
  匡胤忙回答:“陛下,臣弟相貌虽好,武功也传承自家父与微臣,惜年纪尚幼,乞陛下赐他军衔,臣自当好生调教。”
  “好罢,朕要看看匡义的功夫如何。”柴荣吩咐摆驾到校场。
  匡义看到几个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的大将立在那里。
  匡胤说:“不要怕,匡义,拿出你的武艺来,不要让人小看了你。”
  “放心罢,哥,他们绝不是我的对手。匡义自信满满的。”
  
  校场鸣锣,比武即将开始。左右围观的文武大臣,议论纷纷。
  “年兄,这就是赵弘殷家的老二啊,我的天,才没多大啊。”
  “我靠,这赵家的儿子一个赛死一个的俊,到底怎么生养的?只怕是个绣花枕头。”
  “别说了,快看这小子到底怎么折腾。”
  一匹全身火炭般赤红的骏马狂奔入场,所有观瞻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柴荣说:“这是一匹世所罕见的烈马,驯服者即可得之。”
  立时有一年轻将领出列:
  “官家,臣王彦升愿意一试。”
  “好,你来。”王彦升得令,上前揽住马颈。
  红色烈马既无笼头也无鞍辔,躁烈的天性使它不肯负人在背,拼命狂跳。王彦升方跨上马背,立刻被颠了下来,摔的四肢朝天。
  “你看来不行。怀德,你来试试。”
  高怀德道:“臣自14岁从军,多年来驭马无数,烈马也见过不少。”便走上前去一把揪住马鬃,一跃而上。
  红色烈马在场中狂奔起来。高怀德从未驭过如此烈马,心中不免惊悸。不几下便被颠了下来,倒栽葱跌在泥土地上,有气无力的叫道:“好厉害的马!”
  “哥,这两位将军看来都有两下子,可是连这个畜牲也制不伏,可惜。”匡义显的很自信。
  匡胤说:“下来就看你的了,匡义。”
  “没问题,哥,小时候的事你记得罢,我是不会忘的。”
  匡义还清楚的记得六岁那年,与哥哥一同出来游猎被恶少韩威欺负的事。韩威命人放开一匹无笼无辔的恶马,要匡胤骑上去。匡胤一跃而上,没驾多远被颠了下来,韩威哈哈大笑,匡胤再次跃上马背,狠狠揪住马鬃,两腿夹紧了马肚,任由它怎么撒野尥蹶子就是不松,终于驯服了它。
  匡义勇敢的走上前去。
  这时,匡义看到场外走来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白裙,戴了高高帷帽的少女,玉立亭亭,高雅迷人。
  她走的很近了,撩起了帷帽上的面纱,显现清姿丽颜。
  她浅浅的微笑,向他挥手。
  匡义也认出了她,报以迷人的微笑。
  她径直走到柴荣面前,深深施礼。
  “念慈见过皇姐夫。”
  “念慈,你怎么来了?你那老古板的爹爹肯放你出来。”
  “我爹在长乐老冯爷爷那下棋呢,我是偷偷出来的。”
  “也好,来人,给皇姨看座。”
  念慈坐在姐夫近前,凝神的看着英姿飒爽的匡义。
  红色烈马咴咴叫着,扬起前蹄,仿佛嘲笑。
  “畜牲,不信爷治不了你。”匡义抓住马鬃,腾身跃上。
  烈马没防到突袭,又跳又叫,狂奔不已。
  匡义死死抓着马鬃,两腿紧夹马肚。对于桀骜不驯的烈马,匡义深信的就是不要放手,死缠烂打,再烈的马都奈何不了执着的骑手。
  盈盈如水的眼眸,幽幽的注视。一抹深深浓情。
  “好样的。”柴荣赞许的目光。
  红色烈马狂奔数十遭,终于不再撒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四蹄瘫软。
  围观的人皆松了一口气。匡胤高兴的上前抱住了匡义。
  “好兄弟,给哥长脸了。”
  “好,果然是将门出虎子,少年出英雄。”柴荣大喜,“匡义,这匹火云驹就是你的了。来人,赐鞍。”
  “谢主隆恩。”匡义下马,跪拜谢恩。
  念慈起身,高兴的挥着手帕致意。
  柴荣大约已注意到了念慈兴奋的举动,也深知男子在女子面前喜欢表现的心理。
  “有了骏马金鞍,不可缺了金甲锦袍相配。来人,再赐匡义衣甲一副。”匡义再度拜谢。
  柴荣说:“匡义,你本就一表人材,穿上这衣甲想必就更漂亮了,快快穿戴起来,让大家都看看。”
  须臾,披挂一新的匡义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简直美得不可思议。仿佛坠落人间的一轮明月,又似降临凡尘的神仙。
  念慈痴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匡义,你的骑术固然精绝,朕还想再看看你的射技,可否表演一番?”
  “臣遵旨。”匡义领命上马,柴荣将弓箭掷了过去,匡义敏捷地接住,纵马飞驰。
  “嗖――”第一枝箭离弦飞去,正中红心,周遭一片叫好,匡义再发一箭,再中,三箭连发连中。
  柴荣叫了一声“好!”顺手抓起面前的一只橘子扔向空中,只见一道飞影,顷刻间那一抹橘红便钉在了靶标上。这时扑拉拉一声响,柴荣手向空中一指,匡义搭弓发出第五箭,蓝灰色的鸽子,带箭跌落尘埃。
  “好,匡义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技艺,我大周真是人才济济。朕封你为禁军骁骑校尉,随你兄长身边。”
  匡胤匡义兄弟都跪拜谢恩:“谢皇上圣眷。”
  念慈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心怦怦跳的剧烈。
  
  暖暖的秋日的午后,念慈一袭雪白,走在喧闹的街市,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她再也不顾及父亲的冷眼,有皇帝姐夫疼惜怜爱,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怯懦自闭的孩子了。她敢于出门来享受阳光,呼吸自由的空气。她有了喜欢的人。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认定了这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她相信他也是喜欢她的。一块绣帕便许定终身。姐夫是明白她的心意的,会成全她与他的姻缘。
  “嗨,符二小姐,哦不,皇姨,赵匡义这厢有礼了。”
  念慈惊喜抬首,梦想的俊朗的面容,淡淡笑意在眼前。
  “不要叫我皇姨,这又不是在我姐夫面前,还是叫我念慈好了。”
  “念慈,你又一个人偷跑出来了,真不听话,不怕回家你爹揍你。”
  “我不怕,只要能见到你,我什么也不怕。”
  “那好,你不怕,我也不怕,我们一起走罢。”
  匡义牵起念慈纤细的手,念慈紧紧的握住了。
  十指紧扣,扣住浓浓爱意无限。
  
  少男少女牵手走在街市,在当时的确罕见。金童玉女般的一对璧人,就更招引目光。
  两人毫无顾忌,有说有笑的走着,不时停下来挑选商品。
  在一个挂满琳琅满目手工艺品的摊子上,念慈发现了玉琢的生肖挂件,一个个都那么生动,清翠欲滴,教人爱不释手。她是属狗的,拿着玉制的小狗儿,舍不得放下。
  “少爷,少夫人喜欢这小玩意,不妨就买一个罢,这东西既漂亮又便宜,一钱银子一对呢。”摊主嘴很甜。
  “你,你不知道,我们可不是。”念慈羞红了脸。
  “怯什么,你不是我的小媳妇吗?我给你买。”匡义掏出钱袋。
  “我要一对。”
  顺手又拈起玉制的小猪:“就这个了,我们一人一个。”
  “呵呵,原来你属猪的啊,小猪猪。”
  “那你是我的小狗狗,我们俩好相配啊。”
  两人都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念慈笑的柔情似水,便拿起小猪,温柔的挂上纤长优美的颈项。
  匡义把小狗儿给她挂上。凉凉的贴着胸膛。
  念慈感到融融暖意。
  “瞧这小两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傍边有人赞美。
  
  “匡义,我走的好累,我渴了,找个地方歇歇罢。”
  桥头树荫里正有个茶摊,匡义扶着念慈走过去,一起在长凳上坐下。
  匡义说:“老板,上两盏酸梅汤。”念慈笑了,她喜欢酸酸的。
  “看你,走了这么久,都出汗了。”匡义掏出手帕,温柔的为她揩汗。
  念慈说:“这是我送你的那块吗?上面有我亲手绣的花儿和蝴蝶啊。”
  匡义说:“是的,你把它送给我,就把你自己给了我。”
  “如果你是这朵花,不会萎谢,我就是伴着花儿的蝴蝶,永远不会离开。”
  这话是一剂甜蜜的毒药,醉人心田。匡义只愿对意卿说,可是现在他却可以对念慈讲。
  他想要正视现实,意卿再也不可能是他的了,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心中空白。
  “再过三天,就是八月中秋了,你跟你爹娘去我们家罢,或许我爹会喜欢你,会成全我们的姻缘。”
  念慈幽幽的说,目光饱含期待。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禀明二老,到你家上门提亲。”
  “真的,你可不能骗我啊,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当然一言为定。”
  念慈翦水双眸,流转出幸福的光。
  情不自禁,便倚在宽厚坚挺的肩上。
  亲爱的爱人 你是我唯一  生命中不可少的一首歌
  亲爱的爱人 是你的牵引  牵引我初次走近幸福门
  亲爱的爱人 千万要记得  记得把我俩的事儿禀双亲
  分手时刻  心碎时刻  天也留不住爱我的人
  
  三日后的仲秋佳节,念慈没有见到匡义。若慈以身为正宫皇后的懿旨,召母家亲人入宫团聚。
  念慈不想太多,她认为自己早晚都是赵家的人,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实现,还在幸福的憧憬。
  若慈许久不曾与妹妹相见,一直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长问短。念慈的脸始终是绯红的,欲言又止。
  柴荣抛开帝王架子,以翁婿之礼向岳父符彦卿敬酒,并说:“老泰山,今日乃是家宴,亲人聚首,休谈国事。”
  围坐一桌的不过五口人。作为长辈的符彦卿夫妇与高高在上的晚辈柴荣夫妇,以及小皇姨念慈。
  柴太后自郭威驾崩后便因悲伤,身体一直欠佳,不能同席。她派人来传旨说,要念慈宴后到她那里去。
  柴太后一直喜欢念慈,待她有如亲生女儿。
  这一晚的月亮,温和,明亮,念慈一直在想:匡义现在大约也在和家人团聚,承欢父母膝下,他一定已禀明父母。
  这一晚,念慈是在柴太后身边度过的,她陪伴太后同眠。
  柴太后说:“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好像还没许配人家是吗?”
  念慈吞吞吐吐,还是没有回答。严厉的家教使得她善于韬光养晦。
  不说什么大概也影响不到未来罢,念慈想的还是信心满满。
  未来的路,还没有看到坎坷。
  
  中秋过后的第三天,意卿生下了一个女儿,白嫩而娇美。全家再次陷入了喜悦。
  匡胤说:“意卿,你果然说到做到了,我真该感谢你。”
  意卿温柔地笑:“女儿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诗经》里我最喜欢的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就叫做子衿罢。”
  匡胤说:“你读的书比我多,想的总是比我好,我看来真该再多读些书了。”
  匡义想要尽快娶亲,尽快忘了意卿。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8 17:55:38
  天    缘
  弘冀独坐在见月亭中,望满园春色,神情呆滞,一言不发。
  弘冀已有半年光景未出宫了。这半年里他一直冷静,助父亲协理政事。宝仪把他的生活料理的很好。弘冀每日寅时末起床,吃宝仪做的早餐,没有多少可忧虑的。江淮一带的屯田已初见成效。地方奏报,今春雨水充足,气候极佳,百姓今年可以不挨饿了。
  然而深心里,却始终有那么一种牵挂,牵肠挂肚的胸口的痛,刻骨铭心的美丽的名字,始终念念不忘。弘冀不会画画,只是不断的在纸上写,那两个美丽痛心的字:忆蘅、忆蘅、忆蘅……
  大好春光,弘冀忽然有了一个人出去转转转的念头。宝仪说,爷,这么好的天气,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
  弘冀阴郁面容中升起一丝明朗,霍然起身。
  “凤儿,你真的太了解我了,你今天就在这园子里玩,哪也别去,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在韩大人那议事。”
  “放心罢,不管是官家还是娘娘,我都不会说的。”宝仪天真地回答,
  弘冀温厚的手抚在光洁柔美的脸颊:
  “真是个乖孩子。”
  宝仪说:“你不可以去找那个女人,我怕她还会伤了你。”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弘冀吻了宝仪的额头。宝仪跑回宫室,取来了披风和骑马的衣装。
  
  弘冀骑马出了宫门,外面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弘冀很想去看看忆蘅,看看她是否还忧郁。但是终于没有勇气,就策马往郊外而去,去江边,听江涛拍岸的声音。
  现在的江岸,想必已是春光烂漫,鲜花盛放。弘冀怀念起那片桃花樱花连绵的山坡。幼时祖父携儿孙们出猎,他与堂兄弟们在花林中嬉游,至今记忆犹新。
  云青色骏马飞驰,弘冀心潮澎湃。
  如果忆蘅在身边,在他的马背上,他一定是最幸福的人。
  但现在面对的现实是孤零零的一个。弘冀远远已望见那大片大片粉的白的绚烂的色彩。无边春色尽收眼底。的9c
  哦,哪里飘来的芬芳馥郁?弘冀嗅到莫名的花香,感到心旷神怡。此时已身处田野之中,大自然的清新令人倍感亲切。
  循着花香,弘冀牵着马,走向田野深处。
  眼前是一大片烂漫的花海,红黄紫白,五彩缤纷。还有蜂飞蝶舞。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人间仙境。”
  弘冀分明看到,花草掩映之中,还有亭台楼阁。
  绚丽花海之中,一道雪白人影,翻飞舞动。
  那是一个俊朗秀美的少年男子,一袭雪白的衫,长长的浓浓的黑发,白色的珠冠纶巾高高扎起,清秀有型。
  雪样的手,握着银亮的长剑,悬空里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好似坠入凡尘的剑仙,飘逸、洒脱。
  弘冀看的痴了,禁不住拍手叫道:“好!”
  白衣少年的舞步,旋即停下,转过身来,看到头戴金冠的青衫男子,牵马立于近前。
  “你是谁?”少年疑惑地问。他能感受到这个人的高贵气息。
  弘冀看清了少年的面容,白皙而柔和。双眸是熠熠生辉的宝石,鼻梁高而挺直,双唇如娇艳的玫瑰诱人,一张脸是刀凿斧削的精致,玉树临风立于花间,光彩照人,令群花也黯然失色。
  猜其年纪,至多也不过十八、九岁,风华正茂。
  “在下李弘冀,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是叶秋音。”
  少年的笑容,沉醉。
  
  秋音和弘冀很快熟络起来,相谈投机。秋音请弘冀到花亭里坐下。老仆妇秀玉婶沏上了香浓的茶。清洌的茶水里,片片雪白花瓣漂浮,香气沁人心脾。
  “弘冀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令尊便是当今唐国之主,而你是储君。”
  秋音的目光,极具穿透力。
  “你猜的没错,我是太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气质就与常人不一样,帝王家的高贵是与生俱来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宫中的生活实在是令人乏味。现在这么好的季节,不出来踏青实在太可惜。你能生活在这么美丽的地方,真是太幸福了。”
  “幸福什么?我孤身一人,出生才四个月,生身父母就把我送给了爹爹。我爹活着的时候为官清廉,却没有子嗣,因为于我生身父母有救命之恩,才得了我。我长到13岁,爹却因为向皇上直言进谏,被削夺了官职。我爹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样就更雪上加霜,不久就病故了。”
  秋音水样的眸子里,闪烁了莹莹泪光。
  “哦。”弘冀有些讶异,他想朝中似乎没有过姓叶的。
  “那令尊是?”
  “家父是先前的中书萧俨,叶是我的本姓,我爹抱养我时就没给我改姓。我的名字是爹起的,因为我是秋天生的,小名叫秋儿。”
  “原来你是萧中书的后人。”弘冀心里有些发颤。
  “那你今年多大?”
  “丙申年生的,已经18了。”
  “比我小的多了。你可以做我弟弟了。”弘冀的表情真挚。
  “令尊过世有5年了罢,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家父的前妻在生产时因难产而死,此后家父未曾再娶。现在家里只有柳龄伯和秀玉婶两个人,他们也只有一个儿子,入伍从军,在与吴越交战时战死了。”
  “你真的好命苦啊。”弘冀的心又一沉。
  “你已经成人了,还没有成家吗?”
  “我很小的时候,爹就给我订了一门亲,是池州徐家的二小姐。你看。秋音抬起右手,这是徐家当初给的订物。我爹说,戴水晶珠链的女孩就是我的妻,我必须找到她。”
  皓腕凝霜,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石,闪闪发亮。
  弘冀感觉像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
  “哦,我相信你会找到她的,她想必一定是个可爱的姑娘,你们会幸福的。”
  弘冀感到心在颤动着疼。
  
  两人畅谈许久,日近正午。秋音说:“弘冀兄如不嫌弃,可在舍下用餐。你可以尝尝我家酿的美酒。用听潮苑里上好的红葡萄和蜂蜜酿的,世所罕有。”
  弘冀喜道:“那我今日可沾兄弟的光了,御苑美酒佳酿虽多,红葡萄酒从未见过。”
  秀玉婶手脚麻利,很快端上几色清致小菜。秋音走向后庭,不多时便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坛。秀玉婶送上一套精美酒具:青玉的壶,两只青玉的杯,杯上天然的云形花纹,美妙而逼真。
  弘冀看的发痴,已嗅到了那醉人的香醇。
  “弘冀兄不要客气,在我家里尽可随便。”
  秋音打开瓷坛上的塞子,甜蜜的酒香喷涌而出。
  殷红的酒液倒在青玉杯里,近乎妖媚的诱惑。
  “来,弘冀兄,我先干为敬。”秋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弘冀慢慢啜饮,这样醇美的味道是从未品尝过的。
  秋音说:“好久没有朋友和我一起喝酒了,我采集百花,酿制香醪,只想有一个朋友和我分享。今天我终于如愿了。”
  “这酒真的太好了,简直是琼浆玉液。”弘冀脸上有满足的表情。“真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如此佳酿。”
  “当然,你看到这些蜜蜂了吗?都是我养的,它们可以为我创造财富。我爹留下这座七亩地的大宅子给我,我不能坐吃山空。就在这里种花养蜂。像陶渊明一样采菊东篱下,过无忧无虑的田园生活。我甚至想过,在这鲜花遍地的庭院举行婚礼,和我的新娘在花丛间拜堂,从此夫唱妇随比翼双飞,该是多么幸福多么美好的事。她如今也该长大了,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甜蜜陶醉的表情,让秋音秀美的脸,更加活色生香。
  弘冀的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抽紧的疼痛。
  “喝,喝罢,我家藏的酒多的喝不完,红葡萄蜜酒是去年新酿的。窖里还有三年陈的玫瑰露,五年陈的百合香。以前没有朋友陪我,我也舍不得多喝,如果你喜欢,希望你经常来。”
  秋音的目光,清洌如水,流露着真诚。
  甜蜜的语言,胜过杯中殷红的美酒。弘冀疼痛的心得到了安慰,立刻又倒满两杯。
  “久逢知己千杯少,来,干!”
  两人边饮边聊,不觉一坛红酒已饮尽。
  秋音说:“佳酿虽好,不可过量,今日到此为止罢。”
  秀玉婶撤去杯盘,又送上水果。秋音切开一只黄澄澄的柑橘给弘冀。
  “请,现在才三月天,没什么好水果,这是去年储存下来的。”
  果肉色泽金黄,饱满多汁,弘冀尝了一口,甜中微微的酸。
  “等再过几个月,园里的青梅下来了,你我可以青梅煮酒论英雄了。”
  秋音不无感慨的说。
  “我一直以为我爹的去世,你父皇是有直接责任的,可我没想到,我竟会和仇人的儿子坐在一起饮酒畅谈,这世界真是太小了,冥冥中自有缘分。”
  “我第一次到你这来,就蒙你如此盛情款待,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我招待你是应该的,只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等我和徐姑娘成亲,一定请你坐首席。”
  秋音总是提到他的亲事,弘冀的心便一直不停的颤抖。
  “好了,现在不早了,我该回宫了。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弘冀起身告辞。
  秋音说:“带些好酒回去,给你家人尝尝罢。“
  弘冀欣然收下了两瓶无上的佳酿,秋音帮他把瓶挂在鞍边。
  “再见,后会有期。“弘冀上马,扬鞭而去。
  回首,深深的凝望。
  秋音在色彩斑斓花丛间,一直不停的挥手,直至看不到。
作者:风栖秋桐 时间:2007-03-18 20:17:01
  书香十足
作者:人间飞鸿 时间:2007-03-19 11:19:49
  韵味可绕梁......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19 14:47:19
  遇 见 的 就 是 你
  秋音因为疲倦,在花间美美睡了一觉,午后的风那么清凉,花香沁人心脾,草地像柔软的锦毯。秋音用手帕包着散落的花瓣作枕头,软软香香,睡的无比舒畅。
  醒来时,一轮金乌已向西而行,秋音起身,长长伸了一个懒腰。
  “咦。”秋音看到亭栏上,一件白色披风兀自挂在那里。
  “这一定是弘冀忘在这的。”
  秋音拿起披风,向马厩走去。马厩用细木板筑就,精致,里面只有一匹马,雪样的白。
  “少爷,你又要出去啊,晚上想吃什么呢?”秀玉婶问。
  “随便罢,我要去城里的。”秋音边回答边上马。
  许久没有去城里了,秋音不知道城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时近黄昏,一轮昏黄的太阳已沉到红墙碧瓦的上空。街市中行人已渐稀少。
  秋音只想尽快赶去宫里,把披风还给弘冀。
  看街上人少,便又扬上一鞭,马儿狂奔起来,轻快如风。
  一切就好像是冥冥中早有安排。
  挽着提篮的少女,低垂螓首,正迎面走来。
  “姑娘当心――”
  “啊――”
  她抬头,已是不及,扬起的马蹄让她不知所措,跌倒在地。
  手里的篮子落地,滚出老远。
  秋音及时勒住了马。
  “姑娘,你没事罢。”
  秋音下马将她扶起,看到清秀绝美的容颜,一脸怨气。
  愤怒的眼神,挑荡他的心魄。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真是太倒霉了,又一次被骑马的撞倒,我招谁惹谁了。呀,我的篮子。”
  竹篮滚在数尺远的地方,里面的东西四散滚落。
  秋音忽然注意到,她雪色颈上,一串晶莹的闪光。
  秋音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一条珠链,水晶才有如此的晶莹剔透。
  “看你,我甥女儿的晚餐,这下都毁了。”
  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不剩,摔碎了一地。鲜活的青虾还在跳动。
  “姑娘,对不起。”秋音忙俯下身帮她捡起,青虾一个个都捡回到篮子里,蔬菜也完好无缺。
  她仍愤然:“你为什么撞我?”
  “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故意的。”秋音的表情是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顶什么用,我已经第二次被骑马的撞上了,上一次撞到我的人害了我,害的我失去姐姐,今天又遇上你。”
  她的目光,忽然停落在秋音凝霜的腕上,宝石手链荧荧闪光。秋音向来不喜宽袍大袖,箭杆小袖的长衫,袖口较紧。
  一时间,凝噎无语,像遭了电击。
  “姑娘,实在对不起,我送你回家罢,我的马可以载两个人的。”
  这一次忆蘅没有拒绝,被秋音扶上了马背。
  秋音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扶着忆蘅。
  忆蘅秀美的脸,一直笼着红霞。
  “姑娘,敢问你的芳名?”
  “我姓徐,徐忆蘅。你,是不是姓萧?”
  “我本身姓叶,但我从小就被父母送了人。我爹是先朝中书萧俨,已经去世了。所以我也姓萧,你就叫我秋音罢。”
  忆蘅满面的惊悸,难以抑止内心波涛汹涌。
  “怎么,怎么会这么巧?这么巧就遇上了,难道真是命中注定的吗?我,我不要,我不要嫁人,我不能丢下宛儿。”
  
  一路上,两个人的心,都没有停止过悸动。
  
  “天哪,这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的新娘竟这样找到了,而且又这么美丽。一定是爹爹在天有灵,冥冥中保佑着我。”
  秋音的手扶在忆蘅身上,没有任何不安分的举动。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忆蘅望他白皙俊秀的脸,眼神中有些痴痴。
  
  雪白的骏马停在了林府门前,天色已暗,忆蘅由秋音扶着下了马。
  “这么晚了,你还回家吗?”忆蘅的语音很温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见你的家人。”
  “我没有什么家人了,爹娘早就不在了。我姐姐是去年生孩子时过世的。我的亲人只有姐夫,还有我姐姐的女儿。”
  忆蘅伸手叩击门环,系着白围裙两手面粉的顾妈很快跑了出来。
  “二小姐,你又一个人上街了,我真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意外倒是有,宛儿的鲜虾蛋羹今晚没有了,不过捡了个相公。”
  “相公?”顾妈惊愕的看着秋音,“这位公子是……”
  “跟我订过亲的萧家公子,没想到这么巧,他骑马把我撞倒了。”
  “真,真的吗?”顾妈甚是吃惊,“那快请进。”
  “你不要拘束,进来罢。”忆蘅说。秋音跟着她进院。
  夕阳下的庭院,尚有郁郁葱葱,落花的海棠,冷冷清清。
  “顾妈,我姐夫呢?”
  “姑爷在屋里哄小小姐呢,我这就去做饭。”
  “姐夫,我回来了。”
  忆蘅走进堂屋,林仁肇正推着摇篮,看摇篮里的小天使格格地笑。
  “忆蘅,你又去哪里了?这是谁?”
  “他就是我小时候订过亲的相公,萧家公子秋音。”
  “秋音拜见林大人。”秋音深深施了一礼。
  “什么?你是……”
  “我是先朝中书萧俨之子,自幼由父母作主,与徐姑娘订亲。”
  “哦。”林仁肇大惊,“快请快请。”
  秋音看到摇篮里美丽的小天使,不免一丝丝的心颤。
  
  这一晚,秋音留在了林府,和主人共进晚餐。
  顾妈做了四菜一汤,给宛鸿煮了一碗虾肉蔬菜粥、三个人围坐一桌吃饭,顾妈给宛鸿喂食。
  “萧公子,你与舍妹既是幼已订亲,十多年不见,今日却有缘相识,连我都不敢相信了。”
  “没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意。天意把徐姑娘送到我的马前。”
  秋音无所谓的笑。
  “什么天意?天意还让我遇到那个混帐太子呢,结果怎么样?害的我差点被侮辱了,又没好好照顾姐姐,让宛儿一出生就没了娘。”
  忆蘅狠狠甩给秋音一记卫生眼。
  “这孩子心里是憋着结呢。”林仁肇说。
  “去年秋天,也就是宛儿出生的前几天,她在街上被当今太子的御驾撞倒了。谁想太子爷竟会看上她呢,召她进宫去见驾,内人偏偏就在那时临盆了。她一回来,内人就咽气了,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都赌咒说一辈子不嫁人了。”
  秋音白净的脸,霎时泛红。如鲠在喉。
  “我不会言而无信的,我说不嫁人就是不嫁人。”
  “不要胡闹,忆蘅,你已经长大了,明年就是及笄,可以出阁了。萧家公子既然都登门了,你没有必要坚持,事早晚还是要办的。”
  “先父有嘱,我与徐姑娘自幼订亲,今生除了她绝不另娶。”
  “你可以坚持你的信誓,难道我就不能够坚持吗?”忆蘅俏丽的脸冷若冰霜。
  “如果我出嫁了,能带宛儿走吗?姐夫你还要操心政事,有什么精力来照顾宛儿?你就不记得我们在姐姐灵前起的誓吗?你不再娶,我不出嫁,要好好把宛儿抚养成人。”
  “你这孩子真是倔,你说不能言而无信,可你是许了人家的,有订物在,你不能反悔的。”
  “那是我爹娘为我订下的,不是我答应的,我要退亲。”
  忆蘅蓦地站起身,一脸怒气。
  “退亲?你说退就退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是你做的了主的?”林仁肇也火了。
  “这是你爹娘为你许下的,你要退了,让你爹娘在阴间怎么向萧大人交代?”
  “那好罢,我嫁出去了,你再给宛儿娶个后娘来,让宛儿受苦,或许也不能长大了。我姐可在天上看着呢,要是宛儿受了委屈,她变了恶鬼也饶不了你我的。”
  忆蘅美丽的眼睛瞪的滚圆。
  “你,你这孩子――”
  林仁肇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不嫁人,就是不要嫁,我要退亲。”
  忆蘅转身跑了出去,她已听到宛鸿哇哇的啼哭。
  两个男人的心里,都像被什么压着似的。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0 15:01:48
  窗  外  芭  蕉
  一夜的春雨,洗净了金陵城的尘垢,无比的清新。
  忆蘅从睡梦中醒来,看看身边熟睡的宛鸿,粉红的脸蛋花一样的娇嫩。
  “这孩子还是太弱,不足月生的,得想想办法。”
  忆蘅坐起身,听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又下雨了,我该出去看看了。”
  忆蘅穿上衣服,趿起拖鞋下了床。
  打开门时,门外一抹素白人影,光彩照人。
  湿润的鬓发之下,一张真挚的笑脸。
  忆蘅不由怔住了。
  你在我门前出现 细雨中 你没有打伞 几缕湿润的头发 荡在眉尖 你笑着说 好想见面
  秋音盈盈的笑容,目光里柔情似水。
  摊开的掌心里,宝石手链晶莹闪亮。
  “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愿嫁给我,我也不会强求。手链还给你,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忆蘅合口无言,心却颤动的厉害。
  “你,你答应了?”
  “亲事是父母为我们订下的,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现在可以自主。”
  “那这珠链也该还给你。忆蘅忙不迭去解颈上的珠链。”
  “不,不要了,就当送给你。”
  秋音的手是雪莲花的柔白,手链似闪亮的花蕊。
  忆蘅的手从颈后滑脱下来,怔怔然静止。
  秋音挽起纤细柔荑,忆蘅的眼中溢满惊悸。
  他的掌心,融融的暖意,使人有依赖的感觉。
  “还给你了,你不用嫁给我了,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欢迎你到我的听潮苑来玩。”
  忆蘅握着宝石手链,隐约还蕴含了他的体温。
  意外哦 震动了我心弦 一时间 只是默默无言 你说声抱歉 笑容僵在唇边
  秋音报以温柔的一笑,转身走去。
  再回首,盈盈挥手。
  望那飘逸的背景,忆蘅久久呆立。
  掌心里晶莹的宝石,一抹动心的温度。
  
  春雨过后,又见艳阳天。一切,都和以往一样。
  从嘉在自己的宫室,挥笔调色,面前几案上铺开了雪样的澄心堂纸,绘出天使般的笑靥,足以令良辰美景山光水色黯淡的佳人。
  那一日桥头初见,鸡鸣寺中共语,她已牢牢生根在他心里。
  “师父说的对,我会遇见命中注定的人,我会爱她,娶她,她很快会成为我的新娘,一定会的。”
  美丽温婉的形象跃然纸上,从嘉兴奋不已,又提笔在旁边写了“娥皇”两字,犹嫌不足,再题一阕《长相思》:
  云一縜,玉一縜。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写到这半阕,思绪戛然中止。
  窗外阳光淡淡明媚态,绿蜡芭蕉含着露珠的闪光,一点一滴跳动青春的思绪。总是流光容易把人抛,年复一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娇小柔媚的身影出现在背后,一双纤巧温润的手蒙住双眼。
  “六殿下,你猜猜我是谁?”
  “又是你个鬼丫头,总爱故伎重演。”
  从嘉笑着拂下她的手。
  “我大哥忙于政事,没时间陪你玩,你就来找我捣乱。”
  “你在画画啊,殿下,画的谁呀?可真好看。”
  “你看,宝仪,这可真是罕见的人间绝色,你相信世上会有这么美丽的人吗?真是造物主的杰作。”
  “娥皇,这是她的名字吗?”宝仪看到边上题的字,“好漂亮的金错刀书啊,她是谁?难道还有女英吗。”
  “有娥皇当然就有女英,怎么样?我带你去见见她们。”
  “殿下,你既然有了心上人,为什么不跟官家和娘娘说说,他们都在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呢。”
  “我相信她会成为我的王妃的,我和她是缘定三生。”从嘉说,“愿不愿和我一起去看看她?”
  宝仪说:“好,希望你不是一厢情愿。为了那个忆蘅,可苦了我们太子爷了。”
  “爱上一个人不是没有原因的,然而往往也是莫明其妙的。”
  从嘉说:“快回去换换衣服,我们这就去。”
  
  娥皇在自己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晴朗的阳光已洒满庭院。听见嘉敏咿咿呀呀的童音: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姐姐快起床,太阳照到屁股了,大懒虫。”
  “好啊,死丫头,敢这么跟姐姐说话,想挨揍了是不。”娥皇笑骂着起身。琉珠已端来了洗脸水。
  “二小姐,你难得不睡懒觉,起来不洗脸到处跑,也不怕夫人知道了揍你。”
  “你们为什么都说要揍我?娘不会揍我,姐姐也不揍我的。”嘉敏娇俏小脸上写满了天真。
  “我肚子好饿,我要吃桂花糕枣泥酥。”
  “死丫头,就长个吃心眼。琉珠,快给嘉敏梳洗罢,今天我还要教她读唐诗呢。厨房里早餐可备好了?”
  “备好了,二小姐要的点心都有。老爷夫人今天往舅老爷家去了,嘱咐奴婢照顾好二位小姐。”
  娥皇坐到梳妆台前,铜镜磨的金子般光亮,清丽娇妍的面容映在镜里。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窗前繁花的海棠树,落红纷飞。窗外飞花与窗内的人,形成天然曼妙的图景。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温庭筠绮靡的笔风恰恰刻画了娥皇此时的形容。娥皇知道自己天生丽质,对于服装饰品都有非常的讲究。
  她不必使用过多的胭脂水粉,只一对明月的耳珰便是天作之合,活色生香,替代许多言语。满头珠翠,错落有致。
  娥皇穿上一袭淡粉的衫,下配雪色的裙,自幼生活优越的她,对服饰的搭配无师自通。天然窈窕的身段是卓绝的衣架,任何服装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完美的落脚点。
  女为悦己者容,想到白衣胜雪风流俊雅的他,嫣红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弯出美好的意境。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1 12:03:19
  轻 颦 双 黛 螺
  从嘉走进周府花园的时候,满目花红柳绿,银铃般的笑声动人心魄。
  宝仪说:“这里好美啊,和我们的御花园一样。”
  一面翠色的墙,绽开成千朵雪白的娇艳,一架藤蔓的秋千,一挂挂淡紫的流苏风中摇曳,秋千上天仙般飘逸的少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的摆荡,似春风中飞舞的快乐的精灵。
  从嘉踟蹰不前,痴痴相看。
  “殿下,她就是你画的人,真的比画上还要美啊。”
  “你竟找到我家里来了,好你个李六。”娥皇在秋千上爽朗的大笑。
  “是谁带你来的?”
  “是相思,相思的线牵引我来找你。”从嘉大声回答,我想你,我好想你。
  “再说一遍,你为什么到我家里来?”
  “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你。”
  “再说一遍,谁爱周娥皇?”
  “李从嘉爱周娥皇,李从嘉真的真的爱周娥皇。”
  秋千摆荡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停了下来,娥皇从秋千上优雅地跳下来,张开淡粉蔷薇的双袖飞奔迎上。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她的投入。
  他们拥抱着,倾听彼此的心跳。
  “娥皇,我好想你,从第一次在桥上见到你就认定了你。我师父说过,我会遇到那个命定的人,一瞬间就决定要娶她。我现在才知道,命中注定的人就是你,你是上天赐给我的。”
  “算命的先生对我说,我很快就会嫁人,会嫁与帝室贵胄。与我牵手共度的,是重瞳子,上天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从嘉轻轻捧起娥皇娇妍的脸,眼中浓情蜜意无限。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做我的王妃。”
  “愿意,我们是缘定今生。”娥皇娇羞地回答。
  宝仪害羞地扭过头去。
  从嘉白皙面孔,此际漫上红云。
  情不自禁便低首,吻上甜美柔和的樱唇。
  舌尖的丁香,绽吐无限甜蜜。
  “别这样。”娥皇忽然缩回唇舌,中断了亲吻。
  “这可是在我家里,当心给嘉敏那鬼丫头看见了。”
  “让她看罢,我马上就成她的姐夫了,还有什么忌讳的?”
  从嘉抱起娇柔的躯体,快乐的旋转。娥皇的纤纤柔荑,缠绕着优美的颈项,笑声比春风还要动人。
  “姐姐跟人抱抱啦,羞羞羞呀。”
  咿咿呀呀童稚的笑声,嘉敏欢蹦乱跳着。两个人的欢乐,戛然中止。
  “死丫头,笛子是随便拿着玩的吗?快给我放回去。”
  “不,就不给。我要去玩啦。”嘉敏俏皮的一笑,大声念诵着:“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死丫头,教你两句你可就现学现用,怕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娥皇笑骂着。
  “敢把笛子玩坏了,你可仔细你的皮。”
  “可不敢玩坏,这是姐夫给姐姐的定情信物呀。”嘉敏嬉笑着,挥着玉笛跑远了。
  “有个小自己很多的弟弟妹妹,其实也挺好玩的。我跟嘉敏这么大时,也成天跟我大哥捣乱,把我大哥气的够呛。我小弟从谦也是,我下棋时他就在一边指手画脚。”
  “呵呵,原来你我同病相怜呀。我们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那可不,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夫唱妇随比翼双飞了。”
  从嘉轻笑,将唇贴上珍珠光洁的额。
  柔美的藤蔓,纠结而成的秋千,载起一对快乐的恋人,春风中尽情的飞扬。
  好像有种预兆 看见你我的心竟在跳 你看着我微笑 刹那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脸在发烧 晕眩的感觉出乎意料 世界变的美好 幸福的感觉将我围绕
  你说你爱我的笑 像十七岁般没有烦恼 我的发香随风飘 不由自己 想把我紧紧拥抱
  我的快乐向全世界宣告 心从此有了依靠 爱多奇妙 将两人的心紧紧抓牢
  我的快乐要全世界知道 你对我多么重要 阳光再好 比不上你的微笑
  我的快乐向全世界宣告 心从此有了依靠 爱多奇妙 让寂寞的心从此解套
  我的快乐要全世界知道 你对我多么重要 阳光再好 比不上你的微笑
  
  “六哥,六哥。”从善叫喊着跑进了澄心堂。屋里空无一人。
  “咦,六哥上哪去了?”从善的目光停落在案几上,绘了天姿丽颜的画纸,还铺在那里。
  “我的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想必一定是六哥的心上人了。”从善拿起画纸。
  “嘿,原来这个女的叫娥皇呀,有意思,六哥和舜帝一样是重瞳子,想不到这里面还有个娥皇,不晓得有没有女英。”
  当从善将美丽的画像呈到父母面前时,李璟和慧如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讶异。李璟说,这女子好生面熟,却在哪里见过。
  李璟对于娥皇的确有印象。早在许多年前,他初次下驾周宗家拜访,便听到娥皇弹奏的琵琶曲,惊为天籁。当时娥皇不过七八岁,已美丽的不可言喻。李璟盛赞一番。再一次是在几年前,嘉敏出生满百天的时候,李璟应邀至周家赴宴。周宗为显示爱女的才艺,当场命其歌舞娱众。娥皇彩袖翩翩舞步盈盈,仿若天使坠落尘寰,美不胜收。李璟回宫后,向慧如赞不绝口。慧如说:若真有如此才貌俱佳的女子,与我们的从嘉倒是一对。
  “父皇,母后,你们看,这娥皇两字,想必就是这女子的芳名。你们说有意思不,舜帝目生重瞳,得娶娥皇女英,六哥也是重瞳。”
  “哦,娥皇。”李璟顿有所悟。
  “莫非就是周宗的女儿?几年不见,也该长成大姑娘了。”
  慧如喜道:“早闻周宗有女才貌冠绝,想不到竟是从嘉的心上人,这孩子有眼光。”
  “是啊,从嘉已经长大了,该是娶妻成家的年龄了。“李璟说,”从嘉的婚事一直是你我操心的,如今既有如此好女,不论出身才貌,样样皆可配得,莫不是天赐良缘呢。”
  “从嘉的事有眉目了,可弘冀呢,都快30岁的人了,还孤身一人,为那个小丫头魂不守舍的,没事就爱坐到花园里发呆。这可真教人揪心的,多亏有宝仪照顾他,这孩子伶俐又标致,待再长几岁,给弘冀做个妾室倒好。“
  慧如不无担心地说。
  “弘冀年岁已长,他现在不需儿女情长,帮朕处理政事,日后即位才是要紧。”
  李璟说:“从嘉的婚事,宜早不宜晚。从善,你协助你母后,为你六哥操持婚事罢。”
  “儿臣遵旨。”从善十分乐于接受。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2 12:23:36
  佳    期
  一对才子佳人浪漫了一日,直至黄昏。
  娥皇说:“你还不回宫啊,等我爹娘回来,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可不好交代。”
  从嘉吻着娥皇细密柔美的发。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我等着面见岳父岳母大人呢。”
  娥皇在他脖后捏了一把:
  “死相!还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呢,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
   “六殿下,我们还是赶紧回宫罢,须得禀明官家和娘娘,才好来提亲的。”宝仪说。
  从嘉依依不舍,松开眷恋的手。
  娥皇说:“我等你,等你来迎娶我。”
  嘉敏拉着从嘉的手说:“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呀?”
  “要不了太久,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回到宫中,从嘉一脸的喜气,仍未散去。
  慧如说:“你这孩子,心里有什么事都瞒不了我,你想娶亲了,你喜欢周家的大小姐对不对?”
  从嘉立刻不自然的红了脸:
  “那还要请父皇母后作主。”
  “太子爷,六皇子都要娶亲了,你不高兴吗。”宝仪看着依旧愁眉不展的弘冀,心里不无担忧。
  弘冀说:“作为长兄,我应该为他高兴,可我又怎么样。我爱的人不原谅我,我用什么办法来求得解脱?”
  从听潮苑带回来的两瓶美酒,弘冀没让任何外人看到,自己一个人闷头喝光了,只给宝仪倒了两杯。
  宝仪问:“爷,这么好的酒,可比宫里酿的还好喝,哪里来的?”
  弘冀醉醺醺的回答:“你个小丫头管那么多干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酒醉今朝休。”
  “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宝仪忧心忡忡。
  她还不能理解,她只盼自己快快长大。
  
  周府上下几日来欢天喜地,72抬108样的聘礼珠光宝气,耀眼的日月失色。长女娥皇进封为吴王妃的消息,令全家振奋。
  周宗破天荒与夫人浪漫了一回,一再的说:
  “谢谢你为我生了这么好的女儿,强胜儿子百倍。”
  周夫人品貌出众,过门近20年只生得两个女儿。周宗常为无子而自卑自怨。好在娥皇的出色让他欣慰。
  出阁前夕的娥皇,心里甜蜜的难以言喻。耿先生的话没错,他们相遇并且相爱了。
  冥冥中真是有天意的,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是一个相知相爱的知己。
  嘉敏说:“姐姐,你要嫁人了,就不能和我玩了吗?我要和你一起去。”
  “傻丫头,哪有姐姐出嫁妹妹陪的道理?你还小,你真当你是女英啊。以后你可以经常去宫里的。”
  “不,姐姐嫁了人,以后就没有人陪我玩,给我念书讲故事了。姐姐这一出门,少不得是琉珠跟了去了。没有人跟我睡觉,我会害怕的。”
  “那就跟娘睡,你以前不也是在娘身边睡吗?现在不过是回到娘身边去。以后你长大了,也要学着自己睡的。”
  “我,我不想长大,长大了还不是一样要嫁人,要离开爹娘。”
  
  仅仅一个月以后,五月石榴似火的季节,六皇子吴王从嘉的婚礼,热火朝天的举行了。
  李璟不顾国库空虚财政吃紧,想尽办法要为心爱的儿子办一个风光体面的婚礼。婚礼花费巨大,自然大部分来自百姓。冯延己冯延鲁等五鬼为讨好李璟,不顾一切地从地方上搜刮,苛捐杂税有增无减。
  从嘉根本想不到其他,能娶得如此佳人,他心里只被娥皇一个占据。
  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耿先生会离开他。耿先生的预言实现了,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现在,是一个多么好的艳阳天,从嘉一袭火红的盛装,金冠束发,骑着同样披红戴花的骏马,行驶在金陵春光明媚的道路上。前往履行那神圣的美丽的约定。
  街道两旁,百姓林立,围的水泄不通。
  仰首观看的,乃是这位风流俊雅的皇子,无限的风姿。
  人人都知道,六皇子秉潘安掷果盈车之貌,具子建七步成诗之才。
  那一脸荡漾的笑意,胜似和煦的春风。
  大红的宫轿,扎满彩球珠花,华丽耀眼。多少待嫁的姑娘见到都会羡慕无限,恨不得那是来迎娶自己。
  然而今天最快乐的人是娥皇,琉珠为她精心梳妆打扮,直至美丽齐整,如同顾恺之笔下的仕女从画中走了下来。嘉敏在一边凝神的看:
  “我有这么美丽的姐姐,为什么还要把你交给别人呢?”
  “傻丫头,女孩子大了都要把自己交给一个人的,你长大了也一样。”娥皇说。
  “姐姐走了,你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读书,将来也嫁一个像你姐夫一样有学问的人。”
  娥皇抱紧了心爱的妹妹,轻吻光洁的前额。
  “大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花轿快到门口了,走罢。”
  娥皇戴上镶满珠宝的凤冠,珠串的帘优美地垂落下来,掩映绝色娇容。绣了戏水鸳鸯并蒂莲花的绯红罗帕,从头顶覆盖下来,隐匿的诱惑。
  “嘉敏,去把笛子给姐姐拿来。”
  雪玉长笛握在手中,仿佛握紧了幸福。
  莲步轻移,走向铺满鲜花的坦途。
  
  “爷,这可是娘娘专叫人为你做的新衣服。今天六皇子娶亲,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说也得风风光光去参加罢。”
  宝仪手里捧着大红锦缎的礼服,不住地劝说着弘冀。
  “他娶亲又不是我娶亲,我为什么要去凑这个热闹。”弘冀很不耐烦,“我说过我不想去,我就是不去。”
  “六皇子的新娘可是金陵城里第一美人啊,官家为了他的婚事,可是煞费苦心。光给新娘的凤冠,就花了不知几万的金银。你身为太子,亲弟弟的婚礼不去看看行吗?官家和娘娘会生气的。”
  “我不是已经上过礼了吗?前日命你送去的赤金佛像,大理国的大红宝石,难道还轻?难道还要把我自己送去不成。”
  “不是啊,太子爷,这是礼数,你总该去应一下景罢。”
  “那好,你去把我的忆蘅找来,让她陪我去给从嘉贺喜。否则我哪也不去。”
  宝仪愕然,眼圈儿立刻洇上了礼服的红色。
  “爷,你怎么还是这样。你答应过我不去找那个忆蘅了。自从去年你见到她以后,就再也没高兴过,整天不是喝酒就是发呆。你知道我为你有多伤心吗?我很快就长大了,我会伺侯你一辈子的。”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我爱忆蘅,她是我眼里的天仙。没有了她,这世界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知道我对不起她,让她失去了亲人。如果她能够回心转意,我是宁可不当这个太子,也要和她长相厮守,照顾她一生一世。”
  弘冀越说越激动,宝仪看到他的眼眸,泪光莹莹。
  “凤儿,我不难为你,你不要管我了,自管到母后身边服侍,让我出去散散心罢。你知道,一个痛苦的人是不愿去分享别人的快乐的,那样只会更痛苦。我不想喝醉以后大闹,搅了今天的喜事。”
  “那,爷,你要去哪里呢?不会又去找那个忆蘅罢。”
  “不,我要去看我的一个朋友,他待我很好,他很能理解我。你就对母后说,我身体不适,不能来喝喜酒,请二老和从嘉见谅。”
  “好的,只要你能愉快,我一定替你保密。”
  弘冀换上了本来准备参加喜宴的礼服,宝仪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红色对你不合适。这件衣服做的太糟糕了。”
  弘冀说:“我讨厌红色,太俗也太艳,只是喜兴的表示而已。”
  “衣服合适不合适,只有自己最清楚。”宝仪叹息着。
  “也就好比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可以有很多,总有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作者:verozy 时间:2007-03-22 12:5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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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3 10:54:36
  烛  影  摇  红
  赶上这样明媚的好天气,秋音就在园里侍弄花草,和那些美丽的花草为伴,生活便显得极有情调。
  自从前几日忆蘅第一次来听潮苑,秋音有更快乐的感觉。美丽的少女在花间扑蝶,谁人见了不会心动?秋音相信自己是恋爱了,爱上了眼前这个女孩。
  但是,宝石手链已经还给她了,她说过,她不可能嫁给他的。
  秋音是多么希望在自己的花园里,迎娶美丽的新娘。
  曾经做过多少次的美丽的梦,仅仅因为她一个决绝的眼神就予以了否定。秋音暗自慨叹: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有缘无缘只在一念间。
  他,还不曾对她动手动脚,完全以礼相待。她的手被玫瑰的花刺刺伤了,他吮吸过她的手指,温柔的说,要小心一些,别伤着自己。
  盈盈的翦水双瞳,一脉柔情让他心颤。
  修剪着蔷薇的枝条,秋音无奈地叹息。
  “弘冀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是他应该忘了忆蘅,思念一个人是很痛苦的。”
  “秋音,秋音救我――”
  满面灰暗憔悴的弘冀,疯了似的冲到了秋音身后。猝不及防,两手已紧握在肩头。
  “弘冀,你这是干什么?吓死我了。”
  “秋音,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到底怎么了?弘冀,你别冲动,说清楚啊。”
  秋音方才发现,弘冀这一身实在是太滑稽了:大红的礼服不伦不类地裹在身上,头发很乱,束发冠早不知丢在了哪里。一看就知道是骑马从灌木林里狂奔过来的。
  “秋音,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爱忆蘅,我想她想的快疯了,可是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她不可能原谅我的。你是她的未婚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可你也应该知道,我有多么爱她。今天是我六弟大喜的日子,我连喜宴都没有参加,专程跑来找你。你是理解我的,你一定要救救我。”
  弘冀的表情,绝望,近乎哀求。
  “弘冀,你的心情我理解,爱上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错。像忆蘅那样玉洁冰清的女孩,谁都可能爱上她。情之一字,自古便恼人伤人,作为堂堂丈夫,你要拿得起放得下。我承认,我也是爱忆蘅的,她的坚忍实在让我心动。为了她姐姐留下的孩子,甘愿一辈子不嫁人。我相信她的坚决,所以选择了退亲。宝石手链我已经还给她了。你也应该尊重她的选择,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你是肩负着国家社稷的重任的,不可以为一个情字误了终身。”
  “什么,你说你已经退亲了?”弘冀讶异不已,空洞的眼神变的异常古怪。
  “你就这么轻易的放手了,我不信,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一定会娶她的吗?为什么!”
  “因为我爱她,所以才放手的。既然她坚持,我也不能强求。”
  秋音无奈地回答。
  “我不希望让忆蘅为难,也为了她姐姐留下的宛儿,那么小那么可怜的孩子不能没有人照顾。她不可能带着孩子嫁给我。如果你真的爱她,你也会成全她的。”
  “成全?我贵为一国储君,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得到。难道我做错了吗,上天要这样的惩罚我。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弘冀终于止不住,泪水决堤而出,两手捂住了脸。
  泪珠晶莹,从指缝间滚落。
  “弘冀,不要哭,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你要知道,一个情字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对心爱的人不能强求,对自己更不要强求。是你的到最后还是你的,不是你的永远也得不到。”
  秋音掏出白云般的手帕,温柔的为弘冀拭泪。
  “我知道,你到我这里来,就少不了我的好酒。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秋音拉了弘冀的手到花亭里坐下。
  “现在我们应该平心静气的坐下来,好好的喝两杯,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握住大好青春,及时行乐,不是比什么都值得吗。”
  “也许你说得对,我今天不去喝我六弟的喜酒,倒来你这里陪你喝酒,因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你能够帮助我。”
  忘记,或者放弃,都可以解脱。别只倒在酒乡里麻醉自己,生活其实有更多的快乐,它就在我们身边。
  春风依旧柔柔地吹。零落飞花如雪,仿佛仙境般的童话世界。
  只堪叹,生活里原本没有童话。
  
  一整日的喧闹,让盖着绯红罗帕不能视物的娥皇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拜过了天地,由琉珠搀扶入了洞房。娥皇一坐下就迫不及待掀开了罗帕。天哪,没想到女人最幸福的时刻,竟如此的艰难。
  抱怨之后,娥皇依然乖乖的放下罗帕,等待最美妙的时刻。
  暮色已至,洞房点燃了两支缠龙绕凤的喜烛,烛火荧荧的跳动,跳动深心里跃跃欲动的激情。
  娥皇感觉四周都是一片嫣红的朦胧,朦胧了笼罩世界的幸福,伸手可及。
  “先生的话是应验了,我获得了无限的荣华富贵。而他,虽然还不是储君,但是谁能保证呢?我是这么的爱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娇妍的面容,不由自主地绽放如花的微笑,甜蜜如斯。
  听到轻盈有度的脚步声,娥皇不免芳心剧跳,羞涩的红弥漫脸颊。
  现在洞房之中,只剩下两个人,烛光中深情对视。
  从嘉年轻的心,同样也跳动的剧烈。
  眼前天使般的女孩,让他的整个神经亢奋,全部身心全部灵魂相系。她年长他一岁,十足是个姐姐。他倾向于如姐如母的女子。
  一片温柔的绯红,自华贵的凤冠上飘起,娇柔绝美的容颜,掩映珠帘之下。从嘉心里,说不出的惊喜。
  “娥皇,我真的不敢相信,上天真是太眷顾我了。让我出生在帝王之家,尽享荣华富贵,现在又把你这么完美的女子赐给我,我真是太幸福了。自从见到你,我就像做梦一样,一刹那间就觉得你是我心中最理想的伴侣。我曾经以为,除了我师父,我再也爱不上别人了。直到你的出现,我才发现,我错了。”
  “所以你师父把这个送给你,是因为她未卜先知,早就算准了你我的姻缘。我去年在街市遇见她的时候,她为我算命,赠我偈语四句,说我‘若遇重瞳子,牵手度此生。’原来重瞳子就是你。”
  娥皇手中依然握着雪玉的长笛,笑靥盈盈低垂。
  “原来,原来都是师父一手为我们牵线作媒。”
  从嘉激动地扶住娥皇柔软的肩。
  “你就像我眼中的女神,吟词作赋,我都会想到你,你看。”
  娥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张美奂美伦的仕女图正挂在墙上,栩栩如生。
  “云一縜,玉一縜。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这是对你的描述。可惜没写下去。所以又为你作了一首《菩萨蛮》。从嘉坐到娥皇身边,一手轻揽香肩,一手从案上取过花笺,你看,写的好是不好?”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漫笑盈盈,相看无限情。呵呵,谁对你脸漫笑盈盈,相看无限情啦。自作多情卖弄风流,人家不理你啦。”
  娥皇娇嗔的笑着,转首。
  “就跟你多情,就跟你卖弄风流。只有你会这么温柔的对我笑,回眸一笑百媚生。”
  从嘉多情地微笑,伸手取下华贵凤冠,一头乌木色的秀发,盘作曼妙的髻,插了满头珠翠。
  “你真的好美,好美,倾倒众生。我快为你疯了。”
  “我不需要倾倒众生,只要倾倒你一人足矣。”
  娥皇翦水双瞳,望着他,脉脉含情。
  顾不得还放在案几上的合巹喜酒,从嘉的心咚咚狂跳着,迫不及待将娥皇揽入怀中,像抱紧了一生的希望,一世的梦想。
  “我爱你。”从嘉柔柔的说,双唇带着无限浓情,吻上娇红樱唇。
  拥抱的那么紧,两双手互相在深爱的身体上游弋,宽衣解带。
  粉红的芙蓉罗帐,优美的垂落,掩映无限旖旎风情。
  他将是你的新郎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一生的伴 他的一切都将和你紧密相关 福和祸都要同当
  她将是你的新娘 她是别人用心托付在你手上 你要用你一生加倍照顾对待 苦或喜都要同享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他多爱你几分 你多还他几分 找幸福的可能
  从此不再是一个人 要处处时时想着念的都是“我们” 你付出了几分 爱就圆满了几分
  荧荧红烛,依旧温柔的跳动,欲火的燃烧。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3 18:54:59
  借 问 汉 宫 谁 得 似
  天色渐明,欢腾了一夜的后宫还在沉睡中,喜兴犹未度过。
  宝仪在自己的小床上翻腾,彻夜难眠,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便入睡不得。
  “太子爷一夜都没有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罢。”
  宝仪的心绷的紧紧。
  瑶光殿的洞房里,才经过了一夜狂欢的一对璧人,兀自还拥的紧紧,昏睡未醒。
  一缕阳光透过罗帏,娥皇睁开了眼,从嘉的手还搭在冰肌雪肤之上。
  娥皇觉的颈后有些隐隐作痛。她知道,那是浓情的炽烈的唇,烙下爱的印痕。
  “起来罢,小懒虫,我们还要去面见父皇母后呢。”娥皇轻拍他的肩。
  从嘉醒了。
  “怎么这么早啊,娥皇,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便起身将娇软揽入怀中,“哦,瞧你背上这都是什么呀,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你只是因为爱我。”娥皇娇媚的一笑,“时辰不早了,起床罢。”
  “你的身体太诱人了,娥皇,这一夜我感觉真是欲仙欲死。”
  从嘉溺爱的捧起姣丽秀巧的脸庞。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长相厮守,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我愿意。”娥皇的语音,轻巧妩媚。
  
  待得这对新婚夫妇穿戴齐整,来至殿前,李璟与慧如正在那里等候。
  两人躬身施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皇儿平身。”李璟和颜悦色。
  娥皇惊世骇俗的美丽,胜过太阳的光彩,满室生辉。李璟夫妇都不免惊讶。
  这样的美人简直是世间的奇迹,面容似姣花照水,步履如弱柳扶风,真让人怀疑她莫非是个纵欲贪欢的仙子,犯了天规被打落凡尘。
  “娥皇,朕当初见你时,你也只是个黄毛丫头,抱着那么大一面琵琶弹《十面埋伏》,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几年前有你妹妹时,你就已经能歌善舞了。现如今你成了朕的儿媳妇,朕把从嘉交付给你,你可要好好照顾他,毕竟你比他大。”
  “臣媳领命。”娥皇满面春风。
  “从嘉啊,你娶了这么美丽的姑娘为妻,这可是上天对我们李家的恩赐。娥皇她要如姐如母的照顾你,你也要好好对待他,不可以让她受任何委屈。”
  慧如和善的表情,永远都是温柔慈祥。
  “好了,娥皇,你这新媳妇一大早就来拜见,朕可是有见面礼相送的。来人,把清音阁那把紫檀木的烧槽琵琶取来,那可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乐器。”
  “臣媳谢过父皇。”
  不多时,一把制作精美,光鲜亮丽的琵琶已送至殿前。娥皇惊喜地接过:“啊,真是太漂亮了,我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乐器。”
  “娥皇,你现在就试弹一曲,让父皇母后听听如何。”从嘉说。
  早有机灵的宫女搬过圆凳来,娥皇坐下,纤巧指尖灵动自如,拨动丝弦,优美的乐音行云流水,自指间流淌,有如天籁。
  音乐是人类共同的语言,具有不可思议感染力,比天然的美色更能倾倒众生。
  “娥皇,你弹的是什么曲子?朕也通晓音律,但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雅乐。”李璟捋须赞叹。“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哪。”
  “回父皇,当年教我弹琵琶的师父,是从北方逃难来的,随身就带了一些唐宫中传下来的曲谱。其中多已残缺不全,而我竟找到了先朝唐明皇创制的《霓裳羽衣曲》,我就试着弹奏,并自己揣摩,想把它补充完整,以求重现大唐盛世之华章。”
  “真的。”李璟惊喜不已,“唐明皇乃朕之先祖,风流多才,创制霓裳羽衣曲,由杨贵妃亲自歌舞,堪比天上仙乐。可惜以安史之乱,仙乐竟至失传,想不到今天又被你发掘了出来。重现盛世华章,当是我唐国复兴之兆。”
  “父皇想的太好了。”从嘉高兴地说,“娥皇多才多艺,比当年杨贵妃更胜一筹。相信她一定可以舞出盛唐神韵的。待父皇或母后寿辰之日,重现盛世之华章,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娥皇看着他,巧笑嫣然。
  
  甜蜜的一对新人,手牵着手在花园中闲游,池中莲叶田田,鸟语花香令人沉醉。
  从嘉说:“娥皇,以前我总觉得这花园中缺少了什么,今天才知道,缺少的原来是你这样的佳人。因为以前没有你,所以这里才显得寂寞。”
  “你又在赞美我了,我知道你爱我,可是你不必用这么多语言,甜言蜜语会把我淹死的。”
  “不要你淹死,就要我们在一起白头偕老,幸福到死。”
  从嘉轻托起娇美脸庞,将双唇轻轻印上眷恋的两瓣樱桃。
  那里面,诱人的丁香,是永远吻不腻的甜蜜。
  “你们在干什么?狗男女!”
  一声怒吼如雷贯耳,两人惊的分离了唇舌。
  回首相看,衣衫不整,仿佛野人的弘冀,正两眼血红的瞪着他们。
  “大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恨你,我不喜欢看你们在我面前这样。”弘冀抽出银色的佩剑,寒光令人心悸。
  “我,我杀了你。”
  “大哥,你……”从嘉吓呆了,手足无措。
  剑光杀气腾腾,直刺而来,弘冀显然神志错乱,脚步不稳。
  娥皇惊叫着:“不,不。”
  从嘉挡在她身前:“大哥,不,不要。”
  “弘冀,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
  一双柔软有力的手拽住了弘冀挥舞的双手。
  “你怎么可以对你的亲兄弟这样,难道昨天我对你说的都是白费口舌?你总改不了冲动的脾气。”
  从嘉和娥皇都愣住了,眼前丰姿俊美的白衣男子,仿若天使。
  “秋音,你不要劝我了,没有忆蘅,我生不如死,我也不愿看到有人比我幸福。就算是我的亲弟弟。”
  “你清醒一下好不好,昨天真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我的酒不是给你这种糊涂人喝的,你喝多了只会耍酒疯。”
  秋音的表情,痛心疾首。
  “爷,你总算回来了,可把我吓死了。”宝仪跑上来搀扶住摇摇晃晃的弘冀,“这一夜你去哪了,没出什么事罢。”
  “弘冀他没事,昨夜他和我在一起。”
  宝仪松了一口气,忽然表情又绷的紧紧:“官,官家,娘娘……”
  “你这个鬼东西,又上哪里鬼混去了?昨天你六弟大婚,到处找不见你。”
  李璟气冲冲的瞪着喘嘘嘘的弘冀。
  “自打你遇见了那姓徐的小妮子,就跟丢了魂似的。连国家大事都不管了,朕要你这个太子是干什么吃的?你,你现在居然对你的弟弟弟妹动粗,你疯了吗?”
  “是的,我疯了,是我爱的人让我想的疯了。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恩爱,我连见我爱的人一面都难。既然上天洽谈室了我得不到她,我当这个太子还有什么意思?”
  “你再说疯话,当心朕废了你。”李璟大怒,“宝仪,听朕的话,把你的太子送回寝宫去,让他安静一下。”
  “爷,听见了吗?官家发话了,让你回寝宫安歇呢。”宝仪温柔的看着弘冀。
  秋音也说:“弘冀,你最好冷静一下,要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气死朕了,这个孽子。”李璟余怒未消。慧如急忙劝慰:“官家不要动怒了,这孩子也是一时糊涂。”
  “从嘉,娥皇,你们没事罢。”李璟疾步上前,挽住从嘉的手。
  “你们受惊了,朕看弘冀他真的有些不大正常,鬼迷心窍了。”
  “没什么,多谢父皇关心。不要为大哥的事生气,保重龙体要紧。”
  此际的天空,阴云密布。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4 15:13:54
  雨 后 新 荷
  “做人没有意义,如果不能和忆蘅在一起,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弘冀倒在床上,两眼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全不顾宝仪在近前啜泣,泪落如珠。
  “原来你的心里除了忆蘅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忆蘅她不原谅你,你不是死掉就是疯掉。我看你是难以清醒了。不如好好睡一觉,或许会好一点。”
  秋音痛心地说,一双雪莲花般柔白的手在弘冀的肢体上按摩着。
  “睡罢,睡罢,做个好梦,会痛快一点。”
  “叶公子,你在做什么?太子爷他……”宝仪揉着发红的眼睛。
  “没事的,宝仪姑娘,这样他会好受些。”秋音无奈地回答。
  “我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居然对自己的亲人那样,他应该向自己的父亲和弟弟道歉。”
  “我们太子爷他就是这样,都怨那个什么忆蘅。”宝仪显的很气愤。“哦,六殿下和新娘娘来了。”
  秋音转首,那一对新人正盈盈迈步走来。
  “王爷,王妃,叶秋音这厢有礼了。”秋音起身施礼。
  “啊,你叫叶秋音。”娥皇的笑靥如花,“真好听的名字,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有才学的人。”
  “王妃过奖。”秋音笑的极温柔。“吴王爷与王妃昨日大喜,我还没来得及道贺。”
  “不必了,谢谢你照顾我大哥。”从嘉说。
  “叫我从嘉就可以了,我早就想认识你了,你真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哦,我大哥他……”
  “他好像睡着了,睡一觉或许会放松些。昨天他在我那喝的太多了,我们一直喝到半夜。今天我怕他会出事,就送他回来。谁想到他还是这样死性不改,让你们受惊了。”
  “我大哥他本来是个好人,勤政爱民,一心为了江山社稷。以前他对女色是不感兴趣的,可是自从见了那个徐姓女子,唉。”
  “不,这不是谁的错。忆蘅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你应该知道,她为了抚养她姐姐留下的女儿,立誓不再嫁人,连跟我订下的亲事都解除了。弘冀他也实在是痴情,看来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必须要去找忆蘅说清楚。”
  “原来是这样,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娥皇说:“我刚嫁入宫闱第一日,就大开眼界了。叶公子是哪里人氏?怎会与太子相识呢。”
  “我本池州人,出生四个月时父母便把我送与家父,当时在池州任职的萧俨,所以我也姓萧。随父到金陵已近12年了,一直居住在江畔的听潮苑。家父五年前因遭贬黜,已病故。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守着爹爹留下的大宅子过活。一个多月前,弘冀到江边去散心,走到我的花园里,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我们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像你这么平易近人的和善的人,谁都乐意和你交朋友,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从嘉激动地握住秋音冰肌玉指。
  “多美的一双手啊,不是抚琴的就是握笔的,真是妙不可言。”
  “手就是手,是用来做事的。从嘉,我早听说你多才多艺,独创金错刀书,乃当世书法之奇创,还有你的诗文更是了得。啊,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你的词在民间流传很广,我很喜欢你词中的意境。”
  “惭愧惭愧,写诗作词,不过一时有感而发,写着玩罢了。我这首《渔歌子》原本末一句是‘快活如侬有几人’,今日见到你,我觉得应改为‘世上如侬有几人’。像你这么超尘脱俗的人物,世上还能有几个呢?”
  “哎,这下惭愧的倒是我了。”
  三人继续愉快的交谈,弘冀倒是安安静静的睡着,很乖。
  宝仪看着安详的表情,心中感到欣慰。
  外面,满天阴云,淅淅沥沥的烟雨,无边的濛濛。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弘冀这么好的孩子,样样事拿的起放的下,怎么让一个小妖女给迷成这样?难道是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惩罚朕吗?”
  李璟倒在卧榻上,头枕在慧如怀里,慧如的手在两太阳穴上温柔的揉弄。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一遇阴雨天就头痛。
  慧如说:“儿女的事最让人揪心,不如下诏把那徐忆蘅召进宫来,了却弘冀心事,一切都好了。”
  李璟少气无力:
  “不,你以为那小妖女会愿意吗?你不知道她把弘冀伤的有多重。她是祸水,她是妖魔,要是弘冀再有个三长两短,朕一定要她的命。”
  “你不要再多说了,弘冀这孩子至情至性,要听到你这样说还不跟你拼命?”慧如叹息着,“好歹从嘉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媳妇,我们可以放一份心了。哎,你说,跟弘冀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听说是以前中书萧俨的儿子,他不会对咱们怀有敌意罢。”
  “萧俨,朕记得逐他出朝时,他已经年老多病了。那孩子长的慈眉善目的,对弘冀又这么好,我们应该不必担心。朕看,朕已经老了,还不到知天命之年就力不从心了。弘冀要是和以前一样好好的,朕就打算禅位给他,你我找一个山青水秀之地乐享天年,这该多么好呢。唉,难道是朕造下的冤孽,上天派那个小妖女来报应的吗?天哪,是朕害死了晴儿,为什么报应到弘冀身上呢?”
  “不,你不要说,就当没有这回事。”慧如的心在发颤。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福体安康。”
  慧如讶异的向外看去,苍白消瘦的弘冀,衣冠齐整立在帘外,一脸的恭敬。
  “弘冀,你怎么这会来了?外面下雨了,可淋到了么。”
  “儿臣是来向父皇母后道歉的,我今天实在是太冲动了,差点伤了从嘉,惹父皇母后生气。实在有违先贤训导,是大不孝也。”
  “别说了,孩子,你冷静下来就好。”李璟喃喃地说。
  “父皇今天也是气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那小妖女真是个灾星,让你迷成这样。你要多少女人就可以有多少,宝仪也是难得的好女孩,你不要再想她了。”
  “不,父皇,请您不要那么说忆蘅,她是我爱的人,即使我不能得到她,我也会爱她一辈子。秋音说得对,不要强求别人,更不能强求自己。情之一字,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瞧这说的多好,秋音那孩子年纪比你小得多,想的都比你有见地。想不到萧俨的儿子如此懂事明理,以后你即位,可多一贤臣辅佐了。”
  “是,父皇。”弘冀的语音轻柔,“今天下雨了,父皇的旧病是不是又复发了?看过御医了吗?”
  “不必御医了,有你母后这双手足够了。明日把秋音那孩子叫来,让朕好好看看。”
  “谢父皇,儿臣告退。”
  
  整夜的烟雨濛濛,秋音在澄心堂与从嘉对坐而视。玉箫不曾带来,手中擎着从嘉的玉笛,幽幽吹奏: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 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 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 命运如何
  聚散离合 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夕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 心迷濛
  “好美丽好忧伤的曲子,我以前都没有听过,是什么曲子呢?”
  “叫做《别送》,我爹爹在世时最喜欢听我吹奏了,我的玉箫是我7岁那年,爹爹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多年来只喜欢这一首曲子。”
  “哦,我想它一定可以代表你的心情罢,你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想必生活的很不快乐,但你至少比我自由。”
  “不快乐?那是以前了,现在我有你和弘冀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来,世间最美好的事物,莫过于阳光、鲜花、飞鸟,还有美丽的少女,就像你的娥皇,还有我心里的忆蘅。”
  从嘉水晶般的眼眸,有热泪盈眶。
  “你没有得到的,并不代表你就会失去,是你的到最后还会是你的。我相信你和她的姻缘,不是说断就断的。”
  秋音用衣袖擦拭着眼眶。
  “我何尝不想挽回?我是那么的爱她,可是我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她选择的不是我,甚至根本就没有选择过。”
  
  雨后新霁的湛蓝的天空,明净如洗,晶莹的水珠在花朵的怀抱中闪光。池中的小荷,初绽嫩角,含苞待放。
  披着一身灿烂的阳光,秋音白衣胜雪,行走在花园中,手里折了一大把青翠的柳条,边走边进行着编织。这手功夫,还是打小跟秀玉婶学来的。
  “我可以编一个花篮送给娥皇,她一定会喜欢的。再一个送给忆蘅,也许能使她快乐一些。”
  秋音的目光,盈盈如水,忽然间停驻。
  碧色的荷塘边,娇小玲珑的小女娃,一袭月白绸衫,梳着可人的双丫角,张着黑白分明的湿润的眼,怔怔相望。
  楚楚可怜的形象,堪比池中冒尖的小荷。
  秋音心中怜意顿生,上前蹲下身,扶住柔弱的肩。
  “孩子,你是谁?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我是周嘉敏,我进宫来看我姐姐的,你是谁啊?”
  “哦,你姓周,那你姐姐是不是娥皇啊?”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你姐姐姐夫的朋友,你叫我秋音就可以了。”
  “真好听,我姐姐姐夫现在在哪里呢?我爹娘去见陛下和娘娘了,我是偷跑出来的。”
  “你姐姐姐夫现在正准备出门,去我家里玩呢。”
  “你家里?很好玩吗。”
  嘉敏满脸的天真。
  “当然好玩了,我家里有好大好大的花园,比这里还要漂亮呢。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呢?”
  “好的。”嘉敏显得很开心,信任的眼神。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5 13:59:25
  风 回 小 院 庭 芜 绿
  一行三骑快马驶离了宫城,嘉敏和秋音同乘在雪白马上,娥皇着一袭雪青短装,披白色的披风,髻上只一枝赤金细簪,别无花朵。愈显简约的天然之美。从嘉说:“秋音,你看娥皇多么会打扮自己啊,无论穿什么都可以修理出不一样的特色来。”
  秋音笑言,所以你应该幸福和自豪,有这样的伴侣,等于把全世界的美都集中了。
  “我姐姐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美人嘛,这还用说。”嘉敏插嘴道。
  “好了,鬼丫头,再过10年,姐姐老了,天下第一美人就是你了。”
  娥皇打趣的说,两个男人都被逗笑了。
  娇软无限的小小身体在怀里,秋音感觉如沐春风。
  
  一路奔向江岸,一路风和日丽,娥皇手扬着马鞭,唱起动听的歌: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重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帏垂,梦长君不知。
  “这是我写的《更漏子》啊,娥皇,你什么时候给谱上曲了?实在太美了。”从嘉欣喜不已。
  “这世界真是太美丽了,活在世界上,就是幸福啊,要是永远都这样该多好。”
  秋音美丽的脸上,洋溢着春风的美好。
  嘉敏笑的似春风中摇曳的花枝。
  对于从嘉和秋音来说,娥皇真是个奇女子。
  
  远远的,那一大片花海的灿烂色彩已入眼帘,嘉敏欢叫着:“哇,真美吔,好香好香呢。”
  秋音说:“听潮苑没有围墙的,我要和大自然融为一体。”
  漫山遍野,桃花、樱花已凋谢,无限的绿意。
  “如果你们可以早一些来,我们可以在花树林里饮酒玩耍了。”秋音说。
  有花开就会有花谢,青春逝水,一去不复返。
  “天哪,这里简直是人间仙境。”从嘉感叹着,“这么多美丽的花,还有青山秀水,秋音,你太幸福了,连我这金枝玉叶都要嫉妒。”
  “哇,小白兔,好可爱的小白兔。”嘉敏看到草地上跳跃的雪白的小生灵,欢叫着追上去。娥皇紧步追上前,抱起了兔子,
  “好可爱呀,嘉敏,你来看看。”
  嘉敏抚摸着毛茸茸的兔子,幸福。
  “小兔乖乖,乖。”
  “哟,少爷,你可回来了。又有贵客了是吗?”秀玉婶急忙迎上前来。
  “是,秀玉婶,快去沏茶罢,我们不是有新下来的明前云雾吗?把新摘的茉莉花放上一些。”
  秋音拉起从嘉的手到花亭里坐下,看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和兔子在花丛间嬉耍。
  秋音说:“这样多好啊,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书画琴棋诗酒花,该有多么浪漫,再有心爱的人在身边,人生应该再没什么奢求了罢。”
  从嘉说:“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师父说过,我是没有自由的人,但我能够安享富贵,得如花美眷在侧。相对于你,孤身一人享受着大自然的惠赐。我们说不上谁更幸福,但我愿意和你分享。”
  秀玉婶端着茶炊送进花亭。从嘉嗅到了不同凡响的清香。细瓷的茶杯里,放着雪白的茉莉,滚热的茶倒下去,雪样的花朵在清澈的水里,漂浮着生活的真谛。
  “请。”秋音端起一杯茶敬给从嘉。秀玉婶说:“少爷,今天我做了你喜欢吃的五仁蜜糕,要不要请贵人尝尝。”
  秋音说:“很好,嘉敏想必也会喜欢的,多做一些来好了。”
  是的。少不更事的嘉敏是那么喜欢甜食,甜软粘糯的蜜糕咬在嘴里,就可以代表小孩子的幸福。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家里从来就吃不到。秋音,我要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多好,有好吃的糕,还可以有这么美丽的花园,你会带我骑马。”
  “只要你愿意,你每次来都可以吃到。”秋音笑着抱起了嘉敏。
  “小丫头哎,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和你姐姐一样美,只不要欠缺了你姐姐那份才情。”
  “我现在嫁进了宫闱,怕是没有机会教嘉敏读书了。秋音,如果你愿意的话,嘉敏读书的事就拜托你了。你能够把她调教好。”
  娥皇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信任。
  “嗯,没问题,为了嘉敏,我会尽我所能的。”
  “我要是跟着你读书,就可以天天跟你在一起,天天有糕吃?”嘉敏欢喜不已,“太好了,姐姐,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想爹娘也不会介意的。”娥皇拍拍嘉敏的头。
  “从今天起,你要学的东西可多了,不只要背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要样样行呢。肚里没有一点墨水,将来怎么嫁一个你姐夫那样的人呢?”
  “嗯,姐姐,我长大了,嫁给秋音好不好?那样我可以永远住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了。他会带我骑马,陪我一起玩。”
  秋音雪色的脸,霎时涨的通红。
  “小孩子家家的,童言无忌。”
作者:maxmaomao 时间:2007-03-25 15:41:14
  留名!虽然不是很喜欢历史小说。
作者:天地为之久低昂 时间:2007-03-25 15:48:57
  记号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6 14:45:44
  秋   歌
  整个宁静的夏天,嘉敏都是在欢笑中度过的。周夫人本来并不赞成。
  “嘉敏还这么小,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外人带呢?”
  娥皇说服了母亲,才没有让嘉敏哭闹。
  夏天里听潮苑鲜艳依旧,蜂飞蝶舞。嘉敏学会了李白和白居易的诗,学会了用箫吹简单的曲子。
  由是秋音一夏天没有见到忆蘅。忆蘅在家里照顾体弱多病的宛鸿。金陵的夏季炎热,忆蘅怕宛鸿出痱子,夜夜不曾安寝,彻夜挥扇驱蚊纳凉。而自己终日憔悴苍白,本就瘦弱的身体愈显单薄。
  顾妈心疼地说:“二小姐,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要知道爱惜自己啊。叶相公也不说来看看你。”
  忆蘅说:“宝石手链我已经还给他了,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各走各的路。”
  然而某一个清净的白天,一双雪莲花般柔白的手搭上了林府的墙头,扔进一个纸包。顾妈捡起来打开,一纸包柔软喷香的东西,还有一封信。顾妈不识字,交给了忆蘅。忆蘅认得那清秀的字体,纸包里是安神消炎的花粉,正是她和宛鸿需要的。
  “难得他这样的好人。”忆蘅的心在颤抖。
  还记得他把她的手指吮在嘴里,那温柔如水的目光,几乎把她的心融化了。白衣黑发的美丽少年,何尝不曾拨起心湖的涟漪。她尚且年少,还不懂情意。可是她不讨厌他,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如果我第一次遇到的人是他,该有多好,我说不定会嫁给他。”忆蘅痴痴的想,将花粉调了药给宛鸿抹在身上。娇软的小小身体洁白如玉,没有一丝瑕疵。
  林仁肇常常心疼的看着忆蘅:
  “忆蘅,你瘦的太厉害了,为了宛儿,你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忆蘅笑言:“姐夫你是知道的,只要宛儿能健健康康,我再苦再累也值得。”
  又一天早上,一瓶新采的蜂蜜放在了院里的石台上,瓶上还贴了纸条。忆蘅明白,感动的几乎落泪。
  “忆蘅,人家秋音对你这么有情有义,你为什么就那么绝情?”林仁肇感慨的说。
  忆蘅淡淡地回答:“如果不是为了宛儿,我一定会嫁给他的,我会遵从我的誓言。”
  忆蘅再也不会想起弘冀,初见时那种眼神让她心悸,之后是厌恶。更不会在乎,他如何的想念。
  金陵城的暑气在消散,源源不断的礼物让忆蘅过的安心,宛鸿只发过一次烧,没有别的病痛。
  
  八月,紫薇花凋谢的时候,一袭白衣黑发飘飘的人儿,来到了林府。
  “你终于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我了。”
  忆蘅看着他的表情,平淡,眼中却溢满浓情。
  “好久不见,忆蘅,你瘦多了。”秋音怜爱的望着她。
  “宛儿的身体还好吗?没有再闹病罢。”
  “没有,谢谢你的花粉和蜂蜜,宛儿很好。”
  “我好想你,忆蘅,我今天想请你去听潮苑一叙,好吗?”
  忆蘅不会拒绝,叮嘱了顾妈几句,便上了秋音的马背。
  
  一路上,两个人相对无语。忆蘅的心情却不那么沉重,甚至有些愉悦。
  秋音的手揽着她的腰,毫无轻薄之意。
  
  听潮苑的秋天,依旧繁花似锦,早开的桂花满枝金黄。花间仍有蜂飞蝶舞,闹喧喧。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里的一切。如果我嫁了你,这里就是我的。可是,我不能,不能嫁给任何人,也包括你。所以,这里不属于我的,我只是个陌生的来客。”
  两人并排行走在秋色连波的山坡,忆蘅这样说。
  “不,你不是陌生人,忆蘅,我们还是朋友,听潮苑永远会欢迎你。这里不属于你,你属于这里。”
  “你在安慰我。我属于我自己,属于宛儿。我要为宛儿尽一个母亲的责任,看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我就能对得起姐姐了。我不在乎什么贞孝美名可以传扬后世。这是我必须做的。”
  “你真的和别的闺门女子不一样,你没有父母,又失去了姐姐。你和你姐夫孤男寡女的,能在一个屋檐下平静的生活,已经够不容易了。你小小年纪,还要抚养一个孩子,古来见诸史册口耳相传的贞女烈女,我看在你面前都会黯淡失色的。”
  “不要信口开河赞美我了,什么孤男寡女,我和我姐夫在我姐姐灵前起过誓的,他不再娶,我也不嫁。我们之间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忆蘅,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确定了。我相信这是天意,天意要我们相遇,相爱。我们的姻缘是上天早已注定的。我爱你,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还要相信,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这世上爱你的人也许不多。我以为我不可能比弘冀更爱你,他可以为你痴,为你狂,我甚至相信他会为你去死。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的生活,保重自己的身体。”
  “谢谢你的开导,我的事我自己会有分寸。”忆蘅还是不冷不热。
  “如果你想对我说的只是这些,就不要白费口舌了。我要回家了,宛儿见不到我,会哭的。”
  “不,忆蘅,不要,我现在只想你能多陪我一会。这多年来我都是孤独的,遇见了你我才相信世界是美丽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快乐的。我相信你也爱我,你会对我笑。”
  忆蘅苍白的脸上,没有了愠色,眼中流转脉脉柔情。
  秋音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雪莲花样柔白的手,轻托起苍白秀丽的小脸,柔柔端详。
  情不自禁,直至意乱情迷。秋音红润柔情的唇,吻上小巧娇艳的樱唇,舌尖轻轻交接,交融了两个人的甜蜜。
  忆蘅没有推却,任由浓浓爱意交融,流淌过寂寞心田。
  青山坡 斜一道彩霞 多少黄昏 有我有她 
  她像流云 她像昙花 长久等待 见时一刹 
  当她光芒照射 射进我 心海底下 当她随日落滑下 我茫然 又像没有家
  但愿我能变成燕子 展翅追过青山彩霞
  不远处的山坡前,一骑孤独人影停驻,朦胧泪眼相望。
  
  “忆蘅,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你。”
  落英缤纷的桂树下,秋音紧紧抱着忆蘅曼妙的身体,激动的语无伦次。
  “我也爱你,可是为了宛儿,我不可能嫁给你。是天意注定了我们相爱,却不要我们在一起。”
  “不,为什么不要,只要你回心转意,你完全可以带着宛儿到听潮苑来,我们一起抚养她,也算了了你姐姐的心愿。”
  “不,我不要。”忆蘅从他胸膛上抬起头来。
  “人生天地间,无始终者非君子也。我虽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但我自己许下的誓言,绝不可以违背。不然,不但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宛儿,更对不起我自己。你说过,你尊重我的选择,你不能言而无信。”
  秋音没有回答,只是捡起一枝落在草地上的桂花,插在柔和的发间,温柔的抚摸。
  忆蘅依旧乖乖的在他怀中,脸深埋在宽厚的胸膛。
  柔柔的落花,如云似雨,暗香浮动,拂落了相爱的人。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7 10:50:50
  昨 夜 风 兼 雨
  黄昏,伴着满天密布的云,两个人回到了城里。
  “谢谢你秋音,只要你常来看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有的是时间,只要有机会,我会经常来看你和宛儿的。”
  “嗯,”忆蘅报以甜蜜的笑意,“等宛儿长大一些,你来教她读书好不好。”
  “好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全心全意帮助你的。”
  马儿停驻在林府门前。两人都惊奇的发现,门前石阶上坐着个小女孩,淡青的衣衫,梳着辫子。
  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宝仪姑娘,你怎么来了?”
  “叶公子,原来你也被这个女人迷住了。”宝仪冷冷的回答。“她真的好有本事啊,让我们太子爷为她死去活来,现在又和你在一起。”
  “宝仪,你别乱说,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就是这个徐忆蘅,让太子爷他害了相思病。爷亲自登门来求婚,竟让她打了出来。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再也快乐不起来了。整日神志昏乱。我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不能看他这样下去。”
  “原来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忆蘅显的无所谓,径自向门中走去。
  “有你这么忠心的丫头,他应该感到惭愧。回去告诉他,我起过誓,我永远不会嫁人的,我要照顾宛儿。”
  “你在说什么?谁是宛儿,我今天来就要你给我一个交代。要么你就从了我们太子爷,乖乖做太子妃。或者你至少也该去见他一面,让他了却这份心愿。”
  宝仪小脸涨的通红,眼神倔强。
  “宝仪,不可如此。你还不知道,你忆蘅姐姐的心有多苦。她不肯嫁人,是因为她还有重任在肩,这样使她一辈子都不快乐。”
  “你在说什么?她为什么不会嫁人,你们刚才那个样子,我知道她是和你订过亲的。叶公子,我一直敬重你,太子爷和你交情那么好,把你当生死至交。可是你……”
  忆蘅仿佛没有听到,自管叩击门环,顾妈打开了门。
  “二小姐可回来了,今天多亏姑爷在家,要不这孩子我可弄不住。”
  “宛儿没哭吗?顾妈,晚饭好了吗?今晚有客的。”
  “叶相公吗?哦,我得去厨房看看。”
  忆蘅说:“你们都进来罢,外面怪不好待的。”
  
  宝仪随秋音走进庭院。忆蘅已进了厅堂。
  “姐夫,我回来了,宛儿没哭罢。”
  “没有,这孩子很乖的。”林仕肇说。
  “再有一个月宛儿就满周岁了,会叫爹,会叫姨娘了。这都苦了你啊。”
  宝仪立在门口,讶异的看着屋里的人。
  “宝仪,你都看到了罢,你忆蘅姐姐再没别的亲人了。她姐姐在去年生下孩子后就去世了,她是为了抚养她姐姐的孩子才发誓终身不嫁的。她姐夫也立誓不会再娶。她才比你大不了几岁啊。我和她的亲事已经解除了,我尊重她的选择。”
  “那就是说,她选择的是她姐姐的孩子,没有选择你,也没有选择太子爷是吗?”
  “是的,这是她的选择,她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我爱她,她也爱我。可是她绝不会嫁给我。她是遵守信诺的人。宝仪,你也知书达礼,应该知道古人守信践诺的故事,言而无信非人也,你难道不懂吗?”
  宝仪若有所思的点头,嗯,我懂。
  “宝仪,你的心意我明白。”忆蘅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剪刀。
  “我的想法你也知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明晃晃的剪刀,伸向垂在肩头,系着蓝丝带的一绺青丝。
  “忆蘅,你别……”
  “嚓!”那一绺青丝已握在忆蘅手里,生生铰断。
  看到的人都惊呆了,秋音上前握住她的手。
  “好好的头发,为什么要剪断呢?忆蘅,你到底想做什么?”
  “宝仪,把这个交给你的太子,告诉他死了这条心,我宁愿出家去当尼姑,也不要嫁人。我以后的生命里,只有宛儿,等到她长大成人,我也老了。”
  忆蘅的眼神,决绝。
  “忆蘅姐姐,你……”宝仪讶异失色,接过那绺美丽的发。不知所措。
  “这是我唯一能回答他的了,对不起。”
  
  沉沉的黑夜,阴绵的秋雨,压抑的人心忧伤。
  窗外雨打芭蕉,滴答,滴答,敲击心灵,一点一点的疼痛。
  弘冀的房间一片昏暗,一个人躺在床上发怔。
  从嘉坐在床边,轻抚瑶琴,乐音铮铮琮琮,低沉忧郁。
  秋风多,雨相和。窗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曾经只作了半阕的《长相思》,如今有了下文。从嘉总觉得与上半阕对不上榫。
  但这却是描写了此刻弘冀的心情:秋风秋雨愁煞人。
  前几日,洪州那边有人来报丧:太子妃姚氏洛萱,实际上不过是前燕王妃,在孤守了三年之后,已于数月前病逝。
  弘冀无动于衷,他心里只为忆蘅一个人所占据。李璟叹息着,厚赏了来使,下令以太子妃之礼厚葬。
  慧如说:“弘冀,你不该如此绝情,她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该去祭奠一下。”
  弘冀一脸的迷茫:“她是谁?我不认识她,她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弘冀病了,终日价阴郁苍白,身体乏力,还莫明其妙的头晕脚软,心悸呕吐。半年光景瘦了一大圈。宝仪每天早上为他梳头,头发都是一把一把的掉,不过30岁的人,竟已生了白发。
  御医的诊治没有任何效果,那些安心定神的药,弘冀喝了没有不吐的,只有宝仪用蜂蜜花粉调的羹汤还有些作用,但也是治标难治本。从嘉说:“哥,你的病在心里,解铃还需系铃人。”
  但是弘冀心里清楚,心里的结是自己结下的,怨不得别人。
  从嘉甚至想:这是不是因果报应,南吴杨家阴魂不散,冥冥中在作祟呢?或者,是屈死的弘嘉和景遂,在阴间发的恶咒。
  为了让亲爱的哥哥心情好一些,从嘉动用自己的技艺,抚琴以慰长夜寂寞。
  “从嘉,我明白你的好意,我想我快不行了,让我再见忆蘅一面罢。你有重瞳子,天生就是帝王之相,或许这帝位以后该是你的。”
  “哥,你说什么呀。我不想当皇帝,更不会当皇帝。你会好起来的,唐国的江山社稷今后还要靠你,你能够创下一番宏图伟业的。”
  “笑话,现在的我半死不活,还有什么能力去治国创业?没有心爱的人在身边,活着也和死了一样。你是多么幸福啊,有那么一个美丽优秀的娥皇在身边,就胜过全世界。”
  从嘉缄默不语,深邃的眼瞳中,泪光莹莹。
  “爷,你怎么样了?”夜色中哭腔哭调的声音,宝仪扑到了床前。
  “凤儿,你到哪里去了?”弘冀的手伸了出来。
  “爷,我求求你,放过你自己,放过忆蘅姐姐罢。忆蘅姐姐是为了她姐姐留下的孩子,才发誓不嫁人的。她与叶公子两情相悦,却不能和他在一起。她让我向你说抱歉。”
  弘冀接过宝仪手上那一绺青丝,隐约还有眷恋的气息。
  眼泪,霎时决堤而出。
  “放手罢,弘冀,想开一些,既救了你自己,也放了忆蘅。”
  白衣胜雪的秋音走了进来。
  “你病了,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毕竟我们都爱你,你要保重你自己。”
  “哥,秋音说得对,爱情是不能一厢情愿的。家国社稷更重要。既然你那么爱她,就该让她过的幸福。”
  弘冀热泪盈眶。
  “我会的,我不会辜负你们。你们都是我爱的人。”
  阴霾的秋雨,无边的濛濛。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8 09:32:14
  绣 床 斜 凭 娇 无 那
  半月之后的金陵,秋意融融。因了李璟45岁的正寿而格外喜兴。更有风华绝代的吴王妃将在寿宴盛典上重现盛唐华丽的《霓裳羽衣》。只存在于天宝衰世糜烂绮丽的华章,倾世红颜杨玉环衣袂飘飘中的仙乐。渔阳鼙鼓动地来席卷的烟尘便湮没殆尽。想不到今天又重现在六朝金粉浮华的金陵。曾经的美好不会被历史遗忘。总有偶然的有心人将它重新拾起。
  含光殿前宽阔的场地,向来是李璟携满朝显贵后妃皇子聚会之所,布置的富丽堂皇,四周摆满了五彩缤纷的菊花,大有先唐大明宫之气势。长宽数丈有余的红毯,一尘不染,喷洒了名贵的香水。
  南唐宫中所设歌舞教坊,实力较先唐时绝不逊色。先唐教坊中的百余种曲乐,后世皆发展为词牌,有词配乐,更显生动。教坊中数百名伶人乐师,歌儿舞女,早已在娥皇教授下熟谙曲谱,演奏自如。李璟令人猎捕禽鸟无数,取其精羽制舞衣。娥皇的舞衣如云似雪的洁白,令她看起来有飘飘欲仙之感。
  就这样,摆开了绝世华丽的场面。娥皇在24名彩衣舞女簇拥中,展开了天使般的姿态。整个大殿仙乐飘飘,蓝天白云华丽的太阳,鲜花盛宴绮靡的霓裳,营造出天堂的印象。
  所有人都惊奇的注视着,也许一生只有这一次的视觉盛宴,只有记忆可以保存。
  宽宽的长袖扬起,像扬起一片薄云,舞步回旋,如履云端;那一个曼妙无比的身体,尽情的飞舞,让人想到江上白鹤,一飞而冲天的骄人情态。手中的两把硕大羽扇,恰如双翼,自由的飞翔。
  天使般的面容,始终流露动人微笑,与每一观众相对,昭示着人间的奇迹。
  坐在父母身边的从嘉,幸福溢于言表。这天使般的女郎,一时真以为是降临凡尘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可她是他心爱的妻,用一生加倍守护关爱的人,完完全全的属于他。
  “她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我这一生夫复何求,已经无悔无憾。”
  从嘉惊喜的发现,阴郁苍白的弘冀,此刻竟也面露笑容。
  浅浅微笑中,饱含淡淡苦涩。
  
  夜已阑珊,醉态可掬娇弱不胜的娥皇,在爱人的搀扶下回到卧室,满嘴不停的醉语。
  “天哪,没想到你这么能喝,那一屋子人都干不过你。从嘉也有几分醉醺醺了。小姑姑也是出了名的海量,都让你喝翻过去了。以后再有这样的聚宴,你替我出头就好了。”
  “有,有什么不可以的。”娥皇呓语着,一手勾揽着从嘉的脖子。“你,你以为我醉了吗?我,我没醉,再,再来两杯,也,也没关系。”
  从嘉揽抱着娇柔曼妙的身体,倚坐在绣床上。纤纤腰肢玲珑有致,像河谷一样低陷下去。
  娥皇双颊酡红,眼眸流转着醉人波光。
  “娥皇,你真美,你的巧笑倩嫣,真让我看不腻。”
  低垂了双唇,吻上还略带酒香的嫣红樱桃,吮吸丁香的甜蜜。
  沉鱼落雁 闭月羞花 美得无处藏 
  人在身旁 如沐春光 宁死也无憾
  国色天香 任由纠缠 那怕人生短
  你情我愿 你来我往 何等有幸配成双
  啊 待我拱手河山 讨你欢 万众齐声高歌千古传 你看远山含笑 水流长 生生世世 海枯石烂
  啊 今朝有你今朝醉呀 爱不释手你的美呀 莫等闲白了发才后悔
  啊 今朝有你今朝醉呀 爱不释手你的美呀 让我抱得美人归
  吻过许久,云散雨收,从嘉顺手取过床头案上水晶瓶里一枝红艳艳茶花,轻抚过天使般的面容。
  花如人面,人面胜花。
  娥皇轻启贝齿,一口咬住了娇柔的花瓣。
  “唔,好甜的,和你的嘴唇一样。”
  娥皇嚼咬着红色的花瓣,娇憨之态,不可胜述。
  从嘉陶醉的看着,痴痴无语。抱在怀里的美妙的尤物,如诗,又如画。
  “噗!”一点嫣红唾向白皙如玉脸庞,轻盈的滑落。
  “真是妙不可言。”从嘉喃喃道。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楼主芙蓉愁色 时间:2007-03-28 17:57:09
  第 四 章   自 君 别 后
  天 与 多 情,不 与 长 相 守
  后周世宗显德元年,深秋。汴京城还很平静。
  念慈没有等到匡义来向她求婚,皇后姐姐病重的消息让她心急如焚,她必须入宫侍奉。
  若慈的身体本来就虚弱,自从生了儿子宗训以后,一年中大半时间要与药罐子相伴。
  御医嘱皇后:生活多注意,不可饮酒,忌食生冷,不能着凉。可是仲秋佳节之时,过分高兴的她竟饮了酒,夜风袭人,她便一病不起。
  柴荣对念慈说:“念慈,你姐姐就拜托你了,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念慈对姐姐自然是全心全意,一日三餐都亲自喂食。若慈的肠胃也不争气,只能以流食维生。这样使她愈加苍白孱弱,每日里椒房中药香弥漫。念慈都陪侍姐姐身边,寸步不离。
  一直在东宫中由乳母侍养的宗训,此时也经常到母亲身边来,说温柔的安慰的话给母亲。若慈看着茁壮成长的儿子,心里又是甜,又是苦,孩子还不到三岁,她却不知还活得几天。
  “你姐夫这些日子,都在哪里过夜呢?”若慈问妹妹,念慈具实以告,柴荣从来不会一个人独睡,每夜都要挑个宫女服侍。已有两个侍寝的宫女做了才人。
  若慈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的性需求无可厚非,只是她一旦去了,又奈何他再逐新欢。
  “念慈,你能答应姐姐最后一件事吗?”若慈少气无力的问。
  念慈抚摸着姐姐冰凉的额头,温柔的回答:
  “姐姐交待的事,我都会答应的,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有你这句话,姐姐就放心了。姐姐如果真的被上天召回去,你就代替姐姐,留在你姐夫身边,照顾他,照顾我的宗训。”
  这话不咎是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射中了念慈脆弱的心。
  “不,姐,这怎么可以?姐妹共事一夫,乱伦悖德。”
  “没什么不可以的,古来先贤,姐妹共事一夫的多了。你记得大禹妻涂山氏女娇吗?因为发现丈夫化身为熊,羞愧化石,其妹女姚便继姐姐嫁与大禹,抚养启成人。启后来才做了夏王。你也可以效法女姚,我的训儿就交给你了。你姐夫是能做大事业的人,他需要一个皇后为他主管后宫,分担家事。”
  “可是,姐姐,我已经……”
  “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你喜欢司空赵弘殷家的二公子是吗?我知道那孩子是很优秀的,你姐夫对我说过,你与他年貌相当,倒是很般配。可是你不要怨姐姐狠心,谁不愿和相爱的人厮守一生?我实在太爱你姐夫了,还有我的训儿。我不能把他们父子孤零零留在世上。你姐夫贵为九五至尊,一国之主,这一切得来不易。我想这世界是留不住我了,你姐夫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纳新妃。训儿还这么小,除了你还有谁能照顾他呢?姐姐求求你了,牺牲一次,可以换得后半生无穷的荣华富贵。统摄六宫母仪天下难道不好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难道就不可以成全我吗?”
  “我成全你,可是谁又能成全我?”
  念慈泪流满面: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从小就没有自由。上天赐了一个优秀的男子到我面前,把自由和快乐带给我,让我终身有托。我不希望幸福会这么快从我身边飞走。姐姐,我爱匡义,他也爱我,他说过他一定会娶我的。我们已互订终身了。”
  念慈翻开衣领,拿出玉制的小狗儿。
  “姐姐,我求求你,不要拆散我们罢。”
  “傻孩子,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会承认你们小孩子过家家呢。你别把一切想的那么简单,姐姐都是为了你好,姐姐不会害你的。你姐夫他那么疼你,他也不会拒绝的。姐姐是快死的人了,你就听姐姐一回罢。”
  “不,不可以,匡义他还在等我,我要回家等他来求亲,我不能言而无信。”
  念慈的全身都在颤抖。
  “你,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我一切都为了你好……”
  若慈苍白的脸抽搐着,语无伦次。
  “姐姐,请你原谅,我没法答应你。”
  念慈跪着,螓首低垂。
  若慈翕动着苍白的唇,再没吐出一个字,一头栽倒。
  “姐――”
  念慈触电般立起。
  “你怎么了,姐姐……”
  若慈已经奄奄一息。
  “娘娘,娘娘怎么了?”
  外面的宫女闻声都跑了进来。
  “娘娘,娘娘怎么背过气去了?快来人哪。”
  念慈像疯了一样狂奔出去。
  一头撞在宽厚温和的胸膛上。
  “念慈,念慈你怎么了?你姐姐……”
  “姐夫,我……”
  柴荣牵了宗训的手,疾步入内。
  “母后,母后你怎么了?”宗训惊叫着,挽住了母亲的手。
  “母后,母后你醒醒啊,我是训儿,训儿来看你了啊。”
  “若慈,若慈你醒醒啊。”柴荣抱紧了昏迷不醒的若慈,“快,快宣御医,所有的御医都召来。”
  御医们手忙脚乱忙活了半日,艾草的熏灸终于让若慈打了一个喷嚏,睁开了眼睛。
  “母后,母后醒了。”宗训高兴的叫道。
  “若慈,你可醒了。朕忙于政事,没有好好照顾你。”柴荣紧拥着心爱的妻。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也苦了念慈。”
  “我没什么,官家,臣妾怕是不行了。”若慈惨然的一笑。
  “你答应我,娶了念慈罢,她会代替我照顾你,照顾我们的训儿。”
  念慈一直垂首立在角落里,合口无言。
  泪珠,无声的滑落。
  
  那一夜,若慈在柴荣怀里,温柔的死亡。
  
  “这是你姐姐唯一的遗愿了,她要你代替她做大周的皇后,做她没有做完的事。”
  符彦卿一脸威严的看着念慈。念慈一直低着头,不敢回答。长这么大她都没有仰视过父亲一回,逆来顺受。
  “我姐姐对我说过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爹,我不想瞒你,我爱上了一个人,已经很久了,我在等着他来求亲。”
  “我知道你想的是谁,不知廉耻的东西,赵弘殷家的二小子,你居然和他拉拉扯扯的逛大街,瞒着老子私订终身。你把我符家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待皇后娘娘丧期一过,你就给我进宫去,符家继续光耀门楣,就全靠你了。”
  符彦卿一脸的灰暗,蒙着萧瑟的霜。
  “女儿恕难从命。”念慈低低的回答。
  “傻丫头,你怎么能这么说。”
  继母桂姨温柔的扶着她的肩。
  “你想想,赵家门第怎么及得上我们家?你一进宫可就是昭阳正宫,母仪天下,有什么不好呢?那赵家兄弟眼下尽管前途得意,深受官家倚重。可你能保证他们家会待你好吗?门不当户不对,到哪都说不过去。”
  “不,我已经决定了,我符念慈今生只认定赵匡义一人,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没有人能够改变。”
  念慈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说出这么坚决的话。
  “你,你说什么,婚姻大事自古由父母作主,能由得了你吗?你现在必须听我的话,不然绝没你好果子吃。你从今后不许再和那小子来往,官家已经对我讲了,若再立后,非你莫属,你不能违抗。”
  “皇姐夫他绝不会为难我,他会成全我和匡义的。爹,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姐妹共事一夫,乱伦悖德。我不是女姚,我不可能嫁给姐夫的。爹,看在我死去的娘面上,你放过我罢。”
  念慈扑嗵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那你为什么不看你死去的姐姐面上呢?你娘去世的早,你姐姐一直照顾你,到死她都忘不了你,要给你安排一条最好的路。你能忍心看你姐姐泉下不安吗?你以为为父会害你吗,听为父一句话,你虽是女儿,也可以光宗耀祖的。”
  “我不要光宗耀祖,我只要我的匡义,和他在一起我才能幸福。爹,女儿给你磕头了,你就成全我们罢。念慈光洁的额磕碰着大理石的地面,哭声哽咽。”
  “好好好,你不听我的话,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不知廉耻忤逆的东西,老子白养你这么大。”
  符彦卿的火爆脾气被挑了起来,解下束腰金带,没头没脑向念慈抽去。
  “老爷子,不,不可以呀,念慈还小,打坏了我们怎么向官家交代?”桂姨赶紧上前阻拦。
  “念慈毕竟没经过什么世面,偶见一个清俊男人就想起终身,也是情理之中,她会想明白的,饶了她罢。”
  “你滚开!”符彦卿怒吼道,“我符家世代沐浴皇恩,为什么偏生出这么个不肖的孽障来,打死了我倒落个清省。”
  “老爷子,你疯了,念慈可是你亲生的骨肉呀。”桂姨叫喊着,无济于事。
  念慈哭喊着:
  “桂姨,不要再为我求情了,让爹打死我罢,我到阴间去和姐姐作伴。”
  仆佣家丁都围在门前,惊诧的看着,却没人敢近前一步。念慈的婢女怜香也被吓呆了,大张着嘴不敢出声。
  “住手――”
  一声呵斥,声若洪钟,众人回头一看,皆惊的倒身跪拜:“我主万岁!”
  “啊,官家。”符彦卿忙跪拜相迎,“臣不知官家驾到,失迎,罪该万死。”
  “你的确罪该万死,你为什么要强迫念慈?”柴荣冷冷道,一边把瘫在地上的念慈搀扶起来。
  “从今天起,念慈就是朕的新皇后,朕看谁还敢这样对她?”
  “姐夫,你不可以……”
  念慈气极攻心,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作者:JackieTong空月 时间:2019-10-31 23:17:27
  李璟比李煜只大21岁,中间四子不是钟皇后生的,从善的生母也是有争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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