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正在添加中)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18:54:00 点击:14086 回复:446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上页 1 2 3 4 5 下页  到页 
  剧变年代乡村的个体记录(自序)

  这是一个剧变的年代。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伴随着政治上的拨乱反正,经济上的改革开放,延续了上千年的中国乡村的传统生活方式,受到现代生活方式的猛烈撞击,经过短暂的相持阶段,传统很快被现代所颠覆,沧海终成桑田。
  七十年代初,从我开始记事时起,就知道乡下灌溉用抽水机和水车,耕田用拖拉机和水牛,碾米用碾米机和麦磨,照明用电灯和煤油灯,洗浴用毛巾和高丽布,制衣用洋布和土布,传统生活方式和现代生活方式并行不悖。眼睛一闭一睁,历史进入八十年代中期,我也从不谙世事的“毛毛头”变成充满好奇的小后生,离开乡村进入都市之际,传统生活方式已基本被现代生活方式所替代,前后不过短短的一二十年时间。
  我很小的时候,在乡村的墙壁上经常看到一句“最高指示”:“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单以灌溉工具而言,我们的祖先早在东汉时代就发明了水车,一直沿用到二十世纪。在我的青少年时代,水车依然是乡村主要的灌溉工具,与现代的抽水机并行不悖。八十年代初,实行“包产到户”以后,我参加了繁重的田间劳动。每年的“双抢”季节,为了让新插的秧苗喝饱,我有时踩水车,有时抬抽水机,感受到传统文明余晖的同时,也体会到现代文明的曙光。不久,水车走完一千七百年的漫长旅途,在博物馆里找到了最后的归宿,供后来者参观,发一发思古之幽情。一千七百年来,政权换了一朝又一朝,生命传了一代又一代,可中国传统的生活方式依然像蜗牛一样,缓缓而行,水车还是水车;到了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社会进步突然像骏马奔驰,一日千里,水车变成抽水机。往前看,我们的多少祖先曾不知道抽水机为何物,往后看,我们的多少子孙将不知道水车为何物,惟独我们这两三代人,在短短的一二十年时间里,亲身见证了从水车到抽水机的剧变过程,真可谓“前能追古人,后可启来者”。
  当已不年轻的我请还不十分年迈的妈妈帮我一起回忆童年往事的时候,她的回答出乎意料:“以前的事情,你们小孩比我们大人记得清楚。”如今,我已从小孩变成大人,到了爷娘当时的年纪,我的儿子,也到了我当时的年纪。当我讲起青少年时代所见、所闻、所历的时候,生在都市、长在都市的儿子脱口而出:“那是旧社会。”所以,我们这一代从饥饿走向温饱、从乡村走向都市、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人,有责任把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生活方式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形诸文字,为传统的乡村留一个影子,为逝去的时代留一丝痕迹,为未来的子孙留一点遗产。
  回望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一部洋洋洒洒的《二十四史》,不外乎英雄的历史,主角无非是帝王将相和英雄豪杰,没有平民百姓的位置。好在如今已经告别了英雄的时代,迎来了草根的时代,平民百姓是社会的主体,柴米油盐是生活的主题,他们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平平淡淡,真实感人。草根虽小,背后蕴藏的力量不可小觑:它寻常,房前屋后,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它顽强,可以从千钧巨石下面探出头来;它坚韧,可以在干旱荒凉的戈壁沙漠中生根发芽;它永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们既然可以为英雄豪杰树碑立传,自然也可以为乡野草根留点痕迹,这是时代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和人性的回归。
  我生于乡村、长于乡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农家子弟。一滴水可以见大海,一粒沙可以见宇宙,通过记录我的所见、所闻、所历,多少可以折射出时代的痕迹和社会的背景。通过我这份剧变年代乡村社会的个体记录的“一斑”,虽然未必能窥见那个时代和社会的“全豹”,但如果有十个、百个甚至更多的像我这样的“一斑”,庶几可以窥见那个时代和社会最接近真实面目的“全豹”了。
  在身处生活方式急剧变革的青少年时代,作为一个后知后觉者,我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浑浑噩噩,“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离乡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蓦然回首,才懂得传统乡村生活的非同寻常,真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之叹了。
  好在如今的我已从惘然中走出,化作一个导游,穿越时间隧道,从现代暂回传统,引导好奇的读者像游客一样,跟随我的行踪,通过我的文字,一起重温那个剧变年代的乡村生活,追忆那些逝去的靓丽风景,构建一个温馨的精神家园,以图引起中老年朋友的回忆和共鸣、青少年朋友的好奇和追问。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有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楼主发言:279次 发图:1张 | 更多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19:03:54
  第一趟出远门

  这是一个兼容并包的时代,西医、中医、土医、巫医混杂,科学、现代、落后、愚昧并存。有人信奉西医,看全科医生或赤脚医生;有人信奉中医,等送上门来的过路郎中;有人信奉土医,翻山越岭寻找土药;有人信奉巫医,上门找巫婆神汉迎神驱鬼,上演着人世间的一幕幕悲喜剧。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活动范围都在我们郑宅公社,活动半径不过一二里路,从家里去外婆家,从外婆家回家里,两点一线。我第一趟离开公社出远门,是在一九七一年夏天,到城里的县人民医院看病。
  因为我牙龈发炎,脸部浮肿得像一个大馒头,看着蛮吓人的。姆妈带我到公社卫生院诊治,无非是服用五分钱一颗的四环素或者三分半一颗的土霉素,总不见效。村里的一位邻居跟姆妈说:“你们再不到城里去看看,只怕这个小孩要毁容了!”这下姆妈着了急,忙叫在东家做木工的爹赶回家来,带我进城看病。
  我家离城二十四里。有道是“长路无轻担”,背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走二十四里路,对爹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好在当时家乡有一条浦郑公路,途经我家南面的黄宅公社。于是,爹背着我走了十里田间小路,先到黄宅公社,再乘乡村公共汽车进城。
  那时,在外地工作的三伯伯正好回家探望寄养在老家的女儿,于是爹和他一起,轮流背我上路。我的脸部虽然浮肿,并不疼痛,尤其是第一趟出远门,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兴致勃勃。路边的田里立着一根又一根的电线杆,有水泥的,也有木头的,因为平时羡慕大孩子爬树轻松如猿猴,我不厌其烦地问爹:“这根电线杆你爬不爬得上去?大伯伯爬不爬得上去?三伯伯爬不爬得上去?”平时很不耐烦的爹,那天格外耐心,脸上总是笑嘻嘻的,一遍一遍地回答,说我“查三问四”、“查个萝卜不生根”。
  来到县人民医院,看了病,配了药。在注射室里,我伏在爹的怀里,褪下开裆裤,露出的光屁股上,被医生扎了一针青霉素,疼得要命。从此以后,每当生病,医生问我喜欢打针还是喜欢吃药,我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吃药,哪怕是苦得要命的中药。
  离开医院,已是傍晚时分。爹带我到附近的一家饭店,买了一碗肉丝面,只要一毛八分钱,我吃肉丝他吃面;又因为好奇,花两分钱买了一块番薯,没有家里的好吃,我咬了两口就扔了。
  到了晚上,爹在医院对面找了一家当时整个浦江县城最高的建筑——三层楼的浦江旅社,坐落在后街的最南端。要睡觉了,我才发现旅社的床跟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床左、右、后三面有挡板,前面有横档,被子不易掉下来,睡在里面感觉很安稳,而旅社的床四周没有挡板,空荡荡的;家里挂的是蓝色蚊帐,盖的是蓝色荷花夹被,而旅社里挂的是白色蚊帐,盖的是白色被单;家里是姆妈陪着睡,还有奶吃,而旅社里是爹陪着睡,没有奶吃。当晚,躺在那张陌生床上,我心里怕怕的,生怕一不小心滚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吃奶的我,平生第一次离开姆妈,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第二天,爹顺着原路带我回家。快到家了,我远远望见姆妈早已在村东南的池塘边张望。俗话说“孩儿见了娘,无事哭三场”,到了姆妈身边,我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不停扭打,因为有一肚子的怨气,怪她没有陪我一起进城,让我一整天吃不着奶,一整晚睡不好觉。
  我再次光顾县人民医院,是在四五年后,已经上小学了。有一天,村里请一个瞎子唱“新闻”(即“道情”),姆妈带我和妹妹一起去听。期间,妹妹缠着我,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于是我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豆子,塞进耳孔,得意地说:“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听不见了。”谁知塞进容易取出难,一挖两挖,豆子掉进耳孔里去了。这下我着了慌,只得告诉姆妈,但隐瞒了一半,只说右耳塞了一颗豆子。当晚,姆妈要我侧着右耳睡觉,说不定夜里会滚出来,可她哪里知道我的左耳也有一颗豆子。我只得佯装答应,等她走开了,马上平躺,生怕左耳的豆子越陷越深。
  第二天,爹带着我到县人民医院五官科就诊。接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师,身上穿着白大褂,头上戴着一个钢箍,上面有一面反光镜,灯光照进耳孔,把里面那个小乾坤看得一清二楚。她用一把小镊子,轻巧地把豆子夹了出来。我立马补上一句:“左耳还有一颗。”女医师如法炮制,把另一颗豆子也夹出来。这次就诊只花了几分钟时间,五分钱的挂号费。站在一旁的爹看着医生帮我夹豆子,哭笑不得。
  在我家,有病看西医,到大队医疗站,或者公社卫生院,甚至县人民医院看病。而我小爷爷的独养儿子新正伯伯,一辈子只相信中医,不信西医。他是一位半专业的酿酒师,品酒既是个人爱好,也是职业习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离酒。他长得一表人才,白花咙嗵(即“皮肤白皙”),三杯下肚,马上变得红醉大面(即“满脸通红”),酒精无情地伤害着他的身体。中年以后,他得了咯血之症,别人劝他上医院看西医,可他死活不肯。我经常看到一个手提藤箱的中医过路郎中到他家中,无非是望闻问切,开好中药方,抓药煎服。中药方中的配伍增增减减,他的病情时好时坏,总没有断根。有一年大年三十,他大量咯血,估计是肺病,自料不久人世,拒绝上医院,反而花钱请木工给他做了一口上好的棺材。事后,病却奇迹般地痊愈了,虚惊一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我上大学以后,有一年寒假回家,姆妈告诉我新正伯伯已经走了,还是因为咯血,才六十挂零,中医的过路郎中还是没能留住他的生命。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很多人家既不看西医,也不看中医,只用土医土药,俗称“草头药”。我看到过的土医术,主要是“扭痧筋”、“针挑”和“打鬼箭”。病人中暑,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把病人的眉心、脖子或背部,用食指和中指扭红,由红到紫,俗称“扭痧筋”。病人肚痛,用针挑肚痛穴位,头痛则挑眉心、眉角和太阳穴,用手挤出积血即可,俗称“针挑”。病人四肢突然酸痛,手足不能屈伸,俗称“鬼箭风”。用手指蘸着清水,拍打手臂或腿脚,右手酸痛宜拍打左手,左手酸痛宜拍打右手,腿脚也是一样。等到手脚露红,由红变紫以后,即可停止,俗称“打鬼箭”。有的病人边“打鬼箭”,还边唱歌谣:“头戴八角巾,身穿八卦衣,手捏经书宝剑,天上取神箭,地下取鬼箭,屋前屋后扫阴箭,无箭,如敕令,刷啾啾!”俨然是一幅道士作法驱赶鬼怪图!现在想想,那场面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有一年春节,我喝了一点酒,突然感到胸口气闷,浑身难受,感觉要死了,原来中了“酒痧气”。我躺在躺椅上,人家帮我“扭痧筋”。扭背上痧筋的时候,开始没有感觉,只听得“勃勃勃”地响,渐渐地,有感觉了,有点痛,有点酸,有点痒,渐渐地人舒服了,慢慢地气缓过来了,也算体验了一回死去活来的滋味。
  不同的病情,服用不同的土药。患了伤风感冒,去田后磡挖茅草根,洗净以后,放在瓦罐里煎熬,服下汤汁。腹泻了,将鸡胗皮、白药(即“酒曲”)和米饭烧焦,碾碎以后服用。火烫了,伤口火辣辣的,用鸡毛蘸尿垢涂上,感觉凉丝丝的。尤其是小孩子的童子尿,更金贵了,谁要是跌打损伤了,必定要讨童子尿,和着草木灰,敷在患处。每当这个时候,伯母嫂嫂们会拿出好吃的零食,还一个劲儿地喊“小囡,乖”,只为哄小孩子撒一泡童子尿。对小孩子来说,好比天上掉下馅饼,欣然从命,立马拉开开裆裤,掏出小鸡鸡,“勃勃勃”地撒上一泡,然后津津有味地享受用童子尿换来的零食,真是意外之喜。
  每到冬天,我的手上、脚上都要生冻疮。天气冷时,手脚麻木,不听使唤;天气暖时,痒得出奇,抓个不停。听说萝卜汁可以治疗冻疮,趁姆妈给家里的肉猪煮萝卜丝的时候,我盛了满满的一碗,把手浸在其中,不停地搓,直到发烫,可收效甚微,冻疮照生不误。
  后来,得知有个治疗冻疮的土方——白酒煮辣椒。于是,姆妈买了一串红辣椒和半斤白酒,一起倒进锅子里,直到烧开。我用酒精煮的辣椒水擦手,擦到发烫。这回终于见效了,整个晚上两只手烫得要死,“轰轰轰”的像火烧一样,烧得无法入睡。我只得在枕边放了一盆冷水,双手烫得实在受不了,在冷水里浸一浸,消消火,降降温,再睡觉,睡了一会儿,又发烫了,双手再浸在冷水里。就这样,我整整折腾了一宿。从此一劳永逸,不管数九寒天,双手再也不长冻疮了。
  西医、中医、土医也有不见效的时候,迷信便趁虚而入。乡下的大多数老太婆相信菩萨,家人一旦生病,就赶到庙里烧香还愿,祈求菩萨保佑,顺便把神龛前的香灰带一撮回来,当作“仙药”,泡在水里,让病人喝下。至于“仙药”是否灵验,只有鬼知道了。
我要评论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19:04:47

  第一趟出远门(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人如果持续高烧,迁延日久,目光呆滞,精神萎靡,有的老太婆便说是魂丢了,需要“叫魂”(也称“叫同年”)。至于“叫魂”的仪式,我记得是先焚香跪拜,再用一只喝酒用的小盏,盛上满满的一盏白米,用布包好,按顺时针方向转上几圈,然后用手掌在包布上反复搓磨,嘴巴里不停喊叫:“某某哎——转来喽——”最后把布掀开,有时小盏里有一粒白米凸出来,边上有一个小坑凹进去。那粒凸出来的白米就是小孩的魂,那个凹进去的小坑就是井,刚才小孩的魂掉到井里去了。
  民间信仰万物有神,家里灶头的神是“镬灶菩萨”,猪圈的神是“猪栏土地”,睡床的神是“床公床婆”。也有人认为,小孩子发烧,是床公床婆在作祟,所以有一首《退凉歌》,是这样唱的:“自己床中一盏灯,床公床婆来听经:上面挂了青丝帐,下面睡了安龙床。小孩发热也不妨,讲了七遍自会凉。”
  当时,为了改善村民的医疗条件,每个大队都建立了医疗站,配有专职的赤脚医生,提供上门的贴心服务。可巫医毕竟具有几千年的悠久历史,一时还难以根除。当时还有一些比“叫魂”更加复杂的迷信活动,诸如“扶乩”、“巫三姐”、“巫神”、“拜北斗”之类,在我家附近的千年古镇很是流行,也经常听村里的妇女说,从天上下凡的神仙是如何如何的“有准”。
  我这辈子与“神仙”无缘,只是曾经被动地跟它发生一点瓜葛。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吃药打针,总不见好,平素并不相信迷信的姆妈,六神无主,听了村里老太婆的劝,把我抱到街上的女巫家里,结果说我的魂丢了。对于人生中这段有趣的经历,在我脑子里没有一点影子,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比我“幸运”的是,爹比我早生三十年,从小经常跟嬷嬷一起烧香拜佛,见识过种种的巫婆神汉。在家乡,女巫叫“巫三姐”,神汉叫“巫神”。女巫在家里设坛,点上香烛,神仙附身,脸色变白,口吐白沫,自报名号,对患者有问必答,告知你祸福休咎、邪祟病苦的来因和对策。按女巫的说法,如果患者是女性,神仙就下凡“嬉花园”,今天说你是牡丹花,明天说你是芙蓉花,没有一定的名称;如果患者是男性,神仙就下凡“嬉树园”,今天说你是冬青树,明天说你是大樟树,也没有一定的名称。因为花上、树上有蚜虫或者蛛网,主人因而得病,神仙就帮你驱虫掸尘,把花呀树啊弄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主人自然就痊愈了。为了赚钱,也有胆子大的女巫上门设坛,结果中了个别无良男人的计,被人调戏,财色两空,可见神仙还斗不过两个臭男人,法力不过尔尔!
  据爹说,有一次,村里有人生病,请一个外村的神汉来“巫神”。另一个喜欢恶作剧的男人不信这一套,想乘机戏弄神汉一番。他躺在床上,装作大病不起,气息奄奄,叫老婆把神汉请到家来,给他看病。神汉到了他的家门,就作起法来,自称是“关老爷”附身,拿着大刀帮病人驱赶附在身上的妖魔鬼怪。这时,这个装病的男人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弄得那个神汉一脸尴尬,灰溜溜地逃走了。
  爷爷常常帮村人“治病”,念的是一套口诀。小孩子玩累了,大腿根生了“火药核”(即“淋巴结肿大”),大人把小孩子领到我家,请爷爷念口诀。爷爷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掐住小孩手掌的虎口,口里念念有词:“天亦摸,地亦摸,吉吉如赦令。”反复念上七遍,还叮嘱小孩在家里好好休息;人被狗咬了,爷爷用墨汁在伤者的伤口写上“食主县长治”五个字,连续写上七遍;鱼骨头卡在喉咙里,爷爷端上一碗清水,用筷子在水中写一个“獭”字,让患者把水喝下。爷爷的这些招数未必有什么实际的效果,不过是义务劳动,给患者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最好笑的是,因为平时不注意卫生,村里很多小孩子肚里有蛔虫,晚上睡觉会咬牙齿。那时候,大家都用稻草擦屁股。据说,治疗咬牙齿有一个偏方,要先用牙齿把稻草咬几下,再去擦屁股,晚上就不会咬牙了。村里有一个孩子,不知是他自己听错了,还是有人故意作弄他,居然搞错了先后顺序,先用稻草擦屁股,再把它放在嘴里咬,令人喷饭。
  当时很多人家因为贫困,孩子生病以后,延误治疗,以致一病不起。村里跟我妹妹同年的两个小女孩,一个患了脑膜炎,因延误治疗,导致弱智;还有一个发高烧,没钱看病,不幸夭折。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20:00:32
  新屋被人放了火

  法国大革命时期,罗兰夫人在被推上断头前留下了一句名言:“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在人民公社时期,我也说一句:“集体,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因为不同意把新房借给生产队里堆稻草,家里遭到无情的报复:麦子被生产队扣下了,房子被别人放火了……

  有一天,我逛到自家的新屋门口,猛一抬头,看见后窗塞了一把稻草,正燃起熊熊大 火,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摇曳的火舌快要引燃二楼的稻草堆。我见状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着火啦!着火啦!”正在生产队的晒场上做石灰地的姆妈,立马与社员们一起赶到现场,“乒乒乓乓”地将大火扑灭。
  这令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在我四虚岁那年。我家刚刚造好的两间新屋,有人居然想在光天化日之下纵火焚烧,到底惹了谁?和谁有什么解不开的冤仇?说来话长。
  记得那时乡村耕田的主力是水牛,每个生产队都要养两三头。到了冬天,水牛的主要饲料是积储的稻草和玉米秆,蓬松庞大,很占地方,生产队的牛栏堆不下。正好我家此前一年造了两间新屋,被生产队干部看中,要求无偿堆放。
  爷爷素来性格懦弱,虽然心中老大不愿意,口里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姆妈又是有求必应的老好人,也没反对。过了几天,两间空荡荡的新屋被生产队的稻草和玉米秆塞得严严实实。
  有一天晚上,在外地东家做木工的爹回家了,发现新屋里塞满了稻草和玉米秆,一问才知是生产队里的。性格刚烈的他怒火中烧,找到队长,要求将集体的稻草和玉米秆马上搬走。队长以爷爷和姆妈已经答应为由,死活不肯搬。爹说万一被人放火,烧毁房屋,由谁负责?队长这才勉强答应第二天把东西搬走,可爹在盛怒之下有欠冷静,当晚就动手将部分稻草和玉米秆从新屋里扔了出去。
  第二天,生产队组织社员来我家新屋里搬稻草和玉米秆。几天前搬进来,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几天后搬出去,大家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转眼到了第二年麦收季节,全家人等着分新麦子的时候,生产队干部终于“出手”了,不给我家分麦子。任是姆妈低声下气,叫这个“哥哥”,喊那个“伯伯”,好话说尽,个个冷若冰霜,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好说歹说,后来小麦是分到了,却被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事后,生产队长洋洋得意地对姆妈说:“就是故意让你们难受难受!”
  更有个别丧心病狂的“疯子”,心里还不解气,作出了疯狂的举动:放火焚烧我家的新屋。幸亏被我撞见,才没有酿成大祸。
  后来,爹因为东家的木工生活减少,时常回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多赚一点工分,少缴一点缺粮款。生产队里的干部又联合起来,给他评底分的时候,人家都是十分工,而他只有八分工。若干年后,爹才好不容易从八分工变成九分工,就是没有十分工,还是因为那场风波结下的梁子。十年恩怨,无从化解,直到一九八二年包产到户为止。
  对于这两间曾经给家里带来欢欣也带来灾难的新屋,我至今依稀还记得建造时的场景。
  那是一九七〇年夏秋的一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两周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更多的时候,屁股坐在地上,用双手撑着泥地,身子慢慢向前爬。那天,我肚子饿了,去找姆妈吃奶,远远看到大人们正在用木台板搭成的架子上忙碌,有的搬石头,有的拌沙灰,有的砌石墙。正在工地上的姆妈看到了我,连忙跑过来,给我喂奶。这是今生今世我们娘囝两个共同拥有的第一份珍贵记忆。
  我家的那幢两开间的新屋,是村里在解放以后建造的第二幢,当时也算稀罕之事。到了七十年代,解放后出生的孩子慢慢长大了,原来的老屋住不下了。当时,家乡大多数人家只有一间楼房,二楼隔开半间做卧室,还有半间堆放粮食和柴草,一楼隔开半间做客厅,还有半间做厨房、猪圈和厕所,做饭和如厕,人食和猪食,都贴在一起。还有更惨的,我当时的一位小伙伴,家里兄弟五个,只有半间楼房,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虽然家家户户想建房,恶补二十年来的“欠账”,但腰包里没有铜钱,只能将就,望房兴叹。我家因为爹做木工,经济条件相对好些,准备建造两间新屋。在乡村,石头不要钱,小溪里俯拾皆是。爷爷已经七十四岁了,自己挑了一些,还向村人买了一些,每一百斤八分钱。我家离小溪一里路,一天可以跑好多趟,挑好几百斤石头,帮我家挑石头的收入比参加生产队劳动还要高。
  除了石头,建房还需要大量木材。每逢集日,山里人翻山越岭,要走十里甚至二十里路,到公社里来赶集,但苦于无钱可用。靠山吃山,山里有的是木头,山里人顺便背一根木头出来,送到我家,拿了四元钱,再去赶集,买一点家用物品。
  建房用的生石灰,是请人用拖拉机从白马公社的嵩溪石灰厂运来的。姆妈挑了两桶井水,用木瓢舀,一瓢一瓢地泼向摊在地上的生石灰。有时候,她拿几个生鸡蛋,埋在生石灰堆里,泼水以后,冒出腾腾的热气,生石灰变成熟石灰,同时产生热量,将鸡蛋烧熟,俗称“石灰蛋”,闻起来特别香。后来读化学课,才知生石灰的主要成份是氧化钙,遇水反应,生成氢氧化钙,是一个放热反应,可以把生鸡蛋烤熟。
  泥工是我家对门的一个老头做的,当时已经五十开外。一日三餐,规矩很大,泥水匠没有动筷子,帮忙的小工不能吃。每餐桌子上都有一碗肉,那是摆摆样子、装装门面的,望梅止渴而已,只有房子快建好的时候,大家才各吃一片。当时一斤猪肉才六角五分,一头猪总共才四五十块钱,可大多数人家还是吃不起。
  家里花了五六百元钱,终于把新屋的“外壳”造好了。四面是墙壁,上面是瓦片,两间房子之间,竖了几根木柱子,没有隔开,没有做楼板,也没有做地面,空荡荡的,不折不扣的毛坯房。因为没有住人,只堆稻草,门窗上的玻璃也没有装,成为麻雀筑巢的天堂,飞进飞出,自由自在。
  新屋造好了,而我们全家还是住在温馨而热闹的老屋里。老屋是前后相连的两间二层楼房。本来前面是一间两层的高屋,后面是一间一层的低屋。解放前夕,因为大伯伯要讨老婆,房子不够住,爷爷把后面那间一层的低屋升作两层的高屋。
  在低屋升高屋的时候,爷爷为了节省成本,偷工减料的程度,实在出乎想象。一楼造了一个用木柱串联的框架,用砖头隔开,俗称“单壁”,二楼的隔断分成上中下三部分,下部用薄木板隔开,缝隙大得可以插筷子;中部用竹篱笆遮掩,外面抹上一层泥灰;上部用所谓的“茅扇”遮掩。所谓“茅扇”,就是在两条细细长长的木棍或竹竿之间,编一些茅草或者稻草,像一把扇子,挂在房子外侧,遮风挡雨,看起来像茅庐。风吹雨淋,“茅扇”腐烂以后,再取下来,换上新茅草或者新稻草,重新挂上去。
  这样的老屋,笼统地说,是砖木结构;精确地说,是砖木竹草结构;其实介于砖木房和茅草房之间,两者的元素兼而有之。一辈子见过不少砖木房,也见过一些茅草房,但像我家这样的砖木竹草房,却是少有。
  其实,当年在低屋升高屋的时候,做木工的大伯伯和二伯伯年富力强,也赚了一些辛苦钱,爷爷完全有能力把房屋造得好一些。可他的脑子里,造房屋只破财,无出息,越住越旧越不值钱,而“捉”田地会生财,有出息,越种越熟越值钱,这是千百年沿袭下来的贫苦农民的朴素观念。于是,爷爷把家里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几十担稻谷,买了一些田地,还以为拣了一个大便宜。不久,解放了,土改了,我家因为刚刚买的这些田地,成份被划为下中农。下中农和贫农一起,组成贫下中农,是政府依靠的对象。
  住在砖木竹草结构的楼房里,每逢刮风下雨的日子,就要遭殃,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只好拿各种容器去接漏,锅碗瓢盆齐上阵。尤其是下雪子的日子,“悉悉索索”,撒得整个楼板上都是,好像一层白砂糖。
  最要命的是我家与邻居之间虽然隔着一层薄木板,缝隙却大得可以插进筷子,几乎没有什么隔音效果。当时村里的很多房子都是如此。夜深人静,隔壁邻居有什么动静,说什么话语,听得一清二楚。有的少年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颠鸾倒凤,难免弄出响动来,忘了隔墙有耳,让隔壁的鳏夫寡妇们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第二天,多嘴的邻居在村里嘻嘻哈哈,将甚于“张畅画眉”的闺房之乐统统抖了出来:什么老公老婆拥抱接吻啊,什么老公给老婆把尿啊……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20:02:58
  断奶之痛

  我幼年的断奶经历,影响了后半生的生活习惯,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不谋而合。生理断奶易,心理断奶难,我依然是姆妈的小尾巴。

  长到四虚岁,老大不小了,可我还在吃奶。我也看过五六岁的大小孩站在地上吃奶的情景,即使在乡村,也是极少数。
  当时,我一边吃姆妈的奶水,一边吃姆妈做的粥饭。因为还在吃奶,娘囝两个整日形影不离,姆妈只得把我裹在围裙里,背在背上,无论是参加生产队劳动还是做家务,都碍手碍脚。
  姆妈下了决心,要强制给我断奶了。我死活不肯,又哭又闹,不依不饶。姆妈迫不得已,想了一招,到大队的医疗站里,向赤脚医生讨了一点红药水,涂在乳头上。我看着姆妈涂成鲜红色的乳头,并没有什么不良的心理反应,还是照吃不误。一招不行,又出一招,姆妈又到大队的医疗站里,向赤脚医生讨了一张橡皮胶布,剪下两小块,贴在两个乳头上。我看着胶布,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再也不想吃奶了。断奶以后,土话叫做“离苦”了,大约是指姆妈脱离了孩子吃奶的苦海。
  我一生不碰橡皮胶,原因就在这里。人家的孩子摔伤了,到大队医疗站去用纱布和橡皮胶包扎一下,我哪怕摔得鲜血淋漓,也只是在伤口涂一涂红药水或者紫药水,不肯包扎。长大以后,才知道我幼年的心理反应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不谋而合。
  断奶的结果只有一个,而途径各不相同。有一位小学老师,当年长到六岁还在吃奶,他妈妈就在乳头上涂上了红辣椒,嘴巴一碰,辣得要命,于是他再也不吃奶了。
  生理上断奶易,心理上断奶难。我平常就跟着姆妈,像她的一条小尾巴一样。家里虽然有爷爷嬷嬷(即“奶奶”),都已经七十多岁了,我虽然是他们最小的孙子,却不“粘身”。
  六月夏天,烈日当空,姆妈戴着笠帽,扛着锄头,参加生产队劳动。行前,她怕我被毒日头晒坏,叫我待在家里,跟着嬷嬷。我死活不依,哭着闹着,非要跟去不可。她在前面走一阵,我在后面追一阵;她转过身来,赶我回家,我就先退回来;等她再走的时候,我又追上去,采取当年游击战争的策略,“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姆妈缠不过我,默许跟着她。这样,她在田里劳动,我在田边玩泥巴,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阴晴寒暑。即使在酷暑盛夏,我也一点不怕热,不戴笠帽,任凭烈日暴晒,晒得像一个黑炭头。
  除了跟姆妈去田间劳动以外,还跟她去邻村碾米。上世纪六十年代,家乡有了柴油碾米机。每隔一段时间,姆妈都要挑稻谷到邻村去碾米。她挑着稻谷前面走,我远远地尾随,跑一阵,站一阵;她放下担子,拿起竹扁担来打我,我便边逃跑边捡起路边的小石子,远远地扔过去。最后,姆妈屈服了,叹了一口气:“像你这样难缠的小孩,真是世上少有。”
  在加工场里,我第一次看到碾米机飞转的轮盘,听到隆隆的轰鸣声:“吧嗒吧嗒吧嗒……吱——”,最后一声既刺耳又钻心。加工人员戴着一个口罩,须发皆白,因为巨大的噪音,他讲的话基本听不清楚,只得用手比划,变成一个会讲话的“哑巴”。我远远地望着那飞转的皮带和轮盘,真像一部绞肉机,心里慌兮兮的。多年以后,我的一位远房表姐的儿子不慎被皮带和轮盘绞了进去,造成终身残废。
  记得是一九七一年端午节前的一天,吃过早饭,我跑到村里的大厅,看爹和小哥(二伯伯的大儿子)锯板。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姆妈,一阵风似的跑回家里,叫了几声,没有回音。姆妈会到哪里去呢?于是我跑到邻村的小姑姑家,没有;再跑到更远的外婆家,也没有,只得哭丧着脸,怏怏而回。等到下午,姆妈终于回来了。原来她到十里外的白马公社豪墅村,去请已经下聘、尚未过门的小嫂嫂,来家过节。因为怕我这个“小尾巴”跟去,就悄悄地走了。
  断奶以后,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家人和小伙伴,基本不与人说话。那时候,外婆家从生产队分到一些糖蔗,埋在屋后的泥地下。我三天两头去外婆家,她也知道我的来意,每次从泥地下面挖出一根糖蔗,洗好擦净,让我带走。我拿了糖蔗,如获至宝,边吃边走回家。
  有一次,我从外婆家回来,途径临近的五房村,正好有一帮妇女在明堂(即“晒场”)上晒谷。我坐在烈日下,静静地观看她们的劳动,一声不吭。妇女们先用猪八戒钉耙一样的木耙,将整堆的稻谷摊开,然后用竹扫帚清扫夹在稻谷中的稻叶,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干净为止。干这个活需要手上的巧劲,轻了稻叶扫不起,重了稻谷也扫起了。稻叶扫净以后,稻谷晒干,再用畚箕畚到风车的斗上,“哗哗哗”地扇干净,风车肚里流出来的是金黄的稻谷,风车屁股飘出来的是干瘪的秕谷。
  我默默地看着妇女们的紧张劳动,沉醉其中,不知不觉快近正午。这时,一位正在扇谷的妇女神秘兮兮地对另一位说:“这个‘小郎’(即‘小孩’)是‘木佬’(即‘傻瓜’),从早上坐到现在。”我闻言一脸尴尬,讪讪地走了,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句“经典”的评语。
  是啊,我是一个十足的“木佬”。无论是小时候在家乡,还是长大后到异乡,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木佬”!因为我喜欢用眼睛观察这个形形色色的世界,不喜欢用嘴巴跟这个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说话,除了我姆妈!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20:04:29
  陌生的爹

  母爱如海,父爱如山。爹一辈子做木工,走家串户,起早落夜,十日半月,难得一见。对于爹的感情,有些陌生,有些害怕,可我们兄弟姐妹从口里吃的粮食到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一斧头一斧头劈出来的。

  俗话说“情同父子”,爷囝两个理应亲密无间。可我从小很少见到爹的影子,即使见到他,心里也总是怕怕的,躲躲闪闪,不愿亲近。
  爹是木匠,一年到头走家串户做东家活。一般在一个村坊干上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吃住都在东家。等到一个村坊的活干完了,准备换村坊时,才带着徒弟回家一次。
  爹常常是半夜来,五更去,披星戴月。他头一天晚上回家时,我大多睡着了,姆妈会把我从梦中摇醒:“爹来了,叫一声。”我睡眼朦胧地叫了一声,倒头便睡,继续在枕头上梦周公。第二天鸡鸣,他起床离家,常常哼着越剧《梁山伯和祝英台》:“十八里相送到长亭……”,一个人又是“梁兄”,又是“贤弟”。等天大亮起床以后,姆妈对我说:“爹早就走了。”
  爹每次回家来,肩上总是扛着一把斧头,手里提着一根六尺杆,这是鲁班师的传人们的行规,据说这两样东西可以驱邪。徒弟挑的担子,一头挂着锯子和鲁班尺等大家伙,一头装着凿子和刨子等小家伙,此外还有墨斗、铁钉等工具,有百来斤重。
  有一年冬天,爹带着舅舅在深山坳里的中余公社杨宅坞村做木工。下午回家,下起鹅毛大雪,山岭上的积雪有一尺多深。两个是师徒,也是“姐夫老婆舅”,一个扛着斧头,一个挑着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十里山岭——淡竹岭,又走了又湿又滑的五十里山路,期间的艰辛可想而知。到了家里的时候,已是深夜,我被姆妈叫醒,看到爹和舅舅的雨鞋外面,居然还绑了一层草绳,草绳上沾满了积雪。
  做木匠干东家生活,天刚蒙蒙亮就得出门,只能早不能迟。可家里没有闹钟,几十元一只的手表更买不起。爷爷能在不同的日子根据月亮在天空中的具体位置,来判断大致的时辰,而爹不懂这套月亮计时法,只能毛估估。有一天,他去十五里路外的白马公社旌坞大队做木工,半夜就出门了,走了十里路,到了郑家铺村,天还是黑沉沉的,才知去早了,就倒头在路边的草地上睡了一个囫囵觉。还有一次,他一觉醒来,发现天已大亮,连忙穿衣下床,出了门,才发现白晃晃的不是日头,而是月光。在丘陵地带走夜路,有时会猛然窜出一只野猪什么的野兽,吓得汗毛倒竖。有时远远看见前面的路边站着一个黑魆魆的东西,以为是一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株桑树。
  在我的印象中,爹对小孩子缺乏耐心。可姆妈说,哥哥刚出生的时候,爹初为人父,非常新鲜,第二天就把他抱到台门口,村里人都围上来看。他还曾给哥哥做了一头可以摇晃的木马、一把木手枪和一把木大刀,当时在村里绝无仅有。我小的时候,这些玩具都在,也算是沾了哥哥的光。等我出生了,爹的新鲜感也过去了,只是在心情好的时候,喜欢逗我,就两个花样:要么拿出六尺杆,给我量身高,看看有几尺高了,一边量一边哄:“已经有几尺几寸高了,变成小后生了。”要么躺在躺椅上,翘起二郎腿,对我说:“来,爹的大腿你背背看,看你力气大不大,背不背得动。”然后“嘻嘻嘻”地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虽然亲情不浓,口福倒是不淡。当时,爹带着一个徒弟,两人每天的工钱是三元,付给徒弟四角,可以净得二元六角,如果一个月一天不落下,可以赚七十八元,可以算“高薪”了,比当时的大学毕业生工资还要高。因为手里有点活钱,有时爹带着一捆带鱼回来,每斤才两三毛钱;有时买一两筒月饼回来,一筒十个,才五毛钱。我从小爱吃带鱼和月饼,不知让我的小伙伴流了多少口水。
  除了美食,爹也给我们带回许多故事或者笑话。有一次,他在白马公社旌坞大队做木工,目睹两个人打赌的情景。一个人说:“你把地上的这块牛屙捡起来吃掉,我给你一元钱。”谁知另一个人二话没说,真的把那块牛屙捡起来,一口吞了下去,还得意地说:“一块钱太多了,八角就够了!”而这八角钱,相当于一个十分工两三天的劳动所得。
  在计划经济时代,木匠作为手工业者,生活比一般的农民强一点。我家父辈兄弟四个,除了一个上大学以外,其余三个都是木匠。大伯伯出师以后,就带二伯伯走家串户做东家生活。一九五三年,爹虚岁十五岁,实际上只有十三岁,高小还没有毕业,就跟着二伯伯到浙江西部的昌化县(现为临安市昌化镇)做木匠,从此这个“木匠之家”又多了一个新成员。因为年纪小,加上个子矮(只有162公分),人称“小木匠”。后来,他加入了当地的木业社,成为居民户口。直到一九六二年下放,他回到老家,重新变成农业户口。
  在我的幼年,好几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堂哥,已经长成小后生了,其中有四个当了大伯伯的徒弟,成为木匠。就这样,我家两代有七个木匠,可谓是人丁兴旺的“木匠之家”。也有几个堂哥只做过短期的木匠,最终不愿子承父业,有当兵的,也有开拖拉机的。甚至我的亲哥哥,在暑假期间,也曾跟着爹做过两个月的木匠,最终还是到金华供销学校读书去了。
  等我稍稍长大以后,成了爹的小帮手,常年帮他锯板。那时候,乡村还没有电动锯板机,锯板纯粹是手工活。先把整根的木头,用普通的锯子锯成一段一段的;后用墨斗,给每段木头弹上均匀的墨线;再在木头的一端,钉上一枚大铁钉;又用麻绳,把大铁钉紧紧地箍在大厅的屋柱上,从而达到间接固定木头的目的。准备完毕,我们爷囝两个抬起专门锯板用的大锯子,沿着弹好的墨线,你推我拉,此高彼低,将木头慢慢地锯成木板,一片一片的。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家庭环境对人生的成长确实有相当的影响。如果后来没有考上大学,我很可能会子承父业,恐怕已是家族的第八个木匠了。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20:12:00
  四岁做了小叔叔

  多子多福的观念,导致多子多女的现象,侄儿与叔叔、外甥与舅舅,辈分不同,年纪相近。四岁做了小叔叔不稀奇,稀奇的是当我还躲在姆妈肚子里翻跟斗的时候,我的一个表侄儿已经会在草地上翻跟斗了。

  在我断奶之后不久,小哥(二伯伯的大儿子)讨了老婆。小嫂嫂当年就生了一个胖儿子,就是我的大侄儿。只有四虚岁的我,就稀里糊涂做了长辈,成为小叔叔了。
  小哥是木匠,当时有手艺的人,比种田地的农民要强一些,更容易受到大姑娘的青睐。况且双方都是贫下中农,成分相当,年龄相当,门当户对,于是一拍即合。当时男女找对象,除了看才貌以外,还要看家庭成分,如果是一方“四类分子”的子女,一方是贫下中农的子女,避之惟恐不及,往往只能内部消化。
  小哥结婚那天,我站在新房里装稻谷的钱柜上,看着男女老少来“讨果子”,也叫看“新孺人”,无比开心。新房的墙上贴了一张年画,是《红灯记》里的李铁梅,穿着一件花衣服,梳着一条长辫子,也蛮喜气。那时候,家家户户张贴毛主席的标准像,还有革命样板戏的剧照,已成为一种时尚。譬如《奇袭白虎团》的志愿军王团长,《白毛女》的喜儿、大春、杨白劳、黄世仁,《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沙家浜》的郭建光、阿庆嫂、胡司令、刁德一,《红色娘子军》的吴清华、南霸天,《海港》的方海珍。
  记得小嫂嫂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陪伴的“利市嬷嬷”(一般是新郎的女性长辈)是小姑姑,她“抓果子”分给大家,来者不拒,人人有份。所谓果子,一般是爆玉米、瓜子和染红的花生,在半饥半饱的困难年代,算是难得的美食了。“讨果子”的人先说“一元介”(即“第一次”),“利市嬷嬷”抓一把果子;再说“凑双介”(即“第二次”),“利市嬷嬷”再抓一把果子;又说“三元介”(即“第三次”),“利市嬷嬷”又抓一把果子。当时的孩子还吃不饱饭,最喜欢人家讨老婆,可以去新房里“讨果子”。
  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人,“讨果子”的时候,“利市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妙语连珠,天花乱坠:“果子一碟,凑双来,三团圆,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六国丞相,七子保状元,八仙过海,九子十登科,十碟全,生囝中状元。”他讲一句,“利市嬷嬷”抓一把“果子”。如果碰到一个伶牙俐齿的“利市嬷嬷”,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反问一句:“六国丞相是哪六个国家?八仙过海是哪八个神仙?”双方你来我往,一对一答,有点像传统折子戏《牡丹对课》的场面。如果“讨果子”的人答不出来,就出洋相了。
  家乡闹新房的习俗,在于一个“偷”字。闹新房的人,一般是喜欢凑热闹的小后生,假装来到新房“讨果子”,讲起一串“利市话”:“炒榧两头尖,生囝活神仙。花生花生,生囝做先生。团糕团糕,生囝做太公。瓜子瓜子,生囝做太子。”无非是早生贵子、荣华富贵的意思,讲得新娘和“利市嬷嬷”喜笑颜开,给你抓一把又一把的炒榧、花生、团糕、瓜子等“果子”。趁人不备的时候,“讨果子”的人顺手牵羊,“偷”走新房中的毛巾、枕头之类的小东西,甚至是新娘子脚上穿的鞋子,要新郎拿糕点、香烟等礼物去换回来。
  小哥结婚当天,小嫂嫂的堂姐作为伴娘,一起来到我家。有人以讹传讹,说姐妹两个嫁给同一个老公,变成天大的新闻,传遍了整个公社。闻风来看新鲜的外村人特别多,尤其是镇上的人。于是,新房里催“利市姑娘”(一般是新娘的姐妹)赶快把开水拿来,给外村来的客人们倒水泡茶。“利市姑娘”是我大姐(大伯伯的大女儿),当时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提着热水瓶匆匆上楼梯,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热水瓶,烫得手上都起了水泡。
  最让我兴奋的是,办酒宴的时候,从村人那里买了一条十二斤半的大草鱼,跟我的个子差不多高。六角钱一斤,一共七块五角钱。大草鱼养在一个木脚桶里,长长的尾巴露在外面。
  这条大草鱼,是村里的一位钓鱼高手钓来的。此人斗大字不识一个,却颇健谈,把自己跟大鱼周旋的过程说得绘声绘色,神乎其神。当时钓鱼用普通的竹竿,钓一条斤把重的小鱼尚且不容易,何况钓十二三斤的大鱼。大鱼上钩以后,一个劲地往前游,他就手持鱼竿顺着大鱼往前跑,大鱼往左,他也往左,大鱼往右,他也往右。等大鱼游累了,他再缓缓地拉钓竿,惹得大鱼性起,垂死挣扎,继续往前游,他也继续往前跑。一次、两次、三次……就这样,他不急不躁,陪着大鱼耗体力,直到大鱼精疲力尽,他再跳进水中,用随身携带的男式围裙将大鱼裹住,捉上岸来。
  后来,大侄儿出生了,阖家人欢天喜地。当时,爷爷已年过七旬,膝下有七个孙子承欢,如今又添了一个曾孙,四世同堂,人丁兴旺。在乡下,女性一直受到歧视,凡是重大的事件,无论是修族谱还是立墓碑,都不得参与。而我的大爷爷,膝下也有七个孙子,再下面只有一个曾孙女,没有曾孙。曾孙女也叫他“太公”(即“曾祖父”),可他还是闷闷不乐,自称是“假太公”,不是“真太公”,最后带着遗憾离开人世。隔壁有位老爷爷,听到长孙媳妇生产了,兴冲冲地赶了过去,走到门口,孩子生下了,听说是个女的,他连门也不进,拉下脸马上转身回家。
  我比大侄儿早三年来到这个世界,早一年参加工作,名义上是叔侄,实际上是兄弟。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pjzzzyl 时间:2012-10-22 20:26:41
  历史的车轮总是在滚滚向前!虽然随着时代的变迁,某些脑海里的记忆似乎离我们渐渐地远去。。。但是,一旦回忆起过去很多很多儿童时所发生的原汁原味的故事和情节,依然历历在目,活灵活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让我们这一代从饥饿走向温饱、从乡村走向都市、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人,有责任把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生活方式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形诸文字,为传统的乡村留一个影子,为逝去的时代留一丝痕迹,为未来的子孙留一点遗产!。。。。。我们应该向王向阳老师致以崇高的敬意!感谢您为发掘和保留地方民俗风情所做出的贡献!!!
作者:萧然晨子 时间:2012-10-22 20:42:21
  ,“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离乡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蓦然回首,才懂得传统乡村生活的非同寻常,真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之叹了。
  好在如今的我已从惘然中走出,化作一个导游,穿越时间隧道,从现代暂回传统,引导好奇的读者像游客一样,跟随我的行踪,通过我的文字,一起重温那个剧变年代的乡村生活,追忆那些逝去的靓丽风景,构建一个温馨的精神家园,以图引起中老年朋友的回忆和共鸣、青少年朋友的好奇和追问……

  当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 心境是多么感伤深沉而真诚,谁又能不被这样的作品而感动呢?
作者:pjzzzyl 时间:2012-10-22 20:43:39
  纪录时代的痕迹和社会的变迁,还原历史的真实纪录,难能可贵!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2 21:22:16
  你“阉”了吗?

  从“光荣妈妈”到“超生子女”,从鼓励生育到计划生育,前后不过短短的二十来年时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口爆炸,不堪重负,才想起五十年代马寅初提出的人口论。一下子从多子多女到独生子女,几千年形成的传统观念,岂是一夜之间可以轻易扭转的!

  一九七三年农历元宵,我家多了一个新成员,妹妹出生了。大伯母给她取名“淑宵”,意谓元宵节出生的淑女。
  因为生了三胎,公社里的干部上门动员,要求姆妈到卫生院坐绝育手续。姆妈是很通达的人,况且已有两男一女,确实够了,孩子多了养不起。于是在生了妹妹二十天之后,她就做了绝育手术——输卵管结扎。
  七十年代初,推行计划生育政策,乡村的一对夫妇生育三胎以后,要求绝育,一般是给女方做输卵管结扎手术。如果遇到女方有毛病,不宜做手术,就给男方做输精管结扎手术,不过大多是居民户口。结扎的土话叫做“阉”,跟“阉鸡”、“阉猪”一样。当时的育龄妇女见了面,相互之间的问候语从“你吃了吗?”变成“你阉了吗?”难怪当时农村里流传着一种谣言,说男人结扎就是阉割睾丸,变成古代的太监了。
  在当时的乡村,计划生育政策受到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抵制,博弈的双方是强势的政府和弱势的农民。对政府来讲,有限的土地实在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人口。解放以后,只知人多手多,种的粮食多,种的棉花多,“光荣妈妈”们“扑通、扑通、扑通”地生孩子;谁知人多口多,吃的粮食多,穿的衣服多,住的房子多,人口急剧膨胀的恶果终于显现出来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开始,政策来了个急转弯,从鼓励生育转为计划生育。
  开始的时候,公社里的驻村干部挨家挨户上门动员,做耐心的劝导工作,要求生育三胎的育龄妇女主动去公社的卫生院做结扎手术。我曾亲眼目睹当时的场景,驻村干部请村里的一位老太太忆苦思甜,说以前多子多女,日本佬来了,带着一大帮子女逃难,左手拉一个,右手抱一个,背上背一个,哪里跑得动?现在政府为老百姓考虑得真周到,生三胎已经足够了。
  可是,老太婆苦口婆心的现身说法,并不能说动育龄妇女,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延续了几千年,不是一夜之间就可以轻易改变的,没有儿子,断子绝孙,愧对先人;又因为农村里繁重的田间劳动,需要身强力壮的男劳动力,没有儿子,谁来挑担,谁来耕田?更因为相应的养老保障体系没有跟上,“养子防老,积谷防饥”,没有儿子,谁来养老,谁来送终?也有的少数人家,生育三胎以后,不愿到公社卫生院结扎,东躲西藏。为此,表叔家还挖了一个“地道”。
  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七里公社以及后郎大队负责计划生育的干部,乘着一辆拖拉机,来到表叔家,将房子团团围住。
  贴在门上,他们听到表叔夫妻俩睡在床上说话,就派人敲门。表叔披衣起床,打开大门,干部们一拥而上,东翻西找,就是不见表婶的踪影。奇了怪了,明明听到夫妻俩刚才还在说话,难道会变成神仙飞走了?找了半个小时,有人发现猪圈里有一堆稻草,觉得可疑;掀开稻草,下面露出一块木板;揭开木板,发现是一个“地道”, 里面蹲着一个人,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差点晕倒,她就是我的表婶。
  表叔为什么要在家里的猪圈挖一个地道呢?难道是为了防范半夜上门的土匪吗?非也!清平世界,荡荡乾坤,哪里来的土匪!因为表叔和表婶已经生育了三胎,按照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要结扎绝育。因为不愿结扎,表叔就在猪圈挖了一个“地道”,以躲避上门捉人的公社和大队干部,最终表婶还是被捉住了。
  最有趣的是,妇女怀孕以后,总想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为了鉴别胎儿的性别,现在用B超透视,可当时没有这么先进的仪器,乡村妇女寄希望于迷信,土法用青草或筷子占卜。
  占卜用的青草呈三面的棱形,俗称“三角草”。记得村里的两个姑姑将“三角草”的头部和根部去掉,只留下中间的茎部。两个人同时从两头将茎部撕开,看最后呈现的形状,判定胎儿的性别。如果两片之间连丝是单线,便意味着生儿子,如果成菱形,便意味着生女儿。还有一种办法是用一把筷子,也是看最后呈现的形状,判定胎儿的性别。
  如今看来,这两种占卜方法未免荒诞可笑,但就地取材,不要成本,不管准不准,权当是玩耍。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云里雾里浦 时间:2012-10-22 21:44:01
  这里有历史,这里有现实,这里的故事是回忆,也是反思。期待王老师的新作早日出版。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3 08:10:24
  爷爷的疑心病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和谐社会离不开和谐家庭,和谐家庭离不开全体成员的信任、理解和宽容。而爷爷的疑心病,是拨草寻蛇,自寻烦恼,还给我们所有的家庭成来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痛苦和挥之不去的心灵创伤。

  一九七三年,我们分家了。从此以后,爷爷的疑心病爆发了,整天怀疑我爷娘偷他的东西,大吵大闹,弄得鸡飞狗跳,全村皆知。
  按家乡的风俗,分家一般由舅舅主持,主要是给兄弟分房产,并定下赡养老人的数额,有论钱的,也有论物(包括粮食和柴火)的。当时,小舅公来到我家,主持分家,每家每年赡养爷爷嬷嬷五十元钱,这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目。
  爷爷疑心病的根子,老早就种下了。从我懂事之日起,由爷爷管家,家里所有金钱来往都要经过他的手,并一笔一笔地记在账上。爹每次从外地做木工回来,首先要到他的房间里,将工钱如数上交,在账簿上勾掉。如果爹先到我们自己的房间,爷爷就要怀疑爹把钱给姆妈了,留私房钱。
  爷爷是异常细心的人,但细心过头,难免疑神疑鬼。当时民风淳朴,乡下几乎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白天家里从不锁门。我们虽然分家,分灶吃饭,但还住在一起。我们住在楼上的前半间,房门和抽屉从来不上锁,而爷爷住在楼上的后半间,房门整日锁着,因为里面藏着稻谷和棉花,生怕被别人偷走,还在柜子里上一道锁,加上“双保险”。当时,乡村的谷柜,是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可以脱卸,细心的爷爷在层与层之间,都贴了红纸,俗称“封皮”,以防止被人脱卸。
  有一天,爷爷说二楼谷柜里的稻谷浅下去了,是被姆妈偷走的。后来,请大伯母来做中间人,看看房门的锁好好的,谷柜的锁好好的,谷柜层与层之间的封皮也是好好的,稻谷不可能被偷走。爷爷又改口说不是姆妈偷的,女人没有这个本事,偷不了的,而是爹偷的,是从房间外面跳进去的。大伯母劝解爷爷,自家人怎么会偷稻谷呢?
  爷爷的棉花,是装在坛子里的,一共有几斤几两,事先称得一清二楚,一笔一笔全部记在账上。有一天,爷爷又发飙了,说他称过了,坛子里的棉花轻了,肯定被姆妈偷走了。大伯母又被叫来当中间人,重新帮他称了一遍,不仅没有轻下去,反而重起来了。爷爷又说,重起来说明有问题,好的棉花被偷走了,换上了差的棉花。大伯母再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弄错了一只篮子,换成原来的篮子,重量正好对上,不轻不重。
  爷爷每犯一次疑心病,总要发一次飙,跟姆妈吵一次架。人家是家丑不可外扬,即使子女真的偷了自己的东西,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怪只怪自己家教不行。而爷爷只怕人家不知道,从家里吵到走廊,从走廊吵到天井,还要拉姆妈对天发愿,弄得满村皆知,门口每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当时虽然年幼,却已懂事了,因为稻谷柜放在二楼,人每天在楼板上走动,谷柜也在抖动,天长日久,里面的稻谷越抖越实,看起来自然浅下去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能够明白的浅显道理,一个七十五岁老人硬是弄不明白。面对疑神疑鬼甚至有点神经兮兮的爷爷,我的心里厌烦到了极点。
  说起“偷”粮食,爷爷的媳妇里面不是没有。当时还没有解放,嬷嬷掌控家里的财政大权。二伯母还是十八九岁的小媳妇,希望手头有点零用钱,可嬷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封建家长,一文不给。有一天,二伯母偷偷地拿了家里的豆子,想拎到集市里去卖,半路上正好被嬷嬷碰到,夺下篮子,甩手就是一个巴掌。事后,嬷嬷将此事告诉二伯伯,憨厚而愚孝的二伯伯只说了三个字:“打得好!”
  到了晚年,爷爷嬷嬷上下楼梯不便,床铺从二楼搬到一楼,所以我跟他们接触的机会更多了。我看他经常买红糖、白糖和蜂蜜吃,把它们藏在小衣柜里,还上了锁,零食整日与衣服作伴。老来嘴馋,走过去吃一勺,走过来吃一勺,“支格、支格、支格……”小衣柜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有一个冬天的晚上,爹从外地做木工回家,全家都早早地就寝了。夜里人静,就是楼下说句悄悄话,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睡在一楼的爷爷年迈重听,说话的声音特别响亮,又开始说我爹娘如何偷他的稻谷和棉花,喋喋不休。
  爹实在忍无可忍,起床下楼,找了一只大碗,从水缸里舀了一碗冷水,掀开蚊帐,浇在爷爷的头上……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淡墨斋 时间:2012-10-23 09:46:33
  王向阳先生,又将要出力作了。可喜可贺!
作者:书小小2012 时间:2012-10-23 10:12:05
  你好 欢迎赐教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3 11:53:45
  两个淘伴

  人的一生,像吃甘蔗,从小吃苦的人,从甘蔗头吃起,越吃越甜;从小享受的人,从甘蔗根吃起,越吃越淡。当年穿开裆裤的淘伴会帮大人做一些力所能力的事情,甚至挑起照顾小小孩的重担。人生的幸福不在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在于自立自强、甘于奉献。

  分家那一年,小嫂嫂(二伯伯的大儿媳)生了第二个儿子。因为没有公婆照看,只得赶鸭子上架,第二年把她的小妹妹红珍叫到身边,帮她照看儿子。
  红珍与我同庚,那年只有七虚岁。按今天的眼光,刚好上幼儿园大班,正是千宠百娇的年纪,可她却接受了与年纪不相称的重任。每天吃完早饭,小嫂嫂先用围裙把儿子裹好,然后让他俯卧在红珍的背上,再用带子绕到身前,形成十字交叉,最后绕到背后,打一个死结。
  平时我们一起在村前村后游玩,红珍背着人,我空着手。印象最深的是,家里的茅厕是坐坑,上面有一个圆洞,架子太高了,小孩爬不上去,即使爬上去了,也容易从圆洞中掉下去。所以,爹专门为我做了一个小坐坑。红珍来了以后,我与她共用。红珍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上厕所的时候,还要背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真是难为她了。
  我比红珍轻松多了。前一年,家里虽然添了一个妹妹,幸好基本由嬷嬷照管,我只是在高兴的时候,偶尔在边上帮一下忙。譬如搬一条小板凳,让妹妹扶着,我在前面拉,她在后面跟,慢慢地教她学步。有时妹妹坐在坐椅上,我站在一边,一口一口给她喂饭,或者用食指逗她的小脸:“宵宵(即我妹妹的名字),笑一口!”同样是七虚岁的孩子,我的动手能力和吃苦精神,比红珍差了一大截,或许是小女孩先天具有的母性吧。
  一个七虚岁的小女孩背着一个两虚岁的小男孩,从大人的眼光来看,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小嫂嫂有时候黑着脸骂红珍,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心里为红珍抱屈。
  第二年,红珍到了八虚岁,回自己家读书去了。没有红珍一起游玩的日子,我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过了两年,家里又来了一个淘伴,是比我小两岁的小男孩。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绰号叫“左嬷嬷”,他是我大嫂嫂(大伯伯的大儿媳)的小弟弟。
  “左嬷嬷”是义乌县大陈公社人,长得又黑又瘦又小,是个小不点。为什么要取这个老太婆的绰号呢?我不清楚。每次跟他交谈,他讲义乌话,我讲浦江话,叽里咕噜,各说各话,不知所云,其难度跟村里的哑巴交谈差不多。经常由比我大四岁的三哥(大伯伯的三儿子)在中间,给我们两个做翻译。
  入乡随俗,“左嬷嬷”到了浦江,自然要学浦江话,我们喜欢讲顺口溜:“跷脚佬,跷一脚,滑一脚,牛屙里踏一脚,到溪滩里去洗脚,老虎赶‘一晌’(即‘一段路程’)。”他天天用夹杂着义乌的口音,学讲浦江的顺口溜,不料被村里一个患了小儿麻痹症的“跷脚佬”听到了,误以为在骂他,拿手中的拐棍来打他。
  “左嬷嬷”小小年纪就贪杯,看到大人喝酒,他也要凑热闹。酒喝醉了,“左嬷嬷”异常兴奋,也异常可爱,喜欢用半生不熟的浦江话,跟大人一起吹牛皮。
  七虚岁那年,“左嬷嬷”一个人挑着十斤梨子,从义乌县大陈公社自己家,来到四十里路外的大嫂嫂家。他先从义乌县大陈站上火车,到浦江县郑家坞站下火车,还逃了票;再从郑家坞汽车站坐乡村公共汽车,到后芦金站下车;然后从后芦金走了六里路,到大嫂嫂家,花了两个小时。路上,有好心人看到这么一个小不点挑着十斤梨子,歇歇停停,停停歇歇,想帮他挑一程,也被他谢绝了。
  当时,大伯母家养了一头羊和几只兔,三哥是领头的,我和“左嬷嬷”是两个小尾巴,跟着他一起去割草,一起来饲养,跟小动物在一起,其乐无穷。大伯母家还养了一只狗,颇通人性,每次看到我,总是摇头摆尾,非常亲热,我也少不了把碗中的食物丢给它,与其分享。
  那时,大伯母家从山区买了许多树桩,运到家里,打上密密麻麻的圆孔,在圆孔里种上菌种,种起了白木耳。几乎天天用喷雾器喷水,保持树桩的湿润。不久,从树桩上长出米粒大的白点,一点点长大,最后像一朵朵鲜嫩的白菊花,大伯母用刀子割下来,晒干,卖给供销社。在那段时间,我和“左嬷嬷”跑前跑后地帮忙,兴奋异常。
  到了八虚岁上小学的年纪,“左嬷嬷”回家读书去了,我的心中充满了惆怅。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经常想起当年一起游玩的两个淘伴:背着两岁小孩的七岁的红珍,挑着十斤梨子的七岁的“左嬷嬷”。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瓯江老爷 时间:2012-10-23 13:49:18
  小儿无赖,似曾相识;
  人到中年,亦梦亦幻。

  “四环素”,当年一种副作用挺大的药,记得,有位儿时的朋友因为吃了四环素,牙齿都吃坏了。

  “长路无轻担”,这些话很喜欢!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3 14:00:57
  姆妈当了妇女队长

  一个人的知识有多少,水平有高低,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是一个认真的人,一个公道的人,一个善良的人,就能得到大家的信赖和托付。姆妈没有文化,水平不高,能力不强,却能当上生产队里的妇女队长,一干就是十年。

  大约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姆妈当上了小队里的妇女队长,一直到包产到户为止。当时的生产队里,除了队长和副队长,还有妇女队长。
  论文化,姆妈是文盲;论劳动,姆妈算不上好手;论能力,姆妈也不算能人。那么,她是怎么通过民主选举当上小队里的妇女队长呢?因为她做事认真,遇事谦让,处事公道,这些都为她赢得了好口碑,在村里没有一个冤家对头,不能不说是女人世界里的一个小小奇迹,因而成了人人可以接受的人选。再看那些个性强悍、能力出众的妇女,在村里难免有几个冤家对头,针尖对麦芒,各不相让。
  姆妈的好人缘,并不是她有什么高超的处世技巧或者手段,能够拉拢别人,而是源自于她善良的本性。她从小教育我们“害人家一千,自己划到八百”,害人终要害己,要与人为善,千万不可有害人之心。
  那么,这个妇女队长到底是个什么“官”呢?有什么权力?无非是叫妇女出工。“出工喽,出工喽!”每天上午和下午出工之前,生产队长总要扯开嗓门,不停吆喝,结果还是“出工一条龙,回家一阵风”,出工不出力。劳动了半天,妇女在十点左右先回家烧饭。烧完以后,十点半左右重新出工。个别不自觉的妇女,烧完饭就赖在家里做家务。这时,姆妈作为妇女队长,要挨家挨户上门吆喝,叫这个“婶婶”,那个“嫂嫂”的。到了收割季节,男女社员之间有相对的分工,男人以田间劳动为主,女人以晒场劳动为主。这时候,妇女队长就要独当一面,除了自己参加劳动,还要给所有妇女派工,谁扫地,谁扇谷,谁扛抬。
  “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挂在嘴上,喊得山响,实际上明显受到歧视。社员的工分,青壮年男子理所当然记10分,妇女的工分要打折,有的地方记8分,有的地方记7分,有的地方记6分,而我们生产队最缺德,只记5分,只能说一个妇女能当半个男人。实际上,男女因为生理上的区别,有些农活的工分可以有所区别,譬如挑担、耕田等重活,是男人的专长,但有些轻活不应分出高低,譬如晒谷、捡棉花、拔秧。不分青红皂白,男人一律记10分,妇女一律记5分,这是对妇女劳动的无情盘剥,也是对“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绝妙讽刺。
  最有意思的是,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有一段时间生产队里曾经设过“政治队长”。这个职位一般由有文化的年轻人担任,主要职责是参加大队或公社里的会议,然后回生产队向社员传达会议精神。当时的不少队长是文盲,论种田是能手,一开会就糊涂,更不用说传达上面的指示精神了。我的大哥(大伯伯的大儿子)老三届初中毕业,曾经到杭州留下当过兵,复员回家以后,就因为年轻有文化,当过几年“政治队长”,经常开会,比下田劳动轻松。
  当时,大队的干部可以半脱产,小队的干部不脱产,与社员一起参加劳动。除了正副队长、妇女队长、政治队长以外,还有会计、出纳、记工员、粮食保管员和植保员。他们靠自己的劳动,获得工分。只有年底结算的时候,才加一点不多的职务分,以体现管理的价值。
  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记工员,负责给参加劳动的社员记工分,每天捧着一本大大的记工簿,把社员张三李四的名字都喊一遍。在农村里,年纪大的妇女只知道叫什么嬷嬷、什么伯母、什么婶婶,放在前面的永远是丈夫的名字,反而淹没了自己的真名。只有在记工员记工分的时候,她们的名字才派上了用场。小孩子从记工员嘴里听到什么嬷嬷的名字,仿佛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异常,奔走相告:“告诉你一个秘密,原来某某嬷嬷的名字叫某某。”
  给社员分粮食,是粮食保管员的职责。每次分粮食前,先从生产队仓库里拿出一根长长的木杆秤,悬挂在秤架下面。这时候,大人小孩都喜欢称一称体重,当时村里最重的不过一百五十斤。小孩子称重量蛮便当,双手抓住秤钩,双脚离地即可,大人就麻烦了,因为长得高,双脚容易碰到地面,所以右手先从右腿下绕过,双手抓住秤钩,把下半身也抬高。在那一穷二白的年代,“称人”也算是一种自得其乐的游戏。
  到了年底结算,轮到会计大出风头的时候了。今年生产队里的分红多少,谁家余粮多少,谁家缺粮多少,随着他手下的算盘子的不断拨动,都算得清清楚楚。在我的眼中,会计是个厉害角色,什么都弄得一清二楚。
  结算完毕,生产队里要吃一顿大会餐,仿佛是如今每个单位吃的年夜饭。在物资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农民只有这顿饭可以放开裤带吃,不吃白不吃,反正不用自己掏腰包。有的社员三杯落肚,酒劲上来,开始豁拳:“一定恭喜、哥俩好、三星高照、四季发财、五金魁、六六顺、七巧、八仙、九马块、全家福。”有人喝高了,发起酒疯来,脸红脖子粗,开始骂人,甚至动起了手脚,几乎每年都发生这种乐极生悲的事情。
  只有参加生产队劳动的人,才有资格分享年终大会餐。我们一帮小孩子一直徘徊在门前,闻着从生产队仓库飘出来的肉香和酒香,垂涎三尺。只有等到各人的姆妈在里面一声喊叫,小孩子像奉了圣旨一样,欣欣然冲进去,接过夹来的一块肉,高高兴兴地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粉色哦七哦八 时间:2012-10-23 14:13:06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期待先生大作!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3 15:38:11
  我家的“百草园”

  在一大二公的农业集体化时代,分给农户的一点少得可怜的自留地,出产的作物曾经在困难时期挽救了很多生命。我家在自留地上建起了一个菜园,在那里可以捉蜜蜂、弹麻雀、摘红椿叶,可以尽情玩耍,尽情淘气,尽情疯狂,乐而忘返,成为我童年的“百草园”。

  在村后,我家有一块自留地,不知是猴年马月从生产队里分来的。爷爷在自留地的南边和西边夯了泥墙,东边和北边种上灌木,久而久之,长成蓊蓊郁郁、密密麻麻的篱笆,围成一个长方形的菜园子,成为我童年尽情游玩的“百草园”。
  春天来了,篱笆上开出一种白里带紫的花朵,不大不小,有点像蝴蝶兰。我不知道它的学名,只知道土话叫做“跌碗破”,大人警告我们小孩子,如果摘了“跌碗破”,捧在手里的碗会无缘无故地摔破。我想,大人是希望小孩不要去采摘任何一种花朵,故意用摔破碗来吓唬。可是为何只有这种花叫做“跌碗破”呢?我至今不得其解。摘几片衬着“跌碗破”花朵的绿叶,倒在脸盆里的清水中搓揉,会泛起少许泡沫,权当肥皂使用。
  在密密麻麻的篱笆上,爬满了弯弯绕绕的金瓜(即“南瓜”)藤,藤上开出金黄色的鲜花,像一颗颗五角星,煞是好看。“跌碗破”花和金瓜花引来了“嗡嗡嗡”的蜜蜂,上下飞舞。我因为胆小,不敢赤膊上阵捉蜜蜂,而是等蜜蜂飞进花蕊采蜜的时候,悄悄地将花瓣卷起来,把蜜蜂裹在里面,然后把整朵鲜花摘下来,吃它的蜂蜜。最容易捉蜜蜂的是金瓜花,花瓣大而厚,不费吹灰之力;其次是“跌碗破”花,花瓣大小适中;最难的是芝麻花,花瓣很小,比蜜蜂的身体大不了多少,弄得不好,花瓣没有把蜜蜂裹住,手指头却被尾刺所蜇。
  有的小孩有一套捉蜜蜂的高招:等蜜蜂停下来采蜜的时候,从背部轻轻地捉住,因为蜜蜂的尾刺会弯过来蜇人,所以预先要用唾液把衣角弄湿,让蜜蜂的尾部凑上去,尾刺就会去蜇衣角,这时再将尾刺去掉。这样,蜜蜂就没有丝毫危险了,成为小孩手中的玩物,不过很快就会死去。
  小孩一旦被尾刺所蜇,始而疼痛,像被针刺一样;继而红肿,因为刺里有毒。找一点现成的解药,就是泥墙上的干泥巴,碾碎了,敷在红肿处,反复搓几次就好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爷爷在“百草园”里栽了两棵树,已经长大,成了我的最爱。第一棵是红椿(即“香椿”)树。每年的清明过后,红椿开始发芽,红红的,嫩嫩的,到谷雨前后,叶子已经长大了,变成了绿色,可以采摘了,这是我当年最爱干的活儿。红椿树的主干上,长出很多枝丫,每条枝丫上长着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嫩叶子,像随风摇曳的小旗帜。我拿了一根竹竿,把红椿的枝丫打下来,然后摘下枝丫上的嫩叶,装进篮子,拎回家中。年过七旬的嬷嬷,将红椿叶切碎,用盐腌制。过了一段时间,腌好的红椿炒腊肉,香气馥郁,令人垂延。
  第二棵是刺树。树的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刺,又长又尖又硬,不小心被扎了,痛得要命,人根本爬不上去,因而成为麻雀栖息的天堂。三哥(大伯伯的三儿子)用小树杈做弹弓,两端各绑上十几条橡皮筋,橡皮筋的另一头扎在一块小皮上,用来夹石子。三哥拿着弹弓带着我们这帮小孩子四处转悠,转到刺树附近,看到几十只麻雀密密麻麻地停在树上,悄悄靠近树下,左手持弓,右手将一粒石子包在皮中,用力往后拉,瞄准麻雀,突然松手,石子迅速弹出,运气好的话,能够击中只把麻雀。
  说起弹麻雀,当时乡下流行一个“脑筋急转弯”的故事:“一棵树上停着二十只麻雀,有人用鸟枪开了一枪,打下一只,还剩几只?”性急的小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还有十九只。”恭喜你,答错了!正确的答案是一只也没有了,鸟枪开了一枪,麻雀还敢停在树上吗?
  当时,乡村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公社里的驻村干部姓贾,人称“老贾”,长得肠肥脑满,一脸横肉,走起路来背着双手,说起话来唾沫横飞。有一天,他带着大队和生产队干部,在村庄的四周转悠。村东坟地上种了一批楝树,有碗口那么粗,蓊蓊郁郁,已经成林了,可惜全部被他作为资本主义的尾巴割掉了。当他转到我家的“百草园”时,问生产队的干部,这棵刺树是不是种在集体土地上的?我连忙回答是种在我家自留地上的,得到生产队干部的认同,这才逃过一劫。
  一年四季,“百草园”里的蔬菜瓜果不断,刀豆、长豇豆、茄子、苦麻、南瓜、九头芥、油冬菜和番薯。我最喜欢南瓜,不仅是因为南瓜花里可以捉蜜蜂,更因为爷爷喜欢养老南瓜,颜色先由浅绿到深绿,再由深绿到金黄,最后由金黄到深黄,还长出一层白毛,俗称“白醭”。为了防偷,爷爷总是在老南瓜上盖上一把麦秆,伪装起来,如果不是仔细看,不容易被发现。老南瓜摘下来以后,嬷嬷把它放在锅子里煮熟,再切成一块一块,那是相当的甜,也是相当的糯,成为当时难得的美食。
  “百草园”里最有生命力的植物,就是苎麻。到了春天,苎麻一个劲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一丛丛的,密密麻麻;到了夏天,越长越高,蓊蓊郁郁,比大人还要高;到了秋天,割下苎麻,摘掉叶子,把苎麻的皮从茎上剥下来,晒干以后,里面的纤维可以搓成苎麻线,用来纳鞋底。春播秋收,一般的作物需要应时播种,而苎麻不要播种,应时而长,跟野草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在“百草园”里,我最珍爱的是一丛山生姜,是爹从山里移植过来的。因为我从四岁开始脱发,爹在山里访得一个土方,用山生姜在醋中磨碎,再涂在头皮上。山生姜就是野生姜,叶子跟生姜无异,块茎也跟生姜类似,形体要稍微瘦一点。我三天两头去看它,不仅因为可以治疗脱发,更因为它长得蓬蓬勃勃,特别茂盛。有一次,哥哥居然在山生姜边上看到一条眼镜蛇,高昂着头,吐着蛇信,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村里喜欢恶作剧的小孩,经常光临我家的“百草园”,东找找,西翻翻,看到心爱的东西,就顺手牵羊带走了。这丛心爱的山生姜最终还是被人家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坑。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赣鄱之子 时间:2012-10-23 20:23:14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19:04:47
  第一趟出远门(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人如果持续高烧,迁延日久,目光呆滞,精神萎靡,有的老太婆便说是魂丢了,需要“叫魂”(也称“叫同年”)。至于“叫魂”的仪式,我记得是先焚香跪拜,再用一只喝酒用的小盏,盛上满满的一盏白米,用布包好,按顺时针方向转上几圈,然后用手掌在包布上反复搓磨,嘴巴里不停喊叫:“某某哎——转来喽——”最后把布掀开,有时小盏里有一粒白米凸出来,边上有一个小坑凹...........
  -----------------------------
  一个六零后的记忆,一段历史的沉淀,一个社会的变迁,尽在朴实动人的字里行间!
作者:赣鄱之子 时间:2012-10-23 20:25:59
  @粉色哦七哦八 2012-10-23 14:13:06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期待先生大作!
  -----------------------------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作者:赣鄱之子 时间:2012-10-23 20:28:17
  @赣鄱之子 2012-10-23 20:25:59
  @粉色哦七哦八 2012-10-23 14:13:06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期待先生大作!
  -----------------------------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
  我还记得那个巫婆帮我退吓,祭玍眼呢,呵呵
作者:赣鄱之子 时间:2012-10-23 20:31:45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20:00:32
  新屋被人放了火
  法国大革命时期,罗兰夫人在被推上断头前留下了一句名言:“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在人民公社时期,我也说一句:“集体,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因为不同意把新房借给生产队里堆稻草,家里遭到无情的报复:麦子被生产队扣下了,房子被别人放火了……
  有一天,我逛到自家的新屋门口,猛一抬头,看见后窗塞了一把稻草,正燃起熊熊大 火,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摇曳的火舌快要引燃二楼的...........
  -----------------------------
  人心叵测,任何年代都不会消失。
作者:赣鄱之子 时间:2012-10-23 20:34:23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20:02:58
  断奶之痛
  我幼年的断奶经历,影响了后半生的生活习惯,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不谋而合。生理断奶易,心理断奶难,我依然是姆妈的小尾巴。
  长到四虚岁,老大不小了,可我还在吃奶。我也看过五六岁的大小孩站在地上吃奶的情景,即使在乡村,也是极少数。
  当时,我一边吃姆妈的奶水,一边吃姆妈做的粥饭。因为还在吃奶,娘囝两个整日形影不离,姆妈只得把我裹在围裙里,背在背上,无论是参加生产队劳动还是做家务,都...........
  -----------------------------
  我还看到过快十岁的孩子吃奶的,放学了,书包一放,就找妈妈的奶。那时的妈妈真是无私的,从来不会考虑什么影响自己的形体。可惜,母亲奶水不好,我老早就无福消受了。
作者:赣鄱之子 时间:2012-10-23 20:36:58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20:04:29
  陌生的爹
  母爱如海,父爱如山。爹一辈子做木工,走家串户,起早落夜,十日半月,难得一见。对于爹的感情,有些陌生,有些害怕,可我们兄弟姐妹从口里吃的粮食到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一斧头一斧头劈出来的。
  俗话说“情同父子”,爷囝两个理应亲密无间。可我从小很少见到爹的影子,即使见到他,心里也总是怕怕的,躲躲闪闪,不愿亲近。
  爹是木匠,一年到头走家串户做东家活。一般在一个村坊干上十天半月甚至一个...........
  -----------------------------
  父亲的爱其实不仅仅是深沉,也有柔软的一面。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压在父亲的肩头,没时间亲近儿女的父亲,其实心无时不在他的儿女身边。
作者:如痴d 时间:2012-10-24 07:01:12
  老同学的《最喜小儿无赖 - 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即将发行,同时也将陆续在天涯贴出。俺有幸先睹为快,此书可谓祁山樵夫(注:王向阳同学自称)三部曲中的第三部,共7千余行,327页,近期16万字。很多相同年纪的读者一定可从中找到自己童年的相似记忆。而对于80,90,00后们,则可以多少了解一些那个年代的生活。那时物质上没有现在发达,但真情却不缺乏。想象写此书过程中的耐心与汗水。就会想起19年前,作者读硕士时写论文的艰忍与毅力,那时可没有电脑用,全是手写的,只见其桌面上,一档厚厚A4纸(估计有几百页吧),还是修改后的(也就是说抄写两遍了),这大概得益于,小时的“无赖与难缠”劲吧。
  从1980年在郑宅中学上初中一年级做同窗开始认识作者,到现在有32年了,作者是我所识的人中极少的至情至性之人。有许多故事(如有一年作者的父亲得胫椎病,劝其父不要下农田干活了,其父不听,作者竟想将自家田中的秧苗给拔了…),待俺有时间慢慢道来。
  出来多年,邯郸学步,英文没有学好,中文也忘了。本来文采就够呛,写不好,见笑了!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01:26
  梦中玩火爱尿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有尴尬,有恐惧,也有欢欣,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应有尽有。人生如梦,它一直陪伴着我们,从生命的起点,直到终点。“做一个好梦吧!”我把这个祝福送给别人,也送给自己。

  在空旷的田野上,几个小伙伴正在一起玩耍,用火柴把田后磡上干枯的茅草点燃了。看着蔓延的火苗,大家跑前跑后,兴奋极小,最后淘气一把,从开裆裤里掏出小鸡鸡,“勃勃勃”地撒一泡尿,将火苗浇灭……突然,大腿根感到一阵滚烫,我从梦中惊醒,糟糕!尿床了。
  这是我五六岁时夜里经常做的梦,每每以玩火开始,以尿床结束。所以,大人经常这样告诫我们:“小孩白天玩火,晚上尿床。”其实,小孩就是白天不玩火,晚上也要尿床。
  当时,我家睡的是木板床。铺上一层干燥清白的稻草,垫上一条冰冷的草席,再盖一床棉被。在寒冬的夜晚,刚刚钻进被窝,冷得瑟瑟发抖。同床的还有爷娘和哥哥。尿床了,又不敢跟爷娘说,怕挨一顿骂,只能靠自己的体温,慢慢地把尿湿的棉被和草席烘干。
  幼年尿床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可有的人长大了,甚至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还尿床,那就是一种毛病了。可当时乡下人不知道,患者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村里有位小伙子,一直尿床到成人,绰号叫做“十八尿”。每次吵架,弟弟妹妹总是讥笑他:“十八尿、十八尿、十八尿……”让他羞愧难当,咬牙切齿。我因为幼年吃过尿床的苦头,感同身受,更能体会“十八尿”的尴尬和痛苦。
  梦里有尴尬,有恐惧,也有欢欣,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梦中都有。幼年恐惧的梦,要算遇到蛇,一条、两条、三条……直到无数条,脚下踩的都是蛇,想要避开,却又无处逃避。在极度恐惧中,突然惊醒了,吓了一身冷汗。欣喜的梦,是捡硬币,一分、两分、五分,后来满地都是硬币,仿佛坐在一座钱山上。当时因为贫穷,小孩子把一两分的硬币看得像笠帽一样大,突然捡到这么多钱,一阵狂喜,等到梦醒,原来是一场空欢喜。
  “入你娘的×,你来呐!我不怕你!”深更半夜,万籁俱寂,当年睡梦中的我突然被这样的高声叫骂惊醒,知道姆妈又在做恶梦了。她性格内向,素来胆小,做恶梦的频率比常人高,况且爹常年在外面走家串户做木工,身边没有男人,缺乏安全感,而同床的只有年幼的哥哥和我两个小孩子,不能给她壮胆。按家乡迷信的说法,做恶梦是因为“压猫”,好像有一只野猫压在胸口。据说,野猫怕铁器,姆妈的枕头下总是放着一把菜刀,与其说是用来驱赶“野猫”的,不如说是用来自我壮胆的。姆妈每当从恶梦中惊醒,除了高声大骂“野猫”以外,还从枕头下抽出菜刀,用刀背敲击床沿,“砰砰砰”敲得震天响。每次被姆妈的叫骂声和刀背的敲击声惊醒以后,我心里都慌兮兮的,仿佛真的有一只看不见的“野猫”对着我们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压下来。姆妈被恶梦搅得不安身,而我也被姆妈制造的恐怖气氛搅得不安身,这就是我在幼年时代经常遇到的恐怖夜晚。
  最有意思的是梦游,有人会在梦中做出种种可笑的举动,醒后并无半点记忆。邻村有娘囝两个相依为命,老娘年纪大了,儿子也过了娶亲的年纪。每每夜深人静,左邻右舍沉浸在梦乡时,总会传来高亢激昂的歌声,随即听到老娘呼叫儿子的声音,几声叫唤之后,儿子渐渐安静下来。儿子在梦游中唱的,是家乡的戏剧音乐浦江乱弹。老娘说儿子白天干活累了,晚上会唱好几回戏,不累的话,就好一些。邻居们早已习惯了他的夜半歌声,碰到某天不唱了,反而不习惯。有时候大家起哄,叫他唱几句,他很腼腆地说:“我又不会唱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长大以后才知道梦是一种心理活动,更是一份浪漫文化。有梦的典故,如庄生梦蝶、黄粱一梦、梦笔生花、南柯一梦;有梦的小说,如《红楼梦》、《青楼梦》、《风月梦》、《生花梦》;有梦的戏曲,如汤显祖的“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还有解梦的书籍,中国有《周公解梦》,西方有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人生如梦,它一直陪伴着我们,从生命的起点,直到终点。“做一个好梦吧!”我把这个祝福送给别人,也送给自己。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04:20
  @pjzzzyl 2012-10-22 20:26:41
  历史的车轮总是在滚滚向前!虽然随着时代的变迁,某些脑海里的记忆似乎离我们渐渐地远去。。。但是,一旦回忆起过去很多很多儿童时所发生的原汁原味的故事和情节,依然历历在目,活灵活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让我们这一代从饥饿走向温饱、从乡村走向都市、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人,有责任把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生活方式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形诸文字,为传统的乡村留一个影子,为逝去的时代留一丝痕迹,为未来的子孙留一点遗......
  -----------------------------
  年纪大了怀旧,爱唠叨。谢谢有理世兄。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05:42
  @萧然晨子 2012-10-22 20:42:21
  ,“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离乡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蓦然回首,才懂得传统乡村生活的非同寻常,真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之叹了。
  好在如今的我已从惘然中走出,化作一个导游,穿越时间隧道,从现代暂回传统,引导好奇的读者像游客一样,跟随我的行踪,通过我的文字,一起重温那个剧变年代的乡村生活,追忆那些逝去的靓丽风景,构建一个温馨的精神家园,以图引起中老年朋友的回忆和共鸣、青少年朋友的好奇和.....
  -----------------------------
  谢谢沈老师!你的文字,才让人感动呢!建议你把你们母子俩的著作,发上天涯,让大家一睹为快。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06:51
  @淡墨斋 2012-10-23 09:46:33
  王向阳先生,又将要出力作了。可喜可贺!
  -----------------------------
  谢谢淡墨斋。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07:39
  @云里雾里浦 2012-10-22 21:44:01
  这里有历史,这里有现实,这里的故事是回忆,也是反思。期待王老师的新作早日出版。
  -----------------------------
  谢谢小老乡。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08:26
  @书小小2012 2012-10-23 10:12:05
  你好 欢迎赐教
  -----------------------------
  谢谢你,要请你赐教呢!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09:31
  @如痴d 2012-10-24 07:01:12
  老同学的《最喜小儿无赖 - 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即将发行,同时也将陆续在天涯贴出。俺有幸先睹为快,此书可谓祁山樵夫(注:王向阳同学自称)三部曲中的第三部,共7千余行,327页,近期16万字。很多相同年纪的读者一定可从中找到自己童年的相似记忆。而对于80,90,00后们,则可以多少了解一些那个年代的生活。那时物质上没有现在发达,但真情却不缺乏。想象写此书过程中的耐心与汗水。就会想起19年前,作者.....
  -----------------------------
  感谢老同学,在千里迢迢的英格兰和大不列颠共和国,还跑回来看。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11:08
  @赣鄱之子 2012-10-23 20:28:17
  @赣鄱之子 2012-10-23 20:25:59
  @粉色哦七哦八 2012-10-23 14:13:06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期待先生大作!
  -----------------------------......
  -----------------------------
  蒋老师还亲身经历过啊?我是经常看到隔壁老太婆搞这一套,一脸虔诚和严肃,至少她是信的。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12:10
  @赣鄱之子 2012-10-23 20:25:59
  @粉色哦七哦八 2012-10-23 14:13:06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期待先生大作!
  -----------------------------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
  你在江西,我在浙江,同处长江以南,估计民俗也有类似的地方。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13:41
  @赣鄱之子 2012-10-23 20:36:58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20:04:29
  陌生的爹
  母爱如海,父爱如山。爹一辈子做木工,走家串户,起早落夜,十日半月,难得一见。对于爹的感情,有些陌生,有些害怕,可我们兄弟姐妹从口里吃的粮食到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一斧头一斧头劈出来的。
  俗话说“情同父子”,爷囝两个理应亲密无间。可我从小很少见到爹的影子,即使见到他,心里也总是怕怕的,躲躲闪闪,不愿亲近。
  爹是...........
  -----------------------------
  作为儿子,估计一般与母亲亲近一些。现在我的儿子,也与我老婆亲近一些,对我爱理不理的。
作者:雨中幽谷2012 时间:2012-10-24 08:14:32
  老同学的大作,情真意切,令我重新回到了那个令人心酸的年代。感谢老同学,感谢老同学的大作。期望大作的发行。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15:49
  @赣鄱之子 2012-10-23 20:23:14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19:04:47
  第一趟出远门(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人如果持续高烧,迁延日久,目光呆滞,精神萎靡,有的老太婆便说是魂丢了,需要“叫魂”(也称“叫同年”)。至于“叫魂”的仪式,我记得是先焚香跪拜,再用一只喝酒用的小盏,盛上满满的一盏白米,用布包好,按顺时针方向转上几圈,然后用手掌在包布上反复搓磨,嘴巴里不停喊叫:“某某哎——转来.....
  -----------------------------
  谢谢蒋老师鼓励!我不善为文,常有“言而无文,行之不远”之叹。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8:18:13
  @赣鄱之子 2012-10-23 20:34:23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20:02:58
  断奶之痛
  我幼年的断奶经历,影响了后半生的生活习惯,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不谋而合。生理断奶易,心理断奶难,我依然是姆妈的小尾巴。
  长到四虚岁,老大不小了,可我还在吃奶。我也看过五六岁的大小孩站在地上吃奶的情景,即使在乡村,也是极少数。
  当时,我一边吃姆妈的奶水,一边吃姆妈做的粥饭。因为还在吃奶,娘囝两个整日形影不离,姆...........
  -----------------------------
  说来惭愧。在我们乡下,儿时有一种不科学的说法,说母乳吃得长,小孩子聪明,记性好。我三十年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住了,可偏偏三天前的事情忘记了,大概是衰老的明证吧。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09:31:53
  @pjzzzyl 9楼
  纪录时代的痕迹和社会的变迁,还原历史的真实纪录,难能可贵!
  -----------------------------
  谢谢兄台鼓励。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17:48:00
  饥荒年代的美食

  如今的熊掌鱼翅,为何食而不知其味?而童年时代“白萝卜垫底,胡萝卜当米”,为何吃得有滋有味?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才觉得什么东西都是好吃的。在食不果腹的年代,姆妈作为家庭主妇,因陋就简,尽量做出一些“美食”来。

  在我的幼年,小小的肚子却像一个永远填不饱的“无底洞”,饥肠辘辘,整日打鼓。尤其是中饭之前,我实在饿得难受,催姆妈赶快开饭。这时,她总是说:“到村口去看一看,哥哥放学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姆妈作为家庭主妇,还是变着法子,因陋就简,尽量给我们变出一些新花样来。
  每当夏收夏种,日长夜短,农活又重,下午三点钟左右要吃一顿点心,是一日三餐以外多出来的第四餐,俗称“四餐午饭”。我们经常吃用面粉做的薄饼,土话叫做“麦叶”。“麦叶”的做法很简单,把面粉和成糊状,倒进烧红的锅子中,用锅铲将面糊从锅底向四周摊薄,等到有点焦黄的时候,再揭下来,就是一张又圆又薄又大的“麦叶”了。把“麦叶”摊开,里面放一点煮熟的蒿菜,然后卷起来,一口一口咬着吃。那血红的菜汁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鲜红的印迹,别有一番风味。
  一般的家庭妇女,能用锅铲糊“麦叶”,有的高手不用锅铲,徒手抓一把面糊,在烧得滚烫的铁锅上迅速一糊,一张薄得如油光纸的“麦叶”就可以剥下来,松松的,香香的,令人叫绝!我家邻居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有一次因为他娘不在家,实在想吃“麦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居然用手糊得像模像样,让很多家庭主妇自叹弗如。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17:48:46
  我还喜欢另一种面食,叫做“裙带面”,是一种又宽又厚的刀切面,因为形状像女人衣服上宽宽的裙带。做裙带面不难,就是把面皮擀得厚一点,切得宽一点,然后用手把它拉长拉薄拉匀,放进沸腾的滚水里,煮熟即可,比刀切面更有味,或许小孩子把拉面的过程,作为一种游戏。    
  夏收夏种,农活特别繁重,家庭主妇往往会准备一点额外的美食,犒劳全家,我最喜欢的是“酒卤糟”(即“甜酒酿”)。姆妈把浸湿的糯米倒进饭甑里,把饭甑放在锅子上,盖上锅盖,将锅子里的水烧滚,产生蒸汽,把饭甑里的糯米蒸熟,做成糯米饭。然后,在糯米饭里淋冷水,使其变冷,加入捣碎的白药(即“酒曲”),搅拌均匀,再倒进一只小缸里。把小缸放进箩筐里,底下和周围垫上稻草,盖上盖子,再在上面捂上一床棉被,严丝合缝,使其保温。拌了白药的糯米在小缸里发酵,经过一天一夜,就成为鲜甜的“酒卤糟”了。未加水的甜汁,俗称“酒卤”。
  大家喜欢在炎热的夏季做“酒卤糟”,一者温度高,发酵时间相对较短;二者夏天日长夜短,“酒卤糟”正好可以作为“四餐午饭”饮用。
  我因滴酒不沾,喜欢甜食,对“酒卤糟”情有独钟。还在发酵的时候,就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隔三差五地去“探望”一番,掀起棉被,打开盖子,看看有没有流出汁液,好不好吃。往往糯米还没有完全发酵,就有一小部分已经进入我的肚子了。等到真的完全发酵,可以开怀畅饮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撑饱了,反而吃不下去。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4 17:49:30
  除了夏季可以多吃一餐以外,小孩子最盼望的是节日,尤其是春节,除了穿新衣、玩鞭炮以外,就是一个“吃”字,家家户户打年糕,做冻米糖,可以吃一个痛快。
  其余的传统节日和时令节气,都有应时的美食。记得元宵节吃麦饼,取“团圆”之意。清明节习惯吃清明餜,分青色和白色两种,呈三角形,象征犁头,以示春耕开始。端午节吃粽子和鸡蛋。中秋节吃月饼,馅料有糖的,也有豆沙的。冬至日吃“擂头餜”或麻糍,先把糯米粉蒸熟,然后倒进石臼里,用棒椎捣烂,用红糖或者白糖做馅,外面黏上炒熟碾碎的芝麻。
  每每想起饥荒年代家乡的“美食”来,口水总在嘴巴里打转。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云里雾里浦 时间:2012-10-24 19:48:48
  这应该是王老师继《戏剧的钟摆》、《六零后记忆》之后的又一部鸿篇巨作,真是不简单。王老师勤勤恳恳,笔根不辍,是我们中文系毕业生的榜样。我读了王老师的书稿好几遍了,很有感触。他把自己的故乡置于一个个时代背景之下,让过来人也让后来人了解了历史,明白了浦江这个地方的风情,韵味很好。书中尤其是涉及到浦江俚语、俗语的地方,特别精彩,很多地方都让人笑痛肚肠筋。
作者:如痴d 时间:2012-10-25 05:40:16
  @王向阳196862 4楼
  断奶之痛
  我幼年的断奶经历,影响了后半生的生活习惯,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不谋而合。生理断奶易,心理断奶难,我依然是姆妈的小尾巴。
  长到四虚岁,老大不小了,可我还在吃奶。我也看过五六岁的大小孩站在地上吃奶的情景,即使在乡村,也是极少数。
  当时,我一边吃姆妈的奶水,一边吃姆妈做的粥饭。因为还在吃奶,娘囝两个整日形影不离,姆妈只得把我裹在围裙里,背在背上,无论是参加生产队......
  -----------------------------
  断奶的结果只有一个,而途径各不相同。有一位小学老师,当年长到六岁还在吃奶,他妈妈就在乳头上涂上了红辣椒,嘴巴一碰,辣得要命,于是他再也不吃奶了...
  -----------------------------
  我还清楚的记得,30多年前邻居一位姑姑的小孩断奶的情景,当那小孩嫰嫰的小嘴去吸吮那辣辣的乳头,那边哭声真是令人心碎!而我儿子出生到一百天时,他娘就一点奶也没有了,只好换牛奶粉,喝了两次,就过敏,最后改喝豆奶了。如今也长得粗壮着哩。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08:13:15
  一根泥鳅吃一个礼拜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今富裕起来的人们对山珍海味也迟钝麻木了。回头再来看看这个发生在家乡的“一根泥鳅吃一个礼拜”和“一片腌肉吃半年”的真实故事,应当有所感悟——知福惜福,修福积富,只知享福,终要折福。

  二十世纪的“三年困难时期”,我家对门的一个老头子在通济桥水库工地劳动。他将一根泥鳅干放进小碗里,抓一小撮毛盐,用开水冲满,摆在锅子里蒸,做成泥鳅干汤。每次吃饭的时候,他只喝汤,不吃泥鳅干。就这样,他把泥鳅干反反复复煮了一个礼拜。这就是小时候村里流传的“一根泥鳅吃一个礼拜”的故事。
  在我的幼年,无论是池塘里,还是在田埂上,处处可以捉到泥鳅,它们体形瘦长,灰中带黄,貌似营养不良,其实味道鲜美。
  村前的田畈里,有一条笔直的机耕路,把上下两丘田隔开,为了便于灌溉,在路上挖一条小水沟,中间铺上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既有烂泥,又有水流,正是泥鳅逐水游戏的极乐世界,也是我捉泥鳅的好去处。先将小水沟的两头用烂泥筑好两道“堤坝”,再用脸盆把水沟里的积水舀尽,然后用双手将每一寸烂泥摸一边。俗话说“滑得像泥鳅一样”,离开了水,再滑的泥鳅也逃不过人的手心,乖乖就擒。
  泥鳅最多的地方,不在水沟,而在池塘。只是无法将水彻底抽干,小孩子无能为力。但大人自有办法,他们特制了一种专门捉泥鳅的网兜,外形像一顶露营的帐篷,底部和三个倾斜的侧面用网罩住,敞开一个侧面。网泥鳅的人左手握着一根细竹竿,将网兜牢牢地撑在池塘的底部;右手握一个用三根细竹竿支成的三角架,在池塘的底部慢慢地敲,“哧哧哧”,一寸一寸,由远及近,将泥鳅从那个敞开的侧面赶进网兜;左手迅速将网兜提起来,离开水面,再将里面的泥鳅倒进系在腰间的栲栳(即用竹篾编成的容器)里。这种捉泥鳅的方法,俗称“兜泥鳅”。
  泥鳅捉得多了,自己吃不掉,就烘成泥鳅干。烘泥鳅的工具是一只铁锅,里面倒进木炭,烧红;铁锅上放一只用铁丝编成的筛子,烧烫;筛子上放进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泥鳅,泥鳅挣扎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了。然后,用一双筷子夹住泥鳅,不停地拨动,以免烘焦。待泥鳅身上的水分渐渐蒸发,烘出了油,颜色从灰白变成焦黄以后,泥鳅干就烘好了,装进竹篮里,不易变质,可以长期保存,要么自家慢慢享用,要么拿到集市上出售。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08:14:00
  每到夏天,我的一位隔壁邻居就以“兜泥鳅”为副业。他老婆每次烘泥鳅干的时候,我都喜欢呆在一边旁观,一者是看着泥鳅慢慢在炭火的烘烤中死去,好玩;二者是闻着从焦黄的泥鳅干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真是香。
  泥鳅干的香气好闻,味道鲜美,当时是乡下难得的美食之一。抓几条泥鳅干,放进一只大碗,加一点猪油、食盐和生姜,用开水冲泡,然后把大碗放在锅子的蒸架上,盖上锅盖,随饭一起蒸熟,就是一碗香气四溢、味道鲜美的泥鳅干汤了。
  一般人家通常把烘好的泥鳅干放在小篮子里,挂在楼板下面,让家里的“小馋猫”够不着,眼睁睁地看着篮子流口水。邻村有位年长的老人,孤身一人,全村男女老少都喜欢叫他“小太公”。“小太公”身后成天跟着一群屁颠屁颠的小孩子,因为他家的楼板下挂着香喷喷的泥鳅干,只要小嘴巴叫得甜一些,哄他开心,就给每人一根泥鳅干。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08:14:45
  与“一根泥鳅吃一个礼拜”可以媲美的,是“一片腌肉吃半年”的故事。老家有一个篾匠,生活简朴。头一年农历十二月腌起来的一点腊肉,藏得好好的,只有客人来的时候,才切下薄薄的几片。他把客人吃剩的一片肉,放进摆在灶头的盐壶里。每次吃饭的时候,他把这片腊肉从盐壶里夹出来,放到自己的饭碗里,只是看看,最多舔舔这片腊肉上的盐分。饭吃好以后,再把这片腊肉重新放回盐壶里,等待吃下顿饭时再夹出来。如此反反复复,直到第二年六月夏天,这片腊肉已经发臭,他才狠心把它消灭掉。(《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10:09:31
  @云里雾里浦 45楼
  这应该是王老师继《戏剧的钟摆》、《六零后记忆》之后的又一部鸿篇巨作,真是不简单。王老师勤勤恳恳,笔根不辍,是我们中文系毕业生的榜样。我读了王老师的书稿好几遍了,很有感触。他把自己的故乡置于一个个时代背景之下,让过来人也让后来人了解了历史,明白了浦江这个地方的风情,韵味很好。书中尤其是涉及到浦江俚语、俗语的地方,特别精彩,很多地方都让人笑痛肚肠筋。
  -----------------------------
  老乡的鼓励,是我不竭的动力。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17:28:47
  门口有个讨饭佬

  乞丐,这个流落街头、沿门乞讨的弱势群体,成为一个长在社会肌体上的溃烂的伤口。在缺乏救助机制的社会里,有多少人关心他们的衣食住行,有多少人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又有多少人关注他们的生老病死?

  “伯母哎嫂嫂,门口有个讨饭佬,一点也好……”,在我的幼年,家门口每每响起这样的莲花落(是乞丐行乞而唱的民间曲艺),就知道有人来讨饭了,就从碗柜里找一个小盏,一阵风似的跑到楼上,揭开米甏的盖子,舀上一盏,“噔噔噔”地跑下楼梯,飞到门口,将那一盏米倒进挂在讨饭佬肩上的布袋里。
  “嬷嬷,讨么喽……”,讨饭佬沿门一家一家乞讨,倒也省心,千篇一律都叫嬷嬷,并不问主人是男女老少,已约定俗成了。说来好笑,自从能够拿着酒盏到米甏里舀米起,我就开始做嬷嬷了。
  在我的幼年,已经记不清见过多少讨饭佬,似乎天天都有,甚至一天有好几拨。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渐渐把他们的大多数都淡忘了,但有几个讨饭佬的印象反而加深了。
  木法是一个唱莲花落的讨饭佬,约摸六十来岁,长得方面大耳。与一般的讨饭佬不同,他肚子里有点墨水,“书字眼脱脱落”,或许比斗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还要强一些。至于他的莲花落唱点什么,我听不懂,但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有一天,村里有人娶亲,木法欣然前来,唱了几句利市的莲花落,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客人的酒席上,享用这顿难得的饕餮大餐。按家乡的规矩,讨饭佬是不能跟客人同席的,往往在门口放一张小桌子,摆上几个菜,还有烟酒,供他们专用。所以,同席的人故意刁难他:“木法,唱得太少了,再唱两句。”木法摆摆手,从容答道:“多则不贵,多则不贵!”好一个“多则不贵”,我想就是一个小学毕业生也未必说得出来这样的话来,何况是一个讨饭佬!
  令人惊奇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木法,到晚年居然讨饭“讨”了一个老婆。他的老婆是一个傻子,目光呆滞,流着口水,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仿佛是得了帕金森综合征。傻老婆生活不能自理,成了木法的一个累赘。可他对老婆耐心细致,不厌其烦,真有点患难夫妻相濡以沫的味道。我想,木法为何在花甲之年“讨”一个傻老婆呢?要料理家务吧,她什么都不会;况且已经一把年纪,饥寒交迫,未必有男女的生理需求,毕竟“饱暖思淫欲”嘛!惟一合理的解释,他受传统伦理的影响,就是干讨饭这种最低贱的行当,也需要一个家,哪怕是形式上的家,就是傻子也是好的。
  有了老婆以后,木法即使早出晚归,也不敢在外面过夜了。因为当时也有不上路的人,趁木法不在的时候,去糟蹋他的痴呆老婆。到了傍晚,他常常对人说:“我要回去了,再迟了,有人就要结果我的‘家里佬’(即‘老婆’)了!”
  一个六旬老头,一个痴呆老婆,当然不可能有孩子。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木法的怀里居然抱着一个初生的女婴,正在用一个调羹喂她糖水,原来是路上捡来的弃婴。
  说真的,从喂养小女婴的耐心细致来看,木法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比一般种田地的大男人强多了。他尽当时最大的财力,买了一斤白糖,一勺一勺地喂养,可他毕竟是个半饥半饱的讨饭佬,没有母乳,也没有牛奶,女婴几天以后就夭折了。
  从此以后,我就格外留意木法,也格外关注他的身世,心里常想:这样一个细心体贴的男人,怎么会沦落到讨饭这步田地呢?据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他在外面干事,家里只有一个老娘。老娘叫他回家成就一门亲事,最终没有成功。他因此受到刺激,渐渐地有点神经了。有一次,他来到郑宅公社驼背桥的柴市上,把所有的柴担都叫到家门口,排队等过秤付钱,可他却身无分文!他又喜欢故作神秘,给人看相,有时讲得很准,有时胡言乱语,便再也没有人叫他看了。他本来有一间二层楼房,因为没有正当职业,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只好将楼房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卖掉,最后甚至连楼板也撬起来、架栅(楼板下面的横梁)也锯断来卖掉了,家徒四壁。这样,走投无路的木法,只剩下讨饭这条路了。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17:29:31
  木法有个绰号,叫做“木法癫佬”。所谓“癫佬”,就是指疯癫的人。可木法并不疯癫,疯癫的讨饭佬另有其人:那就是“文疯”财富和“武疯”木金。
  财富当年已五十出头,白白胖胖,一脸傻笑,嘴巴里永远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呆呆地站在你家门口,你不给他,他既不催,也不走,像一根木头。你若问他,他会回答,声音轻得要命,嘤嘤嗡嗡,像蚊子一样,问了也是白问。
  据大人们说,解放初期,财富初中毕业,曾经当过我们前店乡的文书,在附近也算得上一个秀才。他的故事想必波澜起伏,但可以浓缩成三句话:先是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再是老娘不同意这门婚事;最后他为爱情而疯癫了。他有幸生活在比《小二黑结婚》还要迟的时代,却不幸没有享受到那个时代婚姻自主的自由空气。故事情节的曲折和丰富,如果原原本本写出来,当是一部令人动容的小说,可惜我们旁人只知道故事的梗概,不知道详尽的细节。可怜的财富,原来是一个多情的秀才和痴情的男子。
  与财富的安静想比,是木金的躁动。所谓“武疯”,顾名思义,是要闹出一点动静的。木金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的全副行头,除了人人都有的一只讨饭袋和一个讨饭碗以外,还有一根讨饭棍,也叫“打狗棍”。每到一户人家,木金就大喊大叫:“嬷嬷!讨么喽!”喊得山响,只怕主人没有听见。假如户主是个小后生,想寻一点开心,便怂恿他:“木金,来一段舞棍!”于是,木金开始第N次挥舞那根讨饭棍,虎虎生风,颇为精彩,给人们枯燥的乡间生活增添了一点兴致,也算有点卖艺的成分。
  绝大多数讨饭佬都是丧失劳动能力的残疾人,迫不得已得已干这行,也有个别身体健康的人以此为生,属于职业乞丐。记得当时义乌县大陈公社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后生,皮肤黝黑,嘴角两侧留下灸火以后的疤痕,像青蛙鼓起的泡泡。他手持夹板,不唱莲花落,而唱越剧,蛮有韵味。大嫂(大伯伯的大儿媳)嫁到我家时,他作为同乡,也来喝酒,送了红包。那天,他穿了一套笔挺的“的卡”中山装,风度翩翩,与平时判若两人。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17:30:25
  讨饭佬大多让人怜悯,也有几个令人讨厌的。记得一个叫“贼兔”,大约名字里面有一个兔字,恐怕平时有点小偷小摸的坏习惯。解放以后,实行一夫一妻制,而“贼兔”经常有一长串老婆,都是同行,有时两三个,甚至四五个,排成一长队,一起上门行乞,堪称“乞丐娘子军”,成为当时乡下一道奇特的风景。“贼兔”的老婆们,都是流浪的讨饭佬,半斤八两,露水夫妻,凑合着过,公社里的干部也懒得管了。“贼兔”因为“妻妾成群”,生的孩子也多,但只生不养,当作商品拿去卖掉。其中有一个老婆,在乡里有点名气,神经兮兮,喜欢头上插花,身上穿红披绿,弄得花枝招展,被人们戏称为“桂花小姐”。
  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裹着小脚,挨家乞讨,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皱纹像松树皮一样,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可村人在背后对她指指戳戳,说她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因为做人不正经,干过倚门卖笑的勾当,那都是民国时代的老皇历了。因为没有子女,没有房子,她平时就住在生产队的牛栏屋里。
  后来,我再也没有看到这个讨饭的老太婆。据说,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孤独地冻死在冰冷的牛栏屋里,给她送终的没有一个人,只有两头牛。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作者:云里雾里浦 时间:2012-10-25 18:57:51
  童年的记忆可能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是粗略的又可能是深刻的。孩提时代的烙印,成就了很多好文章。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5 20:47:40
  @云里雾里浦 54楼
  童年的记忆可能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是粗略的又可能是深刻的。孩提时代的烙印,成就了很多好文章。
  -----------------------------
  说得好。
作者:何雨红 时间:2012-10-25 21:28:37
  好家伙,竟然快4岁了才断奶,现在的妈妈哪个有那样的牺牲精神咯。

  耳朵里塞豆子,这样的傻事不是60后的专利哦,早几天我们这里的小孩还塞了一粒花生米到鼻孔里。哈哈!


  》》》感谢王向阳老师给我捧出岁月的珍宝,捧来童年的快乐!会跟踪阅读的!

  加油!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07:30:32
  先有“新闻”后有戏

  我小时候很怀疑村人的价值:大家起早落夜,做死做活,既吃不饱,又穿不暖,还有什么意思呢?但也看他们忙中偷闲,在繁重的田间劳动之余,听听“新闻”,听听“说书”,苦中作乐,自得其乐,知足常乐,也算是人生的乐观哲学吧。

  “自从盘古分天地,先有‘新闻’后有戏”,在乡村的天井或晒场里,中间坐着一个盲人,左手拿着一副简板,不停地夹击,腋下夹着一个渔鼓,右手不停地敲击,口中唱着有韵律的曲词,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沉浸其中。这便是我从记事起就熟悉的唱“新闻”的场景。
  这“新闻”两字,不是现在新闻记者的新闻,也不是《红楼梦》中“这真是新闻(即‘新鲜事’)”的新闻。长大以后,才知这种说唱艺术叫做“道情”。据说,“新闻”的来历是由唱“朝报”官方新闻演化而来,后以唱社会新闻为主,实际上是唱故事了。
  至于“戏”字,因为道情是一种将戏剧、相声、歌谣、说书和口技等众多艺术熔于一炉的民间艺术,从广义上来讲,也算“戏”的一种。戏剧作为一种舞台艺术,前身是只唱不演的坐唱班,由不同的角色分工合作完成;而道情也是一种坐唱艺术,一个艺人又说又唱又击鼓又夹板,扮演不同的角色,是一种独角戏,或许是坐唱的前身吧。这样说来,道情或许可以作为戏曲的远祖,“先有‘新闻’后有戏”,也不无道理。据说,家乡的浦江道情与浦江乱弹戏剧音乐有密切的关系,道情中的“宫灯调”、“紧板”、“慢板”等,都是从浦江乱弹中改编而成的。
  “要唱新闻滩头戏”,瞎子在唱正本以前,要先唱一段“滩头”,一般比较短小,大多在半小时左右,相当于戏剧里的加演。一者可以酝酿气氛,二者可以等待更多的听众,来听正本。
  姆妈是一个铁杆的“新闻”迷,每当临近村坊唱“新闻”,她右手抱着妹妹,左手拉着我,跟隔壁的伯母们必定赶去,一场不漏,土话叫做“别贪”。遗憾的是,那时我实在太小了,到底跟着姆妈听过哪些“新闻”,唱的是什么故事,里面有什么人物,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盲人要唱多个角色,模仿不同声音,一会儿男,一会儿女,一会儿老,一会儿小,一张嘴巴几个角色,也够为难的了。在家乡的戏剧浦江乱弹中,“有十三顶半网巾(即男演员用来束发的网子)”之说,说明一个戏班起码有十四个角色,“新闻”的内容与浦江乱弹相仿佛,一本戏里,角色也少不到哪里去,都要从一个瞎子的嘴巴里唱出来,有点像单口相声。尤其是唱到打仗的时候,为了营造战场上激烈厮杀的紧张气氛,盲人加快击鼓夹板的节奏,口中不停地喊:“打啊——打呀——打啊——”每当这时候,沉浸其中的姆妈全神贯注,神情肃穆,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啊呀,打得真厉害啊!”说明盲人发出的信息和营造的气氛,已经被听众所接收和共鸣了。
  那时乡村里的流行语言,除了“割资本主义尾巴”以外,就是“破四旧”。道情和传统戏曲一样,演绎的大多是历史上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的故事,属于不折不扣的“四旧”。当时,公社里的驻村干部为了阻止瞎子“唱新闻”,竟然抢夺渔鼓和简板。可道情已经深入民众心里,瞎子还是背着驻村干部,在私底下偷偷地唱,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07:31:19
  村里要“唱新闻”了,为首者先请盲人吃一顿晚饭,然后带头去七邻八舍凑大米,你一碗我半碗的,总共大约是十来斤,当时的米价是每斤四角,相当于四块钱,或者是小麦,要十五斤,俗称“一秤”。这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因为当时正式劳动力在生产队里劳动一天,记十分工分,只值几角钱。
  当然,不是每个盲人都能唱“新闻”,首先嗓子条件要好,男女老少不同角色都能唱;其次要博闻强记,一本“新闻”要唱三四个小时左右,唱词少说也有上千句,而且还要押韵,不是一般人能够记得住的。临近最有名的,当数外婆家的邻居——郑生兴,嗓音清亮高亢,“喉口”特别好,也算一个角儿,周围有一批女“粉丝”。我们这些小孩子调皮捣蛋,总想作弄他。每当郑生兴敲着一根竹棒,从村前的大路摸摸索索走过的时候,我们推举一个胆大的孩子,装着大人的腔调,去作弄他:“生兴,今天你不要回去了,夜里到我们村里来‘唱新闻’。”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头也不回,继续赶路。别看盲人眼睛看不见,心里像明镜似的,六七岁孩子发出的稚嫩童音,怎么瞒得过他那双灵敏的耳朵?
  当时“新闻”的听众,男女老少都有,文盲、半文盲居多。后来农村恢复演老戏,姆妈也喜欢看,但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太冗长”了,总没有听“新闻”那样忘我投入。据我的猜测,戏剧的唱词和念白大多是中州韵,俗中有雅,没有一定的文化是听不懂的,如果没有字幕,我至今也是似懂非懂,而姆妈没有正式念过一天书,恐怕只能根据演员的不同服饰,辨别小姐、公子、老爷、夫人等不同的角色,猜测大致的情节;而道情的曲词纯粹是浦江方言,最多夹杂一点浦江官话,语言不仅通俗,而且俚俗,明白如话,其实就是押韵的说话,特别适合没有文化的听众。
  我当时因为年纪太小,稀里糊涂,不知道“自从盘古分天地”中的“盘古”是什么意思,是一只“盘”,还是一个“鼓”?在渔鼓声声中,我靠在姆妈的怀里,不久就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直到散场,姆妈一手抱着酣然入梦的妹妹,一手拉着睡眼曚昽的我,一起回家。这是听“新闻”留给我的最深印象。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07:32:57
  妇女喜欢听“新闻”,而男子喜欢听说书。每到夏夜,家里像蒸笼一样,人待不住,就搬一根长板凳,到晒场上乘凉,要么听儿歌,要么听故事。天长日久,听来听去还是老一套,未免有些生厌。有一天,村人提议请临近樟桥头村的“维眯眼”来说书,大家都随之附和,你五分我一角的,凑足一两块钱,当晚派一个小后生跑步去请。
  在村里的晒场里,“维眯眼”坐在一条凳子上,前面放一张桌子,桌上放一块惊堂木,这就是他的全部道具。凭着他的伶牙俐齿,让大家度过了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维眯眼”老是眯着眼睛,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或许有一个“维”字吧,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也这么应。
  在满天星斗下,透过摇曳的煤油灯光,我看“维眯眼”长得五短身材,又瘦又黑又小,模样有点像老烟鬼。说书说得渴了,乡下人没有喝开水的习惯,就喝一口冷水。大家买不起白糖,为了表示对说书先生的客气,只得在冷水里加一点廉价的糖精,权当是“糖开水”了。
  “维眯眼”虽然身材短小,可口才极佳,属于柳敬亭一流的人物。他的记忆非常惊人,口齿清晰,语言流畅,表情生动,把听众逗得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愁眉苦脸,可他自己始终是一脸严肃,不喜不怒,这就是说书人的能耐。
  炎热的夏夜,听了“维眯眼”的说书,如沐春风,也不觉得热了,也不觉得蚊子叮了,也不觉得夏夜长了,老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说书说得太短,就怕到精彩之处,便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人的胃口。在第二天接下去之前,满脑子都是问号,故事情节到底会怎么发展呢?一个炎热而难熬的夏夜,就这样在听书中不知不觉度过了。
  “维眯眼”当年说了哪些书,讲的是哪些故事,里面有哪些人物,因为年纪小,我大多记不起来了,似乎有《三国演义》和《说唐》。长大以后,我曾仔仔细细看过这两部白话小说,写得真好,可就是没有听他说书来得过瘾。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07:34:22
  @何雨红 2012-10-25 21:28:37
  好家伙,竟然快4岁了才断奶,现在的妈妈哪个有那样的牺牲精神咯。
  耳朵里塞豆子,这样的傻事不是60后的专利哦,早几天我们这里的小孩还塞了一粒花生米到鼻孔里。哈哈!
  》》》感谢王向阳老师给我捧出岁月的珍宝,捧来童年的快乐!会跟踪阅读的!
  加油!
  -----------------------------
  谢谢何老师的鞭策和鼓励,你的《记得那时年纪小》,才是怀旧的经典之作。
作者:溶溶Y 时间:2012-10-26 10:04:09
  "艺人一台戏,演文演武我自己"。仅一个情筒和两块竹板,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演绎了一整台戏。王向阳的文章把“道情”这样一种民间曲艺形式 ,再一次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也着实为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做了一次有力的宣传。
作者:长笛之声 时间:2012-10-26 10:57:13
  这是王向阳老师继《戏曲钟摆》和《六零后记忆》的又一杰作,对我们这批六十年代成长的人群来说,看到那个年代故事中的情节真是历历在目,更何况王老师写的不少都是本地方言,我又是王老师家乡人,故事中的地方语言感到特别的耳熟、亲切,一下子就把我带到童年时期那个物质匮乏、经济贫穷的红色年代...我喜欢王老师写的文章,更喜欢他写的故事内容,祝王老师的《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早日出版!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12:17:50
  @长笛之声 62楼
  这是王向阳老师继《戏曲钟摆》和《六零后记忆》的又一杰作,对我们这批六十年代成长的人群来说,看到那个年代故事中的情节真是历历在目,更何况王老师写的不少都是本地方言,我又是王老师家乡人,故事中的地方语言感到特别的耳熟、亲切,一下子就把我带到童年时期那个物质匮乏、经济贫穷的红色年代...我喜欢王老师写的文章,更喜欢他写的故事内容,祝王老师的《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早日出版!
  -----------------------------
  谢谢老乡夸奖,还要继续努力。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13:50:12
  @溶溶Y 61楼
  "艺人一台戏,演文演武我自己"。仅一个情筒和两块竹板,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演绎了一整台戏。王向阳的文章把“道情”这样一种民间曲艺形式 ,再一次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也着实为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做了一次有力的宣传。
  -----------------------------
  谢谢你喜欢道情这门古老的艺术。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17:35:34
  猜不透的谜语

  每个人都是作家。谜语作为民间文学百花园中一朵奇葩,读起来朗朗上口,想起来趣味横生,看起来通俗易懂,它的生命力就是因为来自民间,不加雕琢,处处闪耀着老百姓的幽默和智慧。

  “婆婆的家里有个驼背佬,一日敲三次。这是什么?”在我开始懂事的时候,姆妈就给我猜这个谜语。我搔头抓耳,猜了半天,还是猜不透,最后还是她帮我揭开谜底——饭篮。
  按家乡的风俗,吃饭要喝汤水。做饭的时候,水放得多一些,烧滚以后,舀出一部分来,作为汤水。如果直接用瓢舀,容易把汤水和米粒都舀出来。所以,预先在盛汤水的钵头上,放一只竹编的饭篮,用瓢把沸腾的汤水和米粒一起舀到饭篮里,汤水渗过篾条,流进钵头,米粒则剩在饭篮里,然后把饭篮倒过来,把米粒倒进锅里,可能还有几粒粘在饭篮上,再用瓢敲几下。一日要做三次饭,每次都要敲饭篮,而饭篮的底部圆圆的,像一个“驼背佬”,所以我再一次听到这个谜语时,会心地笑了。
  那时乡下的文化生活枯燥乏味,猜谜语成了一种“调节剂”,给大家带来了不少的欢声笑语。制谜面的时候,经常要戴一顶帽子“婆婆的家里”。在小孩眼中,老婆婆是最亲的人之一,用“婆婆的家里”开头,一下子抓住小孩子的心,激发我们猜谜的兴趣。类似的谜语,还有“婆婆的家里有蓬葱,一日摘三通”,谜底是筷子,形状像葱,每天用三次;“婆婆的家里有口井,螺蛳叮紧”,谜底是家乡的特色小吃米筛爬,因为它呈螺旋形,像螺蛳,密密麻麻叮在铁锅里;“婆婆的家里十畦菜,畦畦有瓦盖”,谜底是手指甲,因为每个人都有十个弯弯的手指甲,呈瓦片形;“婆婆家里有只乌骨鸡,客人来时爬到桌顶来放尿”,谜底是茶壶,那时的茶壶是用黑陶制作的,像只乌骨鸡,倒茶水的时候确实像放尿;“婆婆的家里有只鳖,日日在水缸里嬉”,谜底是舀水的木勺,漂在水缸里,形状像一只鳖;“婆婆的家里有根蛇,游来游去游在板壁上”,谜底是老式的木杆秤,直直的木杆,配上弯弯的秤钩,挂在板壁上,真的像一条蛇。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17:39:00
  这种比较形象的谜语,容易猜中。还有一类连环谜语,运用顶针格,头尾相连,环环相扣,就困难多了,但也有趣多了。譬如“冬瓜冬瓜,肚里开花——迎灯(每一盏灯的形状像肚里挖空的冬瓜)。迎灯迎灯,一记吹去无寻——泡(灯里面的蜡烛,跟水泡一样,一吹就灭)。泡,泡,嘴巴两记肿——田鸡(田鸡的嘴巴上有两个圆圆的气泡)。田鸡田鸡,抽筋剥皮——苎麻(杀田鸡和剥苎麻一样,都要“抽筋剥皮”)。苎麻苎麻,竖记地来——火炮(即“鞭炮”,苎麻与火炮一样竖在地上)。火炮火炮,正中缚一缚——篾垫(火炮一捆捆的,像篾垫一样,中间要缚一下)。篾垫篾垫,两头包皮板——鼓(篾垫与鼓一样,两头都要用皮板包一下)。鼓,鼓,青毛上白醭——冬瓜(鼓皮白白的,而冬瓜上也有一层白毛)。冬瓜冬瓜,肚里开花……”如此循环往复,可使小孩子在猜谜中增加兴趣,增强对事物的记忆。
  还有一类谜语的谜面制得像诗词,有三言、四言、五言、七言,甚至更长,有的对仗工整,有的参差不齐,富有诗情画意:
  “七七四十九,蜈蚣去买酒。去过桥顶走,来过桥下游。”谜底就是“水车车水”。“七七四十九”是虚数,形容水车踩得次数很多,水车的龙骨像蜈蚣,水像酒,龙骨把水翻上来,故称“蜈蚣去买酒”,环形的龙骨连成一串,有的在车板的上面,有的在车板下面,所以有“桥顶”和“桥下”之分。
  “三头六脚四眼睛,手拄拐杖口念经。前头稍一不用劲,皮鞭加身不容情。”谜底是“农夫耕田”。“三头”包括人头、牛头和犁头,“六脚”包括人的两只脚和牛的四只脚,“四眼睛”包括人的两只眼睛和牛的两只眼睛;“手拄拐杖”意谓人手把犁尾巴,“口念经”意谓人的嘴里不停地发出指令,指挥耕牛;如果前面的牛稍稍偷懒,后面的人手中的牛鞭就要落下来。
  “同名各姓四兄弟,大哥送佛上殿,二哥平原走索,三哥水底望月,四哥家里动用。”“大哥”是铜锣,用于敲敲打打,送佛上殿;“二哥”是天锣(即“丝瓜”),悬挂在绳索上;“三哥”是田螺,躺在水底望月亮;“四哥”是面锣(即“面盆”),在家里洗洗用用。这四样不同的东西,在家乡的方言里,都有一个“luo”字,所以称“同名各姓四兄弟”。
  “四四方方一个台,‘扭几扭几’来上台。‘轰隆’一个大天雷,想想真是不该来。”谜底是抓老鼠的工具“老鼠匣”。“老鼠匣”的样子四四方方,像一个台,老鼠摇摇摆摆跑过来,跳了进去,触动里面的机关,上方又厚又重的木板砸下来,像一个轰隆隆的大天雷,砸得老鼠一命呜呼,后悔不及。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6 17:39:57
  一般的谜语比较形象,只要有一定的生活常识,稍做联想,不难猜中。还有一种谜语,是形象跟抽象的融合,有点脑筋急转弯的味道,猜起来着实伤脑筋。譬如“哥哥两岁,弟弟三岁,一共加起来二十八岁”,弟弟居然比哥哥大,乍看起来有点荒诞。谜底是手指头,因为大拇指最大,是“哥哥”,有两节,小拇指最小,是“弟弟”,有三节,两只手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八节。
  在我的幼年,三天两头荡到镇上的外婆家去,跟在阿姨们的屁股后面。她们虽然年纪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猜谜语。记得制作谜面的是外婆村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下巴留着一绺雪白的山羊胡子,脸上永远挂着微笑,和蔼可亲,精神矍铄,肚里装着许多讲不完的谜语,大家都叫他“文太公”。每天午饭以后,一群姑娘围着“文太公”,绞尽脑汁地猜着他制作的谜语,如痴如醉,如疯如癫。阿姨们一时猜不出来,就嚷着叫“文太公”说“属什么”,譬如谷米属“草”,虫鸟属“活宝”,碗盆属“烧土”,大大缩小猜测的范围。我无意中也成了他的听众,至今还记得几个。譬如“头一担笠帽,第二担竹棍,第三担鸭蛋,第四担索粉”,谜底是芋艿。芋艿的叶像“笠帽”,茎像“竹棍”,块像“鸭蛋”,根像“索粉”。又如“远看梧桐树不高,近看梧桐生仙桃。开花结子不稀奇,结子开花更稀奇”,谜底是棉花。棉花长得有点像梧桐树,就是矮了一点,枝叶里长了像仙桃一样的棉桃。木棉先开花,后结子——棉桃,等棉桃成熟了以后,再一次“开花”,吐出了雪白的棉花,所以“开花结子”以后,还要“结子开花”。
  大约在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六一”儿童节,学校里举办“游园活动”,其中有一项是猜谜,在教室里拉了好几条绳子,绳子上挂满纸片,纸片上写着不少谜语。按游戏规则,每猜中一个谜语,就可以拿到一张奖券,兑现一支铅笔。那一天,我猜中了好几个谜语,领了好几支铅笔,被颁奖的王美艳老师着实夸奖了一番,心里美滋滋的。这大都得益于我小时候喜欢猜谜。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7 11:02:31
  除夕赢了一毛八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社会像一只大染缸,不良习气容易污染孩子的赤子之心。“赌博”二字,让多少人欲哭无泪、欲罢不能啊!我不幸从小生于嗜赌的环境,庆幸早年戒绝了赌博的诱惑。

  记得六岁那年的除夕,村里的几个大人玩“推牌九”的赌博游戏,我也跃跃欲试。他们原以为对付一个小毛孩绰绰有余,想从我手里赢一点压岁钱过去,谁知我的牌技颇为纯熟,并不比大人逊色,加上手气特别好,赌了半夜,居然赢了“一大笔钱”——一毛八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不劳而获,心里乐开了花。
  七十年代初期,乡村的娱乐生活除了八个革命样板戏以外,几乎是一片空白,有几千年“悠久”历史的赌博文化大行其道。我从小浸润其中,耳濡目染,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赌瘾,成了一个小赌徒。
  当时家乡最流行的赌博方式,就是“推牌九”,开始是54张牌,后来改为32张牌。参赌者除了庄家以外,分上门(左侧)、下门(右侧)、天门(对面)。每人四张牌,两两相拼,分“前堂”与“后堂”。庄家分别与上门、下门、天门比对子、点数的大小,如果“前堂”与“后堂”都大,为赢;都小,为输;一大一小,为和。当然,32张牌比54张牌要讲究一些,先是比对子,以正副司令对为最大,叫做“至尊对”,还有天天对、地地对、神神对、和和对、长对、短对和无名对。其次比点数,9点最大;如果点数相同,则要比牌性的大小。
  每到冬闲,村里三人一群,五人一簇,到处有人赌博。到了春节,赌博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了。乡下流行一句顺口溜“不嫖不赌,对不起上祖”,似乎还有点“光荣”。小孩子赌博,没有季节的限制,一年四季都可以。在具体时段上,一般选在下午放学以后、回家之前。春节里小孩子拿了一点可怜巴巴的压岁钱,就去赌博,一分、两分,赌注很小;平时没有钱,就赌纸张,把旧的练习本撕下来,或者花钱去买纸张,一分钱可以买三十张;在割猪草的时候,赌注就是猪草。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看遍了赌场的人情世态。赌徒选中了谁的家,那里就是赌场,乡里乡亲的,主人也不好拒绝。我家和大伯母家因为是木匠人家,桌子、椅子和凳子特别多,加上主妇好客,所以屡屡被赌徒看中。
  赌场里挤满了参赌和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大家围在一张八仙桌四周,最里层的坐在四尺凳上,四条凳子可以坐八个人,中间层的站着,可以站十几个人,再外面看不清楚了,就把脖子伸得老长,像鹅一样,甚至要踮起脚跟,干脆搬来高高低低的凳子和椅子,站在上面观战,一站就是半天,也不觉得累。里层的赌徒十有八九吞云吐雾,一支接着一支,不停地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地上垃圾满地,痰迹遍地。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7 11:03:16
  老家有句形容赌博的老古话,叫做“半夜财主半夜穷”,形容钞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一年,村里有一个人在除夕输掉二百余元,比当时乡村娶亲的一份普通聘礼还要多。春节过后,他好像醒悟过来了,痛改前非,立马骑上自行车,带着两只麻袋,出门收购羊毛,从事当时所谓的“投机倒把”活动。从此,经常看到他在晒场上翻晒和拣挑羊毛,再卖给供销社。据说,他起早摸黑,走家串户,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年,终于将赌博造成的窟窿填平了。
  也有不懂玩牌却喜欢赌博的人,人称“猪头赌”。村里有一个小偷,他在赌博方面的智商甚至不及我一个小孩子,却一直乐此不疲。还有一个截肢的残疾乞丐,自己没有手不能赌了,可心里痒得很,叫旁人代劳,他自己在一旁动动嘴巴,也是十赌九输。
  在赌场里,赌徒们喜欢制造一种神秘的气氛。在摸牌之前,故作高深,用嘴巴哈一哈气,搓一搓双手,据说“风头”会好一些;在拼牌之时,故作神秘,将牌一点一点地展开,仿佛一不小心好牌会从手里逃掉似的。有的赌徒运气不佳,输个不停,于是怪牌运不好,“啪啪啪”将扑克牌洗个不停,企望改变牌运。也有的赌徒心情不好,喜欢迁怒于人。
  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记得有一次,我在赌场观战,一时多嘴,下家输了,就迁怒于人,怪我多嘴。我平白无故地做了一次“出气筒”,从此就“观赌不语”了。
  我经常耳闻有人在赌场里做手脚,俗称“杀瘟猪”。有一次,村里四个人用一副扑克打光牌,其中“近视眼”的牌很顺溜,3、4、5、6、7、8、9、10、J、Q、K、A一副顺子,从头连到尾,还有一张废牌,一甩而光。这时,对家把他喝住了:“慢,我手里还有一副4个Q 的炸弹!”这时,“近视眼”惊讶地说:“哇呵,还有4个Q 的炸弹哎!”于是赶忙把那张已经甩掉的废牌拣起来,居然从上游变成了下游。明眼人都知道,345678910JQKA一副顺子连到底,哪里来的4个Q的炸弹!令人捧腹的是,对家只是无意中的一个玩笑,“近视眼”居然信以为真,被“杀瘟猪”。我站在旁边,忍俊不禁,赶紧捂住鼻子,不敢笑出声音来,怕坏了人家的“好事”。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7 11:04:11
  除了推牌九、搓麻将,乡下还流行跌骰子。一只大碗,几粒骰子,一把抓起,旋即松手,骰子在大碗里翻滚,发出银铃般的声音,停下以后,点数大者为赢。这种赌博方式立见输赢,不会拖泥带水。我看过几次,还没有看清楚到底是几点,骰子就被另一个人抓走了。
  在我的家乡,跌骰子最有名的赌场在“牛尾巴塘”。我没有去过,大约那个池塘的形状有点像牛尾巴,吸引了临近几个公社的赌徒。我们公社里的干部,也经常到“牛尾巴塘”去抓赌,一抓一个准,从来没有空手的。每次抓赌,不仅没收赌资,还将赌鬼们的右手用麻绳缚起来,连成一串,从村前的大路上鱼贯而行,押到公社里去,等于变相的游街示众。
  我的小姑夫一生就好“这一口”,每次将家中的鸭群生下的成担鸭蛋挑到岩头供销社投售,换来一叠钞票,一溜烟跑到“牛尾巴塘”,经常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因为屡教不改,作为共产党员、副大队长的他,曾经带着高帽子,游街示众,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是一直赌到生命的最后。
  我从五六岁开始“小搞搞”,一直搞到十岁。有一次“推牌九”,我做庄家,因为手气不好,连赌连输,越输越多,最后居然输给一个同伴一千五百张纸,折合人民币五角钱。这对于一个穷小子来讲,是一个无法偿还的天文数字。
  那天下午,我的心情特别沉重,怏怏地回到家里。姆妈不知就里,叫我到自留地里去割番薯藤。我拎着一个竹篮,无精打采,一路走,一路想:哪来的钱还一千五百张纸呢?只好赖账。从此,我因祸得福,再也不去赌博了。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7 18:57:12
  “飞虎队”公路挖陷阱

  游戏是孩子的天性,但不加引导,超越分寸,就变成恶作剧。当年我们这帮毛头小孩子在村后的简易公路上开挖“陷阱”,不知逮住了多少拖拉机。当驾驶员愁眉不展的时候,我们却哈哈大笑,仿佛打了一个“大胜仗”。

  在一条简易的公路上,三五成群地围着小孩子,或站或蹲,每人手拿一把小锄头,挖出一个个小坑,再在小坑上支起棉花秆,盖上草皮,撒上泥土,恢复原状,伪装得天衣无缝。然后,小孩子们急忙撤退到公路两旁的隐蔽处,埋伏好,等待“敌人”的到来,让他们掉入“陷阱”。
  这个镜头不是电影《地雷战》里小孩子埋地雷炸鬼子、埋大便臭鬼子,而是幼年时代我村小孩子的恶作剧:挖陷阱逮拖拉机。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辆手扶拖拉机飞驰而来。拖拉机手压根儿没有想到前面会有陷阱等着他。只听得“哐当”一声,一个轮子陷入小坑,整辆拖拉机在原地空转。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拖拉机手本能地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赶忙刹车,下车检查,才发现一个轮子掉入陷阱。于是,加大油门,“突突突……”,只见拖拉机冒出一阵阵黑烟,可车上十有八九载着满满的一车石灰,死沉死沉的,光凭一个人的力量,哪里推得动呢?!
  这时,埋伏在路旁的小孩子,捂着嘴巴一个劲地窃笑。然后,一个个鱼贯而出,大摇大摆,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围观。拖拉机手看这阵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脸上还得装出笑容,请小孩子们帮忙推拖拉机。小孩子装出一副仗义的模样,二话没说,“一二三……”,总算把拖拉机推出陷阱。“突突突……”,随着拖拉机的远去,满足了恶作剧心理的小孩子们哈哈大笑,仿佛打了一个“大胜仗”。
  那么,小孩子为什么专门跟拖拉机手过不去,甚至以破坏公路来整他们呢?说来话长。大约一九七四年前后,我们郑宅公社和西边堂头公社的断头公路终于接通了,正好经过我村的北面。当时,公路上既没有客车,也很少有货车,大多是“突突突”冒着黑烟跑得欢的手扶拖拉机。当时,因为交通不便,拖拉机手非常吃香,不仅大姑娘、小伙子要乘,老人、小孩也要乘,有些拖拉机手不免有些摆架子。有人便有酸葡萄心理,编排了一首挖苦他们的顺口溜:“耕田么破,运输么快,大姑娘么带,小后生么跳,小孩子么挂,老太婆么跪和拜。”用普通话念不是很顺口,但用土话念起来却是朗朗上口。
  开拖拉机很辛苦,风里来雨里去,风险大,但赚钱多,在当时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受到大姑娘的青睐。如果路遇美女招手搭车,拖拉机手往往做个顺水人情,让她坐在皮凳的边上,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一路招摇,风光无限,这是“大姑娘么带”。在电影《铁道游击队》里,飞虎队队长刘洪他们能跳上在铁道上飞驰的火车,而手扶拖拉机本来就开不快,加上简易公路坑坑洼洼,有点像老牛拖破车,对于身手矫健的小伙子来说,一个箭步就跳上去了,这是“小后生么跳”。我们这些小孩子,虽然一天到晚像猢狲一样,在树林里爬上爬下,可毕竟个子矮小,还不能一步到位,先是追上拖拉机,挂在拖斗后面,然后一个翻身,翻进拖斗,这是“小孩子么挂”。而对于年迈力衰的老太太来说,没有大姑娘的美貌,没有小后生的矫健,也没有小孩子的灵活,自然只有“跪和拜”,请拖拉机手格外开恩了。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7 18:57:59
  在上学之前,我跟村里的小伙伴,一天到晚在村后的公路上游荡,亲身经历了“小孩子么挂”的滋味。其实,小孩子跳车并没有什么目的,纯粹是好玩,跳上拖拉机以后,开出三四里路,跳下来,再跳上一辆相反方向的拖拉机,回到原地,跳下来,俨然是“飞车党”。
  当时,我们根据让不让搭车,简单地给拖拉机手打上“好”与“坏”的标签。一来二往,这些拖拉机手的面孔都混熟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怎么向“坏”拖拉机手出一口恶气?于是想出在公路上挖陷阱的损招。
  小孩子头脑简单,爱憎分明,也讲“义气”。挖好陷阱以后,如果看到“好”拖拉机手来了,赶快跑到公路上,将陷阱上伪装的草皮掀掉,免得让他中招。等“好”拖拉机手开过去了,再把陷阱伪装好,等待“坏”拖拉机手中招,也是煞费苦心。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大约到了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这条简易公路正式开通了客运的班车,还有专职的养护人员。从此,我们这些“飞车党”再也不敢去公路上挖陷阱了。






作者:何雨红 时间:2012-10-27 21:28:57
  白酒煮辣椒治疗冻疮,这个方法我记住了,哈哈!王老师的书像一本百科全书,什么知识都有啊!
作者:伍汉 时间:2012-10-27 22:05:38
  问候王向阳兄,是家门啊,握手~
  刚才浏览了一下《最喜小儿无赖》,大有看头,得挤点时间仔细拜读拜读。。

作者:pjzzzyl 时间:2012-10-27 22:10:02
  @溶溶Y 2012-10-26 10:04:09
  "艺人一台戏,演文演武我自己"。仅一个情筒和两块竹板,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演绎了一整台戏。王向阳的文章把“道情”这样一种民间曲艺形式 ,再一次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也着实为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做了一次有力的宣传。
  -----------------------------
  上个世纪70年代的瞎子们,因为自己是盲人,不能够下地参加生产队劳动赚工分,迫于生计,为了养家糊口只好靠“唱新闻”度日。。。。现在民间上会“唱新闻”的盲人已经寥寥无几,建议政府有关部门应该把它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和挖掘......
作者:pjzzzyl 时间:2012-10-27 22:19:20
  @王向阳196862 2012-10-26 17:39:57
  一般的谜语比较形象,只要有一定的生活常识,稍做联想,不难猜中。还有一种谜语,是形象跟抽象的融合,有点脑筋急转弯的味道,猜起来着实伤脑筋。譬如“哥哥两岁,弟弟三岁,一共加起来二十八岁”,弟弟居然比哥哥大,乍看起来有点荒诞。谜底是手指头,因为大拇指最大,是“哥哥”,有两节,小拇指最小,是“弟弟”,有三节,两只手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八节。
  在我的幼年,三天两头荡到镇上的外婆家去,跟在阿姨们的屁股后面.....
  -----------------------------
  在浦江民间俗语里--很多古老的谜语比较形象,只要有一定的生活常识,稍做联想,不难猜中。是形象跟抽象的融合,有点脑筋急转弯的味道,猜起来着实伤脑筋。譬如“哥哥两岁,弟弟三岁,一共加起来二十八岁”。。。。。。顶!!!
作者:pjzzzyl 时间:2012-10-27 22:38:41
  @王向阳196862 2012-10-27 18:57:12
  “飞虎队”公路挖陷阱
  游戏是孩子的天性,但不加引导,超越分寸,就变成恶作剧。当年我们这帮毛头小孩子在村后的简易公路上开挖“陷阱”,不知逮住了多少拖拉机。当驾驶员愁眉不展的时候,我们却哈哈大笑,仿佛打了一个“大胜仗”。
  在一条简易的公路上,三五成群地围着小孩子,或站或蹲,每人手拿一把小锄头,挖出一个个小坑,再在小坑上支起棉花秆,盖上草皮,撒上泥土,恢复原状,伪装得天衣无缝。然后,小孩子们...........
  -----------------------------
  当时,因为交通不便,拖拉机手非常吃香,不仅大姑娘、小伙子要乘,老人、小孩也要乘,有些拖拉机手不免有些摆架子。有人便有酸葡萄心理,编排了一首挖苦他们的顺口溜:“耕田么破,运输么快,大姑娘么带,小后生么跳,小孩子么挂,老太婆么跪和拜。”用普通话念不是很顺口,但用土话念起来却是朗朗上口。。。。。哈哈:真是回味无穷!
作者:pjzzzyl 时间:2012-10-27 22:46:37
  @王向阳196862 2012-10-27 18:57:59
  在上学之前,我跟村里的小伙伴,一天到晚在村后的公路上游荡,亲身经历了“小孩子么挂”的滋味。其实,小孩子跳车并没有什么目的,纯粹是好玩,跳上拖拉机以后,开出三四里路,跳下来,再跳上一辆相反方向的拖拉机,回到原地,跳下来,俨然是“飞车党”。
  当时,我们根据让不让搭车,简单地给拖拉机手打上“好”与“坏”的标签。一来二往,这些拖拉机手的面孔都混熟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怎么向“坏”拖拉机手出一口.....
  -----------------------------
  口溜:“耕田么破,运输么快,大姑娘么带,小后生么跳,小孩子么挂,老太婆么跪和拜。”用普通话念不是很顺口,但用土话念起来却是朗朗上口。
  。。。。小孩子么挂,膝盖跌及破,老太婆么跪和拜。。。。。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09:33:38
  @何雨红 73楼
  白酒煮辣椒治疗冻疮,这个方法我记住了,哈哈!王老师的书像一本百科全书,什么知识都有啊!
  -----------------------------
  感谢何雨红老师的鼓励。我尽量把浙江乡村曾经的一些生活回忆出来,奈何语言枯燥,恐不能吸引人。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09:36:30
  @伍汉 74楼
  问候王向阳兄,是家门啊,握手~
  刚才浏览了一下《最喜小儿无赖》,大有看头,得挤点时间仔细拜读拜读。。
  -----------------------------
  感谢伍汉老师抬爱。今年夏天,何雨红老师推荐我看你的大作。我网购了一本,看得兴味盎然。后来,又推荐给其他的朋友。你们的著作很幽默,很轻松,很愉悦,可我的文字太沉重,惭愧。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09:37:38
  电灯亮了,洋油灯暗了

  村里的电灯亮了,煤油灯暗了,大樟树倒了,这是历史的进步,抑或退步?一台变压器和一株千年古樟的分量,孰轻孰重,随着岁月的流逝,人们看得越来越清楚。

  漫漫的冬夜里,摇曳的灯光下,姆妈在纺纱、织布或者纳鞋底,这是在我幼年对洋油灯的最初印象。
  洋油灯简便实用,由三部分组成:玻璃瓶,用来盛煤油;灯头,一侧有一个调节灯芯的旋钮;底座和把柄,用来固定玻璃瓶。只要划一根洋火,立马将洋油灯的灯芯点燃,要亮一点还是要暗一点,调控方便,还可以拿过来拿过去,移动也轻便。还有一种高级的煤油灯,叫做“美孚灯”,外面套着一个玻璃罩,可以防风,大约最初出于美国美孚石油公司,西洋的舶来品。
  在乡村盛行洋油灯之前,照明用的是灯草。据爹说,在一个灯盏上,倒一点油,点燃灯草,一灯如豆。那时候,家乡还没有打火机,也没有洋火,就用煤头纸引火。用火的时候,撮起嘴巴吹气,“呋”的一声,煤头纸便燃起黄豆大的火苗;用过以后,再“呋”的一声,把明火吹灭,成为暗火,煤着待用。那么,煤头纸的火是从哪里来的呢?用采火刀和采火石碰撞取火,点燃煤头纸。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有了洋火(即“火柴”)以后,采火石就弃而不用了。
  值得庆幸的是,跟上辈用灯草和煤头纸比起来,我的幼年能用上洋油灯和洋火,真是太方便了。只是洋油灯亮度不够,晚上在灯下做细活,看不太清楚。微风一吹,火焰摇曳而闪烁,容易熄灭。即使在无风的日子里,也有一股未充分燃烧而产生的黑烟被吸进鼻孔。印象最深的是,我坐在洋油灯旁做作业,看书写字很费眼神,时间长了,无意中低下了头,前额的刘海碰到了洋油灯的火焰,“嗤嗤嗤”一下子就烧掉了,留下一股难闻的焦味。当然,有时作业做得久了,觉得无聊,也会故意从头上拔下几根头发,放在洋油灯的火焰上烧,发出“滋滋滋”的声音,闹着玩。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09:38:28
  据大人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小镇的街道上的理发店、裁缝店就挂起了电灯,那是用木炭的火力发电机发的电,用户集资办的。六十年代末,用上了水电,电灯进了小镇的普通人家。我小时候到外婆家,就有电灯。
  要装电灯,首先得有电才行。恰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西面的堂头公社办起了一家钢铁厂,特意架了一条高压线,正好从村前经过。天天看着高压线,却用不上电,村人的心思活络了。
  要通电,先得安装一台变压器,那得多少钱哪!对于我们这个一穷二白的村坊,这是不能承受之重。不知是谁出了一个馊主意:把村东坟地上几个人合抱的千年古樟砍倒卖了,不就有钱了吗?这个法子好啊!集体和个人都不用掏腰包,一呼百应,说干就干。
  那段时间,村里处处热热闹闹,人人开开心心,像过节一样。为了砍树,村里特意从北面的诸暨县请来了专业的砍伐队,从树的底部锯起。锯到一大半,在几根粗大的树枝上拴上几条粗大的麻绳,“一,二,三!”几十个人同时拉麻绳,屹立千年的古樟瞬间轰然倒地,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巨响。砍倒以后,锯掉树枝,将树干锯成一段一段的,再锯成一块一块的樟树板,最后做成一只一只的樟树箱,忙乎了好几个月。
  变压器买来了,电线接到了门口,家家户户亮起了电灯,男女老少喜笑颜开,虽然只有15瓦和25瓦,但跟煤油灯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电灯虽然亮堂了,可村民的心里可不亮堂。在停电的日子里,依然要点煤油灯。当时每盏电灯每个月需要交三角钱的电费,有的人家用不起,还是点煤油灯。于是有人出了个馊主意——偷电,将连接村总电表两头的电线直接接上,即使用再多的电,电表上的指针也不会走。可供电所的电管员不是吃干饭的,这点小动作哪里能逃得过他们的火眼金睛,不久就被抓了现行,声言要重罚,否则就断电。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09:39:22
  这一下子可忙坏了生产队的小队长,赶紧备下好酒好菜和好烟,体体面面地招待供电所的“电老虎”。我看到这只脸上长满雀斑的“电老虎”,初尝甜头以后,隔三岔五光临生产队长家,每来必饮,每饮必醉,酒气熏天,满脸通红,像关老爷似的。喝高了,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说你偷电,就是偷人,他也视而不见了。
  到了八十年代初,这只“电老虎”再上门的时候,已经没人理睬,因为村里不再偷电了。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09:41:12
  @pjzzzyl 77楼
  当时,因为交通不便,拖拉机手非常吃香,不仅大姑娘、小伙子要乘,老人、小孩也要乘,有些拖拉机手不免有些摆架子。有人便有酸葡萄心理,编排了一首挖苦他们的顺口溜:“耕田么破,运输么快,大姑娘么带,小后生么跳,小孩子么挂,老太婆么跪和拜。”用普通话念不是很顺口,但用土话念起来却是朗朗上口。。。。。哈哈:真是回味无穷!
  -----------------------------
  谢谢老哥垂注。我觉得这些我们老家的文化,也能引起外地读者的共鸣。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09:43:17
  @pjzzzyl 75楼
  上个世纪70年代的瞎子们,因为自己是盲人,不能够下地参加生产队劳动赚工分,迫于生计,为了养家糊口只好靠“唱新闻”度日。。。。现在民间上会“唱新闻”的盲人已经寥寥无几,建议政府有关部门应该把它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和挖掘......
  -----------------------------
  老哥说得好。据说,我们童年常听的道情,只有我外婆家的郑生兴能唱了。需要文化部门及时抢救,否则等这些老艺人去世了,就失传了。
作者:pjzzzyl 时间:2012-10-28 09:54:29
  @王向阳196862 2012-10-24 17:48:00
  饥荒年代的美食
  如今的熊掌鱼翅,为何食而不知其味?而童年时代“白萝卜垫底,胡萝卜当米”,为何吃得有滋有味?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才觉得什么东西都是好吃的。在食不果腹的年代,姆妈作为家庭主妇,因陋就简,尽量做出一些“美食”来。
  在我的幼年,小小的肚子却像一个永远填不饱的“无底洞”,饥肠辘辘,整日打鼓。尤其是中饭之前,我实在饿得难受,催姆妈赶快开饭。这时,她总是说:“到村口去看一看,哥哥放学没.....
  -----------------------------
  “白萝卜垫底,胡萝卜当米”,食而知其味!回首童年,回首那民不聊生的年代,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忆苦思甜!希望来自农村的孩子,请你永远记住“自己是农民后代”!!!。。。。。。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8 14:52:55
  @pjzzzyl 86楼
  “白萝卜垫底,胡萝卜当米”,食而知其味!回首童年,回首那民不聊生的年代,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忆苦思甜!希望来自农村的孩子,请你永远记住“自己是农民后代”!!!。。。。。。
  -----------------------------
  不忘根本,非常重要。
作者:书小小2012 时间:2012-10-28 15:21:47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18:54:00
  剧变年代乡村的个体记录(自序)
  这是一个剧变的年代。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伴随着政治上的拨乱反正,经济上的改革开放,延续了上千年的中国乡村的传统生活方式,受到现代生活方式的猛烈撞击,经过短暂的相持阶段,传统很快被现代所颠覆,沧海终成桑田。
  七十年代初,从我开始记事时起,就知道乡下灌溉用抽水机和水车,耕田用拖拉机和水牛,碾米用碾米机和麦磨,照明用电灯和煤油灯,洗浴用毛巾和高丽布,制衣用洋...........
  -----------------------------
作者:书小小2012 时间:2012-10-28 15:24:12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19:03:54
  第一趟出远门
  这是一个兼容并包的时代,西医、中医、土医、巫医混杂,科学、现代、落后、愚昧并存。有人信奉西医,看全科医生或赤脚医生;有人信奉中医,等送上门来的过路郎中;有人信奉土医,翻山越岭寻找土药;有人信奉巫医,上门找巫婆神汉迎神驱鬼,上演着人世间的一幕幕悲喜剧。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活动范围都在我们郑宅公社,活动半径不过一二里路,从家里去外婆家,从外婆家回家里,两点一线。我第一趟离...........
  -----------------------------
  老师,姆妈是谁
作者:云里雾里浦 时间:2012-10-28 18:46:39
  “耕田么破,运输么快,大姑娘么带,小后生么跳,小孩子么挂,老太婆么跪和拜。”——我问我妈妈,当初是否确实有这样的顺口溜?妈妈说,有。哈哈,看来这段历史是真实的。这段顺口溜,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呵呵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9 07:47:39
  @书小小2012 2012-10-28 15:24:12
  @王向阳196862 2012-10-22 19:03:54
  第一趟出远门
  这是一个兼容并包的时代,西医、中医、土医、巫医混杂,科学、现代、落后、愚昧并存。有人信奉西医,看全科医生或赤脚医生;有人信奉中医,等送上门来的过路郎中;有人信奉土医,翻山越岭寻找土药;有人信奉巫医,上门找巫婆神汉迎神驱鬼,上演着人世间的一幕幕悲喜剧。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活动范围都在我们郑宅公社,活动半径...........
  -----------------------------
  姆妈是浙江中部地区的方言,就是妈妈。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9 07:49:34
  七岁上学堂,九岁做“老师”

  “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这是我上学时的真实写照。小学语文课本里不是阶级斗争的“火药味”,就是学农支农的“泥土味”,连算术课里的应用题,也是计算解放前地主如何剥削农民的账目,处处打上了深深的时代烙印。

  “小呀么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啰)无颜见爹娘。(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 没有学问(啰)无颜见爹娘。”一九七五年九月,虽然千般不情愿,我这个无拘无束惯了的“小二郎”,也只有背起书包,乖乖地去上学堂——浦江县前店联校。
  学校是由一个古建筑群——王氏宗祠改建的,颇为轩敞。屋宇之间,错落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花园,花园与花园之间,隔着一扇扇月亮门,煞是好看,成了我们的“游乐园”。花园里种植了两排冬青树,四季常青,有的同学抓住两棵柔韧的冬青树,翻起了跟斗,正翻翻,反翻翻,成为锻炼手劲的好地方。尤其是在春天,红艳艳的芭蕉花在绿油油的芭蕉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艳。对于我们这些馋猫来说,芭蕉花好看倒在其次,主要是解馋,摘下一朵,吮吸花蒂,里面有一股甜丝丝的花露。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9 07:51:11
  在小学《语文》课本第一册里,记得还有这样一些课文:“学习张思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写的是在延安烧炭时牺牲的八路军战士张思德;“学习白求恩”,写的是不远万里从加拿大来到中国参加抗日战争的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大夫;“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写的是坚贞不屈、死在敌人铡刀下的十五岁女英雄刘胡兰;“天上星,亮晶晶,我在大桥望北京,望到北京天安门,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写的是杭州钱塘江大桥的守桥战士蔡永祥烈士。这样的内容安排,切合当时的形势,可见编写者的良苦用心。
  在整个小学阶段,除了张思德、白求恩、刘胡兰、蔡永祥等以外,我记得语文课里还塑造了一系列“高大全”的英雄形象:边给地主放猪边读书的高玉宝,舍生忘死炸碉堡的解放军战士董存瑞,被燃烧弹活活烧死的志愿军战士邱少云,以血肉之躯堵住敌人枪眼的志愿军战士黄继光,跳入冰窟窿救朝鲜落水儿童的志愿军战士罗盛教,为保护集体财产献出年轻生命的刘文学和张高谦,拦惊马救儿童的刘英俊,从火车轮下救出三个幼儿的戴碧蓉,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大庆油田的“铁人”王进喜,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
  除了阶级斗争的“火药味”以外,语文课本里也充满了学农支农的“泥土味”。记得第四课是农村常用词:“水稻、棉花、花生、油菜”等。还有一课是《颗粒归仓》:“稻子熟,一片黄,贫下中农秋收忙。红小兵,拾稻穗,要教颗粒全归仓。”第二十课的题目叫做《五七道路宽又广》,画面上是一个小孩子拎着篮子拾牛粪,为生产队积肥,记得其中的两句是“红小兵,积肥忙”。所谓的“五七道路”,现在已经很陌生了,那是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毛泽东主席所作的《五七指示》,大意是:人民解放军应该是一个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工人、农民、学生也要这样做。后来,便有了著名的“五七干校”。到了三年级以后,每册的课本后面附有一张非常实用的《农村常用词表》,我从那里知道“耘田”等农村常用词汇,受益匪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9 07:52:01
  每年到了春夏之交,农民忙于收割麦子,播种早稻,学校里专门为此放一个星期的“农忙假”,让学生回家帮助父母干农活,可见对务农的重视程度。这符合“学生也要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既要学文,也要学农、学工、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的最高指示。
  我上语文课的最大兴趣,在于背书。记得当时年纪小,记性好,过目成诵。有一天,同桌的留级生神秘兮兮地拿着课本向我炫耀,我看他每课课文的题目边上多了一颗用红墨水画的五角星,很是羡慕,问了半天,他才得意地告诉我,那是语文老师画的,因为他把课文背诵了。背课文可以得五角星?那不是小菜一碟吗?我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从此就缠着当时教我语文的方球琳老师背课文,跟同学们比一比,谁得的五角星多。后来,因为好胜心切,连没有学的课文,我都预先背熟了,想背给方老师听,结果挨了她的一顿批评。
  至于当时的算术课,无非是十以内的加减乘除法,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因为我从小喜欢玩叫做“推牌九”的赌博游戏,点数的计算早已了然于胸。当时的算术课,也要贯彻“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路线。记得教数学的王兴育老师经常给我们出类似的题目:“解放前,农民张大爷租了地主的4亩土地,每亩产量300斤,其中250斤要交给地主。张大爷辛苦一年,只能得到多少粮食?”答案很简单:(300-250)×4=200斤。1000斤交租了,200斤留给自己,由此可见,农民受到了地主残酷的剥削。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9 07:52:48
  至于每个学期的学费,包括书费和学杂费,好像才一两元。其中书费要在开学时缴清,家庭实在困难的学生,学费可以缓缴,等家里的猪仔或者麦子卖掉了,有了出息(即“收入”),再来补缴。所以,催促学生补缴学费,成为班主任一项常年的工作。学期结束,再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减免学杂费,大多是两三角,也有大队干部的子弟,可以减免五角,当时已有不正之风的苗头。
  缴了书费,不一定马上能领到课本和练习簿。因为当年纸张匮乏,有时无法按时印刷,课本也要延期,练习簿更不能保证了,经常短缺。当时,邻村的一位小学老师颇有一点商品意识,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批土黄的牛皮纸,裁成三十二开大小,装订成册,也是八分钱一本,与雪白的练习本一样的价格。虽然心里觉得不值,但能写字就行,只得将就着用。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9 07:53:50
  一九七七年上半年,我念小学二年级下学期,已经认了几个字,便现炒现卖,稀里糊涂当起了“小老师”。我的学生不是别人,而是生我养我的姆妈。
  当时,姆妈作为生产队里的妇女队长,当选为“贫下中农代表”,出席浦江县贫下中农代表大会。作为一个农村妇女,能够参加县里的会议,自然是无上的光荣。会议开了三天,进场时会场两边还有人夹道欢迎。姆妈住在浦江县府塔山招待所,吃的菜有三样:鱼冻、猪肉和青菜豆腐。因为一字不识,她只能做点点人头、领领馒头的工作。
  也难怪,姆妈从小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只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读过几天夜书,认得的几个字早已还给先生了。连外公、外婆都识字,当时目不识丁的姆妈痛下决心,要我教她识字。我二话没说,一口应承,似乎从小就有“好为人师”的嫌疑。
  我这个“小老师”当时到底教给姆妈这个“学生”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似乎最初是“低语”二字,因为当时有一种练习本叫做“低语簿”,或许是“低年级语文练习簿”的意思吧。尽管姆妈这次有感而发,决心很大,但不久还是无疾而终。到底是我教得太差,还是她缺乏耐心,我已记不得了,也不重要了。
  (《最喜小儿无赖—一位六O后的成长史》一书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期待)



楼主王向阳196862 时间:2012-10-29 08:10:29
  @云里雾里浦 90楼
  “耕田么破,运输么快,大姑娘么带,小后生么跳,小孩子么挂,老太婆么跪和拜。”——我问我妈妈,当初是否确实有这样的顺口溜?妈妈说,有。哈哈,看来这段历史是真实的。这段顺口溜,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呵呵
  -----------------------------
  小老乡,这就是代沟啊!
作者:长笛之声 时间:2012-10-29 16:27:43
  “耕田么破,运输么快,大姑娘么带,小后生么跳,小孩子么挂,老太婆么跪和拜。”
  这段顺口溜我是亲身经历过,七十年代初,我已经上初中要到公社所在地上学,离家有七八里路,我经常爬拖拉机上学、放学,有次被学校领导知道,学校处罚我,要求在早晨做体操时向全校师生做检讨,我就每天早晨躲在学校外面,等早体操做完再进学校,结果一个星期后就蒙混过关了。哈哈!
使用“←”“→”快捷翻页 上页 1 2 3 4 5 下页  到页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